房玄龄笑道:“我是昨天晚上才听说,不过之前裴公就已经暗示过了,所以我不奇怪,而且我知道,元家很快也要在弘化郡起兵。”
张铉微微一怔,这倒出乎他的意料,元家居然要在弘化郡起兵,难道关陇贵族要两线作战吗?
张铉一摆手,“军师请坐下说。”
房玄龄坐了下来,对张铉笑道:“这件事我还是从裴公口中得知一点端倪,武川府并不支持李渊,包括会主独孤顺在内的大部分关陇贵族都支持元家,李渊只有窦家支持,武川府原本会在秋天支持元家在陇右起兵,没想到李渊却抢先在太原起兵,我便推测,元家不会再等到秋天了,很快就会在弘化郡起兵。”
“那军师是看好李渊,还是看好元家?”
房玄龄微微一笑,“坦率说,我一点也不看好元家,元家做事太急躁,急于求成,如果元家急于杀入关中,它必败无疑,相反,如果李渊急于进入关中,那他很可能会给元家做嫁衣。”
张铉点点头,“且不管关中如何乱,现在朝廷的目光都集中去了太原和陇右,我这边就有了机会,我想拿高士达开刀,夺取平原郡和渤海郡,彻底解除青州北部之患。”
张铉走到墙边,刷地拉开了帘幕,一幅巨大的木雕河北地图便出现他们眼前,张铉拾起木杆指着黄河以北道:“目前清河郡基本上被我们控制住,这次剿杀卢明月后,卢明月的残部由宋金刚率领,已经退到赵郡,李建成的军队也撤去了并州。
檀渊一战,我们控制住了冀东六郡,现在太行山以东包括河内郡、汲郡、魏郡、武安郡、襄国郡、武阳郡和清河郡都在我们手中,黄河北岸只剩下平原郡和渤海郡,我考虑先拿下黄河北岸诸郡,彻底解除青州的北部威胁,然后再层层向北推进,在年底前灭掉高士达和窦建德。”
房玄龄想了想道:“大帅的想法好是好,可就怕计划不如变化,我是担心那时瓦岗军就会向东扩张,直接威胁青州,大帅考虑过渤海会的反击吗?”
张铉沉吟一下道:“军师的意思是说,渤海会将促使窦建德和瓦岗军结盟?”
房玄龄点点头,“我听说窦建德的妻儿在渤海会手中,窦建德实际上是受渤海会的控制,而渤海会的势力早已渗透进了瓦岗军,两家结盟的可能性极大,这就像杨义臣在徐州之时,攻打琅琊郡,东海郡的李子通便会侵入徐州,攻打东海郡,琅琊郡的孙宣雅就立刻南下进攻徐州,使杨义臣数年难以作为,除非将军兵力强大,能两线作战,或许会有那么一线胜机。”
“那依军师的意思呢?”张铉听懂了房玄龄的意思,他不赞成自己的北攻计划。
房玄龄接过木杆指着平原郡和渤海郡道:“大帅的前部分策略没有问题,我们甚至联合窦建德剿灭高士达,但窦建德必须缓攻,必要时,大帅可用战船封锁黄河,全力剿灭瓦岗军,就算暂时把河北让给窦建德也不要动摇剿灭瓦岗的决心,至少要将瓦岗打得元气大伤,不敢再威胁青州,我们再调头收拾窦建德,这样便可破其南北合纵之策。”
张铉将木杆放到一边笑道:“正如军师所言,计划不如变化,或许对付瓦岗也不必兴师动众,我略施小计便可,但我们暂时不要想这么多,先集中兵力灭掉高士达。”
这时,有士兵在堂下禀报,“启禀大帅,裴将军求见!”
房玄龄微微一笑,“裴将军此来,应该和其父裴仁基有关。”
张铉点点头,“请他进来!”
不多时,裴行俨匆匆走进了张铉官房,躬身行一礼,“卑职参见大帅!”
