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那边…”
“父亲那边没有问题,他一般不过问我,另外,我也想把三弟玄霸带上,让他也能有一点实战经验。”
张铉欣然笑道:“我们明天五更出发,如果公子起得来,就跟上吧!”
李世民躬身施礼,“我一定会提前到来!”

次日天不亮,张铉的六千军队便开始迅速集结,云定兴做事很有效率,昨天晚上便给他调拨了五千匹战马,并给每个士兵准备了五天干粮,连夜配置到位。
张铉的军队四更时分便起身吃早饭并熟悉战马,张铉令尉迟恭和裴行俨为先锋,率一千骑兵先行探路,他和李靖则率五千军队后行一步,杨善会则留在楼烦关。
“将军,李公子来了。”
张铉回头,只见李世民披挂盔甲快步走来,他身后跟着兄弟李玄霸,李玄霸依旧带着他的擂鼓瓮金锤,黑盔黑甲,远远看去就像一块黑炭。
这次北上勤王李玄霸表现得很低调,一直跟随在父亲身边,若不是这次李世民要跟随张铉北上,他也不会露面,但看得出他很兴奋,一双小眼睛炯炯发光。
李世民上去躬身施礼,“让将军久等了。”
张铉点点头,“如果公子准备好,我们就出发了。”
“我们已经准备好。”
张铉翻身上马,高声喝令道:“出发!”
他纵马向楼烦关外冲去,后面骑兵队如洪流一般,跟随着张铉向西北方向疾奔。
就在张铉出行一个时辰后,云定兴率领五万大军也离开了楼烦关,向北缓行,佯作东进雁门郡,他需要替张铉牵制住突厥大军,同时也要替张铉掩饰他们北行的意图。

五千骑兵在广袤无垠的大峡谷中疾奔,两边是悬崖峭壁和郁郁葱葱的树林,这是一条十分隐蔽南北之路,与突厥大军南下的紫河道相距两百里,和马邑商道也相距百余里。
这条道路叫做狼道,顾名思义,就是狼群所走之路,一年四季都有狼群出没,就算数十人结伴而行也不敢走,所以常年人迹罕至。
五千骑兵一路风驰电掣北行,马蹄声如闷雷,在山谷中轰隆隆回荡,因为始终没有裴行俨的手下回来报信,张铉便知道前锋北上目前还没有遇到危险。
这时,李世民催马赶上张铉,低声问道:“将军已经知道了突厥大军后勤重地?”
李世民发现隋军目标性极强,他便隐隐猜到张铉已经得到情报了。
张铉微微一笑,“我们去云内县!”
李世民顿时精神一震,“那一定是在武周山下。”
“公子如何知道?”
“突厥人的粮食必然是百万只羊,云冈县没有养羊之地,武周山下却有一大片牧场,一直延伸到桑干河,而且那边可以直接南下进雁门郡,不用再绕路善阳县,少走数百里路程,这对后勤运输十分重要。”
张铉笑了笑:“公子对马邑郡很熟悉嘛!以前来过吗?”
李世民有些不好意思,“不瞒将军,我是第一次来,但之前花了不少时间进行准备,就算没来过,马邑郡的地形也已经很熟悉了。”
李世民指着前面一片大山,“前面就是马邑郡白狼山,它是东西走向,将马邑郡一切为二,延绵千里,但有十几个山口可以穿过白狼山,最著名的山口叫做白狼塞,是商道必经之路,在我们东面约八十里处。”
张铉笑问道:“看样子李公子确实很熟悉马邑郡地形,那我们走的这条路公子有研究吗?”
李世民想了想道:“我在马邑地方志上看到过,白狼塞以西八十里有秘道穿山,山谷幽深,人迹罕至,时有狼群出没,故名狼道,乃去武周山的捷径也!”
