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支军队相距已不到一里,五千江东军在戈壁滩上排列成了枪箭阵,即前面是两千弓弩手,而后面是三千长枪步兵。
两千弓弩手实际上也是枪兵,但他们能挽劲弩,射程也较远,待汉军杀近时,由后面长枪步兵迎战,弓弩手则换长枪,又加入了步兵长枪阵。
汉军尽管有八千余军队,但两军兵力相差并不大,只能说汉军人数略略占优,但武器上却是江东军占优,尤其是江东军的弓弩极为犀利,是曹军最精锐的装备。
而这支汉军前身却是会稽军,在武器装备上要略略逊于江东军,只是军队人数占优。
汉军主将正是陆逊,他虽年轻,作战却十分经验丰富,尤其熟悉江东的地形,按计划,这次汉军为轻装速行,只带了十天的干粮,穿过太湖后就能抵达毗陵郡,从毗陵郡能获得粮食。
陆逊心中很清楚这场战役的重要,如果这次他们无法取得这场战役的胜利,或者士兵死伤惨重,他们这次江东之战很可能将以失败而告终。
陆逊看了看天上的骄阳,他知道这种天气下,士兵很难保持旺盛的精力,最多一个时辰,双方将士将无法忍受大地的炙热,战斗力就会急剧下降。
陆逊默默望着远方的江东军,他回头令道:“刀盾兵出击!”
五千汉军刀盾军发动了,他们高举盾牌,手执战刀,卷起滚滚黄尘,杀气弥漫乌程河两岸,向江东军席卷而去。
江东军已严阵以待,蒋钦嘶哑着声音令道:“弓弩手准备!”
两千江东军士兵人人手执军弩,后背弩箭壶,他们列队成三排,在蒋钦的命令下,上前几步拉开了距离,江东军硬弩的射程在两百步左右,而有效杀伤射程在一百二十步。
在江东军冲近至三十步时,弩手将迅速后退,由后面的长枪兵接阵,在汉军奔入杀伤射程的九十步内,一般士兵可以发两箭,而经过训练的弩兵可以发三箭。
转眼间汉军刀盾军便冲进了射程内,两千弩兵刷地将军弩举高,呈三十度倾角向上,敌军越来越近,激起的黄尘弥漫天地,遮天蔽日,已经完全看不见汉军的身影,只听一声鼓响,第一排江东军的六百支箭腾空而起,呼啸着向弥漫的黄尘中射去,立刻第一排装箭,第二排射出,紧接着第三排射出,一轮三排箭,两千支弩箭俨如织成的一张箭网,铺天盖地射向汉军刀盾兵。
黄尘中顿时惨叫声四起,尽管有盾牌护卫,但还是不断有士兵中箭,摔倒在地,力量强劲的弩箭贯穿了不少汉军士兵的盾牌,射进士兵的脸庞和胸膛。
但此时汉军士兵已经杀红了眼,不顾生死,飞奔疾冲,后面汉军的弓箭也跟着射出,矢如雨注,箭若飞蝗,一场残酷的锋镝噬血战就此生成。
两轮四千支箭射翻了近四百余人,汉军士兵便席卷而至,江东军弓弩手迅速后撤,后面江东兵也举枪相对,越来越近,双方甚至已经看清楚了对方脸上的怒气,但最前面士兵脸色霎时变了,变得惊恐万分,但是他们已无法停止,只见他们在尖叫声中绝望地闭上眼睛。
刹那间一声巨响,两支军队轰然相撞,最前面的无数人在这次相撞中悲惨地死去,身体支离破碎,头盔和折断的长枪长矛飞向天空,一场惨烈的鏖战就此拉开。
士兵们捉对厮杀,枪刺刀劈,喊杀声、惨叫声、骨骼被砍断的咔嚓声、临死前喉头的咯咯声,此起彼伏。
江东军主将蒋钦骁勇异常,他手执六十斤的大刀鏖战,与他对战的是一名年轻的汉军将领,经验不足,战不数合,蒋钦反手一刀,将汉军将领拦腰斩为两段,内脏滚出,血箭喷出丈外。
另一边的汉军主将陆逊大怒,他手提长枪,纵马疾冲,这时江东军副将潘珑大喝一声杀出,他是潘璋之弟,手执大斧,和陆逊关系一直不好,今天他见到了陆逊,再也忍不住杀了出来。
“陆逆吃我一斧!”