这时,房玄龄向张铉使个眼色,便先退了下去,房间里就只剩下张铉和裴行俨两人,张铉淡淡道:“元庆现在应该在济北维持灾民秩序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行俨解下腰间的骑兵将剑,放在桌上,“卑职有罪,不能再统帅骑兵!”
“你有什么罪,违反军纪了吗?”张铉瞥了一眼桌上的将剑问道。
“这倒没有,是因为卑职父亲已经反隋,渡过黄河去了太原,他写信要求我率骑兵去和他汇合。”
张铉半晌没有说话,他负手望着地图,有些伤感道:“元庆是来向我辞行吗?”
“卑职不会背叛将军!”
“可有一天你会在战场上和父亲相见,那你怎么办?”
两人都沉默了,良久,张铉叹了口气,“你的忠心我能理解,但他毕竟是你父亲,父命不可违,你去跟随父亲吧!我再送你五百匹战马,算是我给你的一点心意。”
裴行俨心中感动,又低声道:“卑职昨天去清河郡找了家主,也就是裴相国,他以家主的身份令我不得离开青州,父亲之令虽然不可违,但家主之令更不可违,家主说一切由他来替我承担,所以我不会离开大帅。”
张铉一怔,他回头注视着裴行俨,半晌,张铉眼中有些湿润,缓缓点了点头,“我向你保证,你们父子绝不会在战场上相见,也不会成为敌人!”
裴行俨单膝跪下,“多谢将军成全!”
张铉连忙扶起他,将骑兵战剑交给了他,笑道:“这个可不是烧火棍,想扔就扔,给我好好佩好它,立刻回济北郡把骑兵带回来,我们要对平原郡开战了!”
裴行俨大喜过望,“卑职遵令!”
他转身便像兔子一样飞奔而去,张铉望着他飞奔的背影,不由笑道:“还是一个小屁孩!”
这时,张铉又看了看站在门外的亲兵,见他似乎想说什么,便笑问道:“有什么事就赶紧说!”
“启禀大帅,贾务本将军率领数千军队来了。”
张铉大喜,连忙问道:“他人在哪里?”
“人已在城外,军队已由沈将军接管。”
张铉立刻披上衣服,“我们去城外!”
第576章 意外之喜
裴仁基的北行并不顺利,正如他的担心,贾氏父子离开军队引发了连锁效应,尤其当他北上太原的意图明朗化后,他的军队开始大量出现逃兵,主要是齐郡的将士不愿离乡去太原。
贾务本父子二人前前后后收集了四千多逃兵,又渡黄河南下,返回了青州,这四千多齐郡将士便成了贾务本投奔张铉的本钱。
城外军营内,贾务本和贾润甫父子以及跟随他们前来的二十几名中低层将领受到了张铉的热烈欢迎,大帐内济济一堂,张铉设酒宴欢迎众人归来。
张铉举酒碗对众人道:“我们都曾是飞鹰军的一员,都是大将军的部将,大将军含冤而死,飞鹰军也随之解散,但这片我们为之奋斗、为之流血的土地还在,我们继承了大将军的遗志,将捍卫青州七郡不受侵犯,各位都是青州将领,这是你们家乡,是你们的故土,你们有责任保卫家乡和父老乡亲的安全,我代表青州军欢迎大家的归来,我们喝了这碗酒,大家就是兄弟了。”
众人热血沸腾,一起举碗大喊:“愿为大帅效力!”
