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几名参军还没有到来,但十几名从事已经开始忙碌地整理军队档案,另外张铉最关心的江淮六郡地图以及地形详图也从各郡送来,张铉下一步就是要打通通济渠,彻底解决杜伏威对通济渠的骚扰。
军衙大堂左侧的议军堂内铺满了地图,从各郡送来的江淮地图足有几大箱数百幅之多,各郡官府也不知道张铉需要什么地图,都一股脑地将地图全部送来。
几名从事正在忙碌地整理地图,张铉则盘腿坐在榻上,细看一幅已经发黄的地图,是当年数十万隋军南征陈朝的行军作战地图。
这种作战地图一般一式两份,军队留一份,上缴兵部一份,张铉没有想到江都居然也有一份,上面还有平南长史高熲的印章,这应该是留军方那一份。
虽然时隔三十余年,但这份地图依然保存着大量有用的行军作战信息,何处可以驻营,何处有桥渡过,何处容易被设伏,何处有高地可以设岗哨等等,在地图上一目了然。
这二十几幅南征地图让张铉爱不释手,对他的作用太大了。
这时,一名士兵在堂下禀报道:“启禀将军,公孙将军求见!”
是公孙上哲来了,前几天的初次见面中,张铉只和他寒暄了几句,还有很多事情想问问他,张铉便吩咐道:“速请他进来!”
不多时,公孙上哲被带进了侧堂,他见满堂地图,不由呆了一下,张铉走上前笑道:“没有时间去各地巡视,就只能通过地图来了解。”
公孙上哲年约四十岁,长得虎背熊腰,十分威猛,目前他官拜虎牙郎将,虎牙郎将是虎贲郎将的副职,也算是中高级将领,而且公孙上哲担任虎牙郎将已经有五年,资历比张铉深得多,而且他是陈棱的左膀右臂,一向为人高傲。
不过半个月前他在盐城被杜伏威杀得全军覆灭,他很害怕朝廷处罚,便失去了往日的傲慢,尤其他需要张铉替自己向朝廷美言,所以他的姿态放得很低,恭恭敬敬向张铉行一礼,“卑职参见招讨使将军!”
“不必客气,请进来坐!”
张铉将公孙上哲让进大堂,请他坐下,又命亲兵上茶,公孙上哲打量一下满屋地图道:“江淮一带河流太多,河流时常泛滥改道,这些地图如果时间太久,将军也不要太相信了。”
张铉点点头笑道:“多谢公孙将军提醒,看来我还得再派人去具体探查确认一下,防止被地图所误。”
这时,亲兵给他们上了茶,张铉端起茶碗喝了口茶,缓缓问道:“将军能不能给我仔细说一说盐城之败,我想了解一下杜伏威的用兵。”
公孙上哲叹了口气,“盐城之败是我的奇耻大辱,但又让我至今心有余悸,其实不是杜伏威,而是苗海潮,此人实在是奸猾无比,步步设伏,最终令我上了当。”
“我愿闻其详!”
“苗海潮抢掠了官粮后,大将军立刻令我找回官粮,并疏通通济渠交通,当时我率五千军北上,行至高邮县时,意外发现一艘民船正是失踪的运粮船,我便追问民船来源,那名船夫说他盐城县的亲戚花三十贯钱在盐城榆桥一带买到,我便怀疑粮草就藏在盐城,立刻率五千军杀向盐城。”
“公孙将军应该在盐城找到了船队!”张铉笑道。
“将军说得没错,我连续发现线索,最终在盐城一片滩涂芦苇荡中内找到了失踪了粮船,十万石粮食都在粮船上,但很快发现,粮包内根本不是粮食,而是沙子,就在我意识到上当之时,芦苇荡起了大火,将我的士兵全部包围了…”
泪水从公孙上哲眼中流出,他狠狠用拳头一锤桌子,哽咽着声音道:“当我拼死逃出火海返回盐城县时,发现那些给我指路的酒肆、茶棚都被火烧毁,后来才知道那些店已经荒废多年,就在我来之前才修葺一新,我甚至连苗海潮是什么样都没有见到,五千弟兄就全军覆灭!”
