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陈留县人心惶惶,据说天子遇刺,要严查陈留县,由于无法交流,家家户户都各自流传着千奇百怪的猜测和谣言,其中最多的一个猜测却是,如果抓不到刺客,所有人都要下狱坐牢,这其实是士兵搜查时的威胁,将陈留县人吓坏了。
张瑾骑在战马上,在大街上巡视着士兵们的搜查,他心中着实感到烦恼,尽管张铉给圣上说了各种推测,但圣上却让他抓住刺客同伙,这让他去哪里找?
张瑾心里明白,刺客刺杀失败,同伙必然已经逃离了陈留县,绝不会留在陈留县等死,但如果自己不好好搜城一番,也无法向圣上交代?
抓不到刺客同伙是一回事,但他有没有去抓则是另一回事,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这时,县令刘启恭带着几人匆匆赶来,“大将军,卑职有情况汇报!”
张瑾精神一振,“刘县令有什么消息吗?”
刘县令将一名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拉过来,“这是北城外四海客栈的掌柜,他好像发现了线索。”
掌柜连忙跪下磕头,“小民参见大将军!”
张瑾翻身下马,温和地问道:“你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
“启禀大将军,小民客栈很小,最多只能住十几个人,但前天上午来了二十几个人,把小人客栈全包了,他们就一直没有出门,昨晚小人的伙计发现他们全部穿黑衣,举止诡异,就想天亮后报官,没想到他们四更时仓促离去了。”
张瑾眉头一皱,四更时分就是自己开始发兵搜查之时,这些人确实极为可疑。
“他们是哪里口音?”张瑾又追问道。
一般开客栈的掌柜天南地北的人都见过,分辨口音是小事一桩,掌柜想了想道:“好像是河北南部一带的口音,听他们有人提到陈留县比邺县怎样,估计他们是邺县人。”
张瑾顿时有些失望了,不用说张铉猜对了,果然是渤海会的人,只是这群人已经逃走,自己去哪里寻找证据?
这时,掌柜又低声道:“大将军,他们临走时非常仓促,忘记了一个包裹,小人拿来了,愿交给大将军。”
说完,他从伙计手中接过皮囊,恭恭敬敬交给了张瑾。
第387章 解惑答疑
天子龙舟的偏殿内,数十名朝廷高官济济一堂,天子杨广高高坐在御榻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放在中间大桌上的皮囊,他挥了挥手,“打开吧!”
两名侍卫小心地用解开皮囊绳套,将袋子里的物品一件件拿出,一把镶金嵌玉的匕首,几锭黄金,一只小檀木盒,还有一封书信,其他还有几件小杂物,侍卫又将檀木盒打开,里面用金黄软布托垫,中间是一对晶莹细润的玉镯。
杨广慢慢走上前,拾起了桌上信,他看了看,冷笑一声道:“王妹慧儿亲启,居然是王妹,是哪家的王,朕怎么会不知道?”
他蓦地一回头,注视着坐在角落里的张铉,“张将军,你说说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张铉望去,众人都觉得奇怪,这件事圣上怎么会问他,他和刺杀案有什么关系?
张铉起身行一礼道:“陛下,这应该是渤海会主高宪写给其妹高慧的信,他们祖父是安德王高延宗。”
杨广点点头,“朕知道了,你坐下吧!”
杨广又拾起匕首看了看,匕首是黄金柄,刀鞘上镶满宝石,金柄最下方刻着‘延宗’两个字,他哼了一声,把匕首放下,又重新拾起信,杨广将信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白麻信纸,他随便看了几行,信中要求高慧加强对青州的渗透,每年渗透青州的经费再加二十万贯。
偏殿内雅雀无声,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圣上宣布结果,其实这个结果不宣布大家也明白,刺客就是渤海会,尽管没有能抓住刺客,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是渤海会所为,但有的时候并不需要这些证据,只要某一个势力威胁到了大隋社稷,它就会面临灭顶之灾,渤海会也不例外。
“一切真相都已经大白!”
杨广对众大臣冷冷道:“证据确凿,北齐遗孽就是这次刺杀案的凶手,这个所谓的渤海会一天存在,朕就一天不得安寝,必须坚决铲除它。”
杨广又向众大臣一一望去,最后目光落在裴蕴身上,“裴大夫,辛苦你一趟吧!”