潘珑迎面一斧劈出,力道极为强劲,陆逊冷笑一声,挺枪便刺,两人战成一团,激战约十几个回合,陆逊发现了潘珑的漏洞,两马交错,陆逊反手一枪直刺潘珑的左肋。
这里正是潘珑的漏洞,蒋钦也看出了不妙,大喊一声,“潘将军回防左面!”
但已经晚了,陆逊这一枪快如闪电,竟一枪刺透了潘珑的鱼鳞甲,枪尖从右肋透出,陆逊大吼一声将潘珑高高挑在半空,潘珑脸面向下,一双铜铃大眼死不瞑目地怒瞪陆逊,用最后的力气嚼碎舌头向陆逊喷去。
时间已到下午,炽热的骄阳将烈焰喷向地面,仿佛将大地烤焦烧熔,热浪腾腾,人仿佛置身于蒸笼之中,令人喘不过气来。
乌程河畔,两支军队的鏖战仍在继续,激战已进行了两个时辰,但双方的体力都迅速下降,汗水和血水混合,会稽士兵因训练不足,体力不如吴郡士兵,开始渐渐落入下风,不少士兵因体力透支过度而昏厥。
而江东士兵也同样体力大降,虽然稍稍强于对方,但也难以再继续打下去,只是混战中无法摆脱对方,也不知这场战斗何时才能结束。
这时,一名斥候骑兵奉蒋钦之令前来交涉,大喊道:“陆都督,我家将军说,两军暂时罢战,陆都督能否答应?”
陆逊也知道他的士兵打不下去了,他正要表示同意,可就在这时,东方忽然传来了响亮的号角声,号角声俨如一阵狂风吹散了逼人的热浪,也吹寒了江东士兵的心。
只见一支约两千人的汉军骑兵从东面向河边飞驰而来,一面迎风招展的大旗声绣着一个斗大的‘汉’字,这是新都郡的汉军赶到了,为首是两千骑兵,后面还跟着三千步兵,在主将赵俨的率领下,及时赶到了乌程战场。
江东军士气迅速瓦解,他们再无斗志,争先恐后向货船奔去,但只上船了不到两千人,汉军骑兵便杀到了,如砍瓜切菜般杀得江东士兵哭喊连天,死伤无数。
蒋钦知道已无法救援士兵,再不走他们将全军覆没,他急声大喊道:“速开船进太湖!”
士兵们拼命划水,一艘艘大船向太湖驶去,而岸上来不及上船的江东士兵都绝望了,望着远处的船只放声大哭,这时骑兵杀至,江东士兵没有退路,纷纷跪地投降,祈求饶命。
蒋钦眼中含泪,他不由长叹一声,如果他们有五千桶火油,也不至于如此惨败。

五千汉军的突然杀至,着实令陆逊惊喜万分,他立刻调转马头,向援助而来的汉军主将赵俨迎了上去。
“感谢赵使君及时杀至,使陆逊免除了兵败之辱!”陆逊极为诚恳地向赵俨表达了内心的感激之情。
赵俨在曹军时便是高官,军方地位甚至高过张辽、徐晃,只是他为文职高官,极少上阵打仗,所以也比较低调。
但赵俨为人一向高傲,投降刘璟后,也和甘宁、魏延等其他汉军大将相处不好,刘璟便索性将他调为地位文官,先后出任长沙和南郡太守。
这次合肥大战,他被临时任命为后勤总督,督荆州各郡粮草,但赵俨依然忍不住出战的渴望,主动向黄忠请缨,出战六安,却被徐晃杀到大败,几近全军覆没。
赵俨也被黄忠重责,赶回柴桑出任后勤官,六安之败成了他难以抹去的耻辱,好在汉王刘璟虚怀若谷,又给了他一个雪洗耻辱的机会,令他率五千军,包括两千骑兵从陆路赶去新都郡,援助吴郡陆逊。
刘璟在给他的信中再三交代,吴郡战略要以陆逊为主,他只是去增援陆逊,而并非取代陆逊。
当然也是因为六安惨败的缘故,这一次赵俨没有了从前的傲慢,他极为谦虚地对陆逊笑道:“我只是恰逢其时,还是靠陆都督的努力。”
赵俨的谦虚赢得了陆逊的好感,陆逊也笑道:“坦率地说,仅靠我一军之力,恐怕还难以获胜,可有赵使君相助,此战我们必胜。”
赵俨点点头,指着旁边一块空地道:“我们坐下谈!”
