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来时端了长辈架子,也并不就坐,笑着拿眼睛看卫长谨,等着她过来扶一把的意思。
卫长谨只颌一颌首,道:“三婶娘来了,请坐罢。”
三夫人笑道:“侄儿媳妇近来可是身子不大舒坦?也别整日只管坐着,多走一走也有益处不是?咱们可是再亲近不过的,婶娘想瞧你一回不容易,盼也盼不到你来婶娘房里坐坐,只得亲自走一趟来瞧瞧侄儿媳妇。”一面说着,一面就极自然的走到了炕桌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卫长谨道:“等三叔父三婶娘家的宅子置办妥当了,我自当上门去瞧三婶娘的。”
三夫人被刺了一句,脸上的笑容倒是更盛,作势叹了口气道:“侄儿媳妇也是个可怜的,当了新媳妇才两三天我那大侄儿就去了西北了,原还想着我那大侄儿在西北立个功,杀个人,回头咱们全家子都跟着沾光,谁知…”她眼泪来得倒快,只一低头的功夫,就挤出两滴来,拿帕子掖,“谁知我那大侄儿命短,竟就没了!侄儿媳妇还年轻,活生生的就当了守寡奶奶,可不让人心疼么!”
素心在一旁听着,脸被气得青白,端果子上来时,忍不住插言道:“三夫人岂能这般说,就连宫中还没个论断呢,咱们皇后娘娘都说世子爷还在,三夫人竟敢逆皇后娘娘的话了不成?”
三夫人就“咦!”了一声,对卫长谨道:“我之前听说侄儿媳妇是襄国公府出来的,家中教养甚严,怎么这个丫头竟这般没有规矩?主子说话非但不知道退避,还上赶着来插言。侄儿媳妇若管教不好丫头,反正我有空儿的很,不如就帮侄儿媳妇管一管。”她哂笑,“皇后娘娘也要叫我一声儿三婶娘呢,再说我不也是真心为了侄儿媳妇好么,又不是不兴再蘸,侄儿媳妇倒不如出了门子,再找个好的,生个儿子才是正经,这女人一辈子,可不就是活儿子呢么!”
卫长谨笑了一笑道:“像三婶娘这般夫婿没出息的,才真是一辈子都指望着儿子呢,只可惜偏偏三婶娘的儿子在纨绔里头倒能占个尖儿,文武没有一样出息的,将来走封荫想来都不得顺遂,三婶娘要活儿子,可要提前预备着想法子才是。”
三夫人虽然强撑着,但是这般明晃晃不留情面的话还是让她脸色变了一变,捏着帕子道:“侄儿媳妇直言你三叔父如何,这也是大家子教养出来的女儿该说的话?竟这般不孝!”
卫长谨向来就是一个不喜斗口舌的,阴阳怪气的话她不爱说,直捅人心窝子才是她的强项,她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慢吞吞的道:“三婶娘出身低些,所以可能不大清楚大家子是如何教养女孩儿的。只可惜了三婶娘的两个女儿了,原也是侯府小姐出身,竟被三婶娘教导的跟三婶娘这种家世差些的女孩儿一个样。”
三夫人娘家也不算太差,但是比起襄国公府来自然要差上几程子。
三夫人霍地就站起身道:“我好心好意来瞧侄儿媳妇,侄儿媳妇不知敬重长辈,竟出言抵辱!侄儿媳妇倒是大家子出身,可又怎么样?我大侄儿回不来了,你还不是寡妇一个!”说完就气呼呼的掀帘子走了。
素心被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又怕卫长谨闻言伤怀,只得按捺下来宽慰她,“等世子爷回来了,把三房人统统撵出去!怎么狗皮膏药似的,揭都揭不掉!”不过冷静下来想一想,三夫人的话虽不中听,但有些也在情理,这么多年了,世子若还活着,怎么可能不回来,她们家姑娘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耗在这深宅当中。想起卫夫人这些时日来瞧姑娘,总抹眼泪,她踌躇了一下,嗫嗫嚅嚅不言。
卫长谨冷眼瞧着她,她才结结巴巴的开口道:“大姑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卫长谨见她手捏着衣襟,皱眉道:“不当说就不必说了。”转身就要进内室去。
素心急道:“大姑娘,大姑娘年纪尚轻,虽说与世子爷情笃,但统共也不过相处了三日罢了,大姑娘为世子爷守了这么些年,也尽够了…不若…”她不敢抬头看卫长谨的脸色,硬着头皮往下说:“不若咱们就回国公府去罢,回去后大姑娘有国公爷跟大公子护着,日后也定能再寻个好姻缘。”
卫长谨坐下,命她将梳妆台上的紫檀嵌螺钿的妆奁拿过来,从里头拣出两支赤金镯子,两只镶红宝的步摇,道:“这些你拿去,我的嫁妆原本也是你在收着,你去支一百两银子来,明日就回国公府去罢,我会让我娘给你指桩好亲事。”
素心闻言一愣,随即扑通一声就跪下来,脸色瞬间煞白,忙道:“奴婢自小就伺候大姑娘,大姑娘要赶奴婢走?奴婢不走,奴婢要伺候姑娘一辈子的!”