李靖听得大笑,“公子说得一点不错,穿过白狼山再向前走三百里就是武周山,这里是去武周山最近的一条路,不过,具体怎么走,书上不会写,只有走过几次的人才知道。”
“先生教训得好,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五年前先生就告诫过我了。”
“你们认识?”张铉奇怪地问道。
李靖点点头,“我曾经在武川府教过几年兵法,二公子似乎也来听过我的课。”
张铉想起来了,李靖原本也是窦庆外聘博士,结果被讲究血统的独孤顺从武川府名单中清除出去了。
这时前方有人大喊:“要进洞了!”
只见骑兵队调转马头向西,离开山谷大道,奔上一条小路,向远处一座三丈高、两丈宽的山洞内疾奔而去,李靖笑道:“二公子,这就是狼穴,你的书上没有说吧!”
李世民摇摇头,“书上没有任何记载,如果不走一次,我真不知道。”
众人加快马速,向阴森大洞奔去,这是一座天然穿山大洞,长达十几里,穿过这座山洞,茫茫草原便豁然出现在眼前…
云内县也就是今天的山西大同,位于武周山以东,北面便是刘邦被匈奴大军包围的白登山。
在两百年前,鲜卑人建立北魏后便定都云内县,使云内县成为塞北最繁华的都城,著名的云冈石窟便在云冈县以西的武周山下。
但随时北魏迁都洛阳以及时间的流逝,云冈渐渐被岁月的沙尘淹没,都城的繁华褪去,昔日辉煌的建筑变成遗迹,云冈县也沦为一座马邑郡北部重镇。
虽然云内县是马邑郡北部重镇,但这次突厥大军的后勤重地却不在云内县,而是云内县东南约五十里的草原上,紧靠着桑干河中游。
这里原本是上一任突厥可汗染干在隋朝的避难之地,始毕可汗便是在这里长大,他对这一带极为熟悉。
但始毕可汗将大军后勤重地设在这里,并非因为这里是他生长的故土,而是因为这里的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从匈奴时代起,云内县便是游牧民族南侵中原的战略要地,从这里可以向南走马邑道杀入并州,也可以沿着桑干河向东走军都陉杀入幽州,骑兵甚至还可以走飞狐道进入河北。
这次突厥大军南攻带来了百万只羊作为军粮,每天都会有数万只羊被源源不断地赶往雁门郡,保障着三十万突厥大军的粮食安全。
后勤重地所在的草原后勤基地占地约五千亩,由上千顶大帐和三座各占地数百亩的羊圈组成,有一万军队在这里驻扎,保护着后勤重地的安全。
这里不仅是突厥人的粮食重地,也是他们的战利品存放地,这次突厥军大举南下,洗掠了定襄、榆林和马邑三郡,掠夺无数牛羊和上万年轻女人。
他们撤退时,会把掠夺的人口带回草原,这是千年来草原游牧民族的传统,女人也是他们的财富,不仅给他们挤奶做衣,还要给他们生儿育女,抚养后代。
始毕可汗想到了河北过来的隋军或许会袭击的他的后勤重地,所以他在灵丘县一带布署了两万重军,又在桑干河中游的阳原镇布署了八千骑兵,牢牢盯住了上谷郡过来的王世充军队和涿郡过来的罗艺军队。
但始毕可汗可汗怎么也想不到,一支骁勇的隋军竟然从南面走狼道直扑他的后勤重地。
第480章 天下勤王(六)
