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点点头,随即下令道:“传令渡江!”
渡江的军令下达,一艘艘满载士兵的船只驶离了岸边,缓缓向北岸驶去,贺景也登上了一艘五百石的中型渡船,跟随着第一批士兵向北岸进发,江面上漆黑一片,十几步外便看不见其他船只,连江水也不再倒映波光,耳畔只听见划船的桨声,贺景心中暗喜,今晚连对岸的斥候也无法探查他们的情报,朱桓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竟然在三十里外渡江。
很快,两百艘船只渐渐驶到了江心,就在这时,上游江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片火光,正迅速向他们靠近,会稽军士兵都惊恐不安,很快火光靠近,竟然是密集的战船,战船上的士兵都举着火把,将江面照如白昼。
会稽军士兵惊叫起来,不少船只开始调头要逃跑,贺景也大吃一惊,不知道怎么会才出现如此多的战船,全是五百石战船,大约有百艘之多,铺满了江面。
这支船队正是陆逊率领的汉军战船,他们从太湖而来,来浙水支援吴军对阵会稽军,陆逊既然出任水军都督,那么浙水上的战役,他义不容辞,事实上,汉军船队在下午便到了,停泊在十里之外,陆逊得到情报,白茅镇一带的南岸出现了近两百艘船只,他便猜到这极可能是会稽军要趁夜在白茅镇一带渡江,他一直就在等待敌军渡江的这一刻。
汉军战船顺水而行,速度极快,瞬间便冲进了会稽军的渡江大队之中,战船犀利,将一艘艘小船撞翻,无数士兵落入江中,拼命向南岸游去,但汉军战船上箭矢如雨,将落水的士兵大多射死在江中。
一只只火油罐砸中了敌军的小船,火油四溢,火箭射中小船,烈焰腾空而起,只片刻间,便有五十余艘小船被大火点燃,士兵们纷纷跳水求生,却依然被密集的箭矢无情射杀在江中。
贺景惊得魂飞魄散,大声命令船只顺江东逃,尽管他的坐船速度极快,但还是被一只火油罐击中,船尾迅猛燃烧起来,贺景一边喝令救火,一边亲自划船,他的坐船在江面上仿佛要飞起来一般,渐渐逃离了战场。
这时,朱桓率军赶到了北岸,尽管他发现敌军企图晚了一步,但北岸并没有被敌军占领,他看到的是满江的尸体和船只残骸,还有在江面上耀武扬威的汉军战船,渡江的会稽军几乎全军覆没。

两天后,贺景率领两千残军逃回了山阴县,迎接他的却是孙贲滔天的怒火,军营前,贺景被剥去衣甲,按到在地上,沉重的军棍如雨点般打在他的臀上和腿上,贺景被打得嘶声惨叫,两次晕厥过去,一百军棍足以将他打掉半条性命。
孙贲却怒火未消,他看在贺齐的面上饶了贺景死罪,但贺景率领的八千精锐士兵只剩下两千逃回了,损失了六千人,却连浙水都没有能渡过,这让孙贲如何能不愤怒,第一战就遭遇惨败,丢尽了他的颜面。
“给我狠狠打!”
孙贲指着贺景破口大骂,“无能的混帐东西,你除了会玩女人还会做什么,八千精锐被你害死六千,富春在哪里?余杭在哪里?你居然还有脸来见我,给我打死这个混帐!”
孙贲暴跳如雷,旁边数十名将领都默默无语,众人都感到了孙贲的残暴,他内心阴暗,动辄打骂将士,常常没有任何理由,虽然这一次贺景失利,但也和孙贲的草率北上有关,他太轻敌了,连战船都没有建造就派兵北上,他却不承认自己有任何责任。
不远处,贺齐默默站在一座大帐前,眼睁睁望着兄弟被打晕过去,他一咬牙,转身走进了大帐…
入夜,一名军医正小心地替贺景擦拭伤口,贺景被打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当盐水擦在他的伤口上时,贺景痛得如杀猪一般大叫,这时,贺齐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两丸丹药,军医连忙向他见礼。
贺齐走上前,见兄弟的下身几乎被打烂了,他叹了口气,对军医道:“我来给他上药,你且退下吧!”