裴蕴连忙躬身道:“陛下有令,微臣万死不辞!”
“不用这么紧张,朕不是让你带兵去打渤海会,你替朕去巡视河北,朕想知道,北海郡究竟在河北猖獗到了什么程度,尽快给朕一个报告。”
“微臣遵旨!”
杨广不再对这些证物感兴趣,他随手拾起那封信,转身向内舱走去。
众人议论纷纷,各自离开偏殿,向自己的船只走去,张铉也走出偏殿,这时,他感觉有人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张铉一回头,却只见满脸笑容的卢倬正望着他。
张铉连忙躬身施礼,“原来是卢伯父,晚辈还以为伯父随燕王去江南视察了。”
“本来是要去考察一下南方各郡的官学,但又临时得到通知,要求我跟随船队回京城,所以很多人都见我惊讶,以为我去江南了。”
“原来如此,晚辈打听伯父住处,他们都说伯父没有随船北归。”
卢倬一笑,又问道:“贤侄是什么时候来江都的,我竟然不知?”
“晚辈没有去江都,在谯郡上了船队,本来是来述职,结果迟迟没有安排,又遇到了昨晚发生之事,估计要跟随船队回京城了。”
卢倬点点头,“回京城也好,你和清儿的婚事,就差清儿母亲同意,其他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再耐心等一等。”
张铉当然明白,卢清的母亲代表崔氏,说到底还是卢家不想和崔家翻脸,所以要拖一拖,他也不想多问,毕竟他现在还没有太多心思顾及婚姻之事,如何在青州站稳脚跟才是重中之重。
“晚辈能理解!”
张铉谦虚的态度让卢倬很满意,他又想起一事,忍不住低声问道:“我有点好奇,圣上刚才怎么会问贤侄渤海会之事?”
不仅是卢倬好奇,其实所有大臣都好奇,张铉在齐郡和北海郡,而渤海会在魏郡,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地方,为什么会问张铉。
张铉笑道:“昨天我遇到张大将军,提醒他要注意圣上龙舟安全,他急跑去提醒圣上,结果刺杀案真的发生了,所以圣上比较重视晚辈。”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卢倬这才恍然大悟。
就在这时,一名小宦官奔了过来,向张铉行一礼道:“张将军正好没走,圣上宣张将军进见!”
张铉向卢倬歉然一下,转身跟随小宦官快步去了,卢倬望着张铉远去的背影,心中颇为感概,他没有想到张铉这么受圣上的重视。
这时,他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这么好女婿卢使君不抓住,当心被别人抢走了。”
卢倬一回头,原来是相国苏威,他连忙躬身行礼,“参见苏相国!”
苏威笑了笑,“裴相国可是一心想招张铉为孙女婿,但张铉并没有答应,听说窦氏家族也有这个想法,就连老夫也颇为心动,得他为婿,卢家振兴有望,错过这个机会,卢家将悔之莫及,卢使君可要把握好了。”
卢倬女儿跟随张铉去青州之事尽管被卢家拼命隐瞒,但还是有一些人知道了,苏威就是其中之一,他和卢倬父亲关系极好,他便有心提醒卢倬一句。
苏威呵呵一笑,转身走了,卢倬心中也明白,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张铉跟随宦官进了杨广处理朝务的船舱,他稍等了片刻,一名宦官出来道:“张将军请进吧!”
张铉连忙走进了船舱,只见天子杨广正负手站在船窗前,眺望着远处的陈留县城,这时,张铉看见了桌案上的那封信,他忽然明白杨广为什么找自己了。
“微臣张铉参见陛下!”
沉默了片刻,杨广缓缓道:“张将军,朕叫你来,是想了解一下渤海会在青州的渗透情况,朕想你应该很清楚!”
杨广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张铉。
张铉当然明白杨广问自己渤海会之事,其实还有更深的意思,绝不仅仅是因为青州一地,比如自己怎么会猜到是渤海会安排的刺杀?其实就是问自己为何对渤海会了解得这么清楚。
他必须要给杨广一个满意的答复,这不仅关系他的仕途,甚至关系到他能否还能在青州继续呆下去。
张铉沉吟一下道:“回禀陛下,从去年开始,渤海会曾经不止一次拉拢过微臣和张大帅,都被我们坚决拒绝了,但虽然拉拢军方不成,但他们还是不肯罢手,又继续向中下层军官和地方官府渗透,前北海梁太守就是渤海会的成员——”
“他其实是被你杀死的吧!”杨广打断张铉的话问道。
张铉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擅杀太守,这个罪名不比勾结渤海会轻多少,他立刻摇摇头道:“回禀陛下,微臣没有杀梁太守,但他却是因微臣而死!”