夕阳已经落下武周山,但夜色还没有降临,晚霞满天,将天空和云彩渲染成金黄之色,格外壮丽。
在波光粼粼的桑干河畔,上万名年轻的女人蹲在河边浆洗突厥士兵的皮甲和衣服,河边要浆洗的衣服和皮甲堆积如山。
在这些女人身后是数百名凶神恶煞的突厥骑兵,他们手执皮鞭和战刀,监督女人们浆洗衣服。
此时夜色将晚,突厥骑兵的目光也变得格外的邪恶,眯着眼睛打量着女人的身后,远处大营内开始点燃篝火,传来一阵阵鼓声和狂笑声。
桑干河畔的女人并非都是汉族女子,也有生活在塞北边境的羌、铁勒和匈奴族女人,但大部分都是汉族女子。
她们都是突厥大军南下中被突厥骑兵从塞北三郡各县掳掠来的年轻女人,突厥人和其他草原民族一样,他们对汉族女人有着强烈的欲望。
这并不仅仅是一种生理上的需求,而是一种人口繁衍的急迫需求,这种人口繁衍需求一直延续数百年,当鲜卑衰败,而突厥占领土地日益扩大,但他们人口繁衍却跟不上时,这种需求就更加强烈,渐渐形成了一种兽性文化,也被后来的回纥、吐蕃、突厥、女真、蒙古继承,才会有隋及两宋时期汉族女子的悲惨遭遇。
桑干河畔的突厥后勤大营中共有一万五千余名被掳掠的年轻女子,她们将来是奴隶,分配给将领的财富,不会被计算进突厥人口。
此时在突厥大营,她们白天承担着最繁重的劳动,夜里惨遭突厥士兵蹂躏,还要承受家破人亡的痛苦,很多女人无法忍受这种痛苦,被掳掠来不久后便自尽身亡。
突厥大营除了士兵和被掳掠的妇女外,在大营北面的武周山下还生活着数万名突厥南部部落的老弱妇孺,他们手中还有数十万只羊,是突厥大军的后备军粮。
这几万突厥人是启民可汗刻意留在马邑郡的两支突厥部落,启民可汗虽然北迁,但突厥贵族并不想放弃云内这块进攻南方的战略要地,便留下两支部落继续占领这片草原。
部落中的八千余青壮男子都跟随始毕可汗去雁门郡打仗了,只留下老弱妇孺看守家园。
夜幕降临,草原上的篝火燃烧起来,突厥老人和妇孺纷纷走出营帐,感受着烧烤羊肉的快乐,一群群突厥孩童在草地上打滚、摔跤、骑马射箭,笑声传遍了草原。
而数千汉人女奴则忙碌着切割羊肉,并要去羊圈里喂草挤奶,在篝火旁看不见她们的身影。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四周巡逻的探子没有发现异常情况,大隋皇帝被困在雁门县城,来支援的隋朝军队不敢北上救援,突厥大军占尽优势,后勤大营这边稍稍有些松懈了。
在大营以西十里外一片占地千顷的森林内,一支远道而来的隋军正潜伏在森林内静静等待出击的命令,虽然夜幕已降临,但显然出击的时机还不到。
在森林中已搭建了一座双帐,由内外两层帐组成,这里可以保证人员进出时,内帐的光线不至于外泄。
内帐中站着五六人,中间是主帅张铉,旁边是李靖以及李世民,另一边是尉迟恭和裴行俨两名大将。
张铉指着小桌上的地图道:“根据最新情报,保护突厥后勤大营的军队约万余人,兵力人数比我们多四千,我们必须要等他们入睡才能动手。”
旁边李世民道:“其实可以用火攻,焚烧后勤大帐,制造混乱。”
“不行!”
