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亲兵用长矛探试水深,禀报道:“水深超过一丈,约一丈二三。”
刘璟笑了笑又问许靖:“另一端入口处可有水门?”
“回禀州牧,这里是城北,在城东也有一座水门。”
刘璟对水门了解极深,他知道水门的弱点,他探身眯起眼向水门内望去,透过铁栅门隐隐可以看见里面的瓮城,竟和柴桑水城结构完全一样,他不由笑了起来,“难道这和柴桑是同一个人修建的吗?”
城头上,刘循正扶着城头注视远处的刘璟,相距不过百余步,随心所欲地观察城池,指东问西,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挑衅他,使刘循脸色铁青,他回头问道:“用箭可射他否?”
侍卫们都摇头,“公子,他的距离正好在弓弩射程之外,恐怕难以射到。”
这时,张任冷冷道:“别人不行,但我可以!”
他摘下自己的三石硬弓,从后背箭壶中抽出一支箭,张弓搭箭,猛地拉开弦,弓弦如满月,他眯眼瞄准了刘璟,弦一松,一支力道强劲的狼牙箭闪电般向刘璟射去。
第524章 激战成都(一)
张任的箭来势凶猛,瞬间便到了刘璟的侧面,想救护已经来不及,在一片惊呼声中,刘璟抽出青釭剑,后发先至,力量使宝剑陡然加速,在几乎不可能地情况下,反手一剑将偷袭之箭劈飞出去。
刘璟慢慢站直身子,脸色有些难看,他明明在弓弩射程之外,居然还有人能射如此强劲的箭矢,他回头冷冷向城头望去,这时,城头上影影绰绰站着大群人,其中一人手执长弓,这是何人?
一名士兵将箭矢拾回,递给了刘璟,箭已被一劈两段,箭尖的一段上刻有名字‘西川张任’,刘璟眉头微微一皱,居然是张任射来之间,这时赵云催马上前,看了看箭杆,对刘璟淡淡道:“此人也是使百鸟朝凤枪。”
赵云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让刘璟立刻明白过来,此人和他颇有渊源,他将箭收起,回头看了城头一眼,对众人道:“回军营!”
众人调转马头,向军营疾奔而去,渐渐地奔远了。
城头之上,张任手执弓箭,目光紧紧注视着刘璟,却没有再射第二箭,旁边刘循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地问道:“张将军还有机会,为何不射第二箭?”
张任微微欠身说:“回禀公子,刘璟已有防备,第二箭没有意义了。”
刘循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向城下走去,张任却注视着刘璟骑马远去,他心中的惊讶依然没有消失,他刚才看得清楚,刘璟抽剑劈矢的瞬间,用的正是落凤功法,力量陡然加速,在几乎不可能地情况下劈飞了自己的箭矢,落凤功法之精深娴熟,自己也远远不如。
‘原来他真是玉真门下!’张任自言自语道。

下午,成都城下鼓声大作,赵云白马银枪,率领三千荆州士兵在城下搦战,他高声喊道:“吾乃常山赵子龙是也,张任出来一战!”
城头上站满了士兵,张任盯着赵云半晌,他回头对刘循道:“请公子准我出城应战!”
刘循有些犹豫,这可是闻名天下的赵云,自己手下大将可能是他的对手吗?
这时,旁边雷铜躬身道:“赵云也并没有三头六臂,不过如此,卑职愿出城一战。”
刘循想了想,便答应了,“雷将军不可轻敌,若不胜可及时退回。”
张任又道:“我愿为雷将军压阵!”
“可以!”