卫长谨道:“你已经二十出头,回去配人也是应当。”
素心哭道:“是奴婢错了,奴婢再不说这样的话!大姑娘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求大姑娘留下奴婢罢!”
卫长谨按了按眉心,示意她起身,侧头往槛窗外望去,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绡纱挡不住阳光,从缝隙间射-进来,投在青砖地上,明晃晃耀人眼。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眼睛刺痛,伸手抚上去,竟摸到冰凉的一片,她怔怔的盯着指尖的水珠,愣了好久。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哭过了,她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她流的眼泪,从西北一次一次传回来发现阮年踪迹的消息,却又一次又一次的落空时开始,她的心就像被铸了一层壳子,任谁也再撼动不得。
她茫然起身,打开那个蝠禄纹的漆红匣子,把里面的信一封封翻出来看,他说让她等他回来,他还找人算过了,说他们这一生会有三子两女,还会白头到老。她还没等到他回来,还没有为他生儿育女,她怎么可能走?她这一辈子都走不了了。
她将脸埋进手掌心里,无休无止的思念,像是印在了她的脑仁上,痛得她几乎直不起身来。
七月的时候,卫夫人再三的劝,让她回娘家住几天,卫长玉又亲自来靖海侯府接她,她才应允。
临走时,她驻足在庭院里,正是夏日里最煌煌的光景,院子里花团簇簇,虽然落花缤纷,但是花枝顶上却越发开得茂盛。花墙那边种着一棵枇杷树,绿叶繁密,仰头看,似耸入了天际一般。
卫夫人心疼女儿,私下里掖泪,在卫长谨跟前儿,只强抑着絮絮说着家常。
卫长谨躺在临窗的藤榻上,外头蝉鸣绵延悠扬,卫夫人拿着柄团扇,坐在她身侧轻摇,凉风一缕一缕传来,卫长谨侧着头,竟慢慢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日光透过竹帘照进来,在地上映出一棱一棱的光影。她觉得身上略有凉意,便起身披了件外裳。院子里一片静谧,她走到前厅时,看见父母哥哥竟然都在。她娘掖着泪,哭得简直不能自持,她很少见她娘这般哭,不知道是发生了何事,竟连她爹那样的人都红了眼圈儿。
她绕过落地罩,想去问一问,待看清了厅下坐着的那个人,她脑中顿时就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茫然的倚着侧柱,眼中迷蒙一片,像做了场梦,她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好像听自己喃声道:“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之所以让阮年姓阮,就是为了写这个阮郎归啊!
接下来是帝后的番外了,阮年不回来,他们俩怎么可能和好?