尉迟恭严厉驳斥道:“大营内有一万多被掳掠的可怜女人,如果用火攻,她们是最大的受害者,绝不能这样做。”
李靖知道尉迟恭就是马邑郡人,这些被抓的女人中或许有他认识的朋友妻女,而且李靖在马邑郡当了几年地方官,对马邑郡也有了感情,他也不赞成用火攻。
李靖沉声道:“不需要火攻,只要我们半夜偷袭,效果一样,关键是要攻占马厩,使突厥士兵无马可骑。那这场偷袭就胜券在握了。”
李世民的建议被反对,他也不再吭声,这时张铉又道:“进攻大营只是我们的第一步,在大营北面还有一片突厥营地,虽然不是军队,但他们也有数十万只羊,依然可以成为突厥骑兵的粮食支撑,所以这片突厥营地也必须一并在今晚消灭。”
作战原则已经决定,张铉又看了看众人,众人都没有反对,张铉又缓缓道:“时间定在四更时出击,下面说说细节,裴行俨将军率一千骑兵从南面先攻击突厥军马厩——”

时间渐渐到了四更时分,整个突厥后勤大营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少数几座大帐内还隐隐传来狂笑声和女人的哀哭声,被掳女人集中住在北边,她们的大帐内也安静下来,帐外有数百突厥骑兵来来回巡逻,防止女人们逃跑。
三座羊圈四周也有骑兵巡逻,庞大的羊群不断发生一阵阵不安的骚动,羊群传来‘咩!咩!’的叫声。
四更时分,夜晚很安静,绝大多数突厥骑兵都睡得正沉,马奶酒的酣畅痛饮使他们夜里睡得格外香甜。
就在这时,一条长长的黑线出现在西面两里外的草坡之上,这是张铉率领的六千骑兵杀到了,很快有突厥巡哨发现了他们,他们开始惊慌失措,向大营奔逃。
张铉冷冷地望着前方延绵十里的突厥营帐,他毅然下达了命令,“裴将军出击马厩,其余军队杀进大营!”
铺天盖地的隋军骑兵呼啸着冲下了草坡,俨如雪崩一般,向突厥大营席卷而去,隋军士兵挥舞着战刀,他们眼中充满了杀戮的欲望和立功的兴奋。
数十名奔跑稍慢的突厥巡哨被隋军追上杀死,瞬间,铺天盖地的隋军骑兵群便冲进了突厥营帐之中…
裴行俨一马当先,带领一千骑兵如钢铁洪流般率先杀进了突厥军队马厩营,这里集中喂养一万匹战马,每一匹战马都有它的主人。
黑暗中,隋军骑兵来回疾奔,马夫在奔跑中被劈飞头颅,鲜血迸射,粗壮的马厩栏杆被打开,万匹战马汹涌奔出,向东面的草原里奔去。
马厩营的混乱惊动了突厥军大营,更重要是张铉率领五千骑兵杀来所激起的大地震动纷纷将突厥士兵从睡梦中惊醒。
他们从惊讶到恐慌,最后仓皇逃出大帐时,五千隋军骑兵已经杀入大营,铁蹄奔腾,战刀挥砍,长矛刺杀,隋军无情地杀戮着四散奔跑的突厥士兵。
李玄霸更是发狂般的在突厥军队中肆意屠杀,他憋足了一股气,要和银锤将裴行俨一较高下,大锤翻飞,一群群突厥士兵毫无还手之力,被他的大锤打得脑浆迸裂,身躯粉碎,李玄霸的四周伏尸遍野,惨不忍睹。
没有了战马,突厥士兵就仿佛不会打仗,没有阵型,没有人组织,他们甚至根本没有步兵作战的意识,这也难怪,他们本身只是突厥各部的牧民,拥有从小培养的马上搏击技能,可没有了战马,他们就变成了一群束手待屠的羊。
大营内,突厥士兵哀嚎着向四面八方逃窜,但他们却跑不过隋军的战马,在惨叫中被无情的杀戮,这一战杀得极为惨烈,一万突厥士兵被杀者超过八千人,只有一千余人侥幸逃亡。
张铉随即分兵两路,他命尉迟恭和裴行俨各率一千人杀向北面的突厥部落,彻底摧毁突厥大军的后勤补给。
“无论老弱妇孺,抵抗者一律格杀无论!”张铉对二人下达了屠杀令。
两千骑兵在晨曦的黎明中,如风驰电掣般向北方十几里外的突厥部落杀去。
直到两个多时辰后,突厥后勤大营杀戮才渐渐停止下来,百万头羊成为隋军战利品,沦为女奴的一万多名汉族女子也被解放了,她们的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爆发,她们在数百名被抓的突厥战俘身上哭喊着发泄内心的痛苦。
