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段独立成章,又能连成整体。尤以“惊舞”一段最为传神,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两对夫妇交换舞伴,跳着勾人心魄的舞蹈。众人为大塬世祖与大理武帝两对伉俪的曼妙舞姿所倾倒,同时大辽权臣伴歌,大突厥可汗击节助兴,众宾主或静听或默视,皆集中注意于此,觥筹交错,笑语微哗。五段中出现的五十多人,面部角度、服饰、动作表情各有不同,但有一点相同,突厥可汗的脸上没有笑意,总是深沉而阴郁的,巧妙地把当世列国之情刻画得入木三分。也因此画,有庸俗世人嗅到了大理皇帝与大塬皇后、大塬天子与大理皇贵妃之间的香艳气息,开始拼命遐想,后世史学家,尤其野史学家也根据此画形成了一个流派,对于挖掘元德年间的各国皇室情史乐此不疲,当然这是后事了。
长安之盟后不久,大理同大辽如段月容所愿,快速地结了亲,香槟公主即送往辽国,嫁于年轻的萧世宗,后来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成了后来的萧律宗,大女儿后来成了大理永寿国王的妃子,小女儿成了大塬真宗皇帝的一位贵妃。
而辽国权臣又是外戚的妥彦之子妥布巴,亦是萧世宗之侄,被御封为“和皇子”,入赘大理,终身侍奉皇太女永烈公主。
而契丹的星辰公主萧南仙,许是段月容看在卓朗朵姆的面上,又许是国内多年征战,节省后宫开支,最后提议把公主嫁于突厥。正好撒鲁尔也相中了萧南仙,这朵契丹之花最后作为辽国议和的筹码嫁给了突厥史上最残暴的一位君主,一生在突厥度过,遗憾的却是没有任何子嗣。这是辽国第一位和番外嫁的公主,契丹人又许突厥巨额陪嫁作为战争赔款,在辽国内长安之盟又被称作长安之耻,辽国吸取惨痛的教训,收起了横行五十年的张牙舞爪,为了防御强大残暴的邻居突厥转而开始亲近塬朝,并积极维护同理朝的关系。狡猾的大理则手中掌握着诸国的重要质子,以看似中立国的面目,游移在辽国和塬朝之间虎视眈眈。
元德帝同贞静皇后巧妙地以圆滑的外交和强大的火器震慑了列强诸国,延缓了突厥扩张的步伐。
突厥可汗人财两得,虽未得以诛杀逆子,但此行却还是让睿智狡诈的撒鲁尔可汗看到了各国的弱点和塬朝的兵力分布,回国后,即迎娶辽国第一公主萧南仙为后,同日封皇后遗子术止可汗为帝国皇太子。
至于撒鲁尔本欲送我的那个银盒,段月容却怎么也不肯告诉我它的下落。夕颜回大理的时候情绪稳定多了,她诚恳地请非白好好照顾我,仿佛一夜长大。非白同我都很感动。
然而,段月容却偏偏要睨着紫眼珠子,对非白假假地叹息了一句,“吾儿永烈虽为女子,甚孝且贤,仁德宽厚,勇敢果决,南国称颂,将来必是大有为之君。大塬天子同皇后亦要加油多事生产,不然这大好江山无人可继,甚为可惜啊。”
非白淡笑如初,“请武帝放心,朕与皇后早有安排,倒是南部诸国虽为陛下所征,但民风彪悍,桀骜难驯,陛下倒要多费心思找些妥帖的人去治理。虽选其族女入宫侍奉,但久闻陛下后宫佳丽甚多,女子好妒,就怕牵连前朝,陛下亦要留心摆平这众多嫔妃,免生祸端。”
段月容的紫眼睛便眯了起来,客客气气道:“陛下的口才还是这般毒辣。”
非白的凤目清亮,也客客气气地回道:“陛下之手段亦仍是这般阴狠。”