第126章 番外一
已经到了日暮时分,天边有缱绻的流云,太阳半边脸挂在女墙上,把穹隆染得橙红。白日里蜩鸣如沸,现下也终于肯歇了嗓儿。
皇后提着裙裾上阶陛,檐下挂着一排水红色的宫灯,有风吹过,宫灯下坠着的红穗子就丝丝缕缕的飘拂起来。
崔尚宫多话,况且今日感慨颇多,今趟皇后执意回了侯府,世子爷是见着了,半条左腿却溃烂得不成样子。人倒是还精神,一张嘴跟小时候一样,插科打诨,像不知道疼似的。
但是怎么能不疼?她光看着心里都抽抽。
她话溜到嘴边儿,就咽不回去,知道这个时候说,皇后不能爱听,但是她憋不住,嘴角开合半晌,眼瞧着就要进殿了,才跟在皇后身边叹气道:“如今世子爷回来了,皇后娘娘总算了了一桩心事罢。人活在这世间,分合相伴,何必非要跟自己叫劲儿呢?奴婢瞧着万岁爷也不容易,世子爷这不是也没事儿了么?皇后娘娘就跟万岁爷说两句软和话。又不能缺块儿肉不是?”
皇后驻了足,侧头道:“弟弟受了这么些年苦,他一点儿过错都没有么?”
崔尚宫一心想撺掇着帝后和好,再过了年皇后都二十又七了,不紧着生小皇子,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她耷拉着眼皮子,继续絮絮不休,“再怎么有过错,也这么多年了不是?万岁爷对皇后娘娘的心意咱们都瞧得见。别说帝王了,就是普通人家的夫君,又有几人能做得到像万岁爷这般。奴婢前儿见着万岁爷,灯光一晃,万岁爷那眼睛里发着绿光似的!男人么…”
她顿了一下,意识到不该说,忙掩了嘴,不敢往下说了。但圣上这些年过得也着实不易,和尚似的,后宫里的几位娘娘干放着,都快被晾成鱼干儿了。她换了个声口,话也尽量说得隐晦,“旁的不提,皇后娘娘好歹也要为着子嗣着想,万岁爷想留宿坤仪宫,回回来了都盘旋着不肯走,娘娘竟一次都不留,让言官们知道了也有话说不是?皇后娘娘对万岁爷不尽心,传出去也不好听。”
她真是苦口婆心了,皇后脾气倔,爱揪着过错不撒手。圣上虽然有错,可又能如何?今后的光景还长,总不能一直这样别别扭扭的过日子罢。
可惜皇后不肯听她的话,若是肯听,在她的盘算里,小皇子都该有了两三个了。
皇后闻言蹙眉道:“你是我的乳娘还是他的乳娘?”说着就敛袖转身进内殿去了。
绕过帷幔进内室,竟看见萧宥正坐在玉色的露簟上,手里拿着只竹制的香铲拨灰。案几上摆着一只错金的博山炉,散出袅袅轻烟,将他周身笼成一道纱。
萧宥搁下香铲,道:“皇后回来了,用过饭了么?我还没用,咱们一道儿罢。”
他不请自来,皇后脸色不佳,旋身道:“圣躬要紧,圣上还是请回罢,臣妾这里的饭食只怕不合圣上胃口。”
她这样端着跟他说话,他心中不由得搓火,半句话说不上就要撵他走,有他这样窝囊的皇帝么?他想见自己的皇后,还要每天撑着额头想对策。他脸色一沉,想要发火,在皇后面前却发不出来,只闷声道:“你要我往哪儿回?咱们是夫妻,夫妻本就是一体,我住在自己皇宫的寝宫里,也是理所应当!”
他说的理直气壮,皇后却不为所动,转头对外唤人,道:“既然圣上喜欢在坤仪宫待着,不妨就命人搬过来住,臣妾去偏殿也是一样。”她眼睛都不抬,转身就要走。
这世上竟有这么冷心冷肺之人,偏还让他摊上了!他心肠都绞痛起来,霍地站起身狠狠一把掼住她的胳膊,郁声道:“你折磨了我这么久,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不将我拆骨去肉,你就不甘心是么!”原本是因着阮年,皇后恨他,他心中愧疚,所以无话可说,可是如今阮年回来了,本以为她会对他有所改观,可是她呢?自己捧着一颗火热的心,她连看一眼都不屑!