“为什么?”
“因为微臣已经发现他暗中和渤海会勾结,便打算从他身上调查渤海会在青州的渗透情况,但很快,梁太守便意外死了,也中断微臣的调查,微臣认为他其实是被渤海会灭口了。”
杨广并不太相信张铉的解释,一个太守对于渤海会多么重要,怎么就轻易灭口?但杨广也不想追究这个问题,他又问道:“关于渤海会在青州的渗透情况,还有什么?”
“启禀陛下,渤海会在青州渗透主要有两方面,一方面是官方渗透,另外一方面从民间渗透,比如开酒肆客栈等等,齐郡的情况卑职不太了解,但北海郡的情况微臣非常清楚,目前渤海会没有能渗透进北海郡,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
杨广坐回自己的位子,又拾起桌案上信件看了看,信件中高宪也说到了要加强一些短板郡县的渗透,其中就提到了北海郡。
杨广又很感兴趣地问道:“张将军是怎么防范渤海会对齐郡的渗透?”
第388章 三见帝王
张铉心念疾转,他其实没有任何应对措施,但既然天子问到这件事,他就需要说出一些合理应对之策,而且还不能让天子听出他是临时编纂之辞。
在杨广锐利目光的注视下,张铉没有表现出犹豫,缓缓道:“启禀陛下,渤海会的渗透无非是从官民两条线,微臣的应对措施也是这两条线,微臣不只一次建议王太守重视渤海会对北海郡中下层官员的收买,并且在军队中明确军纪,和渤海会勾结者以卖国谋反罪论处。”
“说得很好!”
不等张铉说完,杨广便欣然赞道:“卖国谋反罪这个罪名很好,足以震慑那些心怀侥幸的宵小之徒!”
“微臣也是这样想,很多人眼中只想到捞好处,却看不见危险,或许说心怀侥幸,觉得不会有什么惩处,所以微臣就要态度明确、军纪明确、罪名明确,对渤海会对军方的渗透就有很强的震慑作用。”
杨广点点头,又继续问:“那么对民间的渗透,张将军又有什么应对之策?”
“陛下,民间的防范要比军队和地方官府的防范困难得多,主要是太隐秘,所以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微臣的措施是防范重点,对一些敏感地带进行防范,比如码头,北海郡修新码头,在新码头买地的商铺都要严格调查背景,必须是本土有名望的世家,其次是靠近城门附近的酒肆、客栈,要进行不定期的抽查,这是之前防范乱匪的措施,卑职准备一直延续下去,防范渤海会对北海郡渗透。”
张铉说得有理有据,思路清晰,杨广大为赞赏,他欣然道:“张将军说得很好,方案也现实可行,朕要在别的郡县进行推广,将军可写一份书面奏卷给朕。”
“微臣遵旨!”
杨广摆摆手,“下去吧!”
张铉行一礼,慢慢退下去了,张铉刚走,杨广便问旁边的宦官,“有什么事?”
“陛下,宇文大将军在外面求见!”
杨广眉头一皱,他知道宇文述为什么求见自己,无非是为他儿子宇文智及之事,他略一沉吟便道:“宣他进来!”

张铉走出了偏殿,在船头甲板上迎面遇到了宇文述,只见他整个背已经驼了,满脸皱纹,气色晦暗之极,手拄拐杖,一名侍卫扶持着他,看起来衰老之极。
但他眼睛里却依旧那么恶毒,正凶狠无比地盯着自己,尽管宇文述曾经给自己带来巨大威胁,但此时张铉已经不在意宇文述的态度,或者说,宇文述已经威胁不到自己,当然,他张铉也暂时对付不了宇文述,宇文述不仅在军方中有巨大威望,而且手中还有实权。
张铉走上前微微笑道:“宇文大将军,别来无恙?”
宇文述重重哼了一声,“张将军不要太嚣张了,小心被人抓住把柄,乐极生悲啊!”
