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宫是隋帝杨广在并州最重要的行宫,去年杨广北巡太原,便住在晋阳宫内,晋阳宫至今还有一百多名宫女和二十几名宦官,除此之外,由于隋帝在马邑遇险,天下勤王大军云集太原,洛阳也调集了大量兵甲粮草囤积在太原,杨广撤回洛阳后,这些兵甲粮草并没有跟着回去,依然存放在晋阳宫的仓城内,有粮食二十余万石和兵甲十万副,其中仅明光铠就有近五万副。
晋阳宫的宫监并不在太原,而在江都,目前晋阳宫由副宫监裴寂主管,裴寂一直暗中支持李渊,在李渊的几个儿子中,他尤其欣赏李世民,常常夸赞李世民是神童,天生帅才,因此裴寂和李世民的交情也是最为深厚。
裴寂年约四十岁,出身蒲州桑泉裴氏,桑泉裴氏是闻喜裴氏的一房偏支,裴寂虽然和裴矩同为河东裴氏的西眷房,但由于分支时间太长,裴寂已经和裴矩没有多少关系了,他们有自己的家主,有自己的祠堂,祭祀也不在一起。
中午时分,裴寂刚吃过午饭,准备小睡片刻,这是裴寂雷打不动的习惯,他刚躺下,一名随从在门外禀报,“使君,李家二公子有急事求见。”
“让他下午再来,我有点疲乏了。”
“他说有十万火急之事,一定要见使君。”
裴寂无奈,只得起身道:“让他进来了!”
李世民也知道自己的午睡习惯,他却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裴寂心里明白,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第568章 风雨俱到
李世民快步走进裴寂的书房,躬身行一礼,“小侄参见世叔!”
“你这个小猴子,打扰我的清梦,有什么要紧事?”裴寂笑容满脸地问道。
李世民见门口站着两名随从,便给裴寂使了个眼色,裴寂心中微微一怔,立刻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
两名随从退出院子,裴寂脸上笑容消失,也变得严肃起来,“出了什么事?”
李世民低声道:“天子要杀我父亲了!”
裴寂一惊,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具体原因不知道,估计和平定毋端儿有关,裴相国派人送来消息,提醒父亲防范危险,他说父亲很可能要成李浑第二,结果中午王威便送来请柬。”
裴寂负手走了几步,缓缓道:“我还正奇怪呢!王威也给送来请柬,我查了查去年的记录,王威父亲的寿辰应该在下个月,而且也不是七十岁,而是六十八岁,我还想王威怎么糊涂了,原来是因为你父亲,看来明晚的寿宴真是鸿门宴了。”
说到这,裴寂回头注视李世民,“那你父亲是什么态度?”
李世民低下头道:“父亲很消极,他想去离石郡避祸,我劝他出动出击,结果被父亲狠狠责骂!”
“所以你希望我来劝说你父亲?”
李世民点了点头,裴寂笑道:“看来我这个午觉真无法睡了,也罢,我就去劝劝你父亲。”
李世民大喜,“裴叔也赞成主动出击吗?”
裴寂淡淡道:“天子要杀人,逃肯定是逃不过,莫说离石郡,就算跑到马邑郡也没有用。”
“裴叔现在就去吧!我担心父亲会提前出发。”
裴寂微微笑道:“急什么,让我换身衣服再走。”

房间里,李渊正坐在桌案前给窦威和独孤顺写信,独孤顺的计划是秋天再寻找机会起事,而现在才入春不久,距离独孤顺的时间表还有半年,窦威也支持秋天起事,那时他们准备更加充足。
但李渊心中却焦虑万分,天子已经要对自己动手了,就算拖也拖不了多久,他只希望武川府能够提前起事,没有关陇贵族的支持,自己拿什么和朝廷对抗?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李渊立刻取过一卷书将书信遮掩起来,不悦地问道:“什么事?”
“老爷,裴宫监来访!”
李渊一怔,这个时候裴寂不是正午睡吗?怎么跑来找自己,李渊心念一转,立刻明白了,一定是世民跑去找裴寂了,他心中暗暗恼怒,只得吩咐道:“请他进来吧!”
李渊倒不是不相信裴寂,裴寂和刘文静都是他信得过之人,只是李世民太过于急躁让他生气,一点都不冷静。
不多时,裴寂快步走进院子,拱手笑道:“听说兄长心情不佳,小弟特来安慰!”