军医退出大帐,贺齐用酒将丹药化开,小心地敷在他的伤口上,贺景顿时觉得一阵清凉,疼痛消失了,他感激看了兄长一眼,又忍不住咬牙切齿道:“今日之辱,他日必将讨回来!”
“不要胡说!”
贺齐呵斥兄弟道:“是你自己兵败,还立了军令状,他不杀你,就是给我面子了。”
“哼!他算什么东西,何德何能,敢自称江东之主?”
贺景一脸不屑,他又小声对兄长道:“会稽军权都在大哥手上,我们为何不自立为王,非要侍奉孙家,尤其这个孙贲,内心狠毒,他对兄长表面尊敬,实则忌恨,他若有机会,必然会害死大哥,这样的人,不值得我们为他效力。”
贺景看了看外面,低声道:“这种话以后不要再乱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我知道!我知道!”
贺景连忙道:“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应该从长计议。”
贺齐却笑了笑,对兄弟的积极建议没有任何表态。
第767章 江东风云(十一)
江东三方本应爆发的大战并没有发生,一方面是民心思定,三家主公顺应民意,都克制住了扫平对方的欲望,另一方面也是江东年年征战,国力衰败,已经没有财力再支撑彼此间的大战,只能暂时偃旗息鼓,各自厉兵秣马,等待机会。
但濡须口的曹军和芜湖的汉军却没有因为江东的平静而撤军,虽然江东表面平静,但平静的水面下却暗流汹涌,局势日益复杂。
这天上午,刘璟接到斥候探报,孙权派步骘秘密出使曹营,曹操竟亲自将步骘送出大营,这让刘璟心中有些疑惑起来,难道孙权和曹操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不成?
刘璟负手在大帐内慢慢踱步,思索着眼前的局势,这时,帐外侍卫禀报道:“殿下,刘参军从建业赶来,说有要事禀报!”
刘参军就是刘敏,代表汉军长驻建业,刘璟立刻意识到,刘敏的重要请报,恐怕就和步骘出使曹营有关,他连忙令道:“请他来大帐见我!”
不多时,侍卫将刘敏领进了大帐,刘敏上前一步躬身施礼,“参见汉王殿下!”
刘璟见他比上次相见又黑瘦了一点,心中不由有些感动,他知道刘敏的妻子贾氏去年不幸病逝,留下一个三岁的女儿,一直由母亲帮他照顾,刘敏独自在外多年,也难为他了。
“刘参军辛苦了,请坐下说话!”
刘璟请刘敏坐下,又令士兵上了热姜茶,刘敏双手捧着茶碗,喝了一口热茶笑道:“殿下知道孙权派步骘出使曹营一事吗?”
刘敏果然是为这件事而来,刘璟连忙道:“我已得到探子报告,但他是为了何事出使曹营,我却不知。”
刘敏笑道:“微臣和阚泽私交极好,常在一起饮酒,他有时也会有意无意透露一些消息给我,前几天他告诉我,孙权接受了张纮的建议,向朝廷臣服,愿意接受上次被他拒而不受的吴公爵位,承诺每年向朝廷上贡纳土,实际上就是向曹操臣服了。”
刘璟点了点头,不露声色又问道:“那孙权答应质子到邺都了吗?”