众人将手中酒碗一饮而尽,张铉摆摆手又笑道:“这是给大家设的接风酒宴,大家就放开肚子喝吧!今天我们不醉不休。”
大帐内觥筹交错,热闹异常,这时贾务本叹息一声对张铉道:“可惜叔宝没有回来,他还是跟裴帅去太原了。”
张铉淡淡笑道:“人各有志,这种事确实不能勉强,我也对巧郎说了,如果他愿意跟随义父,我会送他去太原,但他坚决不肯离开青州军,元庆也是一样,他也不愿离去。”
“是啊!估计裴帅也想不到这么多人不愿去太原,过黄河后的当天晚上军队就发生了大规模逃亡,而且当时是临时驻营,没有营栅,根本就止不住,我听说至少有八千人逃离,裴帅如果是投奔青州军,也不至于如此。”
张铉想到历史上裴仁基是投降了瓦岗军,却没想到裴仁基只是虚晃一枪,却跑去投靠了李渊,他的命运应该也随之改变了,这都是自己当年杀了李密引出一连串历史错位,但最大的改变恐怕还是自己,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完全改变了历史轨迹,将来的历史会何去何从,自己的命运又将如何?
张铉的心情也变得十分沉重,不知不觉,他竟有几分醉意了…
入夜,卢清坐在窗前看着父亲写给她的信,这封信是前天收到的,她已经不知看了多少遍,心中父亲向她表达了裴氏家族想和张铉联姻的意愿,希望她能同意。
裴氏不仅门生故吏遍布朝廷、地方,而且裴氏家族在并州影响巨大,将来他夫君和关陇贵族争夺天下,并州的战略意义十分重大,所以这门联姻对她夫君的将来至关重要。
卢清嫁给张铉已有两年多,她当然很清楚丈夫争夺天下的志向,她也是识大体的女人,不会为了自己的情绪影响丈夫的宏图伟业,既然父亲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这门政治联姻她也会同意。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裴家之女是什么样的女子,父亲在信中说不是嫡出,但不管是不是嫡出,她们以后都会朝夕相处,卢清第一次感觉她的府宅太小了一点。
这门联姻她可以同意,但她需要和丈夫再谈一谈。
卢清同意这门婚事的另一个原因是武娘孩子夭折,是个男婴,未足月出生,出生没多久便夭折了,虽然这种事情比较寻常,就算帝王家庭也无法避免,但这件事还是对他们全家打击很大,武娘情绪低沉,而辛羽也迟迟无法怀孕。
所以卢清考虑到丈夫的子嗣太少,再娶一妻就很有必要了。
这时,卢清起身问道:“阿圆,老爷回来了吗?”
阿圆摇摇头,“还没有消息!”
卢清有点心烦意乱,今天丈夫早上就从济北郡回来了,可到现在还没有回家,他到底去哪里了?
就在这时,梨香一阵风似地跑了进来,急声道:“夫人,管家说老爷回来了,有点…饮酒过量。”
什么饮酒过量,就是喝醉了呗!卢清不及多想,连忙向大门外快步走去…
亲兵们护卫着一辆马车停在了府门前,几名亲兵小心翼翼将喝得大醉的张铉搀扶下来,早有管家跑去通报夫人,不多时,卢清带着辛羽以及十几名丫鬟仆妇赶到大门口。
卢清从未见过丈夫喝得如此酩酊大醉,她眉头一皱,问亲兵道:“这是怎么回事?还没有回家就醉成这样!”
亲兵队正苦笑道:“回禀夫人,今天是给回青州的贾将军接风洗尘,众人向大帅敬酒,其实以前也有敬酒,大帅也没有醉过,不知道这次大帅怎么就喝醉了,我们劝也劝不住。”
卢清无奈地叹口气,“算了,把将军交给我,你们也去休息吧!”
卢清让几名女护卫上前搀扶丈夫,把他扶回了内宅,这时,张铉忽然酒意上涌,蹲在墙根下呕吐起来,卢清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过了片刻,张铉略略有些清醒了,只觉一阵阵头晕,双腿无力,竟然站不起来了,卢清连忙扶住他,将他慢慢搀了起来,低声埋怨道:“怎么醉成这样?”
张铉嘟囔了一句,卢清没有听清,但她见丈夫脸色十分苍白,连忙吩咐阿圆去准备醒酒汤,又让梨香去准备热水,她和辛羽将丈夫搀扶进了房内。
张铉半躺在藤椅上,拉着卢清的手含糊不清道:“娘子,我的心跳得厉害,浑身发冷,给我喝点热茶!”