张铉默默无语,他能理解公孙上哲的痛苦,也暗暗感到心惊,如果连杜伏威的手下也是这样狡猾的敌人,那么杜伏威岂不是更加可怕?
“不知杜伏威的老巢在哪里?”张铉暂时不问苗海潮,他更关心杜伏威。
“杜伏威的巢穴很多,至少有二三十处地方,他具体老巢在哪里?没有人知道,我知道化明县是一处,苗海潮就驻兵那里。”
张铉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问道:“将军能否对我直言,江淮六郡还效忠朝廷吗?”
公孙上哲苦笑一声说:“张将军也是从青州过来,当初青州一带是什么情形,江淮就是什么样子,完全一样。”
张铉缓缓点头,果然被自己猜中了。
第416章 何处破局
张铉和公孙上哲谈了半个时辰,这才送他离去,并一口答应替他向朝廷美言。
张铉回到军议堂,却见房玄龄站在堂前,房玄龄刚从江都留守府衙回来,他走上前笑道:“将军今天应该收获不错吧!”
“和知情人谈一谈,心里多少有了底,军师那边情况如何?”
房玄龄今天是去办理粮食交割手续,兵部承诺给他们十万石粮食,天子杨广也批准了,从江都粮库中支付。
房玄龄跟随张铉走进大堂,两人坐下说道:“韦铮答应分两批把十万石粮食交割给我们,先五万石,然后每月给一万石。”
“他为什么不一次性给我们,还要分批交割?”张铉不解地问道。
“他们也难办,本来库存五十万余石,结果十万石被杜伏威劫走,他们还得再送十万石进京,这就只剩下三十万石了,然后给我们十万石,兵部给大将军陈棱那边也批了十万石,最后粮食库里只剩下八万石左右,韦铮告诉我,他怕再出什么事,压力就太大了。”
张铉负手来回走了几步,回头对房玄龄道:“如果韦铮要运粮北上,还是要面临被劫粮的威胁,本来我打算先招募三千水鬼训练,现在看来时间上不允许了,我们必须尽快行动,打通通济渠的运输线,也只有先给朝廷一个交代,我们也才有理由招募水兵。”
房玄龄完全能理解张铉略有些急切的心理,只有成功迈出第一步,他们才能在江淮站稳,这也是极其重要的第一步。
房玄龄沉思片刻道:“将军打算对哪里下手呢?”
张铉缓缓道:“公孙上哲给了我一个重要线索,我打算从化明县着手。”

两天后,抵达江都的隋军终于出兵,张铉留裴行俨五千军协防江都,他自己亲率一万五千大军和八十艘战船,水陆并进,沿着邗沟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此时杜伏威的势力早已渗透进了江都郡,在邗沟两岸甚至江都城内布满了探子,隋军刚刚出发,立刻有探子用飞鸽传信紧急通知杜伏威。
杜伏威是个十分多疑的人,在江淮一带有二十几个老巢,他自己也居无定所,每隔半年就要换一处地方。
此时杜伏威正在位于历阳郡的莲湖老巢内,莲湖水面足有数百顷,背靠罗柱山,水宽山高,水中有一座岛屿,叫做莲花岛,约百亩大小,外形像一朵莲花,湖也因此得名。
杜伏威的老巢就位于莲湖东岸,依山傍水,是一座占地五百亩的板墙式军营,有驻军约五千人,四周良田千顷,由贼军家眷负责耕种,一旦官兵前往围剿,他们会立刻退到罗柱山上防御,或者直接退入长江。
虽然杜伏威军营的退路已经安排好,但事实上,他们从来没有遭遇过官兵围剿,二十里外便是历阳县,它们也相安无事,任何明眼人都看得出,如果历阳官府和贼军没有关系,那才是见鬼了。
事实上,杜伏威之所以能纵横江淮,也和他颇有手段有关,他们靠水吃水,打劫长江和通济渠的外地商船,也时常去抢掠中原各郡。
但他对江淮本地人却秋毫不犯,因此江淮人颇为敬服杜伏威,另一方面,杜伏威对地方官府也是恩威相济,如果暗中投降他,他礼仪有加,更不会去骚扰,但敢和他作对的官员,他却心狠手毒,连妻儿也不放过。
