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向朝廷申辩吧!郡丞是何人?”
一名官员战战兢兢上前,“下官郡丞杨理,参见张将军!”
张铉冷冷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暂代太守之职,给我写一份历阳郡乱匪的详细报告,明天中午之前交给我。”
杨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得无奈答应道:“下官遵命!”
张铉又提高声音对其他官员训斥道:“我相信你们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和杜伏威有关系,但我今天暂时不想追究,我警告你们,谁再胆敢私通乱匪,我不仅会让他身败名裂,同时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众官员心惊胆颤,张铉揭开了他们底裤,他们所有人都和杜伏威有关系,有的甚至还同时兼任杜伏威的参军、主簿,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就是杜伏威的文职官员,这是他们的秘密,但他们寄希望于张铉不知道这个秘密,可现在张铉揭穿了他们,却又居然不抓他们,这让他们心惊胆战的同时,又暗暗松了口气。
众人同时答道:“我们不敢!”
“你们敢不敢只有你们自己清楚!”
张铉不再和他们啰嗦,一挥手,“大军进城!”
两千守军在码头上看守战船,其余八千军队跟随张铉进了历阳县城,他们需要在这里休整两天,然后大军返回江都。
入夜,一轮弯月挂在深蓝色的夜空,银色的月光洒满了远处的山峦和城墙,夜凉如水,夜幕下的原野上格外寂静。
历阳县城门紧闭,数百名隋军士兵在城头上来回巡逻,警惕地监视着城外的动静。
这时,在北城墙拐角处,几块破碎的城砖被顶开,一名瘦小的黑影如同大号的黄鼠狼一般从城洞里钻了出来,他分明是个人,动作十分敏捷,他游过护城河,跳进一条沟渠,弯腰向北方树林疾奔而去。
在距离历阳县约十里外,有一片十几里长的树林,一直和西北面的罗柱山连为一体,此时,树林内人影重重,足有数千人潜伏在树林之中。
杜伏威站在一块大石上,目光阴冷地眺望着远处的历阳城,他在伏击隋军骑兵后便立刻率军向钟离郡方向撤离,但那不过是在迷惑隋军斥候,他们实际上绕过了六合山北麓,又返回了历阳县,历阳郡是杜伏威的老巢,他怎么可能拱手让给隋军?他是在以退为进,寻找机会袭击隋军。
隋军居然是乘船而来,这就意味着他有机会了,但他现在急需得到隋军的详细情报,才能决定他下一步的行动。
这时,一名士兵上前禀报:“主公,城内来人了。”
“速带他上来!”杜伏威精神一振,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第431章 三岁鼠郎
片刻,身材十分瘦小的男子被带了上来,他其实就是一个小侏儒,三十多岁的人,身高却俨如三岁孩童,但长得却很匀称,杜伏威见到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此人是历阳望族黄氏家族养的一个小伎,绰号鼠郎。
“鼠郎,你家主人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吗?”
“我家主人有一封信要我带给大王。”
小人取出一卷信,呈给了杜伏威,杜伏威就着月光看了片刻,不由暗暗心喜,隋军在城中休整,码头那边只有两千人,自己带的军队足以迅速消灭对方。
杜伏威打的如意算盘是要摧毁隋军战船,使隋军不得不步行回江都,然后他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将隋军主力击溃在六合山中。
现在他得知隋军码头只有两千驻军,他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临了。
他当即吩咐一名手下,“速去通知齐将军,三更时分一起动手。”
“遵命!”士兵转身飞奔而去。
这时,杜伏威又对小鼠郎笑道:“回去告诉你主人,给我牢牢盯着隋军主力,如果发现隋军集结,立刻在城头射火箭通知我。”
“鼠郎知道了。”
小人迈开小腿跑了,杜伏威盯着瘦小的身影跑远,他又望向洒满了月光的历阳县城,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狞笑。

鼠郎奔回了北城墙下,游过护城河,随即钻进了城墙洞里,这个城墙洞是杜伏威特地挖掘的一条密道,利用城墙底部的破损,将几只掏掉底部的水缸连在一起,便形成了一条秘道,为了防止隋军发现,这条秘道的入口在一处城墙边的大树树洞内,树洞很小,只容孩童钻入,黄氏家族恰好就有这么一个侏儒小人。
鼠郎刚从树洞内爬出,头顶上忽然撒下一张大网,将他牢牢缚住,旁边冲出几名埋伏的隋军士兵,纷纷笑道:“小鬼头被抓住了!”