这才是关键,如果没有质子,那么一切都只是形式,孙权摆个姿态而已,如果孙权答应质子,那就是真正地投降曹操了,所以刘璟一定要把这个原则性的问题弄清楚。
刘敏摇摇头说:“我特地问了阚泽,阚泽说孙权已经答应纳土,就不可能再答应质子,据说孙权在返回江东途中,曹操曾派刘晔去见孙权,要求孙权质子,但孙权明确拒绝了,虽然微臣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但我相信孙权还不至于和汉军翻脸。”
刘璟站起身,在大帐内慢慢负手踱步,他大概已经明白了孙权的意图,阚泽是孙权主簿,掌握江东机要文书,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随便说出机密之事,孙权也必然知道他和刘敏关系交好,所以故意让他向刘敏泄密,看来是自己支持吴郡,令孙权极为不满,他实际上是借向曹操臣服来向自己施压。
想到这,刘璟微微冷笑道:“看样子,我是需要和孙权面谈一次了。”
“如果殿下要去建业,微臣倒可以替殿下找一个借口。”
刘璟笑道:“说说看,什么借口?”
“微臣听说吴老夫人被气得病倒,殿下是她的女婿,应该去探望一下老夫人的病情。”
“这倒是个很好的理由,而且我应该去探望一下她老人家,刘参军,你就替我和江东商谈此事。”
刘敏连忙起身答应,“微臣会办妥此事!”
正事已经汇报完毕,这时,刘敏又犹豫一下道:“启禀殿下,微臣还有一件私事,想恳请殿下答应。”
“刘参军是想把女儿接到身边照顾吗?如果是此事,我完全可以答应。”
刘敏轻轻摇了摇头,“感谢殿下关心,但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事?”刘璟笑问道。
“是这样,微臣和关校尉两情相悦,微臣想娶她为妻,恳请殿下能同意。”
关校尉就是汉军在江东的情报头子关喜,守寡多年,年纪似乎和刘敏相仿,他们二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常有往来,慢慢就互生情愫,但两人身份特殊,必须要得到刘璟同意才行,刘璟不由笑了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关喜就不能担任情报主管之职,她愿意吗?”
刘敏点点头,“我想她应该愿意!”
“什么叫‘你想…应该’,看样子你并没有能说服她,好吧!我亲自问问她,如果她真的愿意为了你放弃军职,我可以成全你们二人。”
刘敏又是欢喜,又有点担心,他和关喜两情相悦,愿意结为夫妇,汉王答应了,那事情就成了一半,关键是关喜事业心极重,未必肯为自己放弃军职,自己还得想办法去说服她。
想到这,刘敏起身告辞,刘璟又吩咐他几句,便让他离去了。

刘敏匆匆赶回建业,已经是次日黄昏时分,他见时辰已晚,来不及去和孙权商议汉王探望吴老夫人之事,只能等明天再说,刘敏转脚便来到了喜氏酒馆,一进酒馆,他便看见关喜在柜台内算账,便慢慢走上前,重重咳嗽一声。
关喜抬头见是刘敏,顿时眉开眼笑,关喜长得十分美貌,妖艳成熟,极有诱惑力,想娶她的江东官员很多,但关喜却看中了刘敏。
一方面两人都是汉国臣僚,是可以信任的自己人,另一方面,刘敏虽然丧妻两年,独在异乡,却稳重自律,从不去欢场嫖妓,人品令人敬佩,时间久了,关喜便慢慢喜欢上了他,两人很快便走到一起。
关喜眼波流动给刘敏使了个眼色,转身去了后院,片刻,刘敏也走去了后院,两人进了屋,立刻紧紧拥抱在一起,激烈相吻。
关喜俏面绯红,呼吸急促,不堪肉体接触的刺激,激发起原始的春情,在这漆黑的房间里,一时间淫靡无边。
像他们这等久历人事的男女,思想都倾向实质的收获,所以要么是没有动情,否则都必是肉欲的关系,尤其在远离家乡和亲人的异乡,他们情欲尤甚,肉体上的欢悦足以弥补分别的相思。
一番云雨恩爱,两人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两人在被中相拥而眠,关喜象一只小猫般伏在刘敏身上,用艳红的指甲轻轻划他的脖子,娇嗔道:“你这几天去哪里了,怎么不来找我?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不等爱郎回答,关喜又追问道:“还有,你究竟几时才肯娶我?”