于是宾主便在这样“热情友好”的气氛下话别,我们含着快要僵掉的笑容送别了大理的皇帝和众臣。
撒鲁尔回国的时候,我托他给碧莹捎了很多物品,再三恳请撒鲁尔好好照顾她。可是当我再一次问起碧莹的近况,他却只回我一笑,说一切都好,却再不肯多说半句,我非常失望。
《旧塬书·世祖传》:
元德元年八月十六.世祖邀理、辽、突厥诸国陛下夜宴,席间,理朝皇贵妃固请世祖同舞,乃允,理朝武帝乃请贞静皇后共舞,理皇太女亲自为诸皇及后奏乐,辽国使者妥彦伴以高歌,撒鲁尔可汗领突厥众人击金箸以助兴,时人皆云,四国融融,从古至今,未尝有也。诸国皆赞世祖陛下之圣明高照,四海升平,敬称天可汗,盖天下百姓彼时亦安心矣。
【注】
①【南北朝】何逊《临行与故游夜别》。

第十八章 碧落燕子楼
这一场干戈总算消去,于飞燕和众燕子军得以平安归来。我请示非白想同珍珠 还有孩子们一起去接于飞燕,非白欣然应允。本来没有太大战事,由我出面替他接于飞燕 ,合情合理。
腊月初一,大雪纷飞中,于飞燕带着一万人马风尘仆仆地回到了长安城,众百姓自是夹道欢迎 ,我同珍珠 充满喜悦地站在城垛上,喜迎久别的于飞燕。
可能是在风雪中站得久了,第二日我便染了风寒,服了林毕延的药便一个劲地昏睡,连于飞燕进宫述职后前来探望也不知道 ,等醒来时,竟然已是腊月初三,腊月初五,我身体好了很多,便着薇薇前往截住从宣政殿下朝的于飞燕。
我便做家常打扮,不愿意核繁复的发髻,只令人帮我编了脑后的大辫子,才刚打扮停当,薇薇便传于尚书到了,我便兴冲冲地亲自到门口去迎他。
宫灯摇曳,映照着金碧辉煌的宫墙,绮丽的丝幔坠 着珍珠,绣着金丝眼线蜿蜒委地,明亮的金砖上映照着于飞燕颀伟的身影,豪放的脸上有着一丝温暖 的微笑,“臣于飞燕见过皇后娘娘。”
我赶紧免了他的礼。
他对我笑道:“腊月里雪 深霜寒的,皇后的风寒方愈,还请娘娘保重贵体,快进内殿吧。”
我含嗔地看了他一眼,一边迎他进赏心阁,“大哥,我不是说了吗?没人的时候叫我皇后娘娘的。”
于飞燕摸了摸头,嘿嘿笑道:“宫廷人多眼杂的,还不是怕落入窦亭那帮子人的口中,对圣…”他看我不乐意地瞪着他,从善如流,“对四妹和圣上不利吗?”
“不必担心的,大哥。”我叫了声薇薇,珠帘后薇薇托着红泥漆盘出来,里边放着我为于飞燕准备的一件黑貂袄和一双新纳的鞋,“大哥也说腊月里雪深霜寒的,我正挂念着大哥的旧伤。听陈将军说大哥在军旅也曾旧伤复发,一定要穿暖些,莫要着凉了,这是我亲手缝制的貂袄,还有这双鞋是我新纳的,前阵大哥出征得太急,今日一定要穿上才好。”
于飞燕只是在那里嘿嘿傻笑着,一派憨厚可爱,没有半点在校场点兵的大将军样,薇薇和小玉都在我身后捂着小嘴笑着。
“四妹,”于飞燕忽然敛住了笑脸,“大哥能求你一件事吗?”
“大哥现在越来越婆妈了,还说什么求字,”我叹了一口气,为他系上黑貂斗篷,后退一步。
却听他正色道:“珍珠又怀上了,还请四妹多多照顾了。”
“哇!”我大喜,站起来对于飞燕拱手道 :“大哥,你也太厉害了,嫂嫂要生小七啦。”
于飞燕挠了挠脑袋,豪迈笑道:“种子好,土地肥,可不得多生养几个。”
我哈哈大笑:“大哥放心,我一定会去照顾嫂嫂的,给小侄儿起名字了吗?”
于飞燕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欣然笑道:“若是男孩叫鸿斌,女孩叫琬玉,四妹你说可好?”