这样一来,江淮各郡官员无不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同时,杜伏威也不为难地方官,他的老巢大都不设在城内,不是在高山,就是在水泊,水陆通吃,被称为江淮狼。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苗海潮就占据了化明县,那也是杜伏威军队唯一占据的县城。
罗柱山脚的军营内,杜伏威打开了刚刚送来的鸽信,信中内容让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张铉率隋军主力水陆并进北上,意图不明。
“速去把左军师请来!”杜伏威连声喊道。
不多时,一名中年文士快步来到杜伏威大帐,此人叫左才相,原本是淮北一带匪首,投靠了杜伏威后,因足智多谋而被封为军师,他走进大帐笑道:“将军,可是隋军那边有动静了?”
“军师如何得知?”杜伏威不解地问道。
“很简单,张铉被隋王朝紧急派到江淮,他如果再不打通通济渠,隋朝皇帝要急得跳脚了。”
“军师觉得他是去淮河?”
左相才点点头,“肯定是去淮河,若我没有料错的话,他的目标就是化明县,江淮人人都知道那里是我们在淮河的根基,张铉不去那里又会去哪里?”
杜伏威心中一阵烦躁,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几年他在江淮渐渐发展壮大,朝廷也没有把他怎么样,但自从他出兵劫掠了江都十万粮食后,他便被推上了风头浪尖。
他本来想取代瓦岗军,成为天下义军的旗帜,但似乎天下义军并不承认他,反而引来了隋军的围剿,这让他有点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的感觉。
左相才感觉到杜伏威的沮丧,便劝他道:“事已至此,将军退让也没有用,好在我们地盘广阔,不用和隋军硬拼,隋军来,我们就走,若隋军孤军深入,我们就围而歼之,若隋军四面出击,我们就各个击破,反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张铉也不过两万人,不足为惧。”
军师的方略让杜伏威心中稍稍有了谱,他叹口气道:“很多人都要求我集中兵力和隋军决战,甚至辅公祏也写信劝我考虑诸将的意见,我却觉得不是时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对张铉一无所知,却鲁莽地击中兵力和他决战,实在不智也!”
“将军所见高明,反张铉他在江淮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等充分了解后再和他决战也不迟,不过我觉得将军心中略有点惧怕他,我说得没错吧!”
杜伏威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军师说得没错,因为我是齐郡人,我很清楚齐郡和周围郡县的情况,他居然能横扫青州,还以弱胜强,全歼张金称的八万大军,打得王薄屁滚尿流,这是一个不亚于张须陀的劲敌,我是有点惧怕他,但正因为惧怕,所以才谨慎,否则怎么死都不知道。”
“既然将军也觉得应该谨慎,那就请将军传令,让苗海潮火速撤离化明县,先保存实力,等张铉大军撤退后,我们再重新返回淮河不迟。”
“就依军师之言!”
杜伏威当即令道:“传我的命令,传令苗海潮火速撤离化明县,不准迎战隋军,违令者斩!”