李渊回了一礼,“让贤弟见笑了,快请屋!”
李渊将裴寂让屋子,却见次子世民也在外面,显得有些犹豫,李渊不由怒道:“要进来就进来,不想进来就滚出去!”
李世民低着头走进了房间,一名丫鬟进来上了茶,李渊随即让下人和丫鬟退下,李世民知趣地站在门口,不准任何人靠近。
裴寂喝了口道:“世民已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兄长也不要怪世民,这件事确实很紧急,如果兄长不果断处理,恐怕先机就失去了。”
“这件事我想再考虑一下。”李渊迟疑一下道。
裴寂摇摇头,“我相信王威和高君雅已经拿到了圣旨,只是他们忌惮兄长手中有军队,暂时还不敢翻脸,可一旦他们公开圣旨,试问会有多少人愿意跟随兄长?这个问题兄长考虑过吗?就像兄长所言,去离石郡避祸,那其实就是把太原之军拱手让给高君雅,他求之不得,所以这个时候离开太原绝对不明智。”
李渊一时沉默了,裴寂看出李渊还在犹豫,便问道:“兄长到底在担心什么,能否告诉小弟!”
“我其实是担心武川府!”
李渊叹了口气道:“武川府决定秋天起兵,如果我现在仓促起兵,武川府还没有准备好,我会得不到武川府的支持。”
这时,旁边李世民终于忍不住道:“是元家还没有准备好,他们要求秋天起兵,所以舅祖父才一拖再拖!”
“孽障,谁要你多嘴了!”李渊一声怒吼。
李世民跪下垂泪道:“外祖父也给父亲说过,不能依靠别人,必须靠自己,只有我们自己强势,武川府才会转而支持我们,父亲,支持是求不来的。”
旁边裴寂也道:“世民说得也有道理,不过眼前的问题是,我们必须要赶在王威和高君雅宣读圣旨之前下手,不给他们公开圣旨的机会。”
就在这时,管家又出现在院门口,躬身道:“老爷,刘先生带来一个姓康的商人求见,刘先生说他是从马邑郡过来。”
李渊正要怒斥,这个时候刘文静居然还带商人来见自己,但他心中反应过来,难道是…
他急忙给次子使个眼色,李世民会意,快步走了出去,片刻,李世民奔了进来,低声对父亲道:“是康鞘利!”
李渊没想到康鞘利会在这个时候前来,他沉思片刻道:“带他去贵客堂,我马上就来。”
李世民快步去了,裴寂低声道:“形势已经到了临界点,看来突厥也要动手了。”
李渊点点头,“我先见一见他再说,贤弟在这里稍等片刻。”
客堂内,刘文静正陪康鞘利说话,康鞘利是突厥始毕可汗在大隋的全权代表,他率两千士兵秘密驻扎在马邑郡,他也刚刚得到可汗密令,特地前来面见李渊。
这时,李渊快步从外面走进了客堂,刘文静连忙起来见礼,康鞘利却神情傲慢,对李渊勉强点了点头。
李渊在去年曾见过康鞘利一面,当时康鞘利表示突厥可汗愿意支持李渊自立,而李渊没有任何表态,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回绝,没想到他今天又来了。
康鞘利的无礼让李渊略略有些不悦,不过想到他是突厥人,李渊也就不想和他计较,他坐下来笑道:“好久不见康将军了。”
康鞘利是个直爽之人,他也不啰嗦,开门见山道:“我家可汗欲扶持李公取代隋朝,不知李公可有意否?”
旁边刘文静顿时有些尴尬,他没想到康鞘利这么直接,一点回婉的余地都没有,刘文静连忙补充道:“事情是这样,始毕可汗接到江都的密信,江都可能要发生兵变,可汗希望有人能站出来稳定天下局面,使人民免于战乱,去年可汗询问过李公,今天康将军想了解一下李公的志向。”
尽管刘文静说得再委婉,意思还是一样,就是问他李渊愿不愿意投靠突厥?
李渊当然希望能得到突厥的支持,但他又不想当突厥的木偶,他想知道突厥能支持自己到什么程度,自己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如果得不偿失,他宁愿不要突厥人的支持。
这就像做买卖一样,有利可图才让人动心,亏本生意没人愿干,尤其涉及名声,所以利润一定要丰厚他李渊才可能答应。
李渊沉吟片刻问道:“不知始毕可汗能支持我到什么程度?”