数百名突厥战俘被她们撕咬得粉碎,大营内女人们哭声一片。
第481章 天下勤王(七)
雁门县,突厥大军对城池的围困已经持续了近半个月,尽管突厥军队不再强行攻打城池,但他们依旧保持着对城池的高压事态,始毕可汗每天派出三万弓箭手从三个方向向城内发动弓箭袭击,铺天盖地的箭矢对城内造成了严重的损害,军民死伤过半,无数房屋倒塌,剩下的天子百官以及内侍宫女们只能和数万老弱妇孺一起集中在城池中心一小片区域内。
而两万五千余名尚能战斗的士兵则躲藏在城墙之下,数万匹战马也几乎全部被乱箭射死,反而成了隋军士兵的粮食。
长时间的残酷战争给很多人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压力,隋帝杨广也不例外,他比一般人更加敏感,精神上所遭受的折磨也更加巨大,他几乎一合眼就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被突厥人抓住,和皇后一起被剥光衣服押街示众,遭受奇耻大辱。
他总是大汗淋漓从噩梦中惊醒,一连十几天精神折磨,杨广变得异常多疑、烦躁,神经脆弱,动不动就勃然大怒,死在他怒火中的宦官和宫女已不下数十人,很多人都是服侍他十几年的老宫人,连皇后也拦不住。
“朕就知道他们想要我死,所以都不肯来救援!”
房间远远传来的杨广的吼骂声,吓得院子里的十几名宦官宫女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刚刚踏进院子的虞世基也吓得收住脚,退了回去。
房间里,萧皇后在耐心地劝说丈夫,“陛下息怒,大家怎么可能不愿来救援呢?正如卫尚书所言,我们军队娄烦关和突厥骑兵对峙,牵制住了突厥军队,陛下没发现,围城军队少了很多吗?我们要耐心等候,一定会有转机。”
“还要耐心!朕耳朵已经听出老茧了!”
杨广狂怒,抓起桌上的白玉笔筒狠狠摔在地上,‘砰!’地一声脆响,玉筒被摔得粉碎,一片细瓷飞溅在萧皇后的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萧皇后惊叫着捂住了脸。
“陛下!”萧皇后悲喊一声,跪了下来。
杨广颓然坐下,捂着头半晌不语。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侍卫兴奋大喊:“陛下!退兵了,退兵了。”
院子里一名老宦官斥道:“把话说清楚,什么退兵了。”
“陛下,突厥大军向北撤军了。”
“什么!”
杨广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惊喜交加,冲到门口颤声问道:“是…是真的吗?”
“微臣句句是实,陛下可以亲自上城去看。”
杨广忽然想到了什么,每天上午突厥人都要向城中发射乱箭,现在中午已过,突厥的箭阵似乎还没有发射,难道是真是。
杨广立刻喝令道:“朕要上城!”

城墙上站满了隋军将士,许多大臣也闻讯赶来,呆望着远处正在缓缓撤退的突厥大军,这时,有侍卫高喊一声,“陛下驾到!”
将士和大臣们纷纷闪开,一顶黄罗伞盖在甬道上出现,随即大群侍卫簇拥着天子杨广快步走上城头,士兵们单膝跪下施礼,大臣们也躬身行礼,杨广顾不得和大臣打招呼,他扶着城垛向远处观望,只见城外联营大帐已消失,数十万突厥大军正整齐地一点点向北撤退,不断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杨广有些惊讶,回头问道:“这是什么缘故?”
屈突通连忙上前道:“陛下,这应该是撤而不退,应该发生了什么事情使突厥大军向北撤离,但并不是彻底退兵,有可能还会杀回来,所以卑职命令军队不准懈怠。”
杨广眉头皱成一团,“会发生什么事呢?”
就在这时,有士兵喊道:“陛下,宇文将军回来了。”
杨广顿时大喜,“快带他见朕!”