早有士兵铺上席子,两人坐下,赵俨取出一张江东地图,将它展开道:“我想了解一下陆都督的计划。”
第944章 江东破局
陆逊沉吟片刻道:“不瞒赵使君,娄发将军走海路,准备从松江进入吴郡,如果不出意外,现在他们应该已进入了松江。”
说到这,陆逊又苦笑道:“我驻兵钱塘县,原以为黄盖会率军大举南下,这样吴县空虚,便给了娄将军机会,但黄盖却始终按兵不动,若不是这次我发兵乌程县,他依旧不肯出兵,我估计娄发将军偷袭吴县的计划要落空了。”
赵俨想了想道:“其实也无妨,江东水网密布,如果黄盖始终出兵不战,娄发将军便可直接调头北上毗陵郡,江东军只困守吴县一座孤城,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陆逊回头看了一眼汉军骑兵,笑道:“不过有骑兵在,我倒是有一计,可奇袭吴县!”
陆逊低声对赵俨低声说了几句,赵俨点头笑了笑道:“此计甚妙,就算黄盖明知有危险,他依然会往袋子里钻,我认为可行。”

蒋钦在太湖中清点了逃出的部属人数,竟只有一千八百余人,三千多人损失在乌程县,这令蒋钦心中极为伤感,对吴郡的前途也开始有了动摇。
次日夜间,蒋钦的船队沿胥水抵达了吴县,从盘门水城缓缓入城,黄盖听说蒋钦兵败而归,急急赶到了水城。
蒋钦心中惭愧,上前单膝跪下道:“卑职未能顶住汉军进攻,以致损兵折将,大败而回,连潘珑将军也被陆逊所杀,这是卑职之过,愿向将军领罪!”
黄盖连忙扶起他,安抚他道:“蒋公不用自责,我听闻是汉军援军到来,不管是谁此战都必败,和蒋公无关。”
蒋钦叹了口气,“其实这一战我们也有取胜的可能,如果火油是真,我早就击败了陆逊,夺取乌程县,就算汉军援军到来,我也能据城坚守,这一战失败,有一半的原因是我们自己造成。”
黄盖大吃一惊,“蒋公是说,火油是假?”
蒋钦苦笑道:“老将军没有验过吗?”
“这…一般都不会开桶检验,谁会想到其中有假。”
“老将军还是验一验吧!”
黄盖急令手下去检验火油,他心中还是放心不下,又亲自赶去仓库,巨大的仓库内,数百名士兵撬开了数百桶火油,逐一检验,黄盖的脸色变幻不定,他已经看出有问题了。
这时,一名军官上前禀报道:“启禀老将军,我们开了三百桶火油,只有十桶火油是真,其余火油都是水油混合,一桶五十斤火油,实际火油恐怕只有五斤,还很多是水和桐油混合。”
黄盖脸色变得惨白,半响才恨恨道:“吴侯这样做,未免让人太寒心了吧!”