他心头笃笃的跳,她竟还想伸手推他,他陡然盛怒,他们两个是被缚在一起的,自大婚那日起就是了,她想脱身,绝对不能够!他死死将她箍在怀里,强迫她仰着脸,她的唇瓣近在眼前,潋滟生艳。他突然隐隐觉得燥热难当,像是一个即将被渴死的人,寻着了水源。他也知道此时时机不对,可是觉得难捺,压制不下去了。他一点点将唇凑过去,心里紧张,简直口干舌燥,到了近前,细看之下,才发觉她似乎是哭过了,眼圈儿发红。
如今阮年回来,她应该高兴,但是隔了这么些年,骤然相见,伤怀也是在所难免。这会儿要是亲下去,说不准要挨她一巴掌,他还是有自制力的,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将视线移到旁处,转移话题问她:“阮年怎么样了?”
皇后伸手推开他,牵起唇角淡声道:“劳圣上记挂,他九死一生从戎羝的虏奴中逃出来,半条左腿溃烂不堪,因耽搁的时候长,若医治的不妥当,只怕将来会不良于行。”
侧头往外看,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上来,清辉满地,月色森然。
她旋过身去,道:“外戚势大,于朝廷不稳,如今他再不能领军作战,阮家之势至于此也就到头了。本朝少了外戚这个隐患,于国于民皆有益处,圣上趁此时收回他的兵权罢。我只希望他与长谨日后夫妻和顺恬淡度日,我可望而不可及的生活,我盼着他可以。”
原来在她眼里连“夫妻和顺”他都不能给她。他突然就觉得心灰意冷,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在她眼里竟什么都不值!满腔的爱恋都付诸东流了,无论他做什么,都抵不过她心底的恨!他以为她总会有和软的一天,没承想他的皇后有一颗石头心。
他漠声应了个是,道:“皇后果然贤德,言官知道了也要称颂的。皇后流芳百世,是咱们大周朝的圣德。”说着他蓦然换了个声口,道:“既然皇后想要千载扬名,难道皇后不知道妇德之中最重要的一项是什么么?皇后无子,日后载入青史,要给皇后抹黑了。旁人不知情,只怕还要怪朕不肯尽力。”
他觑了眼外头天色,夷然一笑,道:“这么晚了,想来路难行。况且秋寒风大,霜也下得重。”他睁着眼说瞎话,还没入秋,夏日的夜晚兜盆凉水在身上,都不会觉得冷,哪里来的霜?
他冲外头高声唤人,高良忙躬着身子进来,揖礼请安,道:“万岁爷吩咐!”
他好整以暇的道:“将敬事房的人叫来,叫他们记档子,今晚朕要留宿坤仪宫。”
高良应了声是,临转身时悄悄觑了觑皇后,果然见皇后面色不豫,心想圣上这又不是头一回了,回回想留宿坤仪宫,最后还不都是被皇后撵了出去?这次圣上看着倒像是铁了心,希望能成就!他也盼着帝后重修旧好,他们二人和顺,他们底下这帮宫人也跟着安生不是?
高良前脚刚走,皇后也唤人进来,命崔尚宫收拾贴身物什,要搬到偏殿去。萧宥一张脸冷得能下雹子,束着手立在一旁。
崔尚宫反复规劝,喋喋不停,对皇后道:“皇后娘娘,现在天色晚了…”她将萧宥的话搬来用,“虽说还是夏天,但好歹也快入秋,外头冷得很。娘娘早前膝盖受过凉,若再着了寒,关节又要疼了。况且偏殿本就阴寒些,中午歇个晌也就罢了,若过夜,怎么行?”