宇文成都是趁突厥大军撤退的机会,从西门进了城,他被领到杨广面前,只见他浑身血污,盔甲上结满了血痂,头发蓬乱,军服也撕破了,看得出他曾经遭遇一场恶战。
宇文成都上前单膝跪下,“微臣参见陛下。”
“宇文将军快快请起!”
宇文成都站起身,又躬身道:“微臣奉陛下之旨北上去见义成公主,但刚到草原就遇到了义成公主派来的使者,微臣抓到一人,才知道是西突厥有入侵草原迹象,义成公主要求始毕可汗立刻退兵。”
杨广眼中充满了困惑,回头问裴矩,“裴公认为这是什么意思?”
裴矩笑道:“陛下,这必定是义成公主在替我们解围,是围魏救赵之计也!”
“可是…可这么巧吗?”
“微臣相信西突厥射匮可汗确实有重回草原之心,这几年射匮可汗征服西域各国,势力十分强盛,一直对东方草原虎视眈眈,始毕可汗大军南下,草原空虚,射匮可汗应该会趁虚而入,就算还没有进攻,也有出兵之意了。”
旁边虞世基也连忙补充道:“还有天下各地赶来勤王的军队给了始毕可汗很大的压力,这也是促成他撤军的原因。”
这时,宇文成都道:“陛下,微臣还听到一个消息,似乎是突厥后勤大营被袭击了,羊群全部损毁,突厥大军粮食断绝,他们不得不撤军。”
“还有这种事!”杨广顿时惊喜交加,如果这个消息是真,那突厥是真的撤军了。
屈突通也道:“陛下,应该这才是突厥撤军的真实原因,三十万大军每天的粮食消耗惊人,只要一天粮食不继,军心就会严重动摇,如果是后勤大营不保,这一战突厥大军无论如何都打不去,只能北撤,陛下,这是极为高明的策略。”
杨广心中暗暗思忖,从北边过来的军队要么是幽州罗艺,要么是上谷郡的王世充,除了他两人之外还会有谁?

突厥大军在鼓声中缓缓北撤,金色狼头旗下,始毕可汗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高高矗立在山岩上的城池,他低低叹了口气,功亏一篑,只能是长生天的意志最终让他抓不住隋朝皇帝。
昨天半夜,他接到可敦从草原送来的消息,射匮在金山以北调兵遣将,有趁机出兵草原的迹象,这也是他一直很担心的一大隐患,可让他就此放弃抓捕隋帝,他又点不甘心。
就在他踌躇不决之时,另一个令他肝胆皆裂的消息传来,一支五六千的隋军骑兵夜袭后勤大营,守卫大营的一万军队全军覆灭,百万只羊被隋军夺走。
这个消息对他俨如晴天霹雳,相隔数百里,追赶已来不及,但他军营中粮食仅剩三千石,羊不足八万只,仅够他的数十万军吃两天,严峻的形势使始毕可汗不得不选择退兵。
始毕可汗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高耸的城墙,他长叹一声,调转马头向北方疾奔而去。

三天后,数万天子残余大军抵达了楼烦关,经过半个月的围困恐吓,杨广已经心力憔悴,精神也遭到了极大的创伤,他只想尽快返回京城,彻底远离这片让他险些丧命的恐怖之地。
杨广刚进关隘,云定兴和李渊便忐忑不安地带领众将前来拜见,望着跪满一地的大将,杨广叹了口气,“各位将军都辛苦了,朕心里明白,你们为救朕也各自尽力了。”
这时,杨广看见了张铉,向他招招手,张铉快步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杨广连忙亲自扶起他,点点头道:“张将军忠君报国,不辞千里从江淮赶来,又袭击突厥后勤大营,迫使突厥大军北撤,功在社稷,朕铭记于心,只是朕太疲惫,等朕稍事休息会好好考虑如何封赏将军。”
张铉连忙道:“陛下,救驾是臣子本份,微臣不敢求陛下之赏。”
“很好,恃功不骄,临战不惧,这才是英雄本色。”
杨广点点头,又缓缓对众人道:“这次塞北事件,立功者朕会封赏,但有居心叵测,趁朕之危威逼朕做违心之举者,朕也会严惩不殆!”