蒋钦已经从愤恨中过来,恢复了理智,他对黄盖道:“吴侯当然不会做这种事,只怕这是曹操暗中捣鬼,这一万桶火油是从曹操那里过来,一开始曹操就没有安好心,是我们太相信孙曹联盟了。”
“你说得不错,我还指望这五千桶火油来守城,现在曹操把我的希望全部断绝了。”黄盖长长叹息一声,心中着实感到愤懑难当。
就在这时,一名军侯疾奔而至,单膝跪下禀报:“启禀老将军,东线斥候在四十里外的松江内发现一支汉军船队,约五十艘战船,都是千石战船。”
这个消息使黄盖和蒋钦都愣住了,两人面面相觑,汉军船队怎么会从松江过来?黄盖先反应过来,恐怕这就是那支从吴郡东撤入海的汉军,吴侯再三让他们防备,现在他们居然又重新从海上杀回来了。
“这应该是汉军的最初的策略,陆逊在钱塘县诱我南下,这支汉军再趁虚攻打吴县,幸亏我按兵不动,果然这里面有诈。”
黄盖暗暗庆幸,他随即又对报信军侯道:“命令斥候严密观察这支船队,有任何情况,立刻向我禀报!”
黄盖心中十分担心,现在汉军从几个方向杀来,估计已有两万军队,而且占领了乌程县,而自己困守吴县,似乎也不是办法,一旦汉军从乌程县渡太湖北上,问题就严重了。
可如果出城御敌于外,他却又没有半点把握,也不符合他的策略,一时间,黄盖有点左右为难了。

次日天不亮,黄盖又接到了斥候的急报,昨天出现的那支汉军船队在继续西进二十里后,便转道向北,沿着娄江向毗陵郡而去。
黄盖大惊失色,毗陵县的驻军不到一千,却是军粮囤积重地,关系到整个江东的安危,若汉军占领毗陵县,吴侯将不得不放弃合肥战役了,这正是刘璟所期盼的结果。
尽管知道南面汉军的极度危险,但黄盖决不能容许汉军杀进毗陵郡,他当即令蒋钦率五千军队守城,黄盖亲自率领五千军队出城向东北方向疾追,汉军船队最多只走出数十里,最多一天他便可以追上汉军。
江南地区地势低洼,水网密布,湖泊众多,非常容易挖掘运河,早在春秋吴越时期,江南地区便挖掘了联系长江和钱塘江之间的简单运河水系。
孙权在迁都建业后,为了加强吴郡和建业间的联系,又开始重新疏通古运河,形成了早期的江南运河,直到隋炀帝为了打破因南北朝长期对峙而形成南北隔阂,开始大规模挖掘运河,江南运河才正式形成,直到今天依然在使用。
汉军战船北上,走的正是尚未挖掘完成的运河,运河只到毗陵县,可以行驶千石战船,五十艘战船张帆如云,浩浩荡荡一路北上。
黄昏时分,娄发站在最后一艘大船的船尾,执刀而立,此时太阳已不再毒辣,晚霞似火,烧红了半个天空,娄发不时回头向西岸望去,他是昨天才临时接到陆逊的急信,希望他能配合南方汉军行使诱兵之计,将黄盖军队引出吴县。
娄发欣然接受了陆逊的建议,命令船队改道走娄江,向北进入江南运河,直杀向毗陵县,此时他的船队离开吴县已有六十里,从时间上算,黄盖的追兵应该快到了。
就在这时,桅杆上有眺望兵大喊:“将军,西岸有敌军追来了。”
娄发急走到左舷,凝视南方,不多时,他果然看见了一支黑压压的军队正向北方疾速赶来,这应该就是黄盖的追兵,娄发当即令道:“传我的命令,船队靠右岸停泊,军队上岸。”
娄发并不敢轻敌,运河较窄,一旦江东军用火油攻击,他的船队就将陷入烈火焚江的境地,汉军船队缓缓考虑,搭上船板,船上的汉军士兵纷纷奔下船,在东岸列队成弓弩阵,箭拔弩张,三千支军弩对准了西岸的敌军。
不多时,黄盖率领五千军队追上了船队,这时黄盖也发现了对方已上岸,正用弓弩严阵以待,他挥手喝令道:“停止追击!”