她唠唠叨叨,皇后不为所动,拾掇了东西就往外走。
萧宥狠声道:“让她去!”指着床榻上的软衾,“将这个也拿到偏殿去,皇后去哪儿,朕跟着皇后去就是了!”他越想越气,最后气极了,将皇后手里的东西抢过来,狠狠摔到地上去,他攥紧了拳头,只觉得心中的怒气无法发泄。但是在看到皇后红红的眼圈儿时,他霎时委顿下来,心像是一钝一钝的被人撕裂开。
最后他闭了闭眼睛,转身出去了。
之后的半个月,他一直都没有再出现,直到八月初二万寿节的那一天。
往年的万寿节都没有大办,但是今年不同,西北方传来捷报,西北军痛击戎羝,将他们击退至行台以外去了。
举朝沸腾,朝中上下皆主张大行宫宴,故而今年的万寿节办得尤为隆重。
各地藩王亦要入京,承野王自然也来了。
大宴一如往常,设在庆禧殿,只是半道儿上承野王虞绍跟圣上告了请,竟堂而皇之的离席了。
皇后从西章门过来,东侧是个开凿的圆湖,湖里荷花正开得繁盛,荷叶碧碧,接连天际一般。绕过含章台,就见阶上站了一个人,戴皮弁,着绛纱袍,他给皇后行礼问安,两侧的朱缨便随风缕缕轻摆。他面上挂着笑容,道:“皇后娘娘一切都好?多年不见,没承想会在此处相遇。圣上在席上灌我酒,如今年纪大了,喝多了些就支应不住,只得出来散散。”
皇后含笑道:“王爷何必自谦,王爷的酒量好,圣上还时常忆起以往来,说若是比拼酒,他与六弟两个加在一起也不及你。”
虞绍就挑了挑眉,笑道:“皇后娘娘唬臣呢,他能时常忆起臣?臣日后可要常往庙里烧高香去了。”
虽算不上极熟络,幼时也都有过交集,说起闲篇来也不那么一板一眼。
虞绍微笑道:“臣这趟来,正好将玉佩都集齐了,一并给皇后娘娘送来。省得日后时常来送,还要惹得圣躬不豫。他小心眼惯了,本以为岁数大了能好些,没承想一点儿长进没有,臣都替他觉得丢人。”
皇后也垂头笑。
惠风和畅,皇后穿着大袖翟衣,梳三博鬓,领口处隐隐露出玉色的纱领边儿,明眸皓齿,裙角飞扬,依然是他记忆中模样,是这煌煌夏日里,最明亮的那一道景致。
听她说起萧宥时,言语中不自觉的带着亲切,或许她不自知,但是在她心里,与他相比,萧宥从来都是不同些的那一个。
他扬眉笑了笑,耳鬓的朱缨像拂在他心头上,他望着刺目的日光,心里一直紧着的那口气,蓦地就松了下来。
正好临近含章台,皇后就请虞绍一起进去,虞绍拿出四枚玉佩来,摆在她身侧的月牙桌上,含笑道:“加上之前那六枚,一共十枚。从东海到西疆,北陆至南洋,臣将皇后娘娘最想去的那十个地方都跑全了,每一处臣都亲手雕下了那里的景致。皇后娘娘虽不能亲自去,臣也算替娘娘略筹心愿罢。”
皇后拿着玉佩,一枚一枚的看,大漠沧浪,塞外涯角,如此,她也每一处都去过了。这是她八岁生辰那日,虞绍来跑来问她想要什么礼物,这是她幼时的一个愿望。
虞绍笑道:“皇后娘娘收起来罢,臣的这个生辰礼送得太晚了些,流光易逝,一晃眼,竟已经过去了十数年。”
从来韶华容易把人抛,如今正是最美好明媚的光景,山水亭台繁华盛景,皆绵延进时光的卷轴里。
隔着一幕湘妃帘,萧宥在外面听着,心头瞬间火起。
原本他只当是普通的玉佩罢了,原来竟还有这么个说法!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住大家,昨天又没更上。
我这两天一直都在认真的写,就是太慢了。。。
蜗牛都比我快些。。。
深深的挫败感。。。
第127章 番外二
这两人在殿里聊得火热,全不把他当回事,拿他当摆件儿么!