我原来瞎琢磨过,这大嫂万一又有,好家伙,这该整编到小猴了,这回这名字可取得真好。”我不由赞了一声,又唏嘘道:“这是你取的,还是珍珠 取的呢?”
于飞燕笑道:“刚听到珍珠 有孩子那阵,把我给乐坏了,晚上反正也睡不着,一夜未眠翻了一堆书,给孩子取了这个名字,连珍珠也觉得挺好的。四妹真聪明,孩子的小名还真想交小猴。”
微微和小玉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我同于飞燕一路说笑,这便到了申时,再抬头时,宫门外又飘起鹅毛大雪,于飞燕起身正要道别,却听到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圣上驾到。”
我同于飞燕赶紧到白雪皑皑的梅 林道上迎接。不久梅花雨中,一点红色隐现,九龙华盖下,天子舆攀出现在一片苍茫中。
于飞燕早一步跪下,厚重的龙凤与帘已被宫人掀起,下一刻,一只素手已轻轻抬起了我,“皇后又忘了,朕特赐皇后见驾免行跪礼。”
“臣妾可不敢有违朝纲,”我露出意思浅笑,“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人姿容在五爪九龙人龙袍下愈加彰显着帝王霸气,明亮的凤目含情脉脉地看向我,他伸出手轻轻刮了我的鼻子,嗔道:“淘气鬼。”
大原的第二和天子,元德帝扶起于飞燕,转而携着我的瘦,皱眉道:“又穿少了吧,瞧你,手像冰块一样冷。”
“我对他笑着点了点头,“遵旨。”
非白对我无奈地笑了笑,“飞燕不如留下来陪朕和皇后用饭吧,这几天皇后生病,也确实闷坏了。”
于飞燕恭敬地称是。
我开心地对非白笑了,“谢主隆恩。”
非白也笑弯了一双凤目。这日阳光甚好。
知道于飞燕爱吃牛肉汤,我特地下厨多加了一道牛肉汤和粉蒸肉,小忠照例跟着我东转西转地专偷牛骨头吃。
饭桌上,宫人试过毒后,原非白换了一身家常的鹤纹白缎服,亲热地控着于飞燕坐下,“国事艰难至此,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好在飞燕是自家人,且将就看尝尝朕同木槿亲手种的果菜吧,现在你的好妹子把御花园给改成御菜园了。”他支开了宫女,我们三个人落座,趁我盛饭的时候,他自然地为于飞燕舀了一碗汤。
于飞燕有些惶恐,但看着桌上简单的五菜一汤,也有一丝愣神,半晌含泪跪下道:“陛下与娘娘果然为国节俭至此啊。”
非白大笑着拉起于飞燕,“飞燕莫要担心,天下本来便是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他敛了笑容,不悦道:“连年征战不休,又苦于灾荒饥年,百姓流离失所,好不容易天下太平了些,山东府仍是闹灾不断,哪里的百姓连这些都也吃不上,偏偏有些皇亲贵还是荒淫奢侈,故而朕竭力支持皇后和韩相的改制,既为大君,必为榜样,以倡节俭之风。”
于飞燕点头说了半天皇上 圣明之类的话,非白笑着连连摇手,“飞燕也来这一套了,这是家宴,只有朕的妻兄,没有家臣,再说安城公主也不在,可莫要再来这些官话了。”
我们又大笑起来。于飞燕也轻松了下来,非白笑道:“先尝尝木槿的手艺拖飞燕的福,今日朕也能一尝大塬皇后亲手做的牛肉汤啦。”
外面大雪纷飞,我不停地为于飞燕夹菜,酒过三巡,于飞燕终于也不在拘束,非白两颊染上了淡淡地红晕,二人谈兴越浓。我望着窗外银装素裹,不想如今却只剩下我和于飞燕了。
这时,忽然传太傅急报,非白只好对于飞燕抱歉地告了别,走了出去,果然,太傅不但是一激情终结者,也是一温情终结者啊。
于飞燕倒反过来安慰了我两句,正说着话,帘外的青媚对我跪启道:“回禀皇后,热伊汗古大妃日夜思念故土,只求能再踏入汉家故土,可汗已修书皇上,欲送大妃回长安省亲…”
我和于飞燕一下子都站了起来,“如今大妃如何了?“
青媚的头微低了一些,“大妃病重已久,可汗本不忍,然宫中有巫师说大妃乃是不祥之人,不可再弓月宫中病逝,以免玷污可汗的神圣之气,故可汗着人送回大妃。”
于飞燕急得上前两步,”现在碧莹 怎么样了?”