五千江东军停止了奔跑,一千士兵举盾慢慢靠近岸边,试探汉军虚实,就在江东士兵刚抵达岸边,对岸便传来一阵弩机声,从战船的缝隙里射出了密集的箭矢,呼啸着扑向对岸的敌军。
运河宽不过三十余步,是由一条并不宽阔的小河道改成,千石战船堪堪可行,是因为河道的深度,此时两军之间虽然隔着五十艘战船,但实际上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足五十步,正好处于最大杀死射程之内,也就是说军弩强劲的力量足以破盾。
密集而强劲的箭矢射穿了江东士兵的盾牌,西岸顿时爆发出一片惨叫声,数百名士兵被射穿盾牌的弩箭射倒,其余士兵吓得趴到在地,待箭矢轮空,他们爬起身没命地向远处奔逃。
娄发并没有下船,他站在一根巨大的桅杆后,观察着西岸江东军的动向,他发现江东军都是轻装而行,并没有携带辎重,更没有看见他们带有火油桶或者随身携带火油皮袋之内。
娄发立刻意识到,或许他最担心之事并不会发生,对方没有烧毁战船的意思,而且看对方的战术,是典型的准备夺取战船,先试探虚实,然后大军扑上,泅水夺船。
娄发看出了对方的企图,他立刻下令道:“传令全军上船!”
‘当!当!当!’刺耳的钟声在晚霞中回响,这是上船的信号,三千汉军士兵如潮水般向各自的战船涌去,他们冲上战船,立刻蹲在船舷边,一支支军弩对准了一百五十步外的江东士兵。
这时,黄盖也下达了夺船命令,一千名士兵手执重盾和锐矛缓缓而上,这种重盾也是由汉军发明,两百步外可抵御大黄弩的强大穿透力,汉军曾做过试验,它甚至可以在一百五十步外抵御蜂弩的穿透力,普通军弩更是难以射透。
只是这种重盾制造不易,造出一面重弩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这是因为重盾必须用半年的时间来阴晾,曹军工匠也学会了制造这种重盾,他们用三年时间造出五千只重盾,张辽在协助江东军攻下吴县后,留下了一千面重盾,装备了一千名江东重盾兵,这次黄盖也将这支重盾军带了出来。
重盾士兵高举大盾,一步一步向河边靠拢,离岸边不到五十步,这时,一阵梆子声响起,战船上千箭齐发,数千支箭射向西岸的江东士兵。
这一次,重盾成功抵御住了力量强劲的箭矢,竟没有一名士兵中箭,娄发冷冷望着这些士兵,他低声喝令道:“停止射击,火油罐准备!”
汉军士兵从船舱内取出了数千只火油陶罐,这种陶罐脖颈细长,连上火油,重量只有两斤,非常适合士兵提拿抛扔,一般士兵可扔出三十步外。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音,大地开始震动起来,这种动静江东的士兵很难理解,但汉军们却十分熟悉,有士兵大喊起来,“是骑兵!”
果然,南方出现了一条黑线,黑线越来越近,变成了战马奔腾,激起滚滚黄尘,尽管只有两千骑兵,但它所造成的声势依然是惊天动地。
黄盖心中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在出兵之前,就担心南方汉军趁机杀来,但他又不能容忍汉军战船北上毗陵郡,他不得不出城追击,这便让他心中生出一丝侥幸,或许汉军来不及北上。
可眼前杀来的骑兵使他心中的侥幸被击得粉碎,他连声高喊:“列队,准备迎战!”