城头上鼓声大作,城门开启,雷铜手执蛇矛,纵马飞奔而出,后面跟着大队军马,旌旗飞扬,气势如龙,赵云一摆手,他的军队缓缓后退,距离城池一里稳住了阵脚。
益州军也一字排开,张任远远望着赵云,他心情有些复杂,他虽然没有见过赵云,但他知道,赵云是他的师弟,是恩师玉真子的关门弟子,张任也是家传武艺,从小由祖父替他筑基,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四十年前,玉真人云游天下,在青城山落脚,年仅十五岁的豪门子弟张任前去青城山求师,玉真子收他为俗家弟子,悉心传授武艺给他,只可惜张任自身的武艺基础和落凤功法有冲突,使他无法完全悟透落凤功法,这也成了张任毕生的遗憾。
尽管如此,张任还是凭借一身出神入化的百鸟朝凤枪纵横巴蜀四十年,闯下了西川枪王的绰号,和北地枪王张绣齐名,又因为益州世家有蜀张巴严的说法,所以有好事者将严颜和张任并列,称为北枪南刀,可事实上,张任的武艺要远胜严颜。
这时,雷铜抱拳道:“将军,卑职去迎战了!”
张任点点头,“雷将军一切小心。”
雷铜挥动四十斤重的蛇矛枪,催马向赵云奔去,雷铜之所以主动应战,是因为他之前和杨沛被黄权说动,成为刘纬的部下,刘纬败亡后他回归了成都,但一直被人非议,所以他一心想在刘循面前表现自己,今天迎战赵云也是他的一种表现方式。
雷铜也是巴蜀猛将,武艺排名第三,仅次于张任和严颜,尤其枪中带锤,非常有特色,只是他勇猛无智,不懂文略,所以一直不受刘璋重视,无法成为独挡一面的大将,只能当部将。
“赵云休得猖狂,吃我雷铜一矛!”雷铜战马疾快如飞,瞬间冲到赵云眼前,分心便刺,气势极为迅猛。
赵云眉头一皱,竟然不是张任,他前来搦战,正是想会一会张任,他也听师傅玉真人说过,早年有几个出名的徒弟,一个是北平公孙瓒,一个武威张绣,一个是巴蜀张任,赵云是重情之人,早年跟随公孙瓒,就是因为他和公孙瓒有同门之谊。
但此时赵云已不及细想,雷铜的矛尖已刺到身前,他感觉来势凶猛,眼前此将似乎也有点本事,而且他马上还有一柄八棱大锤,倒是从未见过,赵云不敢轻视,催马斜奔,长枪向外一挑,‘当!’一声巨响,将矛尖撞开,随即长枪一抖,平刺雷铜前胸。
雷铜被震得双臂发麻,心中暗暗吃惊,赵云手执银枪,没想到却有如此大的劲力,眼看赵云一枪平刺自己前胸,速度并不快,但一股强大的力量却罩住了他,使他躲无可躲。
雷铜毕竟也是经验丰富的猛将,他换左手执矛,右手抽出八棱紫金锤,带着风声,狠狠一锤砸向赵云的枪杆,这一锤看似平淡,其中暗含精妙,雷铜苦练十年学成的矛中锤,锤击百发百中。
但赵云长枪仿佛虚影一般,蓦地消失了,使雷铜竟一锤砸空,这是雷铜从未遇到过之事,他心中大骇,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尽管这只是一瞬间失衡,但对于赵云这种绝顶高手而言,却已足够了。
赵云反手一枪,枪杆顺势扫中雷铜后背,借力打力,加大了雷铜失衡,雷铜坐不住战马,从马上摔了下去,他正要爬起,赵云的冰冷的枪尖已顶住了他的咽喉,使他动弹不得。
“给我绑了!”赵云冷冷喝令一声。
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将雷铜捆绑起来,对面张任见赵云只用两个回合便挑翻了雷铜,他大吃一惊,催马冲了上去,“赵云,放了他!”张任大喊一声,挥舞大枪冲上前来,赵云银枪一摆,拦住了张任去路,他凝视着张任问道:“你就是西川张任?”
“然也!”
张任见雷铜已被士兵抓走,救之不及,他也冷静下来,打量一下赵云,莫名其妙问了一句,“你是木枪?”