“我知道了,马上就有热茶来了。”
这时,阿圆端来一大碗热腾腾的醒酒酸汤,卢清连忙扶起丈夫,给他喝下满满一碗酸汤,又和辛羽一起替他脱去鞋袜外衣,用热水给他擦拭身体,用滚水烫了脚,最后用厚被褥给他裹上,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把事情收拾停当了。
望着丈夫脸色渐渐从苍白变得红润,睡得很香甜,卢清才终于一颗心放下,让众人回去休息,她也有点筋疲力尽了。
张铉也是连续一个月在外面奔忙,他的身体也十分疲惫了,加上喝醉酒,这一觉直到次日上午才醒来。
张铉睁开眼,只觉头疼得厉害,他慢慢坐起身,顿时惊动了正在旁边绣锦帕的卢清,卢清连忙放下针线,端起茶杯坐到丈夫面前,抿嘴笑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我有点忘了,夫君能不能告诉我?”
张铉接过茶杯喝了口热茶,尴尬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昨天怎么就醉了,我明明只喝了三碗酒,平时这点酒不在话下…”
卢清又好气又好笑,“什么叫只喝了三碗,你亲兵说你喝十四碗酒,劝都劝不住,还生气,你呀!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你了,这就是齐国公的风范吗?”
张铉挠挠后脑勺,打个哈哈笑道:“我想起来了,齐国君主都是喜欢喝酒,齐桓公更是好酒如命!”
“好了,给你个杆就往上爬了,人家姓田,你姓张好不好,快起来吧!准备吃午饭了。”
“我居然睡到中午了,难怪那么香甜。”
张铉翻身下床,他见妻子正在收拾桌子,身体丰满而娇美,他心中一荡,从后面抱住了她,“娘子,我们好久没见了。”
卢清被丈夫摸得浑身发软,低声怨道:“谁让你昨晚喝醉酒了!”
“现在也来得及…”
“胡说!”
卢清拉开他的手,恨恨扭了他耳朵一把,“要死了,现在是大白天,阿圆和梨香都在外面,会被她们听到的。”
她满脸绯红,又悄声道:“晚上再说。”
“老天爷啊!你就快点黑下来吧!”
张铉夸张地开了个玩笑,这时,他忽然看见了桌上卢倬的信,顿时笑道:“哦!岳丈大人写信来了,娘子,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知道是什么好消息。”
卢清转身笑吟吟地望着丈夫,“父亲在信中说了,他得裴公的帮助,被封为中原安抚使,已经离开了江都,这封信就是在淮河的船上写来的,这是我最开心之事,我已经写信告诉母亲了,另外还有一件事我要恭喜你。”
“又有什么好事?”
“我已经同意接纳裴家之女入门,你准备再得娇娘吧!”
“什么!”张铉一脸惊愕,“什么裴家之女入门?”
卢清看了他一眼,奇怪地问道:“夫君不知道吗?”
张铉连连摇头,“我一无所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卢清忽然明白了,裴家是要得到自己同意后再告诉丈夫,所以丈夫还不知道这件事,这也是一般人家纳妾的关键,必须正妻同意才能进家门,相对而言,男方的意见有时候倒不重要了。
卢清嫣然一笑,“夫君自己想想吧!裴家为什么急着把女儿嫁给你,还不惜委身为平妻,这可是裴家破天荒头的一遭哦!”