这个时候迎战绝不是明智的决定,明智的决定是立刻北撤,然后泅水向撤离,这样汉军骑兵就会被运河阻拦,黄盖没有选择这个方案,而娄发也不再给他机会,他立刻下令军队再次下了战船,同样列队备战,准备配合骑兵从背后进攻江东军。
战鼓声轰隆隆敲响,骑兵以势不可挡的力量杀入了江东军队伍中,这时,娄发率领三千汉军从后面向江东军发动了进攻。

由于两千骑兵的存在,加快了汉军在吴郡的破局,黄盖军队大败,死伤惨重,黄盖无法再返回吴县,只得率残兵向毗陵郡撤离。
而当陆逊率领一万五千军队杀至吴县时,数千吴县平民男子在城外叫城,一时吴县城内民众群起响应,军心动摇,士兵纷纷脱去盔甲逃亡,短短一个时辰,五千军队便逃亡大半,蒋钦知道大势已去,下令军队开南城门向汉军投降,陆逊率领大军进占吴县,至此,吴郡全部沦陷。
吴郡的沦陷,意味着汉军在江东内部全线破局,孙吴政权陷入了空前被动,孙权下令历阳军队立刻返回建业,他亲自写了一封信给曹操,向他阐明江东危急,自己不得不撤军回援江东,同时,孙权又暗暗写了一封信给刘璟,表达自己非常愿意与汉国停战修好,江东绝不参与汉魏之间的战争,至此,江东军正式退出了合肥大战。
第945章 江东决策
濡须口,汉王刘璟接见了江东使者,出乎刘璟的意料,江东使者竟然是很久没有听到消息的鲁肃。
鲁肃已经从江东的核心决策圈退出,出任豫章郡丞,这并不是因为鲁肃偏向于孙刘联盟,而是因为政治斗争的失败,在江东激烈的派系斗争中,庐江系惨败,作为庐江系的代表人物,鲁肃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
以步骘为首的外戚系和以张昭为首北方系占据了整个江东核心权力圈,连顾雍和张温的吴郡系也从建业淡出。
不过这次鲁肃为使者,并非孙权为了提携庐江系,而是鲁肃与刘璟有旧交,孙权希望用鲁肃的人情来缓解孙刘之间的紧张关系。
濡须口的一艘五千石大船上,刘璟在主舱接见了鲁肃,几年未见,鲁肃几乎变了一个人,身形削瘦得厉害,头发已大半花白,显得苍老很多。
刘璟惊讶地望着鲁肃,“子敬怎么变得如此苍老?”
鲁肃行一礼,苦笑道:“多谢殿下关心,去年生了一场大病,对身体影响很大,至今没有完全恢复。”
刘璟叹了口气,“子敬请坐下说话。”
两人分宾主落座,刘璟又笑问道:“听说子敬被任命为豫章郡丞,豫章郡最近情况如何?”
“豫章郡还好,人民安居乐业,没有受到战争影响,这次我是回建业述职,正好接受了吴侯的任务。”
说到这,鲁肃取出了孙权的亲笔信,双手呈给刘璟,“请殿下过目。”
鲁肃临行前安慰孙权,刘璟的目的是逼江东退出合肥大战,并非是要侵占吴郡,所以知道江东肯退出合肥之战,一切都好商量。
话虽这样说,鲁肃心中还是有点担心,毕竟刘璟现在已经不是荆州牧,很多想法不能再拿从前的经验,刘璟到底是什么目的,其实鲁肃也不清楚,他心中着实有点忐忑不安。
刘璟不露声色看完孙权的亲笔信,信中孙权承诺将放弃合肥大战,希望汉军能撤出吴郡。
虽然看似有些无理,不过刘璟也知道,如果江东军真的大举反攻吴郡,陆逊未必能顶住住,一旦孙权夺回吴郡,减轻了后院压力,他很可能还会被曹操逼迫出兵。
刘璟也暂时不想与江东军全面作战,如果能以和解方式拖延时间,先保住会稽郡,便可给日后进攻江东打下基础。
想到这,刘璟便问道:“吴侯的意思,是让我们直接撤出吴郡,是这样吗?”
“正是此意,吴侯信中也应该写清楚了,只要汉军撤出吴郡,他保证江东军退出合肥大战。”
刘璟负手走了几步,他回头对鲁肃道:“子敬让我怎么相信他的诚意?”
鲁肃心中暗喜,他听出刘璟有松口之意,只是在退兵条件上有所要求,他连忙道:“不知殿下需要什么样的诚意?”
“我需要吴侯出具一份公开承诺书,承诺在汉军退出吴郡后,不再参与合肥大战,另外,江东军在一年内不得进攻会稽郡,这份承诺书必须是公开发布。”
鲁肃沉吟一下问道:“不知殿下说的公开,是什么程度上的公开?”