康鞘利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的笑意,缓缓道:“这就看李公需要我们支持到什么程度了,如果李公需要,我们甚至可以出二十万大军替李公攻下洛阳、长安,当然我们也可以在粮草上的支持,比如我们可以提供百万头羊作为军粮,如果李公只要道义上的支持,我们也可以公认承认李公为正统,反正方式很多,就看李公自己需要。”
康鞘利很狡猾,他只提突厥支持李渊的方式,却丝毫不提李渊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李渊看了一眼李世民,李世民明白父亲的意思,笑道:“我们想向突厥购买五千匹战马,不知贵方能否答应?”
这就是李渊的态度,他想用购买战马的方式得到突厥支持,这样他已经付出了金钱,突厥不能再向自己提要求了。
康鞘利脸色一变,冷冷道:“和刘武周相比,李公实在不爽快啊!”
第569章 寻找漏洞
客堂上顿时一片寂静,康鞘利直接了当的威胁让李渊心中十分恼火,他当然明白康鞘利是什么意思,他李渊如果不接受突厥的条件,那么突厥将全力支持刘武周,一山不容二虎,并州如果有了刘武周,还有他李渊什么事?
李渊克制住心中怒火,缓缓道:“我觉得买卖战马是我们双方合作的第一步,如果第一步走得好,双方都建立了信誉,那么后面的合作就会很顺利,只要第一步合作顺利,我们一定还有第二步合作,康将军觉得呢?”
言外之意,如果突厥不答应卖马,那后面的合作就别想了,语气虽然婉转,但李渊的态度却很强硬。
康鞘利之所以来找李渊,就是因为刘武周的政治号召力太差,远远比不过关陇贵族出身的李渊,刘武周不过是突厥用来向李渊压价的砝码,如果李渊软弱,那么康鞘利就会强硬,可现在李渊软中带硬,康鞘利倒一时不好施压了。
康鞘利立刻改变了态度,呵呵笑道:“李公果然是有诚意之人,好吧!我会派人回去向可汗汇报,把李公的意思如实反应给可汗,最迟一个月后就会有答复,那我先告辞了。”
康鞘利起身告辞,李渊让李世民送他出去,走到台阶下,康鞘利停住脚步笑道:“我还有一个免费情报告诉李公,就在今明两天,李公一定会听到马邑郡的重大消息。”

康鞘利扬长而去,李渊顿时有些不悦地对刘文静道:“先生把他带来,为何不先给我说一声?”
刘文静苦笑道:“叔德冤枉我了,我是来找叔德时在门口遇见他,我怕他被人认出,所以才替他禀报,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他来做什么?只是在客堂等叔德时才说了几句。”
李渊歉然行礼,“看来是我错怪肇仁了,我向肇仁赔礼!”
“叔德不必如此,我是有要事相告,明天王威父亲的寿宴,是一个陷阱。”
“我已经知道,正好玄真也在,不如一起商议一下。”
李渊带着刘文静回到书房,三人寒暄一番坐下,李渊便把康鞘利的来意告诉了裴寂,裴寂笑道:“看来刘武周让突厥人不满意,所以又来找兄长,如果我没有料错,突厥人一定会答应兄长买马的要求,然后再谈下面的合作。”
李渊点点头,“合作我可以考虑,但如果是让我李渊做突厥人的傀儡,我绝对不会答应,而且突厥人条件过分的话,我同样会有所保留。”
裴寂捋须沉思片刻道:“我听说突厥人内斗正激烈,始毕可汗暂时不能率大军南下,所以才想着先扶持亲突厥的势力,我相信这个时候突厥人不会提太高的要求,只会让我们名义上归顺突厥,或者施以小恩小惠拉拢,可一旦他们的内部矛盾解决,突厥军队一定会大举南下,那时就会提出我们承担不起的要求,突厥虎狼之心,我们必须要悉以洞察!”
李渊默默点头,裴寂果然看得透彻,自己要加倍当心了。
这时,李渊见刘文静一直沉思不语,便问道:“肇仁在想什么?”
刘文静笑道:“叔德考虑过如何对付王威和高君雅吗?”
李渊将刘文静视为谋士,既然刘文静这样说,说明他已胸有成竹,李渊连忙道:“我一时拿不定主意,肇仁说说你的想法?”