说完,卢清转身便去前面准备午饭了。
第577章 张裴联姻(上)
下午,裴矩又从清河郡赶到了北海郡,他刚刚得到朝廷的紧急牒文,令他立刻返回江都。
裴矩知道这是李渊起兵的缘故,确实情况紧急,他也不得不改变在清河郡宣旨的计划,直接赶到北海郡向张铉宣旨,虽然在细节不符制度,但裴矩也知道,在目前的情况下天子不会为这点小事责怪自己。
北海郡郡衙,在近百名武将文官的观礼下,裴矩正式向张铉宣读了天子圣旨,封张铉为右翊卫大将军,齐国公,开府仪同三司,执御史大夫符节,赏金万两,同时封张铉之妻卢氏为一品诰命夫人,封其子为高唐县子爵、武骑尉。
仪式结束,张铉请裴矩到内堂就坐,裴矩笑道:“本来是想在清河郡给将军宣旨,但天子催我回江都,只好来北海郡宣旨了,另外,天子准许将军建造齐国公府,将军有什么想法吗?”
张铉笑道:“裴公要向天子汇报吗?”
“按规定我要向天子复旨,但我个人也想知道,将军打算把齐国公府建在哪里?”
张铉沉吟一下道:“裴公可以告诉天子,我暂时还没有建府的打算,如果裴公个人想知道,我或许会把齐国公府建在邺城。”
裴矩一竖大拇指赞道:“将军果然深谋远虑!”
“我说过,这是拜裴公教诲,若不是裴公提醒,我原本还打算建府在齐郡,现在我决定建府在邺城。”
裴矩轻轻一叹,“我能帮别人,却不能帮自己,张将军能给我一点建议吗?”
张铉心中着实感激裴矩对自己帮助,他也希望裴家不要遭受重挫,张铉沉思片刻,缓缓道:“不瞒裴公,我在江都设立了很强大情报网,我已得到确切情报,各种蛛丝马迹显示,江都可能在最近数月内要发生兵变,我劝裴公就留在青州。”
裴矩一惊,“将军是指宇文化及?”
张铉摇摇头,“宇文化及只是被利用,幕后势力是关陇贵族,主谋应该是元敏和宇文智及,现在十万骁果军军权掌握在宇文化及手中,除非天子能诱杀宇文化及,重新掌握骁果军,否则大势已去。”
裴矩黯然,半晌道:“当初很多大臣都劝阻天子不要去江都,结果不是被杀就是被贬,右候卫大将军赵才劝天子不要重用宇文化及,天子不听,反而指责他嫉贤妒能,将他贬为庶民,现在宇文化及羽翼已成,在江都骄狂强横,连王公贵族见了他都要屈膝行礼,但他在天子面前却是谦卑异常,深得天子眷宠,没有人能劝得了天子。”
“我只是关心裴公,其他人与我无关。”
裴矩心中感动,欠身行礼道:“多谢将军关心,也多谢将军美意,只是我必须返回江都,这是我的宿命,不过我会万分小心,不会让自己陷于危境。”
停一下,裴矩又小心翼翼问道:“联姻之事,张将军知道了吗?”
张铉已经考虑成熟,就算为了并州,这门联姻他也不能拒绝,他略略沉吟一下便笑问道:“不知上次与我相亲的致致姑娘是否已经出嫁?”