鼠郎在出城游过护城河时就被隋军士兵发现,他们立刻禀报了当值主将罗士信,罗士信很快便找到了树洞,他不露声色,守株待兔,果然把爬回来的鼠郎抓个正着。
“罗将军,他不是小孩!”一名士兵辨认出了抓住的孩童,万分惊讶道。
罗士信走上前,只见网中人吓得缩成一团,活像一只果子狸,他用火把照了照鼠郎的脸,分明是一张成人脸庞,罗士信也惊讶地笑道:“看来今晚收获不错,抓住了一只狸猫。”
张铉的临时军衙就设在郡衙内,兵不厌诈,多年作战的直觉告诉他,杜伏威既然设下埋伏,就绝不会甘心只收获了百名骑兵,他一定还藏身在历阳郡,等待另一次伏击自己的机会。
所以张铉白天只是训斥地方官员,并不拿他们问罪,他相信这些官员一定会有人暗通杜伏威,这就叫欲擒故纵。
张铉负手在大堂内来回踱步,等待消息,这时,一名亲兵在堂下禀报,“启禀将军,罗将军抓到了一名探子。”
张铉笑了起来,自己所料不错,他立刻令道:“让他来见我!”
片刻,罗士信快步走进了大堂,远远大笑,“将军,看我抓到了什么?”
张铉见罗士信手中拎着一个小孩,不由奇怪地笑道:“你怎么抓一个孩子!”
“孩子?”
罗士信哼了一声,将‘孩子’扔到地上,力量稍重,‘孩子’痛呼了一声,张铉也听出了端倪,分明是成人的声音。
他上前细看,那‘孩子’居然还有胡子,一双小鼠眼里惊恐万分。
“将军,此人偷偷钻出城,进城时被我们抓住。”
侏儒张铉见得多,但还没有见过身材这么匀称的侏儒,从背后看他绝对是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但脸上却不折不扣是个男子,而且满脸狡诈,张铉早发现这个小人右手有老茧,显然也是个练武之人。
“你不想吃苦就老老实实回答,出城做什么?”张铉蹲下来笑问道。
“我…我出去抓…野味。”
小人眼珠子转得极快,“我喜欢在野地里烤着吃。”
“是吗?既然你是抓野味生活,那就不需要用剑了。”
寒光一闪,小人右手大拇指被连根斩断,鲜血喷涌而出,愣了一下,小人杀猪般嚎叫起来。
张铉用匕首抹一下他的耳朵,“是不是耳朵也多余?”
“我说…我说!”
小人嘶声惨叫道:“我是去…见杜伏威了!”
张铉回头对亲兵道:“带他下去拷问,感觉有半句谎言,就割他一只耳朵,直到把他全身割干净!”
几名亲兵把小人拎了下去,这时,张铉见一旁的卢庆元面有不忍之色,便笑问道:“庆元是不是有怜惜之心了。”
“我当然能理解!”
卢庆元连忙道:“毕竟要录口供,尤其他承认自己去见杜伏威,将军若不下狠手,恐怕他不会交代。”
“不仅仅是这个原因,这种小人练过武,身手敏捷,他若做了刺客你会防不胜防,迟早死在他的手上,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杀了他。”
张铉用手掌在脖子上抹了一下,“这叫防患于未然!”