张铉大军在行军四天后抵达了盱眙县,但张铉并没有再继续西进,而是在盱眙县扎下大营,与此同时,张铉得到最新情报,化明县的一万多名贼兵已经撤离,化明县现在几乎就是一座空城。
中军大帐内格外热闹,四名赴江都上任的参军正好在半路遇到张铉大军,直接编进了军队之中。
四名参军正是卢元庆、裴弘、李清明和崔元翰四人,他们各自肩负着家族的期望,参加了这支目前大隋最活跃的军队,尽管他们都是书生,却都具有军队中少有的才学,能帮助房玄龄从繁重的杂务中解脱出来,他们的到来受到了张铉的欢迎。
此时,四名参军也参与了军务议事,他们坐在侧面,静静聆听着张铉给众人讲解目前的局势。
“根据斥候最新情报,苗海潮的军队在昨天晚上连夜撤离了化明县,是乘坐数百艘船只离去,目前去向不明,而且仓库也被他们搬空,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杀去化明县将一无所获,所以我在考虑苗海潮究竟去了哪里?直觉告诉我,他们去了这里!”
张铉指着地图上的涣水道:“这是和通济渠平行的河流,最近处只有二十里,中间有小河相连,他们退入涣水,依旧可以继续截断通济渠的运输。”
这时,房玄龄笑道:“如果将军觉得他们想继续截断通济渠,那么我倒有一计,可以试探出苗海潮的是否真的进了涣水。”
第417章 试探之策
涣水是中原地区一条重要河流,也是淮河的主要支流,从上到下纵穿梁郡、谯郡、彭城郡和下邳郡,流经千里,最后在化明县以西注入淮河。
涣水和通济渠完全平行,相距最远也不过百里,在陈留县甚至还和通济渠融为一体。
两条河流的大部分河段相距约二十里,由于张铉在盱眙县附近重创苗海潮的偷袭,一直在淮河上横行劫掠的苗海潮被迫西撤,使通济渠淮河段不再有水贼出没。
这些天,一些因闹匪患而积压在谯郡和彭城郡一带的商船又重新开始在通济渠上航行了。
这天下午,一支由五艘中型货船组成的小船队在通济渠上向北航行,货船内满载着布匹,岸上,十几名纤夫拉拽着船缓缓航行。
这支小船队一共有五艘货船组成,货船上插着‘鸿记’船行的三角旗,鸿记船行是江都郡五大船行之一,拥有大小货运船只两百余艘,以货物运输为业。
杜伏威军队截断通济渠,对这些船行的影响极大,几乎断了它们的生路,但它们的消息也是最敏锐,当通济渠刚刚恢复通行后,它们便立刻得到了消息,便开始急不可耐地运货北上了。
这支船队的管事姓蒋,是一个四十余岁的精壮汉子,跑船已有二十年,通济渠一开通,他便是第一批船队管事,对通济渠沿岸了如指掌,经验十分丰富,这次他率领二十名伙计押船北上,每个人都十分紧张。
“蒋管事,前面就是鹿儿沟了!”一名伙计大喊道。
蒋管事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鹿儿沟是谯郡永城县一带连接涣水和通济渠的一条小河,也是水贼最容易出没之地,因为焕水那边紧靠稽山,水贼一旦抢掠得手,就会躲到稽山上去。
“让纤夫加快船速,要快点驶过去!”
蒋管事看了看天色,已经是黄昏时分了,还有两里就到鹿儿沟,他们必须在天黑前驶过去。
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是怕什么就越会来什么?
船队行了不到半里,前面忽然出现了一溜小船足有二十余条,蒋管事和伙计们惊得目瞪口呆,蒋管事狠狠一跺脚,他们还是遇到水贼了。
“停船,挂白旗!”
各行有各行的规矩,通济渠上的水贼也不例外,商船只要不反抗,任他们劫掠,一般都能保住性命,水贼也不想做得太绝,那会断了他们财路。
船只缓缓停下,十几名纤夫一哄而逃,五艘货船静静停靠在东岸,就像五艘待宰的羔羊,二十几艘水贼小船迅速向这里包围过来。
这时,最后一艘货船上,两名新来的伙计低声问道:“通济渠不是没有水贼了吗?这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水贼。”
其他几名伙计吓得大惊失色,连忙喝斥道:“别胡说,你们没见小船上挂着狼头旗吗?这是杜伏威的船只,从涣水那边过来的。”
两名伙计对望一眼,慢慢退到船后,趁众人不注意,他们无声无息地潜入了水中。
片刻,二十几艘小船包围上来,水贼们纷纷上船,为首水贼认出了蒋管事,笑骂道:“我说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在通济渠上行船,原来是鸿记船行,你们活得不耐烦了吗?”