刘文静微微一笑,“我在想康鞘利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如果我没有猜错,刘武周很可能已在突厥的支持下造反了,如果今明两天马邑郡方面传来消息,叔德不就正好有借口率军北上吗?”
李渊若有所思,他明白刘文静的意思了,只要自己趁此机会牢牢把军权抓住,这盘棋就活了,刘文静这一步棋走得妙啊!
旁边裴寂也笑道:“王威有圣旨,我们也可以有圣旨,到时谁能辨别真假?”
三人大笑,李渊此时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已胸有成竹。

当天晚上,马邑郡传来消息,马邑郡鹰扬郎将刘武周杀死马邑太守王仁恭,起兵造反,占据了马邑郡全境,消息在第二天传遍太原,顿时满城皆惊,李渊立刻召集诸将商议军情,决定亲率大军讨伐刘武周,李渊同时又传令离石郡,调五千离石郡郡兵前来守卫太原城。
由于局势紧张,郡丞王威便取消了原定于当天晚上的寿宴,官房内,王威和高君雅焦急地商议对策,马邑郡突来的变故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两人只得重新制定新的计划。
王威忧心忡忡道:“送密旨之人告诉我,圣上欲图李渊之事极为隐秘,连裴矩都不知道,李渊应该还不知情,只是苍天不助我们,居然让马邑郡出事,现在李渊已在军营,我们该如何杀之?”
高君雅沉思片刻道:“圣旨必须在李渊不掌军权才能公开,否则一旦翻脸,他手握军权,形势对我们极为不利。”
“我也知道不宜急于翻脸,但圣上要求我们立刻拿下李渊,我们也拖不起啊!”
王威暗暗叹息一声,他负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问道:“李渊准备什么时候出兵北上?”
“他给我说三天后出发。”
高君雅感觉王威似乎有了想法,便期待地望着他,王威笑道:“我想起一事,后天就是晋祠大祭,他可以不来参加寿宴,但晋祠大祭他却不能不参加,我们可以在大祭之时下手。”
“可如果李渊找借口不来怎么办?”
“他是那么在乎名望的人,晋祠大祭怎么能不来呢?”
高君雅大喜,连忙道:“我手上有五百亲兵,兵曹参军田德平是我心腹,这五百人可以交给他统帅。”

这两天李渊一直在城外军营内,由于准备北伐刘武周,军队已经进入了战时状态,任何闲杂人不得入内,李渊又命高君雅准备接手离石郡的五千郡兵镇守太原城,这样便将所有军队都调入军营,使得高君雅手中暂无一兵一卒。
这天上午,郡丞王威派人送来信函,明天要举行晋祠大祭,邀请李渊参加,李渊欣然答应,他随即让人把次子李世民找来。
大帐内,李渊对次子李世民道:“我估计王威要在晋祠大祭上对我下手了,高君雅虽然没有了军队,但他手中还有五百亲兵,我们必须要掌握这五百亲兵的一举一动,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
“孩儿遵令!”
李渊摇摇头,“我不想听你说遵令,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李世民沉思一下道:“孩儿想从率军之将入手,率领这五百亲兵之人,必然是高君雅最信任之人,无非是三人,偏将赵平焕曾经两次醉酒误事,关键时刻高君雅不会选他领兵,妻弟韩顺倒是精明能干,但我听说他已护送高君雅妻子去了洛阳,目前不在太原,所以只能是兵曹参军田德平,此人和武世叔关系不错,我想武世叔一定知道他的弱点。”
李渊欣慰地捋须点了点头,有子如此,夫复何忧!

傍晚时分,兵曹参军田德平匆匆走进了位于城北的一家小酒肆,田德平年约三十岁,太原本地人,十分精明能干,深得高君雅信赖,是高君雅的心腹之一。
但只要是人就有弱点,田德平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但他父亲田渠却是个嗜赌如命之人,不但将家产挥霍殆尽,还背了一屁股赌债,隔三岔五来找儿子要钱,令田德平不胜苦恼,他只得找身家巨富的铠曹参军武士彟借了几次钱。
今天下午,田德平得到武士彟的消息,可以再借一笔钱给他,尽管田德平知道现在不是露面之时,但为了让父亲摆脱赌债,他只得独自一人来到城北小酒肆。
田德平走进酒肆,伙计认识他,一指里屋笑道:“武爷在里面呢!”