“大妃病情严重,现人已在玉门关停留多日,木尹皇子苦求大理武帝,武帝陛下已遣郑姓医官前往玉门关为大妃诊病,”青媚安慰道:“请皇后,大将军放心,林御医方才也已经启程了,想是能在驿站接到大妃。”
我们日夜悬心,不久便接到郑峭的飞鸽传书,措辞婉转地表明已用药缓住了碧莹的实情,但是情况难测,然后是林毕延的书信,措辞更委婉,但最后两个字明言:不妙。
腊月初八,我来到长安城门口,迎接大突厥热伊汗古丽大妃的銮驾,漫天风雪中,我和于飞燕迎回了内心早已是千疮百孔人碧莹。
一车轿风尘仆仆地前来,几个满面灰尘的突厥人,傻愣愣地站在我们面前,似乎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大的仪仗出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呼啦啦地跪倒对我们施了大礼。
林毕延跟在后面慢吞吞地骑着小毛驴。
小忠似是记得碧莹的气味,飞快地奔到突厥众人前,又跳上牛车嗅了嗅,却又飞快地跑了回来。
我们亦都在心中吸了一口冷气,所谓省亲,前后竟然只有八个侍卫,四个侍女,其中一个还上了年纪,满头银发,气喘不已。全靠另一个侍女扶着,我认得,竟是凉风殿的女官长阿黑娜。
我赶紧扶起阿黑娜。她对我流泪道:“真未想到还能再见到娘娘。”
我也是百感交集,略显激动的道:“大妃娘娘呢?”
阿黑娜面有难色,“娘娘正在御中休息,不过实在不知娘娘会亲自相迎,故而未曾梳洗。”
这么瘦的牛拉的车也能叫御撵?我忍不住皱了皱眉。青媚早已快步走到我前头,替我掀起轿帘。我往里一看,不由自主地背过身去,眼泪满面,单场脸上血色尽褪,以为碧莹出了什么事,再也顾不得什么阶级礼制,只急急地赶过来,珍珠想去拦着已经晚了一步,结果页看到里面的情景,亦是一呆。里面正侧卧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满头的灰发,面容苍老,依稀可辨还是当年的美人模样,身上穿着一件半旧不新 的红色突厥长袍,细瘦的手上套着几个发暗的银手镯,那是她浑身上下唯一的饰物。即便是在风雪的长安依然掩不住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遗便的恶臭。
我心中满是愤怒,擦干眼泪,怒喝道:“你们的可汗便是这样对待她的吗?只派你们几个前来,你们便由着主子这样?”
突厥众人吓得又跪倒在地。
阿黑娜再次跪倒道:“请大塬皇后息怒,可汗这样做也是为了大妃娘娘好。”
阿黑娜这才说出来,碧莹这几年过得本不太好,处处受刁难,皇后听之任之,而陛下自病愈后,又对后宫甚是冷淡,少有看望碧莹,后来阿芬公主之死,还有木尹皇子之事,对她打击甚大。
碧莹本就亲眼目睹亲儿被杀,已是身心受创,数鲁尔病愈之后,其实便是非珏醒来,想起前尘之事,对碧莹极为冷淡。皇后随衣食不曾怠慢,但撒鲁尔有个新宠,叫朵骨拉的王妃。其本是碧莹的一个侍女,得势后记挂当年争宠之恨,在皇后授意下对碧莹百般刁难,皇后又暗中使人虐待阿芬公主,婢女声称公主私盗皇后宝物月光石,皇后震怒,将公主关在小黑屋,等出事之后,皇后急着要将公主火焚入葬,撒鲁尔便起了疑心,这才发先阿芬公主尽是活活饿死的,身上还全是淤青,可汗也甚是震怒,可是不等可汗发话,,木尹便一下子带着武侍闯入内宫杀了皇后还有朵骨拉。
如今木尹虽逃了出来,但却流落大理,终生不得回故土,碧莹肝胆欲裂重重病倒。新太子术止命手下谋士诅咒碧莹乃恶魔化身,欲将碧莹逐出弓月宫,撒鲁尔不忍加害,不想碧莹却从容应对,愿意离宫,自请回乡。
“陛下怕有人加害大妃,便将大妃藏于商旅之中,”阿黑娜流泪道:“出看天山,我们就同商旅分道扬镳了。”
我颤声问道:“你们为何不通知我?”