刘璟想了想说:“我也知道他有难处,至少江东高官都必须知道这份承诺书的内容。”
鲁肃起身施一礼,“我这就回去禀报吴侯,一旦吴侯接受殿下的方案,请殿下立刻下令汉军撤出吴郡。”
“这是自然,我很期待吴侯的诚意。”
鲁肃告辞而去,这时,军师庞统对刘璟道:“恐怕曹操不会这么轻易让孙权退出,殿下要防止孙权的反复。”
刘璟笑道:“军师觉得曹操会如何逼迫孙权呢?”
“无非是派人责备孙权撤军,或者冻结给孙权的援助,更重要是从大局上向孙权施压,比如一旦汉军进攻江东,曹军将袖手旁观云云,微臣相信曹操的施压会给孙权带来很大的压力。”
刘璟负手走了几步,他也承认庞统的分析不错,一旦孙权难以承受曹操的压力,他一定就会大举进攻吴郡,以最快的速度夺回吴郡,然后掉头再参与合肥之战,这种可能性最大。
这时,庞统又继续道:“微臣认为这里面其实很微妙,如果我们应对得力,孙权最终会放弃与曹操的结盟,关键就是我们要占据太湖,只要我们在太湖上有绝对优势,我们随时可以向太湖增兵,最终逼迫孙权不得不放弃合肥之战。”
刘璟走到沙盘前,注视沙盘上江东的河湖分布,从长江进入太湖实际只有一条水路,那就是溧水,虽然从建业过来的秦淮水有支流连通溧水,最终进入太湖,但那条支流流量太小,连五百石的船只都无法行驶,只要堵住入口,江东军将没有战船南下。
相反,自己可以占据太湖中的岛屿建立后勤基地,绝对控制住太湖,就可以将江东军牵制在吴郡,使孙权最后不得不放弃合肥之战。
想到这,刘璟当即令道:“命沈弥来见我!”

正如刘璟的预料,曹操绝不能接受江东军退出合肥大战,没有了江东水军从东南方向策应,曹军的优势将减少三分,胜机也由从前的七分减少为四分,而汉军的获胜面却大大增加了。
曹操当然也知道江东军撤军的原因,被汉军端了后院,不过曹操认为事情并没有严重到要放弃孙曹联盟的程度,汉军的军队并不多,只要大举反攻,很快就能夺回,恢复正常秩序。
他立刻派特使陈群赶赴江东,和孙权交涉,曹操底线只有一条,绝不允许江东军放弃合肥之战。
建业宫内,孙权面色严肃地与陈群面对而坐,听陈群转述曹操的意见,“魏公希望吴侯不要因为一点小挫折就放弃孙曹联盟,毕竟合肥战役对江东的影响更大,相信吴侯也明白,一旦汉军攻占合肥,北压南攻,江东岌岌可危,那时就算魏公有心救援江东,也无从下手,至于江东目前面临的困境,魏公完全能理解,希望江东以最快的速度平息汉军偷袭,如果江东需要军队或者物资上的援助,我们将全力支持。”
孙权半晌没有说话,曹操的态度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也很清楚江东放弃合肥之战会给曹军带来的重大影响,也知道汉军取得合肥之战胜利后的后果,只是吴郡和会稽的失守,让他怎么能再冷静面对。
当然,孙权也知道可以用速战速决的办法解除吴郡危机,可芜湖在汉军手中,他们可以随时从溧水增兵吴郡,更重要是他已经向刘璟求和,现在他又翻脸不认,一旦江东军再次受挫,他想求和恐怕也没有这条路了,这些后果让孙权都十分顾忌,可以说孙权左右为难。
这时旁边张昭缓缓道:“吴郡失守对我们压力极大,我们必须要尽快夺回吴郡,可就算夺回吴郡,我们也要屯重兵于吴郡,这样一来,协助合肥之战的兵力也会减少,江东现在只有约六万军队,除了必须镇守建业的一万军队外,我们可调动的军队实际不足五万,守吴郡和毗陵至少需要三万军队,那么我们最终支援合肥之战的军队也只有两万不到,这无疑是车水杯薪,江东现在面临的困境前所未有,我们也力不从心,希望陈使君能转告魏公。”
陈群又道:“江东的困境魏公完全能理解,刚才我也说了,若江东军人力物力不足,曹军将给予最大程度支持。”
陈群的言外之意就是说,曹军愿意出兵吴郡,也愿意给予粮食和物资上的支持,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只要江东出兵,曹军将给予江东一切支援。
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孙权也不好再拒绝了,孙权沉吟半晌道:“如此,就让我们再商议一下,陈中丞请先去休息,若有结果,我们会立刻通知中丞。”
陈群下去休息,大堂上只有张昭、步骘、吕蒙和鲁肃四名大臣,鲁肃感觉到孙权又有些动摇了,他心中着急,连忙道:“吴侯既然已经许了刘璟,就不应再轻易改变,这会严重影响吴侯的信誉。”
“子敬此言诧异!”