刘敏抚摸着她的脸庞笑道:“我这几天赶去芜湖拜见了汉王,特地恳请他答应我们的婚事。”
关喜是汉军在江东的情报头子,身份特殊,她的婚事必须要得到刘璟许可,关喜也知道这一点,连忙娇笑道:“看来你还是有点良心,汉王怎么说?”
“他答应了我们的婚事,不过你也知道,你嫁给我后就不能再做情报头子,所以汉王要你自己做出选择。”
关喜知道刘敏说得不错,她既为人妻,就不能再随意抛头露面,也不能再涉险境,只是她做了多年的情报头子,早已深深爱上自己的事业,又被封为校尉,使她获得极大的尊严,让她真的放弃事业,她也很难办到。
关喜低低叹息一声,小声说:“让我再想想吧!”
刘敏爱极了眼前这个美貌妖艳的尤物,他双手一紧,把关喜丰满的肉体紧搂向自己,鼻子同时贪婪地嗅吸她身体发出来的女性幽香,似乎生怕这使自己刻骨铭心的可人儿,一不小心便会随时失去。
他也柔声道:“汉王是个体恤下属之人,他说要见见你,我想他会替我们解决这个难题。”
“嗯!”
关喜轻轻答应一声,身子又如火一般滚烫起来,目光变得迷离,她搂住爱郎的脖子,又一次献上了自己的红唇。

次日一早,刘敏来到了吴王宫拜见孙权,他只稍等了片刻,便被侍卫领进了孙权官房。
孙权今天心情不错,步骘和曹操见面,谈得很成功,曹操代表朝廷接受了他的臣服,并答应可以不用质子,每年接受江东的上贡和纳土,作为回报,朝廷将每年支援建业十万石粮食,同时曹操还暗示,可以直接晋封他为吴王,可谓名利双收,如此优厚的条件,让孙权怦然心动。
不过曹操也在和步骘的谈话中两次提到了乔氏姐妹,孙权便立刻意识到,曹操是希望得到乔氏姐妹,当初赤壁之战时,曹操就曾提出这个要求,没想到他竟一直没有忘怀,这让孙权有些难办。
孙权倒不是舍不得送出这两个女人,对于他来说,社稷才是第一位,只要自己的社稷和权位稳定,莫说这两人不是他的女人,就算是他的姬妾,他也会毫不犹豫送出去。
只是这对姐妹身份非同寻常,让他难以决策,小乔还好说,周瑜去世已快两年,乔玄几次提出希望女儿改嫁,周家也已答应,找个借口把小乔秘密送去邺都便可。
关键是大乔,那可是他的大嫂,曾是江东的主母,地位崇高,如果大乔不愿意,他怎么敢把大嫂送给曹操,母亲那一关就过不了,江东的将领们也不会答应,这让孙权一筹莫展。
此外曹操还提出了在建业举行正式会谈的要求,孙权也答应了,现在孙权就是有点顾虑刘璟,他和曹操走得太近,必然会遭到刘璟的报复,他能否承受得起?
这时,侍卫在门外禀报,“吴侯,刘参军来了。”
孙权知道,刘敏来找自己,必然有什么重要之事,很有可能是自己和曹操暗中往来之事,被刘璟知道了,便派刘敏来兴师问罪,不过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逃避,孙权点点头,“请进!”
第768章 江东风云(十二)
刘敏快步走进官房,上前施礼道:“刘敏参见吴侯!”
孙权对刘敏已经很熟悉了,他笑眯眯请刘敏坐下,又命人上茶,问道:“可是汉王有什么话要刘参军转告我?”