蒋管事吓得跪下哀求,“三爷,我们也是为了混口饭吃,不得已啊!求三爷高抬贵手。”
“什么高抬贵手,个个高抬贵手,我们喝西北风去?这次苗将军有令,连船一起带走,你们要么下船,要么跟我们一起去。”
蒋管事慌了神,“三爷,不是按规矩留三成货给我们吗?你们全拿走,我们没法回去交代啊!”
“少废话,规矩变了,说那么多屁话做什么,竟敢强闯通济渠,不杀你们已经是高抬贵手了,快滚!”
蒋管事万般无奈,只得拿上自己东西跳船游向岸边,贼兵们纷纷上了货船,谈笑风声地撑着五艘货船向不远处的鹿儿沟驶去。
但他们却没有注意到,在最后一艘货船的下面,紧贴着船底处却多了两根细细的芦管。

盱眙县隋军大营内,新任骑曹参军李清明匆匆走进了中军大帐,军中记室参军是张铉的秘书,目前暂时空缺,录事参军由房玄龄兼任,兵曹参军由卢庆元出任,仓曹参军为裴弘,铠曹参军是崔元翰,李清明则出任骑曹参军,也就是负责骑兵各种杂务,由于隋军骑兵不多,情报传递等事务也由李清明一并负责。
李清明快步走进大帐,向张铉躬身行礼,“启禀将军,货船那边有消息传来!”
张铉精神一振,放下笔问道:“怎么说?”
“我们的斥候找到了船队蒋管事,一名苗海潮的手下从鹿儿沟杀出来,掠走了五艘货船,我们的两名弟兄也跟随货船走了,暂时还没有消息。”
张铉快步走到木架前,木架上挂着一幅通济渠的地图,这是转运使官衙留下的地图,非常详细实用,他很快便找到了鹿儿沟,在谯郡永城县附近,连接涣水和通济渠,长约二十里,其实是一条补水河渠。
在涣水西岸有一座大山,叫做稽山,山高林密,倒是一个不错的藏身之处。
这时,房玄龄也得到消息匆匆赶来,他见张铉沉思不语,便笑道:“将军是担心苗海潮在用诱兵之计吗?”
张铉点了点头,“从公孙上哲教训来看,我确实有点担心苗海潮是在用诱兵之计。”
房玄龄笑了起来,“公孙上哲是懵懂上当,他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钻进了贼军的圈套,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有备无患,为何不能将计就计。”
张铉又走了几步,毅然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全军准备出发!”
一个时辰后,一万五千隋军拔营起兵,水陆并进向化明县方向进军,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了已是一座空城的化明县,隋军没有停留,在化明县渡过淮河后,继续向西北方向的涣水入淮口进军。
沿涣水向北属于淮河平原,地势平坦,森林茂密,在南北对峙时期,这里属于军事缓冲区,人口稀少,同时也是天下盗匪和军队集中肆虐之地,但随着北周及隋朝势力南扩,这里人口也渐渐聚集,一路北上可看见一座座村庄矗立在暮色之中,涣水两岸是大片的稻田。
进入涣水后,隋军明显放慢了行军速度,张铉知道对方一定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自己在十几天前在淮河全歼对方偷袭之军,对方焉能咽下这口气?
更重要是,在两军激战的生死关头,苗海潮怎么还会有心思去继续拦截通济渠的货船,这不是明摆着暴露自己吗?