“多谢宇文大将军提醒,我也劝宇文大将军保重身体,否则将来令郎就没有人替他们说情了。”
张铉也是语带双关,暗讽宇文述活不了多少时间了,同时也在提醒宇文述,他一死,会有人找他后代算帐。
宇文述怎么可能不明白张铉的意思,他咬牙道:“恐怕先死的是张将军才对!”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张铉转身便扬长而去,不再理会宇文述,宇文述气得眼前一阵发黑,竟然敢对自己如此嚣张,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时,宦官跑了出来,对宇文述施礼道:“老将军,圣上有请!”
宇文述又狠狠瞪了张铉背影一眼,这才跟随宦官走进了船舱。
“老臣拜见陛下!”
宇文述拄着杖,背又驼,哪里能拜得下去,也只是嘴上说说,杨广见他老态龙钟,便摆摆手道:“大将军不必多礼,来人!给大将军赐坐!”
一名宫女搬来一只绣墩,扶宇文述坐下,宇文述重重咳嗽一声,吃力地说道:“昨晚犬子前来哭诉,说他因部署士兵问题而被免职,老臣也把他痛骂了一顿,陛下免职得好,他不吸取教训,以后还会再犯大错,老臣时日已不多,不可能照顾他一辈子,老臣特来感激陛下!”
杨广免去宇文智及只是一时恼怒,但事实上证明刺客早就上了宫女船,其实和大船下面是否有士兵防守并无关系,杨广当然也知道,宇文述说自己免得好只是说说而已,他跑来还是求自己高抬贵手,不过杨广也确实感觉宇文智及不适合当武将,让他做个闲职文官或许对他更有好处。
“大将军的心情朕能理解,朕只是觉得军方不适合他,所以才决定给他换一个官职,朕自会安排,大将军就不用担心了!”
宇文述听得瞠目结舌,居然把儿子的军权给剥夺了,如果没有了军权,岂不是影响自己的大计,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杨广哪里知道宇文述的野心,他笑了笑又道:“朕也是从长远考虑,智及脾气太躁,易冲动,更不能让他领军,让他做一个文官倒是收敛他的浮躁之心。”
“可是老臣是军队出身,儿子却做文官,这似乎有点…请陛下体谅老臣的心情。”
“朕是为了他好,再说大将军不是还有长子嘛!化及这一年来表现不错,有点洗心革面的样子了,朕会考虑让他来继承大将军的志向,大将军就安心在家修养。”
虽然没有能挽回次子的命运,但既然圣上答应让长子来继承自己,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宇文述不敢再惹恼杨广,以免节外生枝,以免连长子的份都没有了。
他故作万分感动,用衣襟沾了沾眼泪泣道:“圣上对老臣的厚爱,老臣无以为报,唯有铭记于心,日夜教导两个儿子鞠躬尽瘁,以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杨广呵呵一笑,“大将军有功于社稷,朕岂会忘记,大将军身体不好,就多多休息,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告诉朕。”
“臣多谢陛下,不打扰陛下,微臣告辞!”
宇文述颤颤巍巍站起身,一名宦官连忙上前扶住他,将他扶出了御书房。
此时杨广已经从刺客的恼怒中解脱出来,他不想再继续在陈留县耽误下去,便下令道:“传朕旨意,明天一早船队出发!”

陈留县位于梁郡和荥阳郡的交界处,就在陈留县以北八十里外便是属于荥阳郡的阳武县,阳武县属于中县,城池周长二十里,城内约有千户人家,人口万余人。
这座城池并没有什么特点,既不临通济渠,也不靠主干道,是一座很低调平实的县城,居民大多以种田为生,所有城内居民不多,倒是城外有不少村庄。
不过阳武县因为距离东郡比较近,多少受一点瓦岗军的影响,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很多人家的子弟都在瓦岗山从军。
在北城门附近有一座占地五亩的大宅,房子是前两年刚翻新过,四周围墙极高,没有人知道这是谁的府邸,当然,也不会有人关心它的主人是谁?
阳武县县令深知瓦岗军对阳武县的影响,绝不会多管闲事,他只求平安无事。
这天傍晚,一辆马车和几名骑马人从北城门驶入了县城,直接停在这座大宅前,一名随从上前砰砰敲门,片刻,门窗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双眼睛,他从车窗看见了坐在马车内之人,便立刻打开了府门。
一行人连马车和马匹一起进入了府内,大门重新关闭,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第389章 李渊之策
马车车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名年轻公子,身材中等,穿一件青色布衫,头戴平巾,佩一把普通长剑,虽然皮肤被晒得黝黑,但还是难掩他的书卷之气,此人正是李渊的女婿柴绍,从前年相比,他相貌变化很大,还留了胡子,就算张铉也未必能一眼认出他。
这时,一名家人上前道:“公子,老爷在书房等候!”