裴矩顿时大喜过望,连忙道:“我们裴家正是打算将致致嫁给将军为妇。”
张铉点点头,“如果她本人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裴矩淡淡一笑,这种政治联姻怎么可能考虑致致本人的意愿呢?既然张铉看中了她,那就非她莫属。

并州素有北王南裴之说,这是指并州的两大世家,北部是太原王氏家族,南部就是河东裴氏家族,裴氏家族分支极多,但家族主房在闻喜县,所以裴家又被称为闻喜裴氏。
在闻喜县到处可以看见裴家的痕迹,裴氏宗祠、裴氏家学,裴氏幼学,裴家各房的府宅等等,主要集中在县城城南一带,几乎占去了县城内三成的土地。
和其他世家一样,裴家的收入主要靠庄园和商业,裴家庄园遍布河东各地,有二十余座,甚至连关中也有一座占地五千亩的庄园,至于商铺,在长安、洛阳、太原、江都等各大都市都有裴家商行商铺,大大小小有百家之多。
这些庄园和商铺给裴家带来滚滚财源,也使裴家有大量财富投到教育上,所以数百年来,不仅裴家子弟人才辈出,从裴氏家学出来的门生也不计其数,并州官员大部分都是王家和裴家的门生。
另外,由于并州正好处于河北和关陇两大战略地域的结合部,这便使得裴、王两大世家成为关陇贵族和山东士族的平衡点,也是这个缘故使得裴王两大世家在隋唐两代深受帝王重用。
裴蕴的府宅位于城南东街,和裴矩的府宅对街而望,自从天子东迁去了江都后,生活在洛阳的裴氏族人纷纷返回祖地,裴蕴长子裴宣器也率领妻儿返回了闻喜县父亲的府宅。
书房内,裴宣器正在细读家主的来信,在十天前,他也接到了父亲从江都写来的一封信,父亲决定让致致嫁给张铉为平妻,让他有一个心理准备,这是第二次和张铉议婚了。
第一次议婚失败后,裴宣器便断绝了和张铉联姻的念头,一心想让女儿早点出嫁。
年初裴宣器在裴氏家学授课时看中了西河郡丞冯重卿的次子冯俊,冯俊只有十八岁,比致致大一岁,已在裴氏家学读书五年,文才出众,长得也文质彬彬、稳重知礼,关键冯家也是西河郡大族,虽然远不能和裴氏相比,但以冯家嫡子来娶裴氏庶女,也算是门当户对。
裴宣器之所以急于让女儿出嫁,这里面还有一个难以启口的家庭内部原因,致致和她母亲王氏的关系越来越糟糕,已经到了见面必吵的程度。
裴宣器也知道致致生母喝了王氏送的药后便不明不白死了,虽然这种事情没有证据,但大家心里都明白,所以裴宣器也愧对女儿,就算女儿气极之下对母亲一时无礼,裴宣器也尽量容忍,略加小惩即可。
眼看她们母女的关系已经无法调和,裴宣器只能让女儿尽快出嫁,不见面大家就相安无事了。
但裴宣器没想到,事隔几年后,女儿和张铉的婚事又重新提及,只是让裴宣器很不舒服的是,居然是嫁给张铉为从妻,裴家的女儿什么时候遭遇过这样的委屈?
但裴宣器也没有办法,这是父亲和家主的共同决定,而且今天收到家主的信,这门婚事已经和张铉谈定了,张铉正妻卢氏愿意接受致致入门。
正沉吟时,外面响起了妻子王氏的声音,“老爷找我有事吗?”
“贤妻请进!”
一阵香风扑面,满头珠翠的妻子王氏走了进来,王氏是太原王家的嫡女,裴王两家世代联姻,关系十分融洽,虽然裴宣器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妻子。
尤其他最心爱的侍妾,也就是致致的母亲在十几年前不明不白死后,裴宣器一度憎恨妻子王氏,但他们毕竟共同生活了二十几年,王氏也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所以裴宣器最终也原谅了妻子,两人关系又重新相敬如宾。
王氏坐了下来,笑道:“是不是冯家来提亲了?”
现在王氏最大的心愿也是将致致赶紧嫁出去,最好是嫁给平民小户,她心中就舒服了,虽然她们母女已经很少见面,但就算偶然见一面,她的心情就会坏上一天,嫁出去了,她就可以永远不见,冯家二郎虽然家世不错,长得也文质彬彬,不过身材比裴致致还矮半个头,就凭这一点,王氏也愿意裴致致嫁给冯俊,她是极力促成这门婚事。
裴宣器苦笑一声道:“恐怕致致嫁不进冯家了!”