刘敏点点头,“汉王殿下说现在局势渐渐平静,他准备率军返回荆州,不过听说吴老夫人病重,他很想在临走前来探望老夫人,以尽后辈孝心。”
刘璟是吴老夫人女婿,他要求前来探望病重岳母是天经地义之事,但孙权还是敏锐地嗅出,这只是刘璟的一个借口,自己亲近曹操使刘璟感到了不安,他是想借机和自己谈一谈了。
可问题是曹操也要来建业和自己见面,孙权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汉王的心情我能理解,原则上我同意他来探望老夫人,但具体的安全细节,刘参军可以和诸葛太守及吕都督详谈。”
诸葛太守是指丹阳太守诸葛瑾,吕都督是指新任水军都督吕蒙,他们两人一人负责地方安全,一人执掌水军,刘璟必然不会单身来建业,那么他的安全保证,就要和江东详细商谈,尤其在这么敏感之时,刘璟的安全更显得尤为重要。
事实上,刘晔也随步骘一同前来建业,也在商谈曹操的安全问题,孙权便意识到这次三方见面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控制得好,他将在刘璟和曹操之间讨价还价,获取最大的利益。
孙权最终做出了决定,他派步骘和鲁肃分别出使曹操和刘璟处,同时向他们发出了邀请书,邀请他们来建业会面,并书面承诺,保证他们的安全,时间就定在十一月初八,也就是七天之后。

曹操这一生有三大遗憾,一是宛城之战时,由于他的不慎导致长子曹昂惨死,妻子丁氏由此离婚,造成了这一生他难以弥补的亲情伤痛。
其次是穰山之战,他没有把刘璟放在眼中,导致刘璟逃脱,去了襄阳,最后成为他由盛转衰的根源,刘璟也成为他最大的敌人,每次说到刘璟,他总会念念不忘此事。
第三个遗憾就是他早慕二乔绝色,怎奈他下手太晚,被孙策和周瑜所娶,他发动赤壁之战,准备一举平定南方,统一天下,但多少也有一点‘图天下霸业,夺江山美人’的雄心,夺回大乔小乔,以娱暮年。
现在三大遗憾中,长子无法死而复生,刘璟已经坐大,难以撼动,唯独二乔他可以有机会夺回,以弥补他的一大遗憾,他这一次便借步骘之口,含蓄地向孙权提出了这个条件,曹操相信,吴王之尊和每年十万石粮食的援助,足以使孙权将二乔交给自己。
当然,曹操也不是为两个女人而开出如此慷慨的条件,两个女人不过是附加条件,他的真正目的是要破除江东和刘璟的联盟,一旦刘璟和孙权交恶,孙贲就有机会统一江东,那时,江东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孙权居然送上门来表示臣服,这个机会他曹操怎会不抓住呢?
“丞相可曾想过孙权为何要来表示臣服,上贡纳土。”
一旁程昱微微笑道:“丞相想到这是什么原因吗?”
曹操沉思片刻道:“我听说陆逊率领三千水军去了吴郡,应该和这个有关,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支持孙绍?”
程昱点点头,“丞相说得一点不错,刘璟确实是考虑转而支持孙绍,他支持孙绍的原因和孙瑜一样,因为在江东三孙中,孙绍是最容易控制的一人,控制了孙绍,也就控制了吴郡,控制住吴郡,江东三分就无法再统一,这符合刘璟的利益,将来用最小的代价吞并江东。”
“所以孙权对刘璟支持孙绍极为不满,才跑来向我表示臣服,是这样吧!”曹操淡淡道。
程昱叹了口气,“问题就在这里,孙权臣服丞相并非真心,他只是借此手段向刘璟施压,逼迫刘璟让步,因为江东对我们有长江之利,而对荆州却没有任何防御,荆州随时可以吞并豫章郡和鄱阳郡,孙权其实更忌惮刘璟,不敢轻易和刘璟翻脸,丞相答应他十万石粮食,是否太草率了一点。”
最后一句话才是程昱要表达的中心,他反对曹军每年给孙权十万石粮食的援助,孙权骨子里不敢和刘璟翻脸,十万石粮食无疑是打了水漂,与其援助孙权,还不如援助孙贲。
这时,曹操冷笑起来,“仲德真的以为我会给他十万石粮食?兵不厌诈,如果孙权真的相信,那只能是他愚蠢了,因为我料定孙权粮食不足,所以才凭空画出这个馅饼给他,只要破了他和刘璟的联盟,这个馅饼就不存在了,昔日张仪破齐楚之盟,不就是凭空画出了六百里的馅饼吗?”