“前面带路!”
家人带着柴绍匆匆向内宅走去。
这座宅子的主人正是在瓦岗山担任二当家的李建成,这是他在阳武县购置的一座别宅,也是他的联络点,住着几名专门负责送信的忠实手下。
内宅书房里,李渊正一边喝着凉茶,一边静心看书,他所谓去江都述职只是一个借口,以免在太原监视之人向天子汇报他偷偷离开了太原,他离开太原的真实意图是来找长子李建成。
所以李渊在谯郡稍稍露面后便立刻离开了船队,转到了阳武县。
李渊之所以想亲自和儿子见面,是因为中原发生的战役着实令他不安,尤其他得到长子消息,渤海会已在瓦岗军占据上风后,他更是担心长子的安危,以及他招揽瓦岗军的计划能否成功。
他觉得有必要和长子好好谈一谈。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传来柴绍的声音,“小婿特来拜见岳父大人!”
李渊一怔,怎么建成没有来?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果然只见到柴绍一人,他奇怪地问道:“贤婿,你建成大哥呢?”
“启禀岳父大人,大哥实在不方便下山。”
“我知道了,进屋再说吧!”
翁婿二人走进了书房,李渊让柴绍坐下,急不可耐问道:“这次瓦岗军东征失败,建成那边损失多大?”
“启禀岳父,这次东征主要是翟弘的军队和单雄信的军队,他们二人军队损失惨重,相反,我们军队在瓦岗山下击败了杨庆之军,反而实力有所增强,目前长公子手中之军已有八千人,都是精锐之军。”
李渊顿时喜出望外,居然有八千军队了,着实出乎他的预料,他又连忙问道:“渤海会呢?他们控制了多少军队?”
柴绍微微一笑,“说起来很有意思,这次东征翟弘的军队锐减到七千余人,翟弘大发雷霆,说是渤海会害了他的军队,要求把渤海会赶出瓦岗——”
“等一等!”
李渊打断柴绍的话,“我没听错吧!是翟弘吗?他不是一直是渤海会的支持者吗?”
“岳父没有听错,正是翟弘,这次东征他损失最惨,比起支持渤海会,他的利益才是第一位,这次他利益损失惨重,他便开始对渤海会怨恨起来。”
“那翟让呢?他怎么说?”
柴绍笑了起来,“这就是有趣的地方,翟让将他狠狠训斥一通,不准他再攻击渤海会,岳父明白了吧!翟让在玩平衡,既要拉拢关陇贵族,也要得到渤海会的支持,说到底,他根本就不想投靠任何一方,只想利用双方的竞争得到好处。”
李渊点了点头,他又想起一件重要之事,又问道:“军粮、军资怎么解决?张须陀的压力大吗?”
柴绍默默点了点头,“这是我们遇到的最大问题,张须陀不愧是名将,他并不攻山,而是用釜底抽薪之策,逐步毁坏瓦岗山周围的农田,我们的农田已经锐减三成,今天秋冬估计难过了,军粮问题不小,但更严重的是军资不足,包括生铁、皮革、兵器等等,瓦岗的军械库已经空了。”
“那为什么建成不能下山?”
“岳父大人,不是大哥不能下山,而是他不能离开军队,翟弘对我们的军队虎视眈眈,他很想吞掉我们的军队,我们必须提高警惕。”
李渊负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思索着长子的应对之策,有粮食军资才能发展,而张须陀对瓦岗的压力太大,必须要想办法缓解这种压力。
“不如这样!”
李渊回头对柴绍道:“你回去告诉建成,让他派人去走走郇王杨庆的路子,让杨庆帮帮忙。”
柴绍一怔,有些不解地问道:“岳父大人认为杨庆会帮忙吗?”