他沉着一张脸,撩袍就走了进去。
打头的太监要唱喏,被他拦了下来,含章台,这地方选的好,月台底下就是荷花万顷,清风徐来,可不正适合谈情说爱么?
他心里燃着一团熊熊的火,可是奇怪得很,其中到底愤怒有多少,他算不清,只觉得酸涩难言,要将他的理智淹没了。湖沿儿上停着一尾锦鲤,映着粼粼波光,倏地沉下去了。
殿内的人给他稽首行礼,他淡声命起,然后上前亲手扶起皇后,在她肘上一托,顺势拉住了她的腕子,坐到上首的宝座上,皇后不动声色的将手抽了回来。
他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端稳的架子摆不出来,想转头看皇后一眼都觉得万分艰难,怕对上她冷漠的眼神,更怕她连目光都不屑于给他。他心中觉得凄恻,木着脸对虞绍道:“方才见你在庆禧殿像是醉得支应不住,如今看着倒甚清明。什么解酒的汤水这么好用?有秘方么?也告诉朕。”
虞绍笑了笑,道:“刚刚在席上酒气冲得臣脑仁儿疼,如今出来走一走,自然就好了。盛景在前,解酒汤水亦是无用,都不及一抷清水让人神志清明。不过席上诸臣皆在,圣上怎么倒出来了?”说着“咦”了一声,诧异道:“圣上是知道臣在含章台么?”
萧宥将目光挪向别处,漠声道:“朕正好路过。”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看了皇后一眼,紧接着扬起嘴角嘲讽道:“承野王这么些年都不肯娶王妃,不会是有什么隐疾罢?”
他们俩自小就常打嘴仗,一见面就乌眼鸡似的,嘴上若分不出胜负来,接着就要上拳头,当年让贤妃颇为头疼,只是约束不住。他们两个的感情也奇特,外人看不明白,不好评说。
虞绍乜了他一眼,牵起嘴角哂笑道:“圣上忘了,臣有一女,今年过完生辰正好十岁。”他低头理袖襕,“倒是圣上,若臣记得不错,圣上与臣同龄,该二十又九了罢,圣上承继大统也有五六载,怎么后宫之中诸位娘娘竟无一人有孕呢?若是圣上在这上头无能,臣倒可以给圣上寻几处方子来,治一治也不丢人。若这般下去,岂不是影响子嗣么?圣上的子嗣非同寻常,往大了说还关系着国脉,臣为圣上的子嗣尽些绵力,也属应当。”
这一番话刚落了地,差点儿将侍立一旁的高良吓死,险些就要打摆子,承野王这是不想要命了么?这般跟圣上说话,扣他一个大不敬的帽子,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虞绍这口舌倒是比小时候还精进了,以往还会脸红,如今会端架子,一派云淡风清的模样,让人看着就觉得甚是恼火。
萧宥被他一番剖析的耳根子发热,这些年言官们没少在他耳边絮叨,话里话外也有要给他找方子的,大概如今在他的臣民眼中,他是个不能人道的皇帝罢。难道他不想要孩子么?要是一个人能生,他早就生了十个八个了!见皇后一面难似登天,孩子能凭空就出来么?
他斜着眼睛看皇后,皇后只作没瞧见。她冷待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这个局面该怎么转圜?他撑着额头,只觉得脑瓜仁儿嘶嘶疼得厉害,险些被她冷淡的态度惹毛了,另一只手手指笃笃叩着桌面,恼恨至极,愤声道:“不劳烦你为朕找方子,朕的方子就在跟前!倒是你口吃的毛病好了不少,小时候一句话顿三回,如今竟全伶俐了!”
虞绍闻言也有些恼火,不过是三四岁时的事儿罢了,他竟都还记得!这个时候翻出来说,有意思么?要翻小肠他也不怕,萧宥小时候混帐的很,随便翻出几件来,都是不堪的往事!他冷着声气道:“圣上好记性!想来皇后娘娘八岁生辰时那桩事圣上也能记得全。方世子送给皇后娘娘的一束铃兰,不是圣上从花瓶子里揪出来,扔到湖里去的么!皇后娘娘丢了花,还伤心了一阵儿,圣上敢说没有此事么?”