田德平点点头,快步走向里屋,他一掀帘子走了进去,眼前的一幕却让他不由愣住了。
第570章 晋祠大祭
只见房间里坐着两个人,一人是长得高大胖壮的武士彟,而坐在正中的年轻人,却是李渊的次子李世民,田德平忽然意识到上当了,他转身要走,两名彪悍的大汉闪身而出,堵住了门。
“田参军既然来了,为何不坐下喝一杯?”李世民满脸笑容道。
田德平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自己明明知道现在不能出门,却还是上了套,父亲真是害死自己了。
无奈,他只得拱手行一礼,坐了下来,“二公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田参军心中应该比我清楚。”
沉默片刻,田德平冷冷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不想背叛高将军。”
“你不想背叛他就是送死,你以为明天晋祠大祭我父亲会束手就擒吗?既然我坐在这里,那么高君雅的一切阴谋我都已了如指掌,只是我父亲不想造太多杀戮,徒增罪孽,让我用最小的代价来解决这件事,如果田参军不肯合作,那今晚就是血腥之夜。”
田德平一时语塞,对方什么都知道了,高将军的谋划还有什么意义?
这时,武士彟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露出了黄澄澄的十大锭黄金,武士彟将黄金一分为二,“我知道你父亲在外面欠的赌债你一辈子也还不了,这里是一千两黄金,我一分为二,你就有两条路可走,五百两黄金先拿去还你父亲的赌债,然而你再选择,拿走另外五百两黄金,你可以带父母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前提是你要把五百人的藏身之地告我们,如果你不愿意远走高飞,那你也可以选择效忠李公,相信以李公的厚道绝不会亏待你。”
田德平低头不语,这时,李世民将五百黄金包好,塞给田德平,“这点钱给你去还父亲赌债,田参军请走吧!我不想趁人之危。”
李世民随即令道:“闪开一条路,让田参军离去!”
两名大汉立刻退了下去,田德平颤抖着手,他忽然跪了下来,双手抱拳道:“田德平愿为公子效力!”
李世民嘴角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连忙扶起田德平,“田参军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晋祠大祭是太原城乃至整个并州的大事,早在几个月前官府就开始筹备,从各郡各县的世家大族纷纷派代表赶来参加祭祀大典。
一早,高君雅和王威先一步抵达了祠堂主祭广场,广场上排满了百余张坐榻,祭祀主事领着数十名手下正在忙碌地布置最后一处场地。
这时,一名随从匆匆走来对高君雅低声说了几句,高君雅点了点头,低声令道:“只要正主一出面,就立刻动手抓人!”
随从匆匆走了,王威小声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田德平已率五百人潜伏在祠堂外的山林内,只要那个人出现,就立刻动手!”
王威忽然拉了一下高君雅,高君雅一回头,这才发现李渊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正和一些乡老寒暄,高君雅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李渊居然先到了,为什么田德平不抓人?
这时,王威笑呵呵迎了上去,“李公百忙之中抽空前来,真是不容易啊!”
李渊微微笑道:“虽然明天就要出兵了,但晋祠大祭是大事,我无论如何得参加,只是时间不会太长,请王郡丞见谅了。”
“不妨!不妨!李公能来就是给足面子了。”
三人走上台阶,在贵宾席上坐下,有侍女给他们上了茶,三人又寒暄几句,高君雅有点坐立不安,刚才他又悄悄下令,命令田德平过来抓人,但田德平却始终没有露面,高君雅不由暗骂田德平办事不力。
忽然,远处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一群士兵押着一人正快步走来,王威和高君雅都吓了一跳,却发现被抓之人他们都不认识,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士兵将满身血迹的男子押了上来,李渊怒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将领单膝跪下禀报,“启禀使君,我们抓住了一名刘武周的信使。”
“什么信使,刘武周要给谁送信?”李渊不解地问道。
将领取出一封信呈给李渊,又看了一眼王威和高君雅,李渊看了看信皮,不由吃惊地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指着王威和高君雅怒斥,“你们…好大的胆子!”
王威看了一眼信皮,头脑里不由‘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了,只见信皮上写着,王郡丞,高将军亲启,落款是:刘武周敬上。
高君雅大怒,“这是血口喷人!”