这句话只有落凤门中子弟才会明白,玉真子授徒有一个特点,他根据每个人的资质,讲究五行上学,也就是分为金木水火土,每个人练习落凤功法的具体方法不同,比如赵云是练习劈木,所以叫木枪,刘璟是在水中修炼,所以叫水枪,而张任则是练习打铁,便被称为金枪。
除了讲究五行上学,还有阴阳双修,落凤功法为阴,百鸟朝凤枪为阳,阴为内修,阳为外修,阴阳相济,才能武艺大成。
赵云笑了起来,“若师兄能敌我二十个回合,我就放了此人。”他回头用枪一指雷铜。
张任脸上一热,赵云竟然叫他师兄,但‘二十个回合’这句话又让他有些恼火,他冷冷道:“那我就领教了!”
他大喝一声,一式凤点头,直刺赵云前胸,这也是落凤门派的规矩,同门切磋武艺,第一招必须是凤点头,张任虽然恼怒赵云轻视自己,但他还是承认了他们是同门。
赵云同样枪一抖,闪出七个枪头,挑开张任的长枪,这叫七凤齐鸣,是晚辈对前辈的尊重,张任脸色稍缓,大喝一声,两人激战在一处。
就在不远处的队伍中,刘璟立马在一杆大旗之下,默默地注视着赵云和张任的大战,事实上,让赵云挑战张任是他的提议,在益州南部,他因为成功降服了严颜,从而得到了巴地三郡乃至江阳郡的支持,如果他能降服张任,那么他就能得到蜀北世家的支持,这对他稳定住巴蜀有着重要的意义。
正是出于这个考虑,刘璟才试图从同门之谊上来化解张任的敌意,让赵云出马,要比自己更有意义。
正思索着,赵云和张任之战已经渐渐分成胜负,两人大战十六七个回合后,张任便支持不住了,张任其实心中清楚,在第十个回合时,赵云便可把自己挑于马下,但他却放过了自己,给足自己面子。
在第十九个回合时,赵云反手一记枪锤,精准地打在张任的枪尖上,‘咔嚓’一声,张任枪尖顿时断了,张任双臂酸麻,枪杆也脱手而飞,他心中大惊,拨马便逃,但他还是慢了一步,赵云一枪刺向他的后背,眼看要刺中,赵云忽然枪一收,也不追赶,眼睁睁地望着张任逃向城内。
益州军狼狈逃回城内,吊桥拉起,城门紧闭,城上乱箭齐发,阻止荆州近前,赵云长枪高高举起,三千军队顿时欢呼起来,敲着得胜鼓,缓缓撤回了大营。
张任冲入城内,心中惊魂未定,他想到赵云说的话,二十个回合内结束战斗,果然如此,由此可见赵云武艺远胜自己,这让张任心中十分沮丧,他心里也明白,如果是换成马超或者许褚,他大战三四十个回合没有问题,可他和赵云是同门,双方知根知底,精微处的差异更容易让对方抓住漏洞,他不由低低叹了口气。
“张将军!”
张任忽然听见身后有刘循的声音,他一回头,只见刘循站在他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下道:“卑职无能,未能解救雷将军,请公子处罚!”
刘循冷哼一声,喝令左右,“给我绑了!”
第525章 激战成都(二)
两边侍卫一拥而上,将张任按住捆绑起来,张任大喊:“属下无罪!”
刘循冷冷道:“你当我是瞎子吗?赵云挑飞你的枪,他明明可以杀你,为什么不杀?”
他又凑近张任,咬牙低声道:“还有你们两人的枪法如此相似,你又怎么给我解释?”
张任低下头,半晌道:“我们是一个师傅教出,自然枪法一样。”
“原来你们是同门师兄弟,我明白了,难怪你不肯射刘璟第二箭,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对!”
张任大声喊道:“我们虽是同门,却从未谋面,相差数十年,而且各为其主,这里面没有私情,公子不可冤枉我!”