直觉告诉张铉,这应该是敌军故意暴露他们的行踪,诱引入圈套,重演公孙上哲在盐城被全歼的一幕。
尽管如此,张铉还是步步谨慎,他派出三百名斥候分成三十队沿涣水两岸向北巡查,任何一个蛛丝马迹他们都不会放过。
涣水实际上是下邳郡境内,但向西北方向走百里就进入了彭城郡,彭城郡的涣水岸边有两座县城,一个叫做谷阳县,另一个则叫做蕲县,过了蕲县后便进入谯郡,按照张铉的推测,苗海潮的军队就藏匿在谯郡的临涣县一带。
临涣县是一座小县,人口只有数千人,一千余户人家,城池周长十里左右,由于紧靠涣水和通济渠,两岸土地肥沃,县中人大多以种田和跑航运为生。
这天中午,在县城西北面的官道上远远走来两名年轻的农夫,因为刚下过雨的缘故,他们头戴斗笠,身披雨蓑,脚下穿着草鞋,裤脚挽起,脚上和腿上全是黄泥,他们扛着锄头,看起来就像两个刚从农田里归来的农夫。
这两人正是跟随货船进入贼军腹地的隋军斥候,他们在货船进入稽山水荡后逃了出来,一直找不到南下的船只,只能在稻田内偷了斗笠蓑衣和锄头,装扮成种田回家的农夫。
两个斥候,一个叫谢治平,一个叫李尚,两人都是彭城郡人,水性极高,是沈光手下最得力的两名水中斥候,他们已经发现了贼军的藏身之处,着急赶回淮河汇报。
不过这里距离淮河还有数百里,光靠两条腿赶路显然不太现实,他们沿着官道快步,目光却盯着不远处的河道,希望能找到一艘小船。
“快躲起来!”
谢治平拉了一下同伴,两人一下子钻进土坡下的灌木丛里。
第418章 将计就计
“发生了什么事?”李尚一头雾水问道。
“嘘!你看前面。”
李尚立刻睁大眼睛,他也看见了,前面约百步外的官道边有十几名大汉正在搭建一座茶棚,茶棚用的材料都很陈旧,就仿佛是从什么地方直接拆过来。
“这是在搞什么鬼?”
“他们应该都是贼兵,你看他们都带着战刀,地上还有长矛。”
“那我们怎么办?这样恐怕过不去。”
谢治平拍拍他肩膀,“先过河,从河对岸走。”
两人脱去斗笠和蓑衣,无声无息滑入了水中,向对岸游去…
张铉大军在进入涣水两天后即将抵达谯郡,这天下午,队伍正坐在东岸休息吃午饭,张铉则上了大船,坐在船舱内研究地图。
他现在离开淮河已经快有三百里,却一直没有发现贼军行踪,张铉多少有点担忧起来,毕竟苗海潮的队伍只是杜伏威军队的一小部分,自己一直盯着苗海潮,是不是有点舍本逐末了?
不过张铉也知道,苗海潮是杜伏威军队在淮河上的主力,不解决苗海潮的水军,通济渠将永无宁日,想到这一点,张铉也不得不决定继续走下去。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苗海潮又沿着通济渠杀回淮河了,但如果是那样,也应该会被自己的斥候发现。
就在张铉左右沉思之时,亲兵在舱外禀报,“启禀将军,两个随货船的斥候回来了。”
张铉大喜过望,他就在等这两人的消息,急忙令道:“带他们进来!”
不多时,两名斥候被带了进来,张铉又让亲兵把房玄龄请来。
船舱内,张铉和房玄龄全神贯注地听取两名斥候的汇报。
张铉很快在地图上找到了泊龙岗,这是稽山的一条分支,从地图上看不出地形详情,只能看出距离他们这里约八十里,在临涣县境内。
“你们说那边全是芦苇水荡,贼军的船只就藏在水荡中。”
“回禀将军,确实是如此,不过那里只有他们一部分船只,他们大部分船只还是藏在鹿儿沟内,足有数百艘之多,很多都是满载着粮食。”
张铉又在地图上找到了鹿儿沟,距离泊龙岗约三十里,张铉沉思片刻又问道:“那他们主力在哪里?”