“为什么?冯家不愿意?”王氏不解地问道。
裴宣器扬了扬手中的两封信,“父亲和家主写信给,决定让致致嫁给张铉为从妻。”
“啊!”王氏一下子呆住了。
第578章 张裴联姻(中)
几年前第一次和张铉议婚时,王氏是同意致致嫁给张铉,因为当时的张铉不过是一个中级将领而已,没有背景,没有地位,没有家财,家主只是想让他成为裴氏家将,嫁给这样的三无夫婿,王氏觉得最合适裴致致不过。
但时隔数年,今天张铉已经成为一方诸侯,成为天下女人瞩目的对象,据说还刚刚被封为大将军、齐国公,就算是做从妻,王氏也觉得太便宜裴致致了。
王氏的脸顿时胀得通红,十分不满道:“这门婚事不是早就不谈了吗?怎么又提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说实话,让致致做从妻,我觉得太委屈她了,但这是父亲和家主的共同决定,我没有办法,只能接受。”
“为什么一定是致致,让别的裴家之女不行吗?反正父亲和家主只是为了联姻,只要是裴家之女,我觉得都可以。”
裴宣器摇了摇头,“张铉指定要致致,否则这门婚事就谈不成。”
“他倒看对眼了!”
王氏忿忿埋怨一句,她心念一转,连忙道:“能不能赶紧和冯家定亲,索性就简单成亲,只要木已成舟,对方也就没办法了。”
“这怎么行!”
裴宣器很明白妻子的心思,他着实有点不悦道:“我已经写信告诉父亲,致致没有出嫁,再说,此事事关裴家前途,我们怎么能破坏?就这么定了,我只是给夫人说一声,夫人赶紧准备出嫁的东西吧!”
王氏听出丈夫语气中的不悦,她心中更加恼怒,站起身冷冷道:“你女儿出嫁关我什么事,想怎么出嫁随便她,我不管!”
说完,她转身便怒气匆匆而去,裴宣器气得一拳砸在桌上,低声骂道:“不懂事的女人!”

裴致致目前住在裴矩府中,这也是她父亲为了不让她们母女见面,而无奈采取了隔离措施。
裴致致今年已经十七岁了,正是女人出嫁的最好年龄,和几年前相比,她长得愈加美貌如花,她的身材长得很高挑,用后世的标准大约是一米七五,如果说几年前身体还略有点单薄,但现在却显得高挑而丰满,曲线柔美,不失苗条,肌肤白腻如脂,是裴家出了名的美女,在裴氏家学求学的门生个个对她思慕万分。
裴宣器也是想从家学子弟中挑选一个女婿,最终看中了冯郡丞的儿子冯俊,裴宣器主要是从家世上选择,对外貌倒不是很看重,其实冯俊长得也不矮,身材中等,只是裴致致长得太高,就显得比她矮了半个头。
裴致致并不喜欢冯俊,觉得他太文弱,不是自己想要的夫婿,但她也没有反对这门婚事,虽然她从小就一心想找个英雄丈夫,能替她母亲报仇,但随着她年纪渐长,她也知道不可能为母亲报仇了,她现在只想逃离裴府,嫁得越远越好,所以当父亲把冯俊带到府中走了一圈后,她也认命了。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那个高大英武的男子,那个她曾失之交臂的英雄夫婿,当他迎娶卢家之女消息传来时,裴致致的情绪低沉到了极点,这两年,裴致致一直郁郁不乐,大家都认为是母亲王氏的缘故,谁也不知她内心深处的哀伤。
凉亭内,裴致致正在吹奏母亲留给她的玉箫,箫声圆润轻柔,幽静悠远,低沉箫声中带着一丝伤感。
就在这时,她的贴身丫鬟小梅慌慌张张跑来,“姑娘!姑娘!出大事了。”
裴致致停止了吹奏,笑道:“你这死丫头,每次都打断我的雅兴,又出什么事了。”
“老爷让姑娘过去,好像是谈姑娘的终身大事,府中都传开了。”
裴致致心中一沉,心中哀叹,“冯家终于来提亲了。”
她又低声问道:“是冯郡丞来了吗?”
“不是冯家老爷!”