萧宥顿时就怒不可遏,新仇旧恨一齐涌上来,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简直没个完。
皇后看了看外头天色,站起身,理了理广袖,旋身出去了。
大宴快结束时,听闻含章台有人落水,被救了上来,原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发生在万寿节这一天,或许其背后就有隐含的意思也说不定了。
崔尚宫立在皇后身侧,颇为不忿,道:“皇后娘娘瞧瞧,如今这后宫里就这么三五个人,也非要折腾出些个花花肠子来!静妃娘娘原瞧着柔柔弱弱的,胆子倒大,还说什么失足落水,在哪里落水不好,非要到含章台去落?还那么巧的赶在皇后娘娘出了含章阁的时候,圣上当时就在里头,能听不见外头的动静么?这回好了,将圣上拉去了她宫里。”崔尚宫嗤之以鼻,“真真是个有心计的!依奴婢说,应该治静妃娘娘一个窥探帝后的罪名!帝后的行踪她了如指掌,胆大包了天了!”
这其实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心计,明晃晃的阳谋罢了。如今阮年兵权已卸,圣上将之交到了静妃兄长之手,静妃自然就觉得身价不同了。
这也是常事,圣上倚重静妃兄长,自然也要对静妃青眼有加。
皇后敛着广袖伏在矮几上,提笔蘸朱砂描花样子,见皇后不言,崔尚宫愤然之余又迟疑了一下,才道:“刚刚从静妃娘娘宫里传来消息,说是静妃娘娘吓坏了,嚷着有人害她,圣上…歇在静妃娘娘宫里了。”
皇后神色未变,命崔尚宫再研些朱砂来,狼毫蘸进研匀的朱砂里,饱满的一滴,手上却蓦地一抖,顿时就落在绢帛上,洇了一大片。崔尚宫“哎哟!”一声,连称可惜,这一勾复一绕的云纹,皇后画了几天了,精致得很,如今竟全毁了。
崔尚宫遗憾道:“眼瞧着就要画完了,给圣上做中衣的料子奴婢都留了出来,就差这花样子出来,支棚子往上头绣花了,这回还要重新画!”
皇后不言声,敛了广袖起身,踏出正殿,站在月台上往外看,已近日暮,阔大深旷的宫庭被笼罩在一片金光当中,煌煌耀眼。人在其中,不过是微茫的一点。
天色渐暗,崔尚宫让她回去用饭,她不肯,只说要在外头站一会儿。
这哪里还是一会儿,一个时辰都有了!
崔尚宫叹了口气,皇后平日里看着端庄和善,但是在她眼里,还是个小孩子心性罢了。闹拐扭,绕不过这个弯儿来,喜欢的东西也非要说不喜欢,嘴硬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
她拿件披风给皇后披上,叹息道:“皇后娘娘以后还是跟万岁爷好好过日子罢,这宫掖虽大,再大也是万岁爷与皇后娘娘的家。夫妻两个闹别扭,哪有不能和好的?万岁爷一心爱重娘娘,娘娘却一直冷着脸,时日久了,任谁也都灰了心去。再说万岁爷这么大岁数了,膝下无子,岂能再耽搁下去?况且娘娘无心,总有有心的,这静妃不就是个例子么?原本瞧着不争不抢,如今兄长手里才得了兵权,心思就活络起来了,日后指不定还有什么手段呢?”
她劝皇后,劝着劝着就跑偏了,提起静妃就觉得一肚子气,到后来就忧心起来,絮絮叨叨,“若是静妃娘娘这回有了身孕可怎么好?这可是皇长子…”
她眼睛也尖,正说着,一霎眼就看见檐廊的一头跑来个人,一手抱着拂尘一手提着袍角,他脚下快,头上乌纱都松动了,他再腾出一只手去扶,闹得狼狈不堪。气喘吁吁的爬上阶陛,拜见皇后。
崔尚宫见竟是高良,忙住了口,心里估摸着不是什么好事儿。
果然,高良急得话说得都不甚利索,手指着福宁殿的方向,颤声道:“皇后娘娘快去瞧瞧罢!万岁爷被刺!当胸一刀扎进去的,血流了满襟,石青的袍子被血浸得发紫!这会儿躺在床上说胡话,要见娘娘,娘娘行行好,去看一看万岁爷罢!”