但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李玄霸忽然出现父亲身边,他一挥手,旁边冲上十几名士兵,将两人牢牢按住。
王威忽然明白过来,刚要大喊,牙关一痛,下巴已经脱臼了,使他一句话说不出来,有人从他怀中迅速抢走了密旨,高君雅也被拧脱臼下巴,双手被绳索牢牢捆绑,看起来两人似乎一切正常,却苦于有口不能言,也无法叫喊。
晋祠四周前来参礼的各大家族代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王郡丞和高将军居然被抓了。
李渊高声道:“我很痛心地告诉大家,我们这里有人私通刘武周,竟然要出卖太原城,幸亏我们抓到了信使,否则太原被刘武周抢掠屠城,在坐所有人都无法幸免,出卖太原城之人就是他们!”
李渊一指两人,“就是这两人勾结刘武周,证据确凿,我李渊绝不能容忍!”
李渊让人把刘武周的信交给众人传看,四周顿时爆发出一片怒骂声,刘武周若攻下太原,他们这些豪门大族将首当其冲。
虽然郡丞和虎贲郎将私通刚刚造反的乱匪有点不可思议,但李渊是忠厚长者,大家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几名性子烈的年轻人甚至冲上来对高君雅拳打脚踢,被士兵们拦住了。
李渊心中一阵得意,在晋祠大祭上动手,简直正合他意,正好王威抬头,看见了李渊得意的眼光,他心中一阵悲鸣,江都一定有人泄露了圣上的秘密,否则李渊怎么会知道?
高君雅也忽然看见了人群中田德平冷漠的目光,他恨得想冲过去,田德平却一闪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大业十三年春天,刘武周和李渊先后在马邑郡和太原起兵,率先拉开了反隋的大幕。

尽管北方的春天是极为明媚动人的季节,但大业十三年的春天对于中原地区却是前所未有的灾难,这是七十年一遇的旱灾,河道枯竭,土地龟裂,饿殍遍野,去年的存粮吃完了,但新的麦种却没有发芽,几乎所有的人都面临绝境。
在绝望面前,席卷中原七郡的数百万灾民开始求生大逃亡,灾民逃亡主要有四个方向,首当其冲是河洛方向,那边有存粮数百万石的洛口仓,有富庶繁华的京城,数以百万计的灾民向河洛方向涌去。
第二个方向是江淮方向,这也是中原灾民的传统逃亡方向,江淮有足够的水源,可以远离旱灾,水的诱惑成为灾民们最大的期盼,何况天子还在江都,难道天子不管他的子民死活吗?因此江淮地区成为灾民们仅次于河洛的第二大目的地。
徐州也是一个方向,但逃亡去徐州的灾民并不多,毕竟徐州没有多少期待感,徐州官员也没有怎么准备,导致去了徐州的灾民又转道向北,向青州方向涌去。
青州便成了灾民们的第三个方向,青州已是大隋最富庶的地区之一,那里能分到土地,能吃饱穿暖,还能吃到羊肉和海鱼,尤其最后一条给灾民带去致命的诱惑,不管是真是假,同样以百万计的灾民向青州方向涌去。
短短半个月时间,涌向青州的灾民就达八十万人之众。
在鲁郡、在东平郡,在济北郡,所有通向青州的官道上都是络绎不绝的灾民,扶老携幼,挑着担子,拄着拐杖,苦苦前行,过了巨野泽后,沿途开始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赈粥大棚,有官府大棚,有民间大棚,大棚内有忙碌赈粥的士兵和官员,灾民们终于看到了生存的希望。
第571章 青州赈灾
鲁郡平陆县,这里是六个赈灾县中距离巨野泽最近的一个县,离巨野泽不过二十余里,这里也是灾民前往青州的最重要通道,平陆县也就成了青州最大灾民聚集点。
在平陆县以北的官道两边旷野里布满了一望无际的帐篷,绵延二十里,足足有两万座大帐,生活着三十余万灾民,但这里只是灾民的临时落脚点,他们在这里进行甄别后,然后分散到青州内部各县。
张铉率大军返回青州后,八万大军都先后投入到繁重的救灾行列之中。
张铉在数十名骑兵护卫下,在一顶顶大帐中穿行,男人们聚在一起商谈着未来的生活,女人们则在忙碌洗衣,一群群孩子在帐篷之间捉迷藏玩耍,整个帐篷区充满刺鼻的生石灰味道,到处尘土飞扬。
陪同张铉视察帐篷区的官员是鲁郡郡丞焦文木,焦文木年约五十岁出头,十分精明能干,他也骑着马,一边走一边给张铉介绍道:“现在灾民基本上都是按照家族生活在一起,大一点家族一百余人,小一点的家族也有二三十人,各家族推举一名长者负责秩序,五个家族为一保,配一名官员十名士兵。”
“粮食情况如何?”