这时,吴懿走到刘循身边,低声道:“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公子宽恕他吧!张将军应该没有问题。”
刘循冷冷看了张任半晌,一挥手,“放了他!”
士兵们给他松了绑,张任抱拳感谢,“谢公子宽恕之恩。”
“我虽放你,但并非饶你,我降你为牙将,你的部属交给吴将军,不准你带一兵一卒!”
说完,刘循翻身上马,打马扬长而去,张任望着他走远,不由低低叹了口气,吴懿上前劝慰道:“雷铜被擒,公子也很为难,张公想开一点吧!等有了机会,我再劝劝公子。”
张任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多谢将军安慰,只是他连自己亲兄弟都不能容,他还能容我吗?”
张任起身而去,吴懿愣住了,他一直以为刘纬是死在乱军之中,但张任却话中有话,难道刘纬是被刘循所杀吗?他心中有些混乱起来。

刘循忧心忡忡回到州衙,他进了自己官房,幕僚尹黙迎上来笑道:“我已经核对清楚账目,府库中有粮食五十四万石,钱有八亿,黄金一万两千斤,足以让我们支持一年有余。”
“先生辛苦了。”刘循随口答应一声,回到自己位子坐下,他直愣愣地望着堂外,显得心不在焉。
“公子,发生了什么事?”尹黙小心翼翼问道。
刘循摇摇头,“是张任,令我心烦啊!”
“张任?”尹黙有些奇怪,“他不是一直很忠心于公子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以前也以为他忠心于我,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他和赵云是同门师兄弟。”
刘循抬起头,注视着尹黙道:“听说刘璟的武艺也是和赵云一脉,那么张任应该也是和刘璟同门,所以他今天射了刘璟一箭,第二箭却不肯射了,这些细微处,岂能瞒得过我?”
尹黙跟随刘循已有三年,对他非常了解,刘循没有刘纬那般的狠毒阴险,才学俱佳,胸有大志,从表面上看,他待人也很宽厚,但尹黙发现刘循骨子里却心胸狭窄,不能容人,记仇心极重,只是他平时掩饰得很好,连他父亲都没有能看出来。
而且刘璋死因不明,刘循一直指责是兄弟刘纬买通侍卫下手,但尹黙却有一种感觉,刘璋极有可能是刘循下的手,因为刘璋把汉中军权给了刘纬,让刘循心中产生了恐慌,他有杀父动机。
当然,也有可能是荆州下的手,只是他们查了半天,也找不到荆州下手的机会在哪里?至今刘璋之死依然是一个谜。
尹黙劝他道:“张任是四十年前跟师父学艺,而赵云还不到四十岁,更不用说刘璟,就算是同门,意义也不大,张任没有背叛主公的必要。”
“你此话就错了!”
刘循摇摇头道:“如果张任没有背叛我的必要,那么张松为何要背叛我父亲,欲献益州给刘备,说到底是为了家族利益,张氏家族利益才是他们效忠的对象,而绝不是我们父子,一旦刘璟承诺保护张家利益,张任必然会背叛我,更何况我还不是朝廷任命的州牧。”
尹黙无言以对,沉吟片刻又道:“如果实在守不住成都,其实投降也是一个选择,至少可以保住公子和家人。”
刘循回头怒视尹黙,“你若贪生怕死,我现在就放你出城!”
尹黙吓得跪下,“属下没有这个意思,公子误会了。”
“哼!”
刘循重重哼一声,“你去吧!我现在谁也不想看见,让我安静一会儿。”
尹黙起身行一礼,慢慢退了下去,走出房门,他松了口气,摇了摇头,这时,身后传来‘砰!’一声脆碎响,只听刘循嘶哑着声音在房间里破口大骂:“都是一群贪生怕死之辈,不忠不义的混蛋!”