卢庆元心中一惊,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仅仅只是觉得对方可疑就直接杀掉,这也未免太心狠手毒了一点。
片刻,亲兵匆匆走进来,将手中口供呈给张铉,张铉看了看,不由冷笑一声道:“原来他叫鼠郎,倒也名副其实。”
他又继续细看,杜伏威要和齐将军联系,张铉眉头一皱问道:“这个齐将军是谁?”
“他也不知道!估计是真不知道。”
张铉又看了看口供,居然是黄氏家族的门人,历阳郡士族果然和杜伏威有勾结,他沉思片刻,对亲兵吩咐道:“给这个鼠郎包扎一下伤口,你告诉他,只要他肯当众指证黄祐,我就饶他一命。”
卢庆元更加心惊,黄祐是江淮著名世家黄氏的家主,曾经的庐江郡太守,难道张铉要对江淮世家下手了吗?
但卢庆元却不敢多言,他知道自己在军政大事上人微言轻,这件事他只能去找房玄龄商量。
这时,张铉已经走出大堂,只听他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传我的命令,军队立刻集结!”
卢庆元也悄悄从侧门离去,他不能让张铉铸下大错,杀了黄祐,张铉会成为整个江淮士族的公敌,这对他的前途极为不利。

隋军临时大营位于南城矿工营,这里是矿工回城休息的大营,占地很大,可以入住三万矿工,现在成了八千隋军的临时军营。
此时,八千士兵已经在军营集结,随时可以出发,张铉却在等待时间,根据鼠郎的交代,杜伏威将在三更时动手,现在才两更时分刚过。
而且张铉从历阳郡贼兵人数推断,杜伏威的军队最多也就一万人,和自己相仿,但张铉需要知道,杜伏威要联系的齐将军到底是什么人?
大帐内,张铉对几名斥候道:“你们速去通知尉迟将军,今晚杜伏威极可能会偷营,让他做好准备!”
尉迟恭率两千人在码头看守船只,张铉推断,杜伏威的目标要么是攻城,要么就是码头上的隋军。
“遵令!”几名斥候行一礼,紧急赶去通知尉迟恭了。
这时,罗士信带着一名官员匆匆赶来,在帐门口禀报,“将军,卑职带了一名知情人!”
“带来什么人?”
张铉走出大帐,只见罗士信身后跟着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身材魁梧,十分健壮,张铉打量他一下问道:“这位是——”
男子连忙躬身行礼,“卑职曾是历阳县仓曹参军,名叫任识途。”
张铉笑道:“我想知道杜伏威手下有没有一个齐将军?”
“有!杜伏威的斥候主将就叫齐亮,另外钟离郡那边还有一个大将叫齐守方。”
张铉想了想,钟离郡那边距离太远,应该就是指齐亮,他又问道:“任参军知道这个齐亮在哪里吗?”
任识途笑了笑问道:“将军在长江有没有遇到杜伏威的哨船?”
“我想应该遇到了。”
张铉记得一路上都有奇怪的小船在窥视自己,现在回想起来,它们应该就是杜伏威的哨船。
“杜伏威在长江上一共有百余条哨船,约两千人,这个齐亮就是这些哨船的统领。”
张铉猛然醒悟,他知道杜伏威想干什么了?