步骘在一旁道:“事关江东生死存亡,怎能为一点颜面上的事情动摇,且不说吴侯并没有做出任何正式承诺,就算承诺了,关系到江东最高利益,推翻承诺也不足为奇,子敬不要用信誉来影响吴侯的决断。”
鲁肃还想反驳,孙权摆摆手道:“子敬先不要着急,大家充分讨论,权衡利弊,我相信一定会找到一个最好的方案。”
说到这,孙权看了一眼吕蒙,“我想先听听军方的意见。”
吕蒙苦笑一声道:“如果从兵力上说,恐怕我们无法分身两线作战,就如军师刚才所言,吴郡、毗陵要驻兵,建业也要驻兵,到最后只能用两万军队支援合肥一战,其实也毫无意义,反而会被汉军集中优势兵力一战歼灭,我觉得这中间的关键问题,是要不要接受曹军的支援?”
张昭点点头,“如果我们接受曹军支援,让曹军替我们驻守吴郡,那么我们就可以腾出兵力参与合肥大战,我估计这也是曹操的方案,虽然让曹军驻守吴郡似乎有点不妥,但从安全上说,我相信曹操绝不会吞并吴郡,也会尽心守卫…”
“可我们怎么向江东以及吴郡民众交代?”
鲁肃终于忍不住,厉声斥责张昭道:“让曹军驻守江东,这和亡国有什么区别?让江东民众怎么面对?”
张昭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最恨的人就是鲁肃,当初把鲁肃赶去豫章郡,就是张昭用的手腕,现在鲁肃居然敢当着吴侯的面斥责自己,令张昭勃然大怒,他刚要发作,步骘连忙打圆场道:“子敬误会了,这只是权宜之计,合肥大战结束,曹军就会撤走,绝不会让曹军长期驻扎。”
鲁肃重重哼了一声,“我是坚决反对曹军驻扎江东,如果你们一定要坚持,那我也无话可说,我官微职小,不合适参与这种高层讨论。”
他又向孙权行一礼,“卑职告退!”
不等孙权同意,他转身便离去,孙权脸色也极为难看,鲁肃竟然如此无礼。
没有了鲁肃的反对,众人很快便做出了决策,江东必须维护与魏国的同盟,曹魏两军携手共同对付汉军东扩,在这个原则之下,孙权命令吕蒙为南征都督,率三万大军以最快速度收复吴郡。
以此同时,曹操派出大将于禁率两万军赶至长江北岸,乘坐江东战船过江,与江东军一起向吴郡进发。
第946章 腹下毒刺
清晨,一支由三百艘战船组成的船队在波光浩淼的太湖中列队疾驶,太湖三万六千顷,就像一片无边无垠的大海,在为首大船的船头,水军大将沈弥拄枪而立,尽管他腿上有伤,但并不影响他指挥船队。
微风习习,带着一丝腥味,在炎热的夏日里格外的凉爽,凉风拂过他的古铜色的脸庞,富有棱廓的脸上充满了坚毅之色,深邃的目光注视着远方一条黑线,那里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地,太湖中的西山。
“廖先生以前来过这里吗?”
沈弥笑着问随军谋士廖立道,廖立在三年前被任命为武陵郡太守,最近被调任为巴西郡太守,他去长安述职,正好遇到了合肥大战,他又被刘璟临时任命为军师参议,随军南征,这次沈弥率军援助吴郡,刘璟担任他们有失,便让廖立跟随他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