尹黙眉头一皱,心都揪紧了。

荆州大营,一群士兵将雷铜拥进了中军大帐,雷铜怒视一眼刘璟,头一扬,望向帐顶,丝毫不理睬任何人。
刘璟看了看他,一摆手,“给他松绑!”
士兵们替雷铜松了绑,他轻轻揉着有点麻木胳膊,怒声道:“不用你这般假惺惺,我不会投降,要杀要剐随你,我雷铜绝不皱眉一下。”
刘璟微微一笑,“我不杀你,也不会勉强你投降,若你不想留,那就走吧!”
雷铜一愣,侧头望向刘璟,“你说什么?”
“我说,你若不肯投降,那就走吧!我放你了。”
雷铜半晌说不出话来,“你…真的放我?”
刘璟挥了挥手,“把他的战马和兵器还给他,放他出营!”
士兵们上前,招呼雷铜出去,雷铜低头不语,他最后叹息一声,转身离开了大帐,望着他走远,司马懿在一旁笑道:“他最后已经动摇了,州牧为何不再劝劝他?”
刘璟摇摇头,“此人先效忠于刘纬,后来投降刘循,他碍于面子不肯投降于我,所以我放他走,等下一次他就会心服口服地投降,所以我们不要着急。”
司马懿竖起大拇指笑道:“州牧果然高明!”
“呵呵!你不用奉承我,怪肉麻的。”
刘璟笑道:“还是说说破城之策吧!我想听听你的方案,不知准备得如何了?”
司马懿点点头,一摆手对士兵令道:“抬上来!”
很快,几名士兵们抬进来一座木雕城池,就是成都城的微缩模型,长宽各八尺,高三尺,城墙、城门、吊桥、瓮城、护城河,一应俱全,甚至包括锦河也有,这是司马懿亲自画了图纸,几天前命军中木匠开始制作,今天上午现场巡视了城池之后,才最终制造出来。
刘璟颇有兴趣,走上前仔细查看这座木城池,竟和他今天看到的城池一模一样,笑道:“真是难为军师了,有了这座木城,何愁真城不破?”
这时,许靖也走了进来,他向刘璟施一礼,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这座木城,他也是第一次听说用木城来研究破城之策,令他心生佩服。
司马懿走上前,拾起木杆指着城墙道:“城墙的高度和洛阳城一样,高三丈四尺,我们最高的攻城梯只有两丈八尺,无法使用,云梯虽然可以搭城,但云梯只有三十架,数量还是有所不足,所以攻打城墙并不明智。”
司马懿又将木杆指向水城门道:“其次是水门,因为我们拥有大量战船,攻打水门是一条捷径,但我不知水门铁栅栏的坚固程度。”
司马懿回头望向许靖,许靖微微欠身道:“水门也完全和洛阳一样,内外两道铁栅门,约两根指头粗细。”
“那和柴桑城门完全一样。”
刘璟在一旁接口笑道:“当初凌操就是通过水门攻上了柴桑城,我至今记忆犹新。”
司马懿连忙道:“微臣的想法就是从水城这里突破,从水城门可以直抵城下,不过州牧说的应该是攻城船,目前我们还没有,需要时间建造。”
“需要多少时间才能造出?”刘璟追问道。
“最快也要三天。”
刘璟当机立断,“那好,我就再等三天!”