皇后脑中嗡得一声,浑身血液都凝固住了,急急敛裙就往福宁殿去。
高良克尽职责,还不忘跟皇后说明当时的情况,是静妃娘娘下的手,她骗圣上近到床前,谁知她大袖里竟藏了把匕首,趁圣上不备,一刀就扎了过去。
如今静妃已经被关押起来,正在连夜受审。
皇后脸色苍白,急匆匆的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高良说什么。
到了福宁殿,进到内室去,高良打头掀起软帘,多宝阁右侧的高几上供着一只金兽,里头燃着安息香,从口里绵延不绝的吐出缕缕清烟来。西侧的槛窗开了条细缝,风从帘底溜进来,吹得软帘披披拂拂。
萧宥躺在帘后阔大的龙床上,嘴唇发白,半阖着眼,见到皇后进来,艰难道:“皇后来了。”
他刚换下来的外袍还在地上,高良确实没有虚言,血流了一大片,整个胸襟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皇后心中酸痛,强忍了半晌,终于落下泪来。
他看见了,有些慌神,忙要起身给她掖泪,被皇后按下去了,问他:“疼么?”
听她这么问,他很欢喜,心中开出小花来,摇头道:“只是有些乏累,静妃毕竟是一女流,即便用了全力,刺得也没多深。”
皇后嗓音有些哝哝,道:“静妃为什么刺杀你?很显然她不会成功。”
他侧了头,他的皇后太聪明了,在某些时候也不是好事,他目光挪向帐子顶,稳着声音道:“因为我要夺静妃兄长手中的兵权,连同他藩地原本的驻军一起收归朝廷,所以…她大概是急了罢。”
皇后要看他的伤口,他大惊,顿时急了,拦着不许。皇后沉着脸命伺候的宫人都下去,掀了他的被子就要查看,他抵着不肯放手,“皇后不要用强…”
皇后一定要看,最后他只好摊开两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皇后将他的中衣解开,胸膛上光光净净,哪来的伤口?皇后气极了,转身就要走。
都将他脱成这样了,还想全身而退,怎么能够?他一把将皇后抱住,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先为自己开脱,“徐城郡地处要塞,岂能一直掌在徐王手中?我纳他亲妹为妃也是为了除他。此次我将兵权交于他,他竟丝毫不推让,野心这么大,我怎能留他?明日静妃就会被定罪,接着再削藩诛徐王。”他和她身贴着身,话说到后来,他呼吸沉重,热气喷在她耳间,身下之人幽幽的体香窜进鼻子里来,他觉得自己简直就要疯了,心头热血沸腾。旷了这么久,他要还能憋得住,就不是个男人!
皇后要挣扎着起身,他不许,低头吻她,手上也不闲着,探到她胸前解她的衣裳。女人的衣裳他不会解,急得满头汗,在她耳边喃喃哄她,“男人时间长了会被憋坏的,外头大家都在背后说我无能,你听着好听么?”他含着她的唇,把她吻得气喘吁吁,抓着她的手往下带,“你摸摸,它可怜的很,一直找你,你却不肯要它。”
她面红耳热,被他骗了来,如今还要…她坚持不肯,他已经将她的亵裤褪了下去,那处抵在她腿间,坚硬炙热。她被他吻得头脑昏昏胀胀,他已经忍到极限了,不顾一切的全挤了进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我大约是到了传说中的瓶颈期了,最近被这个结局折磨得简直要崩溃!
头发一把一把的掉,再不结局,我估计我都要得抑郁症了。
这是我第一次写文,有很多的疏漏,情节上连贯性也不够,谢谢大家的包容和一路跟随。
叩首,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