这是张铉最关心的问题,每天粮食消耗惊人,一两个月他们还能撑住,如果时间再长,恐怕他们也撑不住了。
“按照大帅的规定,六岁以下每天一合米,六岁到十六岁每天两合米,十六岁以上每天三合米,吃饱是不可能,只能说勉强维持生存,不过盐倒是足够,高密郡盐场昨天送来五万石盐。”
“帐篷够吗?”张铉又问道。
他们这次攻打卢明月和黎阳仓,先后缴获了十几万顶帐篷,帐篷是他唯一有多余的救灾物资。
“帐篷目前倒是够了,现在就怕更多的灾民涌来,真有点吃不消了。”
“那就要加快疏散,我昨天在须昌县给韦长史说过,灾民在六个救灾县呆的时间不能超过五天,必须尽快疏散到各县,现在进度很不理想,很多灾民在救灾点竟然呆了七天,还有超过十天未疏散的,这样下去会爆发瘟疫,现在是春天,要格外当心疾病流行。”
“请将军放心,我们会加快疏散进度!”
这时,张铉翻身下马,钻进了一顶大帐,大帐内似乎正在开家族会议,这是个中等家族,约四十余人,老老少少聚集一帐。
帐内人忽然看见有士兵进来,吓得他们纷纷从另一边向账外走去,焦文木连忙道:“大家不要害怕,这是我们青州张大帅,来看看大家的情况。”
众人听说是张铉到来,吓得纷纷跪下,张铉笑着摆摆手,“大家不要紧张,谁是族人!”
一名老者走上前,躬身行礼,“小老儿正是!”
“你们是哪里人?”张铉笑问道。
“我们是梁郡虞城县人,小老儿姓曹。”
这时,又有十几名老者闻讯而来,他们都是附近各家族的长者或者族长,一起跪下向张铉磕头。
“大家请坐吧!我和大家随便聊几句。”
十几名老者纷纷坐下,张铉也在他们对面坐下,他示意焦文木坐在自己身旁。
“张大帅,我们在这里已经住了六天,我们想知道下一步我们会怎么样?”几名老者焦急地问。
“这个问题让焦郡丞回答大家,他是郡丞,比我更了解细节。”
焦文木微微笑道:“请大家不必担心,既然是救灾,肯定会救灾到底,这里很快又会数十万人赶来,所以大家很快会被疏散到青州各县,我们鲁郡也一样,当地居民已经开始利用农闲时间给大家修建临时住处,或许会粗陋一点,但绝不会露宿田野,然后各县官府会以免租赋的方式租给大家官田…”
众人顿时激动得七嘴八舌议论开了,“现在种庄稼已经晚了,不过薯蓣还能种,如果有水和根头做种的话,今年夏种前能收一次,还有豆子也可以种,南瓜也可以,关键是要有水…”
焦文木等众人议论得差不多,这才摆摆手,众人安静下来,这时张铉笑道:“粮食我们也不多,所以官府只能提供最少的赈济,就像现在一样,肯定是吃不饱,只能维持生存,但市场上有粮食,大家完全可以挣钱去买粮,比如可以替军队屯田,可以参加兴修水利,可以去矿山开采矿石,女人可以纺纱织布,只要有劳动力,青州有的是挣钱的机会,有了钱就可以买粮食,甚至买鱼买肉…”
张铉见大家都被自己的话吸引住了,便又对挤在帐门口一群妇女笑道:“有了钱,女人还可以买点脂粉、首饰,给孩子买新鞋新衣服,关键要去劳动,有了劳动就有收入。”
这时,一名健壮的男子忍不住问道:“挖矿一天能挣多少钱?”
张铉笑道:“挖矿是苦力活,但挣得也最多,肯卖力的话一个月能挣十贯钱,而且是大业五年以前的好铜钱,可不是现在的烂钱,我们青州粮价是斗米八十钱,现在稍微贵了一点,斗米百文,大家算算看,当矿工一个月,就能买十石米,一头牛也不过十贯钱,连种田也挣不了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