虽然刘璟最终决定六天后再攻城,但在此之前,他还是需要对成都施加压力。
入夜,数百辆牛车停在城东锦河边,千余士兵从马车上搬下了一桶桶火油,这里距离水门约三百步远,锦河从这里顺流入城,在城中蜿蜒曲折后,再从北水门流出,一路流向西北,最后注入岷江。
士兵将一桶桶火油灌入河中,很快,河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火油,顺水向城内飘去,一名士兵用火把点燃了河面上的火油,‘轰!’河面开始燃烧起来,迅速向前蔓延,冲过了水门,一直燃烧进城内,不多时,整个锦河东段成了一条火龙。
荆州军先后在河中倾倒进五千桶火油,河面上浓烟滚滚,烈焰燃烧,整个城内都被浓烟笼罩住了。
城上城下,士兵们惊恐万分,纷纷奔走相告,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水面燃烧,这种恐慌的情绪,很快在全城蔓延开了,家家户户民众都奔出家门,远远站着锦河边,望着河面上熊熊燃烧的大火,人们惊恐地议论着,很多巫师甚至认为这是荆州军在施巫术。
全城民众开始惶恐起来,很多应征守城的民夫也纷纷溜回家中,不肯再为刘循卖命,士气低迷,人心惶惶,甚至连一些名门世家也开始动摇了。
第526章 激战成都(三)
就在满城民众奔至锦河边惊恐地望着‘水火交融’奇景之时,益州治中费观也坐在一辆马车里,远远地注视着烈火焚河的壮观。
他并没有象普通民众那样惊恐,他知道荆州军手中有火油,能在水面上燃烧,但今天亲眼目睹,还是让他感到了无比的震撼。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原本月朗星稀的晴朗夜晚已经看不见了,滚滚黑烟遮蔽了一切,空气中充满令人窒息的刺鼻气息,他低低叹息一声,对车夫令道:“回府!”
马车启动,向南城的费府驶去,在成都有三座壮观的府邸,一座是位于城中间的州牧府,占地五百亩,俨如一座皇家宫。
另一座是城北的张府,原来别驾张松的府邸,占地一百二十亩,张松被杀后,府邸并没有被没收,依然住着张氏族人,张任的府邸就紧靠在一起。
再有就是城南的费府,占地百亩,是费氏家族的府邸,住着费氏家族百余口人,象费观、费诗、费祎等等,都是巴蜀有名的人物,所以成都城内又有‘费南张北中刘侯’之说。
费观的马车缓缓停在台阶前,侄子费祎连忙迎了上来,费祎今年二十岁出头,和董和之子董允并称为巴蜀双英杰,身材高大,皮肤白皙,气质温文尔雅,他是费家后备的佼佼者,被费家寄予厚望。
“二叔!”费祎上前施礼道。
“有什么事吗?”费观温和问道,他知道侄子惜时如金,不会无事站在府门口。
费祎上前一步,在叔父耳边低语几句,费观一怔,他怎么来了?费观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费祎却犹豫一下道:“我想为二叔研墨。”
费观一下子明白了侄子的意思,他也想参与会面,这样也好,整天读书,变成书呆子,董允年纪不过比他大两岁,做了刘璟的记室参军,最近又升为襄阳郡丞。
象刘敏、庞山民、周不疑、蒋琬等人,都是极为年轻的才俊,甚至连荆州牧刘璟自己也不过二十余岁,便已名震天下,成为能与曹操抗衡的一方诸侯。
在益州乱世之时,侄子是该有所行动了,费观点点头,那就一起去吧!

费府的贵客堂内,法正负手在堂上来回踱步,自从刘璋死后,他便被刘循冷落了,打发去文昌阁掌管图书,这倒不是因为他东州士的身份,刘循因为岳父庞羲是东州士领袖,所以对东州士比较宽容。
而是因为法正从前和张松密切,可以说他就是张松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刘璋不太在意这种关系,但刘循却极为忌讳。
现在荆州军已全面进攻巴蜀,兵临城下,法正心中有些急切,他想为刘璟做一些事,有利他将来的地位,想来想去,他决定从巴蜀世家入手。
成都有两大世家,费氏家族和张氏家族,对政局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左右,张家目前是张任做主,法正没有把握,他便转到费家身上,原因很简单,因为费家也是荆州安陆郡人,和东州士有着极深的渊源。
这时,堂外传来的费观笑呵呵的声音,“让孝直久等了!”
法正回头,只见费观快步走上堂来,后面跟着侄子费祎,刚才就是费祎接待了他,他聊了一会儿,他感觉费祎颇有眼光,虽然是一介书生,却令人刮目相看。
法正连忙躬身施礼,“打扰治中了!”