当然,曹操还想用这每年十万石粮食的空头许诺,让孙权乖乖将二乔交还他,只是这种私人心思,他不好在程昱面前明说。
程昱这才明白曹操许诺的深意,他由衷赞道:“丞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微臣佩服之致!”
曹操摇了摇头,“我毕竟是魏国之主,一诺当值千金,这种自损信用之事还是少做为妙,这一次若不是为了破孙刘联盟,我也不会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程昱沉思片刻又道:“这次建业相见,孙权也同时邀请了刘璟,他是想在丞相和刘璟之间左右逢源,利用曹刘矛盾,捞取最大的利益,我想他一定也会向刘璟开出同样的天价。”
“那就是他做梦了!”
曹操冷笑一声,“刘璟是何许人,会被他牵住鼻子?他自以为可以左右逢源,恐怕最后的结果却是鸡飞蛋打,他一无所得。”
说到这,曹操负手走到大门前,凝视着南方黑沉沉的天空,半晌,他声音低沉道:“其实我倒想利用这次机会和刘璟好好谈一谈。”

十一月初六,离建业之会还有两天,两百艘战船离开了芜湖,护卫着汉王刘璟的坐船,浩浩荡荡向建业方向驶去,按照刘敏和江东的商定,刘璟此次的军队护卫,还是和从前一样,由六千人护卫,其中五百人可以作为亲兵护卫上岸。
曹操也是同样的安全条件,张辽率领六千军队和两百艘战船护卫曹操前往建业,这一次,建业已做好了充分的安全准备,将确保曹操和刘璟的安全,建业风云聚会,一场影响深远的相会即将拉开帷幕。

长干宫,孙权妻子谢氏来到了大乔的住处,大乔和吴老夫人住在一起,她也笃信佛教,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在修行诵经中度过,十几年的守寡生活使她心如止水,早些年父亲乔玄也劝她改嫁,但大乔心里明白,她江东王妇的身份使她无法再有新的选择,她不可能再改嫁。
时间就这么一年年过去,她改嫁之心也就淡了,和女儿孙倩相依为命,准备平平静静地度过这一生,不过她却希望妹妹小乔改嫁,小乔没有这么重的身份压力,而且没有子女,她还不到三十岁,完全可以重新选择新的生活。
大乔知道妹妹已经有了改嫁之心,只是要给她挑一个合适的新丈夫,也并不容易,大乔正想着这件事,一名侍女走到门口,屈膝施礼道:“启禀主母,谢夫人来了!”
大乔连忙放下手中刺绣道:“请她进来!”