说完,杨广目光严厉地向众人一一扫去。
云定兴心中怦怦乱跳,他觉得天子就在说自己,毕竟娄烦关是他暗中放弃,他又迟迟不肯救援,不过自己并没有逼迫圣上做违心之举,难道不是在说自己?
旁边裴矩用眼角余光迅速瞥了一眼萧瑀和樊子盖,他知道天子是在说谁。
第482章 李靖进言
随着天子从塞北返回,勤王之令解除,汇聚在太原一带的数十万各郡招募军队也纷纷返回地方,就仿佛深秋的疾风横扫枯叶一般,两天时间便走得干干净净,至于这些临时招募的军队是继续保存还是再次解散,就没有人知道了。
张铉的军队分两批返回江淮,尽管杨广没有立刻给予他们封赏,但这次勤王之战他们还是收获颇丰,从战利品中得到四千匹上好的战马,裴行俨先一步率领五千骑兵返回江淮。
张铉则率一千步兵后行,在太原,张铉让士兵们休息了一天,大军刚刚安置好,李渊便前来军营拜访。
这次张铉带着李世民和李玄霸北上偷袭突厥后勤大营,立下了救驾大功,圣上也特地接见他,并夸奖他生了两个好儿子。
李渊十分感激张铉,不仅是给他家族带来好运,而且使他次子得到了一次极好的历练,所以一回到太原,李渊立刻赶来拜访张铉。
张铉将李渊让进大帐,两人分宾主落座,张铉又令亲兵上了茶。
“既然李公已有领兵之权,不知道李公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在并州一带剿匪,在并州中部一带有一支悍匪,匪首叫做甄翟儿,危害太原、上党等郡县多年,我一直想剿灭他,却没有机会,这次既然圣上准我领兵,我就打算这支乱匪剿灭,安定中部民生。”
张铉微微一笑,“我听说圣上又任命王威和高君雅二人为李公副将,这二人都是侍卫出身,不太好打交道啊!”
张铉说得很含蓄,就是指隋帝还不是太放心李渊,又派两人监视他,李渊脸色略略一变,干笑一声道:“大家都是报效天子,应该也好相处,将军多虑了。”
张铉笑了笑,“不过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请说,李渊洗耳恭听。”
张铉沉吟片刻,“其实我只是想劝劝李公,令郎建成之事不能再拖下去,李公这次被提升掌军,恐怕会引起关陇贵族内部的一些矛盾,我就怕有人对李公不满,把建成之事捅出来,对李公就险于危地。”
李渊脸色大变,半晌一句话说不出来,张铉又淡淡道:“如果李公不喜欢听,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李渊脸色大变并不是张铉说出建成之事,张铉本来就是知情人,这么几年也没有多嘴,李渊倒也对他放心。
李渊脸色大变的原因是张铉一句话提醒了他,天子提升他是为了平衡关陇贵族内部,也就是为了阻止独孤家族统一关陇两派,一旦自己成了舅父统一关陇贵族的障碍,他不会拿建成之事来威胁自己。
李渊越想越害怕,他觉得有必要立刻让建成回来一趟,商量怎么离开瓦岗。
想到这,李渊心急如焚,便起身告辞,张铉也不阻挡,笑着将李渊送出了大营。
张铉回到大帐,正好在帐门口遇到了李靖。
李靖迟疑一下道:“我有点事想请贤弟帮个忙。”
从偷袭突厥大营之战结束后,张铉就在想方设法挽留李靖,他一方面将大量军务交给李靖处理,另一方面则让尉迟恭劝说李靖留下来,历史上李靖是忠于隋朝,只是因为隋朝大势已去才投降李渊。
但因为武川会的缘故,使李靖在马邑郡提前退出了大隋官场,不过张铉感觉得到李靖其实有着很重的功名之心。
最典型之事,是他受来护儿的邀请前往高句丽担任来护儿的幕僚,只是因为李靖察觉到来护儿做下蠢事,前途不保,他才没有继续追随来护儿,而是和张仲坚去了西域,在某种程度上他也是为了避祸,事实证明了李靖的判断,来护儿回京不久便被下狱,直至最后被罢官回家养老。
那么这次李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告诉自己突厥后勤大营之事,使张铉意识到,李靖是选择了自己。
张铉笑道:“进帐坐下谈!”