第432章 码头激战
由于历阳县盛产铁矿石,每年都会有大量的矿石船前来这里运载矿石或者生铁,繁忙的航运交通使历阳县码头规模很大,长达三里左右,此时,隋军的百艘战船就停泊长长的码头上。
隋军战船普遍高大坚固,大多是两千石战船,它们的停泊很有章法,巨大的战船停泊在外围,而内圈是粮草等辎重船,另外还有二十几艘巡哨小船在大船附近巡逻,防止被偷袭。
大江之上月色清明,水波微动,波光粼粼,在距离隋军战船约两里外的江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小船,大多是百石小船,小船本身看起来和大江上常见的渔船没有什么区别,但小船上坐满了年轻士兵,则暴露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这些小船便是杜伏威在长江上的哨船,足有一百余艘,由杜伏威的心腹大将齐亮统帅,一般停泊在庐江郡巢湖内,平时也就是十几艘船在长江上巡哨,像这样全部出动的情形还是第一次。
两年前,杜伏威在长江上也曾有一支船队,由八十余艘千石战船组成,但在争夺长江控制权时被鄱阳湖水贼林士弘击败,八十艘战船全部被摧毁,杜伏威不得不退出长江,只留下一些巡哨小船。
林士弘也默许了这些哨船存在,双方两年来互不侵犯,相安无事。
杜伏威在控制长江失败后转而面对淮河,他收服了淮河水盗苗海潮,使淮河完全成为他的势力范围,直到这次张铉率隋军杀至,彻底清剿了他的淮河水军势力。
在密集的哨船之中,有一艘五百石的大型哨船,船上站着一名大将,正是杜伏威的手下水将齐亮,齐亮是庐江郡人,祖上几代都是巢湖渔民,他自幼在巢湖中长大,水性极佳,十六岁加入巢湖水贼,纵横长江巢湖,至今已有十几年。
齐亮身材魁梧,力大无穷,使一对六十斤的双戟,在长江中厮杀争斗十二年,赢得一个‘小甘宁’的绰号。
他已经得到了杜伏威的命令,命令他三更时分夺取隋军的战船,他手下有两千人,完全可以夺取隋军的百艘战船。
夜色中,齐亮目光热切地盯着远处码头上一艘艘体型巨大的战船,他们被林士弘击败后,不得拥有百石以上的船只,令他心中憋屈万分,如果能夺取这些百艘大船,他们又将组成一支强大的水军。
“将军,三更时分到了!”身旁一名手下低声提醒他。
齐亮心中有朵火苗燃烧起来,这些战船仿佛已经属于他,他一挥手,“出击!”
百余艘哨船满载着两千哨兵从三个方向向隋军战船扑去…
尉迟恭率领的两千隋军并不是住在大船中,而是驻扎码头上,码头上整齐地安扎着两百余顶大帐,大帐四周围有营栅,这也是矿工大营,只是平时没有大帐,只有一圈营栅,大营内的帐篷都是隋军自己带来。
时间已到了三更时分,夜色深沉,隋军士兵们都睡熟了,只有营门前挂了两盏灯笼,两边的哨塔上站着几名隋军岗哨,隐隐只看见他们的一点点身影。
在距离隋军大营一里外的旷野里,杜伏威率领一万大军已经准备就绪,杜伏威目光阴冷地注视着远处隋军大营,目光随即又移向大江之上,他更关注那里的百艘战船。
杜伏威原本是想一把火烧毁隋军战船,但后来他又改变了主意,烧掉这些战船太可惜了,还不如将它们全部夺取带回巢湖,组建自己新的水军。
“大王,时辰到了!”
杜伏威又盯了一眼远处的历阳城,城头始终没有火箭,那说明隋军一直没有集结,他拔出战刀厉声喝道:“杀进大营!”
“杀啊!”
万名贼兵士兵从地上一跃而起,像潮水一般向码头上的隋军大营杀去…
与此同时,长江中的贼兵哨船却遭到了重创,隋军外围战船上忽然出现了无数的弓箭手,密集的箭矢射向哨船上的贼军,贼军措不及防,顿时死伤惨重。
贼军大将齐亮挥舞双戟拨打射向他的箭矢,心中震惊万分,他们中了埋伏,隋军明明有准备,他心中焦急,大吼道:“后退!立刻后退!”