前几天大乔因母亲病倒一事对谢夫人颇不客气,言语中有指责之意,但当她冷静下来,她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冲动了,心中便有了几分歉意,她连忙迎到门口,只见满头珠翠的谢夫人步履摇曳地走了进来。
“弟妹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大乔满脸笑容问道。
“刚刚去探望了母亲,顺便来看看大嫂。”
吴老夫人的病情渐渐稳定下来,虽然还是很不好,但至少已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她需要更多休息,所以大乔也不再时刻在她身边服侍,至于谢氏,吴老夫人并不喜欢她,也不会让她久待。
大乔和谢夫人是妯娌,但关系并不亲密,往来也不多,她倒和孙权的另一个妻子步氏关系极好,大乔心里明白,谢氏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来找自己,必然有正事,大乔连忙将谢氏请进屋里坐下,又命侍女上了热茶。
谢氏今天是受孙权所托而来,有重要事情和大乔商议,她笑着和大乔聊了一会儿家常,便试探着道:“前些日子吴侯和乔国老谈起大嫂和小乔之事,乔国老表示希望大嫂和小乔改嫁,其实吴侯也很支持,毕竟大嫂还年轻,才三十出头,小乔甚至三十岁还不到,如此年轻守寡,以后的日子很难熬,我也是女人,心里很清楚这种煎熬…”
大乔出于礼貌,没有打断谢氏的话,但最后她还是忍耐不住,不等她说完,便冷冷道:“要不要改嫁是我们姐妹自己决定,和小叔子无关吧!李下瓜田,吴侯还是应该避避嫌。”
大乔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就是指责孙权多管闲事,谢氏脸一红,连忙解释道:“吴侯毕竟是一国之君,有些事情他不得不过问。”
大乔听出了弦外之音,便冷笑一声道:“弟妹有什么话就直说吧!绕来绕去,反而会误了吴侯之事。”
谢氏知道大乔性格温柔,可涉及原则之事,却十分刚烈,她倒不好直接替出让大乔嫁人,便按照丈夫嘱咐她的话说:“现在孙绍不顾江东大局,分裂了江东,而曹操几十万大军压境,江东内忧外患,眼看覆没在即,吴侯心急如焚,寝食不安,作为江东孙氏一员,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救助社稷,保住孙氏来之不易的江山,我虽是女流之辈,也捐出了自己的全部积蓄,希望大嫂也能为江东分忧。”
孙绍是由大乔抚养长大,谢氏直接将分裂江东的责任推给孙绍,其实也就是暗示大乔有责任,大乔明白她的意思,也毫不犹豫道:“我那里也有一些钱粮积蓄,也攒了一些首饰,我也全部捐出,为江东尽一分力。”
“不!不!大嫂不用出钱,如果大嫂真有心为江东分忧,现在有一个机会,确切说,现在只有大嫂才能救江东。”
大乔一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只有我才能救江东?”
谢氏干笑一声道:“现在曹操提出了退兵条件,就是要大嫂去邺都为人质,他就退兵,江东也就得救了。”
大乔霍地站起身,一张俏脸羞愤得通红,怒斥道:“男人无能,就让女人上战场吗?他不要廉耻,想把自己的大嫂献给敌人,他怎么向自己死去的兄长交代?怎么向江东人民交代?怎么向三军将士交代?”
谢氏的脸也胀红了,她自知理亏,讪讪道:“吴侯也不想这样做,所以他让我来问大嫂自己的意愿,如果大嫂自己愿意…”
“呸!”
大乔啐了谢氏一脸,“让我自愿去和亲,你们却有道德,简直无耻之极,滚!滚出去!”
谢氏脸上挂不住了,她也起身怒视大乔道:“你不愿意就算了,谁会勉强你!”
说完,她转身怒气冲冲而去,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恨恨道:“有些事情由不得你!”
“滚出去!”
谢氏气得一跺脚,快步走了,大乔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气晕过去。
第769章 江东风云(十三)
建业码头上张灯结彩,冬天枯瑟的树木也披上了绿绸,鼓乐声震天,一队队舞姬在寒风和鼓乐中翩翩起舞,而在远处,数千江东士兵则戒备森严,所有的码头劳工都不准再靠近码头,赶来看热闹的民众也被远远隔离。
在码头贵宾亭上,孙权带领数十名江东文武高官已等候多时,孙权已得到消息,曹操的坐船已经过了三山镇,距离建业主码头已不到二十里,孙权特地赶来迎接。
但让孙权感到有些不安的是,刘璟率领的两百艘战船也已抵达了建业,但战船却停泊在长江对岸,刘璟至今没有任何消息,没有派人来联系,显然刘璟摆出了低调的姿态,似乎要把隆重欢迎的荣耀和光环让给曹操。
而这恰恰让孙权感到十分担心,他很清楚刘璟的一贯强硬风格和凶狠的手段,他今天的低调和他一贯作风完全不同,只能解释为刘璟准备后发制人,而这种后发制人往往会让江东难以承受。
“子敬可有消息?”孙权回头问道。
尽管孙权对鲁肃的种种软弱表现不满,甚至革除他大都督一职,贬他为东曹丞,但在涉及荆州的联系时,他还是要依赖鲁肃去和汉军交涉,这次鲁肃前往芜湖,陪同刘璟前来江东。
旁边一名侍卫禀报道:“鲁使君暂时还没有消息。”
孙权脸上顿时露出不满之色,这么重要的时刻,鲁肃居然不及时通报消息,使他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孙权立刻对吕蒙令道:“速派人去北岸,找到鲁肃,问清情况,汉军战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吕蒙答应一声,立刻去安排船只前往北岸,就在这时,有官员指出远处的江面大喊:“曹丞相来了!”