张铉请李靖进帐坐下,又让亲兵端来几样酒菜,他给李靖倒了一杯酒,笑道:“这次偷袭突厥后勤大营得手,药师兄是第一功劳,我已写进军报,相信朝廷一定会嘉奖兄长。”
李靖苦笑一声,“我就是为了此事和贤弟商量,能否在军报中将我的名字隐去?”
“为什么?”张铉不解。
李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叹口气道:“因为武川会,当初我答应过窦庆,我不会再重进大隋官场,就是这个承诺,我才能从武川会全身而退。”
张铉摇了摇头,“我还是有点不太理解。”
“一般人确实难以理解,是因为我对武川会的底细知道得太多,张仲坚也是,当初孤独顺的意思是要杀我们灭口,但得窦庆担保,武川会才没有下手,我还是和张仲坚避祸西域,出尘也是出于同一个原因。”
张铉心中暗暗一震,难道出尘嫁给自己是出于避祸的考虑?
他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但从李靖的话语中,他忽然意识到了一种更深层的含义。
张铉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李靖,“李兄到底知道了武川会什么样的底细,才会对武川会如此害怕?”
李靖沉吟一下,“这个我不能说,我对窦庆发过死誓,不过将军可以去问出尘,或许她愿意说出来。”
“好吧!我就不为难你了,不过我希望李兄能继续留在我军中。”
张铉对武川会的秘密并不感兴趣,也只对李靖感兴趣,他无论如何要将李靖留在自己军中。
李靖微微笑道:“将军一直想返回青州郡吗?”
张铉脸色微微一变,李靖又连忙道:“将军千万不要错怪敬德,他口风咬得很紧,并没有泄露将军的秘密,是我一点点旁敲侧击才猜到,韦云起还在青州,几万将士的家眷也还在青州,将军怎么可能不想回去。”
张铉点了点头,“药师兄说得不错,我们上上下下都认为青州才是我们的根基,这是全军的共识,我们想回青州,这也是事实,只是我们想用合法的手段回去,但又绝不想故意挑起匪乱,荼毒青州的父老乡亲,如果实在迫不得已,我们将强行返回青州。”
李靖沉思片刻道:“强行返回青州并不现实,我倒有一个折中之策,或许能帮助将军变相返回青州。”
张铉虽然也想过通过行贿虞世基的办法返回青州,但他也并没有把握,毕竟青州已经平息乱匪,他们没有回去的理由,如果李靖能帮他另辟蹊径,那当然是最好不过。
“请药师兄明言!”
李靖缓缓道:“当初我曾经劝过来护儿大将军,他击败高句丽已有功劳震主之嫌,我劝他夺取辽东半岛,占据卑奢城拥兵自立,但他没有采纳我的建议,还是返回了洛阳,果然一入城就入狱了,将军为何不考虑卑奢城呢?”
卑奢城就是后世的大连一带,与山东半岛隔渤海海峡相望,张铉也曾经考虑过,只是他兵力和海船不足,所以只能暂时搁置,其实上,张铉夺取东海岛,和李靖这个方案这个方案就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靖又笑着继续道:“如果将军觉得夺取卑奢城不妥,那可以采用第二策,我听杨司马说,东莱郡人口稀少,绝大部分人口都集中掖县一带,东莱郡西部只有文登一县,几乎是一座空县,中部的观阳和昌阳两县人口也极少,将军为何不直接驻军文登县。”
张铉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李靖的话已经打动了他,但他觉得第二个方案还是差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