不用他下令,贼兵哨船吓得纷纷向后驶去,攻船和攻城完全不是一回事,攻城有云梯,用脚攀爬便可,双手还可以使用盾和长矛,云梯也不是那么容易掀翻。
而攻船则靠一根绳索攀爬,必须手脚并用,更重要是绳索可以挥刀轻易砍断,所以攻船只能靠偷袭,趁敌军不备,偷偷爬上大船,一旦对方有准备或者被发现,攻船士兵就会全军覆灭,这一点不容置疑。
所以当齐亮发现隋军有埋伏时,他进攻之心立刻消退,能逃脱伏击就是一种幸运了。
隋军箭如雨发,不断有贼军士兵被射中落入,这时,齐亮躲闪不及被一支射中大腿,他闷叫一声,立足不稳,摔入江中。
众士兵急救,夜江中却找不到他的人,隋军箭矢疾飞,主船上又有几人被射倒,无奈,贼兵士兵只得被迫撤退。
不多时,贼军士兵的近七十艘哨船逃脱了伏击,消失在大江之中,大船下留下了三十余艘空船,船上士兵全部被隋军箭矢消灭,这时,尉迟恭一挥手,“停止射箭!”
大船上的隋军士兵停止了射击,大船之间的缝隙里冲出一艘艘小舢船,这是隋军的哨兵,他们负责打扫战场,拖回船只,捞起受伤未死的贼兵士兵,数十艘小舢板进进出出,格外地忙碌。
“抓到了!”
一艘小船将浑身湿淋淋的贼军大将捞上小船,捆绑起来。
尉迟恭扶在船舷边上,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江中的情形。

杜伏威的大军没有遇到任何阻拦,直接杀进了隋军大营内,杜伏威骑在战马上,惊讶地打量着头顶上哨塔的士兵,那些士兵一动不动,分明是几具草人。
“大王,是一座空营!”
大帐没有一个隋军士兵,杜伏威的手下纷纷大喊起来,杜伏威顿时醒悟,他中计了。
“撤退!”杜伏威嘶声大喊:“全军立刻撤退!”
但是已经晚了,他们身后骤然响起一片惨叫声,张铉率领隋军已从后面向大营外的贼军发动了突袭。
与此同时,大营内起火了,大火点燃了事先放置在大帐内的干草硫磺,大帐上还涂有油脂,火势从四面八方迅猛燃烧,火速蔓延极快,顿时浓烟滚滚,烟熏火燎,大营内的数千贼军乱成一团。
杜伏威心慌意乱,调转马头向西南角奔去,那边营帐不多,火势稍小,他的数百亲兵将营栅砸开一个大缺口,护卫着主公向外拼死突围。
围攻西南角的隋军约两千余人,由大将苏定方率领,这时,隋军士兵已和数百名骁勇的杜伏威亲兵混战成一团。
在混战中,苏定方忽然发现其中一员大将身穿金盔金甲,他心中顿时大喜,大刀一指金甲大将:“那边是贼王,给我围住他!”
数百名隋军士兵纷纷将杜伏威团团包围,苏定方飞马奔至,抡刀横劈,‘当啷!’一声巨响,对方手中大刀被劈飞出去,两马交错,苏定方一把将身穿金甲的杜伏威活捉过来,狠狠贯在地上,“给我绑了!”
十几名士兵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将他捆绑,甚至还有士兵想割下他的首级,眼看性命难保,这个‘杜伏威’吓得大喊起来,“将军饶命,我不是杜伏威!”
苏定方一怔,只见这个杜伏威长得贼眉鼠眼,举止猥琐,哪里有半点一方豪强的模样,苏定方心知自己中了金蝉脱壳之计,他向四下寻找,只见数百步外,十几名贼兵骑兵簇拥着一人正疾速狂奔。
苏定方又气又恨,调转马头便追去,但已经追不上,追出数百步后,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433章 宽严相济
天渐渐亮了,战斗也已结束,一队队战俘垂头丧气地被隋军士兵押走,占地千亩的码头大营被烧成了白地,被烧死的贼兵士兵全部深埋处理。
这场反偷袭战,杜伏威的军队损失极其惨重,五千余人投降被俘,三千余人阵亡,逃走者不足千人,隋军士兵也有数百人伤亡。
但令人遗憾的是,杜伏威却成功逃脱,去向不明,隋军失去了一个抓住杜伏威的绝好机会。
“卑职无能,上了杜伏威的当,导致他逃脱,请将军严惩!”