只见远处江面上出现了一支船队,浩浩荡荡,正向码头驶来,船桅上挂着巨大的曹军战旗,孙权大喜,当即令道:“奏鼓乐!”
鼓乐声再次响起,孙权离开了贵宾亭,带着众官员向码头走去。
在第一艘大船上,曹操在船头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打量远处的石头城和建业县城,这是他第一次访问江东,若在从前,这绝无可能,但随着江东分裂,孙权实力锐减,已经无力和曹军抗衡,一切都变得可能了。
陪同曹操前来的江东官员是步骘,他站在一旁,指点建业,给曹操介绍江东为何选都于此,“建业位于长江之头,北可上徐扬,南可下吴郡,西去荆襄,东临大海,四周既有平原之利,又有山脉绵延,可谓虎踞龙蟠,帝王龙脉之地也。”
曹操却不置可否,淡淡道:“吾闻秦时有方士指东南有龙气,应该就是建业吧!始皇帝为此凿方山,断长垅为渎,入于江,一条龙藏浦,便断了建业的王气,后世在此建都者,必不长久,吴侯却抗天命,强行在此建都,岂知天命不是人力能抗,江东三分,亦祸起于此也!”
曹操的话语十分尖锐,说得步骘脸一阵红一阵白,却不知该怎么辩解,他心中也暗忖,‘江东分裂,莫非真是祸起于此吗?’
曹操瞥了他一眼,又呵呵笑道:“只是开个玩笑,子山不必当真。”
这时,船只已渐渐靠岸,可以听见岸边传来的鼓乐声,步骘看见孙权等官员,他心中一阵惊喜,指着码头笑道:“吴侯亲自来迎接丞相了。”
曹操笑着点点头,他也看见了孙权,曹操忽然想起了什么,向码头四周打量一下,却没有看见汉军战船,便问道:“汉王还没有到吗?”
步骘摇了摇头,“具体我也不知。”
曹操心中有些奇怪,据他所知,刘璟应该是先于自己出发,早走了半天,他们应该早到了才对,怎么不见?难道是在别的码头上,曹操满腹狐疑,却猜不到原因。
大船缓缓靠岸,船板搭上码头,曹操在侍卫的严密护卫下,走上了码头,这时孙权快步迎上来,满脸堆笑,躬身行礼道:“欢迎丞相来江东,江东不胜荣幸。”
曹操打量孙权一眼,见他长得紫髯碧眼,相貌奇伟,心中也暗忖道:‘此人相貌非同凡人,也是枭雄之辈,可惜生不逢时,遇到了荆州刘璟崛起,乃至被打压若斯,着实令人遗憾!’
曹操微微一笑,“我与吴侯打交道多年了,今日却是初见,吴侯非同凡人,果然名不虚传!”
“丞相过誉了,微臣不敢当!”
孙权既然已臣服朝廷,那他就成了曹操的臣僚,因此他以微臣自称,孙权又连忙替曹操介绍江东重臣,曹操和张纮很熟悉,对他也格外亲热,对张昭等人也礼数有加,众人相谈甚欢,但吕蒙、徐盛等一班武将却对曹操态度冷淡,连敷衍的笑容都没有,直接冷冷地站在远处。
这时,孙权又笑道:“丞相一路辛苦,请上马车回贵宾驿歇息,晚上微臣再设宴为丞相接风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