谢治平道:“鹿儿沟那边大约有数千人,不过偷听他们的对话,苗海潮率领大军应该藏身在稽山之中。”
有了这两名斥候的情报,形势立刻明朗了,张铉心中有了定计,这时,一旁房玄龄问道:“还有什么要禀报,比如沿途发现了什么异常情况?”
一句话提醒了两名斥候,谢治平连忙道:“还有一件奇怪之事,我们回来时发现一群人在搭建一座茶棚,用的都是旧材料,而且这群人很可疑,感觉像是贼军士兵。”
张铉心中冷笑一声,问道:“何以见得他们是贼军士兵?”
“启禀将军,他们都带着刀矛,个个体格魁梧彪悍,一看就不是善类。”
张铉点点头,令道:“带他们下去休息,每人赏五十两黄金!”
“多谢将军!”
两名斥候欢天喜地下去了,房玄龄笑道:“看来苗海潮觉得公孙上哲不会把盐城兵败的细节告诉将军,居然原封不动照搬一遍。”
张铉冷冷哼了一声,“既然他想玩,那我们就和他玩个痛快!”

张铉的军队在休息一个时辰后继续出发,不过此时天已经快黑了,队伍行军变得更加谨慎,行军十分缓慢,一个时辰才走了二十里。
与此同时,罗士信率领三千军队离开了主力,沿着通济渠向北疾奔而去。
次日上午,张铉率领大军过了临涣县,不多时,便在官道旁看见了一座年头已久的茶棚,破烂的幡子,明瓦上布满油腻,拴马桩也被南来北往的缰绳磨得铮亮。
由于大军路过,茶棚里没有客人,几名伙计躲在门口张望,只有胖掌柜袖手站在路边,乐呵呵地看着士兵经过,一双小眼睛闪烁着等待的急切,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狡诈。
当张铉骑马经过茶棚时,胖掌柜忽然喊了一声,“各位军爷是去打水贼吗?”
张铉忍不住好笑,不理睬他们还不行,既然对方要演戏,就那陪他演到底,张铉催马上前问道:“店家,打听一件事。”
胖掌柜连忙屁颠屁颠跑上前,满脸堆笑道:“将军请说,小人知无不答。”
张铉故作严肃道:“我想打听一支水贼,大约数百艘船,上万人,这些天有没有从这里经过?”
“有!当然有,大概五天前经过,他们声势很大,吃了小店的东西还不给钱,一群该死的浑蛋,杀千刀的…”
胖掌柜越骂越起劲,张铉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想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胖掌柜指着远处一座山岗道:“那边叫做泊龙岗,我的一名伙计去那边猎野鸭时,看见他们将大量粮食藏进山脚的泊龙荡中。”
说到这,胖掌柜回头吼道:“五狗子,你看见有多少船?”
一名年轻伙计战战兢兢跑出来,躬身道:“大概有四五百艘船,装满了粮包,不知是不是粮食,藏在泊龙荡中。”
张铉又问道:“那贼军士兵藏完粮食后去哪里了?”
“小人也不知道,不过看他们是向泊龙岗方向走了,有很多人,密密麻麻的。”
“我知道了,多谢两位提供消息。”
张铉催马继续前行,大喊道:“传令全军去泊龙荡!”