小梅急得直跺脚,“是别的婚事,不是冯家来提亲。”
裴致致心中蓦地一松,又笑道:“你这死丫头,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别的婚事?”
小梅连忙上前低声道:“那边府中都传开了,说是家主和太老爷做主,将姑娘许给张将军,就是以前和姑娘相亲的那个张将军。”
裴致致腾地站起身,美眸中骤然迸射出异彩,她按耐住内心的狂喜,紧紧咬着嘴唇问道:“是…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大家都替姑娘惋惜,因为是…从妻,不是正房。”
裴致致才不在乎什么名分,只要娘家有背景,正房从妻又有什么区别,关键她已经死去的梦又再次复活了,她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容光,她简直想纵声大笑。
“我这就去见父亲!”
她克制住满腔的喜悦,快步走下了凉亭,向府宅侧门疾步走去,小梅有点呆住了,她似乎从未见过姑娘这么喜悦,这么容光焕发,难道这几年姑娘的忧伤是因为…
书房里,裴致致给父亲跪下请安,“女儿拜见父亲大人。”
尽管裴致致是庶出,但裴宣器却非常喜欢这个女儿,她长得和她生母一样的美貌高挑,她生母性格温婉而不失刚烈,原本也官宦人家女子,却因父亲获罪而被卖入乐坊,但始终能守身如玉,和自己一见倾心,是他全身心所挚爱的女人,可惜王氏最终容不下她,那是裴宣器一生的痛楚。
“致致,我知道你不太喜欢冯家二郎,不过我倒觉得他能好好照顾你、疼爱你,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这门婚事正式取消,我想你应该听到了一点消息,你祖父和家主做主,将你嫁给张铉为从妻,你从前也见过他,人很年轻,也很有作为,是个难得的夫婿,只可惜他无法娶你为正妻,我想问问你的态度。”
裴致致犹豫一下,低声问道:“母亲是什么态度?”
“她!”
裴宣器苦笑着摇摇头,“她当然坚决反对,她说裴家之女不能嫁为正妻是家族的耻辱,和我吵了几次了,她希望你嫁给冯家。”
裴致致心中冷笑一声,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她低声道:“父亲,女儿不在意名份。”
“哎!你们这些年轻女子个个都说不在意名份,等真正懂事了,就会发现名份很重要,如果让为父选择,我就不会答应,但为父也做不了主,我只希望你自己愿意,这样我也能稍微感到宽慰一点。”
裴致致坚定地点了点头,“父亲,女儿真的愿意!”
裴宣器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看来这门婚事在你心中比冯家要好,我问了你几次是否原意嫁给冯家你都不肯表态,现在居然说愿意了,好像张铉也挺喜欢你,家主提出联姻意愿时,他委婉问你出嫁没有,致致,当初他不答应并不是因为你的缘故,而是因为…”
“父亲别说了,女儿知道。”
“你明白就好,你母亲那边就不用去解释了,另外,因为李渊在太原起兵,家主担心晚了会不安全,让你立刻动身去北海郡长兄家中,这门婚事就由你长兄和大嫂负责操办。”
裴致致又低声问道:“女儿什么时候出发?”
裴宣器叹了口气,“明天就出发!”
裴致致一怔,立刻跪下哭了起来,“父亲,女儿不孝!”
裴宣器眼睛也有点湿润了,强作笑颜道:“傻孩儿,又不是生离死别,过几个月父亲就会来探望你,你自己要学会和家人相处,不过卢倬之女我也见过,性格温柔善良,听说待人也很宽容,她也是世家之女,只要你尊重她,她也就会尊重你…”
停一下,裴宣器向门外看了看,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她和你母亲完全不一样,明白父亲的意思吗?”
裴致致含泪点头,“女儿明白,女儿不在,望父亲自己保重。”
“放心吧!你父亲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保重自己身体是没说的,别的话我为父就不交代你了。”
“父亲,女儿先去向母亲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