李渊点了点头,“此人贪财如命,而且他一直被称为中原王,张须陀在他的地盘上动土,他心中岂会舒服?只要钱财给足,我相信杨庆会帮这个忙,解决瓦岗军的粮食和军资问题。”
“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和大哥商量。”
李渊又语重心长提醒道:“我还是那句话,让建成想办法在河内郡建立一处根基,虽然不急这一时,但也要开始考虑了。”
“小婿记住了,一定会转告大哥。”
柴绍在天黑之时又匆匆离开了府宅,李渊负手望着他的马车走远,心中却在想着天下之乱,虽然张须陀击败瓦岗军,张铉统一青州,使大隋看起来似乎又有了几分希望。
但李渊心里很清楚,隋朝的稳定只是表象,大隋的根基已经动摇,就俨如坐在薪柴之上,只须一把火,各地野心者一定会揭竿而起,而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张须陀虽然率军攻伐瓦岗军,但他的军队还不足以封锁整个瓦岗山,除了裴行俨的一万军队,他手上只有两万军队,张须陀深知化整为零的风险,极容易被敌军各个击破,更重要他目前的状态还只是阻截瓦岗军东征。
事实上,瓦岗军东征已经失败,张须陀的军事行动也已经到了尾声,下一步他是继续攻打瓦岗军,还是收兵撤退,目前尚没有正式定论,所以张须陀主要驻兵在匡城县,并不时派军队是摧毁瓦岗山附近的农田,使瓦岗军无法进行夏种,从而影响它的秋收。
正因为张须陀大军驻扎在匡城县,而裴仁基的军队主要驻扎在济北郡,这样,瓦岗军上山下山的路径并没有被完全被封锁,瓦岗军依旧可以从东西两面上山下山。
次日清晨,柴绍从瓦岗山西路返回了大营,当然,柴绍在瓦岗军的化名叫做李胥,几乎没有人认识他是李渊的女婿,众人只知道他是二将军的族弟,是二将军的得力助手。
瓦岗军的东征惨败使瓦岗军内部势力格局发生了巨大变化,以李建成为首的西堂势力因击败杨庆,保住瓦岗山而威望大增,势力也迅速扩大,而以翟弘为首的西堂因梁郡惨败而士气低迷,甚至内部也产生了矛盾,翟弘也认了怂,不敢再出头挑衅。
与此同时,翟让的中堂势力也遭遇了不小的打击,主要是单雄信在匡城被张须陀击败,几千车物资粮草都落入隋军手中,此消彼长,翟让不得不将聚义堂上李建成的座位向上提了一级,从与翟弘平级,变成了仅次于自己之下。
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关陇贵族的影响,而是李建成本身的势力壮大。
清晨,如牛乳一般的雾气笼罩着瓦岗山,柴绍匆匆走进了李建成的院子,一个身影立刻从房间里出来,正是等候已久的李建成。
“怎么样,见到我父亲了吗?”李建成急不可耐地问道。
虽然李建成一夜未睡,焦急地等待柴绍的消息,柴绍也同样赶了一夜的路,身体疲惫不堪,但两人精神都还不错。
“见到了,岳父还给了我们很好的建议。”
李建成也兴奋起来,连忙将柴绍拉进自己书房细谈,两人坐下,柴绍便将和岳父的谈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建成,最后道:“岳父还是希望我们能在河内郡建立势力,不过这一次岳父不再急切,只是希望大哥尽快考虑,另外,也不必全部撤过去,只要在河内郡建立一个根基便可。”
李建成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在河内郡建立势力一直在他的考虑之中,这次如果不是因为东征失败,他已经在河内郡立足了,这也是他的目标,脱离瓦岗,建立自己的势力。
李建成已经看透了翟让的本质,他绝不是想投靠关陇贵族或者是渤海会,翟让只是想利用这两大势力实现自己称霸中原的野心。
现在他李建成的羽翼也渐渐丰满,确实也没必要再仰人鼻息了,不过,现在的关键是要击败张须陀,张须陀不离开瓦岗,他李建成也无法北上。
“我父亲的意思,是让我走杨庆的路子?”李建成回头注视着柴绍问道。

第390章 利益至上
半个时辰后,在瓦岗山主峰的聚义后堂内,翟让正和李建成商议对付张须陀的措施,张须陀用釜底抽薪之策逐步摧毁瓦岗山的外围农田,使瓦岗军的农田只剩下山中的一部分,可以预见今年秋收后瓦岗军将遭遇前所未有的粮食短缺。
翟让忧心忡忡,在内堂上负手来回踱步不语,他不得不承认张须陀的厉害,抓住了瓦岗军的要害,如果瓦岗军内外粮食断绝,很可能就熬不过明年了,张须陀将不战而胜。
这时,旁边谋士王儒信道:“卑职觉得走杨庆的路线并不靠谱,他毕竟在我们手中惨败,宿怨极深,他不仅不会帮助我们,反而会参与扼杀我们,我们反而会弄巧成拙,请大将军三思!”