苏定方单膝跪在张铉面前请罪,他满脸懊恼,他知道众人心中的遗憾,大家都想抓住杜伏威,这个机会却被他得到了,偏偏他的大意导致贼首逃脱,使他心中十分难过。
张铉拾起旁边的黄金盔甲,微微笑道:“这个杜伏威倒也有急智,在关键时想到了这个金蝉脱壳之计,夜晚光线不好,一般人都会上当,苏将军不必自责。”
张铉并不想处罚苏定方,一方面在夜晚确实容易被金光闪闪的盔甲吸引,中计很正常,更何况是作战经验不足苏定方,另一方面张铉也不想真的抓住杜伏威,狡兔死,走狗烹,这个教训他已经够深刻了,只是这种心态他却不能说出来。
亲兵上前扶起苏定方,苏定方满脸羞愧道:“多谢将军宽容,卑职一定会立功赎罪,不会让将军再失望。”
这时,尉迟恭将被俘贼军大将齐亮带了上来,他低声对张铉道:“此人愿意投降我们。”
张铉点点头,目光向这名长江悍将望去,只见他三十岁不到,脸庞棱角分明,皮肤黝黑,头上缠着彩带,衣襟撒开,露出一身强壮的古铜色肌肉,气质十分彪悍。
“你就是齐亮?”
齐亮腿上中了一箭,目前已经包扎好,他上前单膝跪下,双手高高抱拳道:“齐亮愿为将军效力!”
张铉连忙扶起他笑道:“齐将军肯弃暗投明,是我张铉之幸也,你腿上有伤,快快请起。”
齐亮站起身,偷偷打量一眼张铉,见他身姿雄武,举手投足显得稳重大气,隐隐已有一种王者之风,他心中更加敬佩。
“齐将军怎么想归降隋军?”张铉笑问道。
“启禀将军,卑职在长江上作匪十余年,早已厌倦江贼生活,想趁自己还年轻,奋力博个前途,而且跟随杜伏威只能驾驶小船,心中实在憋屈,将军的大船让齐亮不胜向往。”
众人听他说得坦诚有趣,都不由笑了起来,这个齐亮也是个性情中人。
张铉笑道:“我正愁没人驾船,齐将军来得正好,这些战船我就交给你了。”
齐亮愣住了,他没想到张铉竟如此恩待自己,刚刚投降就把船队交给自己,他被张铉的信任感动,眼角不由有些湿润,连忙躬身道:“若将军信得过卑职,卑职前去将所有长江哨船都招揽回来投效将军。”
张铉欣然笑道:“我期待将军归来!”
齐亮向张铉行一礼便匆匆去了,这时,罗士信走上前望着齐亮背影道:“他如果是假投降,现在放他回去,岂不是放虎归山?”
“小罗,你在胡说什么!”
旁边尉迟恭有点不高兴,沉着脸道:“将军连战船都肯交给他,难道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罗士信这段时间屡被斥责,心中着实也有点恼火,他冷冷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多一点提防难道有问题吗?”
尉迟恭翻了翻眼睛,没有睬他,这时,张铉笑着拍拍罗士信肩膀道:“如果我是齐亮,我一定会把那些大船骗到手再走,你说是不是?”
众人一起大笑,罗士信挠挠后脑勺,也忍不住笑道:“倒也是啊!看来是我笨了。”
张铉随即对其余大将道:“今天中午杀猪宰羊,犒劳三军!”
众士兵顿时欢呼起来。

张铉刚返回历阳县城,等候在城门边的房玄龄便迎了上来,笑道:“将军不打算在历阳郡驻军吗?”
张铉微微笑道:“军师说说看,我为什么要在历阳郡驻军?”