在益州官场上,吴懿虽是武将之首,却代行军师之职,别驾张松死后,吴懿就是益州第一号人物,是文武官员之首。
张任是武将第二号人物,原本新任别驾黄权是文官第二位,由于黄权支持刘纬,已兵败失踪,现在治中费观便成为文官次位,比蜀郡太守董和还要高一位,所以法正对他极为恭敬也是在情理之中。
费观微微一笑,摆手道:“孝直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费观又给费祎使个眼色,让他也坐下,费祎便陪坐在末位,费观先不谈公事,而是法正笑道:“久闻孝直有识人之才,不知是如何识人?”
法正轻捋短须笑道:“识人和医人一样,先看气表,也就是气正仪清,气质要正,为人正直,处世大义凛然,仪表要清,见而望俗,这却不是指天生皮囊,而是指读书修养的气度。
气表好,再看谈吐,是否胸有锦绣,是否见识长远,是否思路清晰,是否眼光透彻,一表一内,便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前途。”
“说得好!”
费观赞道,他又一指费祎,“请孝直看看我这侄子如何?”
法正微微一笑,“刚才我已令侄交谈几句,从他说‘新汉将兴’这四个字,我便知道令侄非同小可,他将来的成就皆在你我之上,我不妨大胆预测,令侄必是宰相之才。”
费祎抚掌大笑,费祎连忙起身谢道:“晚辈不敢当此盛赞!”
费观也是思路极为敏感之人,从法正口中听到‘新汉将兴’四个字,他心中便一跳,暗忖道:‘此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露声色问道:“孝直三次出使荆州,觉得刘璟此人如何?”
事实上,法正只有一次奉命出使荆州,其余两次皆不是去荆州,一次出使曹操,一次出使刘备,但法正都绕道去了刘璟那里,这件事几乎成了益州官场上公开的秘密,只是没有法正私通刘璟的证据而已。
事已至今,费观也不再讳言,坦直地说了出来,法正脸上一热,连忙道:“法正眼中的刘璟,未必是费公眼中的刘璟,只能是一家之言,不敢误导了费公。”
“但说无妨!”
法正整理一下思路,他见费祎满眼热切,便向他点了点头,微微一叹说:“汉室衰微,奸贼当道,帝位不振,董卓、李催、曹操等奸雄横行朝野,可惜荆州刘表胸无大志,益州先主又是庸碌之辈,刘备孤弱无力,皆不足以担起汉室中兴大旗,环顾天下,刘姓者皆无人杰,我以为汉室必亡。
但自从建安九年刘璟在江夏崛起,十三年赤壁之战震惊天下,我等汉家忠臣又见中兴曙光,汉室复兴有望,令人万分唏嘘,我敢断言,中兴汉室者,必楚侯刘璟也!”
法正很会说话,他先把刘璟定在汉室大义之上,不说刘璟将夺取益州之事,也不说益州将来会如何?而是把目光放到天下,这就极有鼓动力,无形中便在暗示费观,若投降了刘璟,费家的收益将不再是益州,而是天下,这就是他先前说费祎是宰相之才的伏笔。
法正虽然是一种说话技巧,但他说的都是事实,并没有夸张,天下很多忠于汉室的名士都将希望寄托在刘璟身上,费观也知道,只是他有些担忧家族利益,便低头不语。
“费公难道以为我是夸大之言?”法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费观。
费观摇摇头,叹息一声道:“实不瞒孝直,我是担忧刘璟的世家之策,荆州四大世家,蔡、蒯、黄、庞,才短短几年时间,便已式微衰弱,他若入主益州,我们费家命运又如何?我怎能不忧虑。”
法正笑了起来,“去年我出使荆州,和刘璟私下谈起此事,刘璟所言让我颇有感悟。”
“他怎么说?”费观坐直了身体,关切地问道。
事关家族前途,他怎么可能不关心此事,他心中十分紧张,希望能从法正这里得到答案。
法正笑了笑说:“刘璟告诉我,荆州削藩之始,并不是从他开始,其伯父刘表时代便开始,荆州军的钱粮供给皆仰仗世家,官府岁入税赋不及世家收入的三成,自耕农几乎消亡殆尽,刘表千方百计削藩,贬张允,打击蔡氏,又不敢动世家根基,在最后几年乱了方寸。
事实上,荆州世家衰亡,却是因为外敌入侵导致,江东入侵江夏,屠尽黄祖家族,曹军南下荆州,蔡、蒯、庞三家土地消亡殆尽,这才是荆州世家衰弱的根源。”
费观点点头,问侄子费祎道:“你和董允有书信往来,说到此事了吗?”