李建成心中冷冷哼了一声,他知道王儒信会这么说,但凡自己的提议他都会反对,实在无法反对就胡搅蛮缠,或者暗中拉后腿,虽然他并不是翟弘之人,但他也是渤海会的信徒,和翟弘穿一条裤子。
不过王儒信的反对并没有触动翟让,关键是王儒信只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他提不出另外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案,这种反对就让人有点添烦了。
这时,翟让停住脚步,回头向单雄信望去,“雄信,你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单雄信点点头,“若失败也无非是损失一点财物而已,而且卑职也觉得可以利用对方内部的矛盾,可以尝试!”
单雄信的同意无疑使决策天平倒向了李建成,尽管翟让还有一丝疑虑,但他已经无计可施,他只得下定了决心,“好吧!所需钱财由我来出,这件事我就交给二将军全权负责了。”

郇王杨庆有三个儿子,长子杨承嗣官任太常丞,在京城为官,次子杨承业出任东平郡丞。只有小儿子杨承年跟随在他身旁。
杨承年年约二十五六岁,为人精明能干,替父亲掌管着郇王府的庞大家产,而且他喜欢交结朋友,出手阔绰,在中原一带有很高的声望,被誉为荥阳公子。
这天中午,管城县最大酒肆聚英酒楼内生意兴隆,楼上楼下坐满了客人,三楼一间雅室内,杨承年与往常一样,正和几个朋友聚会饮酒。
几个朋友都是名门世家子弟,其中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是大理寺卿郑善果的儿子郑俨,因为他参加杨玄感的叛乱而被抓下狱,尽管不久后放出,但他已被削去一切功名,终身不得为官,这两年他郁郁寡欢,不过他和杨承年的关系很好,经常在一起饮酒。
杨承年长得高大英武,一表人才,而且能说会道,他给郑俨倒了一杯酒,笑道:“山川社稷,变化如秋,今天风雨交加,明天就艳阳高照,依我看,在野不在朝,未必是坏事,俨兄说是不是?”
郑俨端起酒杯笑道:“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听说朝官不准饮酒,我现在却能开怀畅饮,来!我们再喝了这一杯。”
“喝酒!喝酒!”
众人一起举杯共饮,房间里十分热闹。
这时,一名杨承年的随从走进房间,悄悄递给杨承年一张纸条,杨承年迅速一瞥,心中不由一惊,他不露声色对众人笑道:“大家慢慢喝酒,我有点小事,马上就回来。”
杨承年起身来到二楼,走进了二楼的一间雅室,房间里只有一人,年纪和杨承年差不多,长得浓眉大眼,英气逼人,此人正是瓦岗军名将徐世绩,也是瓦岗西堂派系,被李建成派来和杨庆谈判。
“杨公子,很久未见了!”
瓦岗军当然和郇王杨庆打过交道,杨庆在东郡有四个大田庄,上万顷土地,他要保护自己的利益,和瓦岗军打交道必不可少,事实上,这些年瓦岗军从没有碰过杨庆的庄园,也没有触动过他的利益,所以杨庆对瓦岗军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杨庆的田庄都是由三子杨承年掌管,杨承年和瓦岗军有过多次接触,和他打交道之人正是徐世绩。
如果是从前,瓦岗军的人出现并不会让杨承年感到紧张,但此时正是朝廷围剿瓦岗军之时,徐世绩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出现,着实让杨承年感到紧张,当然,他也不会出卖徐世绩,毕竟他们在东郡有着巨大的利益。
杨承年连忙关上房门,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想见见令尊,能否烦请公子引见?”
“你…你找到我父亲做什么?”杨承年紧张地问道。
徐世绩不慌不忙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的大事,只是想请令尊帮一个小忙。”
杨承年知道瓦岗军这时候来找父亲,绝不会是小事情,他沉吟一下问道:“能否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
“可以!不过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能否换了一个地方。”
杨承年点点头,“请稍等我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