“这里可出产一个宝贝啊!”房玄龄望着城门处一根生铁大柱子笑道。
张铉也会心地笑了起来,驻兵历阳郡就等于控制了江淮的生铁,这可是极其重要的战略资源,在青州一带没有,如果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岂不是太可惜了?
“我打算让赵亮率军三千军驻守历阳县,另外再给他五十艘货船。”
“如果给货船,恐怕得和林士弘打个招呼。”
张铉摇摇头,“不需要,他如果是聪明人,就不会来招惹我们!”
这时,不远处的卢庆元给房玄龄使了个眼色,房玄龄会意,将张铉请到一边,低声对他道:“将军如果要长驻历阳郡,我建议还是不要和黄家翻脸,尤其黄家控制江淮的生铁交易,和他搞好关系利大于弊,将军觉得呢?”
房玄龄知道张铉是打算选择江南士族,所以有和黄家算帐的意图,所以他从利益方面来劝张铉,可以选择江南士族,但也不用和江淮士族翻脸,最好两家通吃。
张铉瞥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卢庆元,笑道:“这是庆元的意思吗?”
“庆元也是为了将军好!”
张铉绝不迂腐,而且很现实,他之前是有选择江南士族的打算,所以才考虑让鼠郎当众指控黄家私通杜伏威,不过房玄龄提醒了他,黄家控制着历阳郡的生铁冶炼贸易,和他搞好关系确实有利可图,而且极为重要的战略资源。
想到这,张铉回头嘱咐两名亲兵道:“把那个鼠郎处死,将他的尸体和供状一起送给黄家!”
“遵令!”两名亲兵匆匆去了。
房玄龄欣然道:“将军果然是明智之人!”

张铉回到郡衙,随即又吩咐一名亲兵道:“去把江太守请来,我有事情和他商谈。”
江太守也就是历阳郡太守江孝伯,昨天被张铉临时关押,在全歼历阳郡的杜伏威军队后,张铉又改变了想法,既然他连黄家都可以放过,也不必在意一个文官太守。
不多时,太守江孝伯被亲兵带上了大堂,他昨晚心事重重,几乎一夜未睡,显得有些憔悴,但他心中还是对张铉十分不满,站在大堂前望着外面,不理睬张铉。
江孝伯是名门世家出身,仕途顺利,从未被关押过,虽然张铉又称他太守,明显有和解之意,但想到昨晚受的委屈,他心中依然怒火难消。
张铉却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笑道:“江太守请坐!”
江孝伯哼了一声,“老夫坐了一夜,现在想站一站!”
张铉微微一笑,“昨晚发生激战,江太守知道吗?”
昨晚的战事江孝伯倒也听说了一点,但具体详情却不知道,他终于忍不住道:“看样子张将军取胜了。”
“那当然,如果我败了,就不会坐在这里侃侃而谈。”
张铉一摆手,“拿上来!”
江孝伯好奇地向堂下望去,只见一名士兵捧着一副黄金盔甲快步走进大堂,江孝伯顿时脸色大变,他认出这是杜伏威的黄金盔甲,难道杜伏威已经…
张铉慢慢走上前道:“昨晚和杜伏威一场恶战,全歼了杜伏威的一万军队,杜伏威身负重伤而逃,这副盔甲也丢掉了,我只是想告诉江太守,贼军就是贼军,不管他再怎么善待士族,也逃不了灭亡的命运,如果江太守实在不想忠于隋朝,那至少也应该投靠关陇贵族,我觉得那样还靠谱一点。”
“老夫又几时不忠于隋朝?”
张铉就在等他这句话,他点点头,“看来是我误会了,以前发什么生事情我不想再追究,我只希望以后江太守有空来江都坐坐。”
江孝伯明白张铉的意思了,不再追究他从前暗通杜伏威之事,他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半晌,他叹了口气,“将军的好意,江某铭记于心!”