军队加快了行军速度,望着远去的张铉背影,胖掌柜嘴角浮起一丝凶狠的狞笑,他仿佛看见隋军惨败逃回的一幕。

泊龙岗距离临涣县约三十里,涣水西岸,长五十余里,从稽山一直延伸过来,到了泊龙岗这一带,山势已经不高,不过上山依然很不容易,山上森林密布,怪石嶙峋,能够容纳大批军队藏身。
山脚下是一片长约十几里的芦苇荡,宽约两三里,水很浅,只齐人膝盖,通过一条水渠连接涣水,芦苇荡中生活着无数的野鸭和鸟禽。
中午时分,张铉的军队抵达了泊龙荡,他并不急于率军进入水荡,而是在泊龙荡外临时驻兵休息。
就在这时,西北角的士兵发一声喊,纷纷举起盾牌,只见芦苇荡中射出密集的箭矢,数十名隋军士兵被箭矢射中,惨叫倒地,士兵们举起弓箭还击。
不多时,埋伏在水荡中的贼兵迅速撤退,巡哨士兵抓到了一名落单的贼军士兵,将他押到张铉面前。
贼兵跪下哭泣道:“小人家中有老母和孩子,求将军饶命!”
“我可以不杀你,但你要告诉我,芦荡中藏有多少贼兵?”
“回禀将军,芦荡中没有军队,不过泊龙岗上有六千余人,由我们主将苗海潮亲自率领。”
“藏有多少船只?”
“大概有三百多艘,都是从淮河里劫掠的官粮。”
张铉目光凌厉地注视着他,他当即吩咐左右道:“把他带下去拷问,不肯说实话就剁他一只手,还不肯说实话就剁他一条腿,如果四肢都剁完还不肯说实话,就直接砍了他的脑袋。”
这名贼兵吓得魂飞魄散,“我说!我说!”
张铉冷冷哼了一声,苗海潮真以为自己是公孙上哲第二吗?
贼兵被带去招供了,这时,尉迟恭上前建议道:“将军,这里芦苇太密集,我们须防备敌军火攻。”
张铉点点头笑道:“你说得很对,不过我早已料到了敌军的计谋,我在考虑如何将计就计,将贼军一网打尽。”
旁边房玄龄慢慢走了上来,笑道:“将军觉得苗海潮会在泊龙荡中吗?”
“我相信他就在泊龙荡中,率领五六千士兵,而且船上装的确实是官粮,不像欺骗公孙上哲,用沙子来冒充官粮。”
“将军和我所想一致,不过苗海潮应该在泊龙荡边缘,一旦火起,他们能迅速撤离,我们就将身陷火海。”
听了两人的对话,尉迟恭若有所悟,他急问道:“既然贼兵设下陷阱,将军打算怎么应对?”
张铉负手望着芦苇荡,不知道他在考虑什么,房玄龄和尉迟恭都不敢打扰张铉思路,过了半晌,张铉自言自语道:“三百多艘船装满了官粮,至少有三万石,一把火烧掉实在太可惜了。”
这时,亲兵过来禀报:“将军,他完全招供了,苗海潮就藏身在泊龙荡内。”
张铉回头对尉迟恭和苏定方笑道:“这第一仗就交给两位了。”
第419章 反客为主
在一个月前的盐城一战,苗海潮不费一兵一卒就全歼了公孙上哲的五千隋军,尝到甜头的苗海潮故技重施,准备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张铉。
不过这里还有很多细节,比如不能仅仅只用粮食诱引,他必须真的率军隐藏在芦苇荡中,但不能让张铉知道,必须让张铉被粮食诱惑。
不过这里面的关键之处在于他可以迅速退出芦苇荡,而隋军一但深入芦苇荡,就很难撤退,最终丧命于火海,哪怕不能全歼,就算让隋军丧命几千人也能出他心中一口恶气。
但苗海潮还是有点忐忑不安,毕竟他面对的不是出身贵族的公孙上哲,而是身经百战的张铉,上一次张铉全歼他两千精锐,令他心中有了阴影。
他感觉自己的计策并不周全,里面有不少漏洞,不过时间已经不容他再细想,隋军已经杀到眼前,他只能硬着头皮应对了。
这时,一名探子飞奔而至,单膝跪下禀报:“将军,隋军斥候进入了芦苇荡!”
苗海潮精神一振,连忙问道:“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