费祎连忙躬身道:“法先生所言俱实,不过法先生意犹未尽,似乎只说了一半。”
法正笑了起来,“贤侄果然聪慧敏捷,知我心也!”
费观欠身道:“请孝直继续说下去。”
法正捋须一笑又继续道:“刘璟对世家态度很明确,既不准世家坐大,同时也要依靠世家支持,关键在一个度,他三次拜访蔡家,蔡家交出了一半土地,于是蔡琰出任襄阳太守。
蒯家也是一样,财产房宅丝毫不动,土地交出一半,蒯琪出任安陆太守,至于庞家,本身土地就不多,也就没有任何损失。
由此可见,刘璟对世家的态度就一条,保护财产,限制土地,费家又不是董卓、曹操、何进、九常侍这种动摇国本者,又何忧之有?”
费观默默点了点头,他终于被法正的话打动了。

法正走了,费观回到自己书房,侄子费祎也走了进来,费观看他一眼道:“我看得出你很热切,你是想鼓动我投降刘璟么?”
费祎吓得连忙跪下道:“侄儿不敢,只是侄儿觉得法正说得很对。”
“他哪里说得对了,你起来回话吧!”
“是!”
费祎站起身道:“侄儿在想,刘璟既然志在天下,他当然希望得到士族的支持,而士族大多是世家,他至少在得天下之前,绝不会自损根基,而且巴蜀自耕农要比荆州多得多,不存在四大世家掌控荆州的情况,所以刘璟不会侵犯费家的利益…”
费观点了点头,刘璟夺了刘璋的基业,也就得了刘璋的土地田产,相比之下,费家、张家真的微不足道了。
费观负手走了几步,刘璟放火烧河是一个警告,他是想和平收取成都,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希望呢?
费观知道自己必须要做一个抉择了。
第527章 激战成都(四)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这三天里荆州并没有发动对成都的进攻,而是派赵云、黄忠、严颜、刘虎等大将轮番去城下搦战,刘循不敢接战,这便是一种示弱的表现,益州军的士气也随之渐渐低落下来。
这天中午,刘璟带着数十名大将来到了锦河流入岷江的河口处,这里停泊着十几艘千石楼船,都装有叶轮,可以靠人工蹬踏前行,数百名工匠正在紧张忙碌地改装战船,将这些普通战船改装成攻城船。
所谓攻城船,就是专门针对有水门的城池,将船只加高,并安装上城排梯和箭楼、投石机、石砲等物,不用云梯,从船上便直接可以登城。
在当年第一次柴桑战役时,凌操就是利用攻城船成功地冲上了柴桑城头,那一战给刘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司马懿带着刘璟和众将走上一艘改装好的攻城船,一名年轻的工匠首领迎了上来,躬身施礼,“参见州牧!”
刘璟认识此人,是马钧的三徒弟,名叫梁治,马钧一共收了十名徒弟,个个都成为大匠,五人留在匠学继续教授新人,另外五人则成了各行业的佼佼者,梁治善于造船,成为荆州水师的首席匠官,官任辎重军侯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