第434章 历阳世家
张铉刚派人将江孝伯送回家休息,这时,堂下一名亲兵禀报道:“启禀将军,黄氏家主求见!”
张铉当然知道黄祐会来求见自己,只是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看来自己送去的东西很有效果,张铉便笑道:“请他进来!”
黄氏家族是历阳郡郡望,他们是江夏名士黄祖的后人,在三国时期迁徙到历阳郡。
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历阳黄氏已经是拥有九堂二十三房的大家族,有族人数百,门生遍布江淮,成为江淮三大士族之一,在江淮地区极有影响。
黄家在江淮地区拥有数千顷土地,另外拥有两座铁矿山和三处生铁冶炼场,除了官府控制的生铁外,黄家几乎垄断了江淮地区的民间生铁贸易,每年都有大量生铁从历阳运出去。
杜伏威控制江淮后,黄家不可避免地和杜伏威产生了联系,杜伏威不仅善待江淮士族,还态度鲜明地将侵入江淮的江南会势力连根拔掉,此举赢得了江淮士族的拥戴,杜伏威从此得到了江淮士族的支持。
黄氏家主黄祐年约七十岁,身材瘦小,满头白发,他早年曾是庐江郡太守,在江淮人脉极广,虽然年近七旬,但黄祐精神却很矍铄,身体很好,不过此时他显得忧心忡忡。
但就在昨天晚上,鼠郎去送信后却没有回来,隋军随即全歼了杜伏威在历阳郡的军队,黄祐便知道黄家大祸临头了,他心里很清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是鼠郎被隋军抓住了。
和江孝伯一样,黄祐昨晚也渡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直到今天早上,张铉派人把鼠郎的尸体和招供状送来,黄祐才长长松了口气,张铉放过了他们,无论如何,他必须要立刻向张铉赔罪。
黄祐在长孙黄敬的陪同下走进大堂,他当即跪了下来,磕头道:“小民黄祐特来向张将军赔罪!”
黄敬傻了眼,连忙跟随祖父跪下,张铉笑呵呵将黄祐扶起,“老家主不必如此,请起!”
张铉请黄祐坐下,又让亲兵上了茶,黄祐万分惭愧,“老朽一时糊涂,差点犯下大错,将军宽恕之恩,黄家感激不尽!”
张铉淡淡笑道:“我一直在青州和乱匪打交道,很了解世家的难处,朝廷军队剿灭不了乱匪还可以撤退,但世家却哪里去不了,要么被抄家灭门,要么就暗中与乱匪合作,官府其实也是一样,你不能说世家背叛朝廷,因为现实摆在这里,大家都要生存,所以我在扫平青州地区乱匪后,既没有报复地方官府,也没有惩罚世家,在江淮也一样。”
“将军真是实在人!”
黄祐叹了口气,“确实是如此,我们这些世家都是地主,如果不服从杜伏威的调遣,绝不会有好下场,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张铉知道他有点言不由衷,只说了表面原因,却压根不提杜伏威替他们铲除江南会的事情,不过张铉也不想多提此事,他话锋一转,又道:“我虽然宽容,但并不代表没有原则,我给青州的世家们都说过,若我不在青州,他们想和谁套近乎都与我无关,可如果我回青州后,他们依旧两面三刀,那我就绝不客气,梁致就是他们下场。”
张铉杀北海郡太守梁致一事已经朝野共知,连天子也清楚,只是没有说破,所以张铉也毫不忌讳地将此事搬了出来。
黄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张铉表面上是在说青州,实际上就是借青州之事来警告自己,他连忙起身道:“我可以向将军保证,黄家会全力支持将军,如果必须要在杜伏威和将军之间选择,黄家一定会选择将军!”
张铉暗暗点头,这个黄祐不愧是老江湖,先是表态会全力支持自己,但不排除他也会支持杜伏威,然后又说如果两人之间面临选择,他会选择自己,但如果两人之间不面临选择呢?黄祐的表态中给自己留下了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