阿黑娜泣道:“陛下从不让任何细作靠近凉风殿,怕是来探听突厥消息,其实陛下在夜里常去看大妃,内心深处还是深爱着大妃,若不是这次大祸,断不愿意让她离去。”
“你们陛下就是这种深爱的法子啊。”我听了冷笑数声。“她身上为何只带这些东西,出宫门时可是被那些黑了心的小人给洗劫过?” 阿黑娜等众侍呜咽出声,满面悲愤之色,“可汗赐下重物,可是出宫门时,术止叶护将我等搜刮了个干净,幸得那个商旅甚是照顾,分手之时相赠了很多银两。只是到了中土,金银实在用尽了。”
我心中郁愤难抑。撒鲁尔,你若真在乎她,何至于让她被人羞辱至此?
阿黑娜走近我们。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从昨儿起,娘娘就失 了禁,今早刚换过衣裳,不想又…”
我伤心得直掉眼泪、。
于飞燕紧抿着嘴好一会儿,强抑悲伤,红着眼睛上了牛车,不顾恶臭,轻轻抱起碧莹可还是惊动了碧莹,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于飞燕和我,眼神中闪过一丝光彩,然后快速地归于死寂,只是试图靠近些于飞燕,挣得手镯轻响出手,她垂下长睫,努力喘着气,双颊上染着不正常的红晕。
林毕延上前把了把脉,“郑医官的诊断不错,这样的身子能从弓月城一路撑到这里,确有人在她身上放了白忧子。相是那恶贼实施的蛊,所以保的她一路颠沛,却性命无忧,只是大妃吃尽苦头了,现下她恐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快快送入暖和之所。”
林毕延所提人恶贼必是赵孟林,他是不会看着碧莹死的。
于飞燕飞快地抱着她进入了燕子楼,林毕延从袖子里掏了两粒雪芝丸塞到碧莹的嘴里,可是碧莹却慢慢地吐了出来,众人大骇,强灌半天才喂了半颗。
我怕宫人不够细心,阿黑娜又累倒了,便让小玉帮着我,亲自为她擦身换衣。
不待于飞燕发话,珍珠作为小五义的大嫂,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列,还对于飞燕轻声道:“你且放心,有我和皇后呢。”
“碧莹,”我裂开开笑脸,努力不让自己露出悲戚的神色,努力不使自己的手颤抖,只是轻轻地抚摸着她如柴的手臂,温柔哄道“你回家了,放心吧,“
“家?”碧莹干裂的嘴唇慢慢吐出一个词,声音嘶哑难听,她慢慢抬起长睫,不含任何生气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停在我的脸上反复巡视,仿佛是一个记性不好的老人,正在仔细地想着前尘往事。
她愣愣地看了我好一阵,似乎有点想起了我是谁,极慢极慢地说道:“木槿?”
我使劲点着头,笑道:“我是木槿啊。碧莹,咱们回长安了,就是当年的西安城,我们人在紫栖宫,就是以前的紫栖山庄。还记得吗?这里是德馨居啊,永业四年便塌了,几年方才重新修了,这里后来加盖的燕子楼。”
我指着当中唯一没有换掉的一根大柱子,“碧莹快看,上面是我刻的德馨居三个大字,可还记得?”
碧莹的眼珠机械地转动着,嘶哑地出声道:“这不会又是…一场梦吧?”
“没有,没有,不信你掐我一下试试。”我故作轻松地说道。
以前小时候我总这样同她开玩笑,她一般真会掐我一下,然后笑嘻嘻地走开了,果然她怔怔地看着我,颤着手伸向我的脸庞。她的手心是这样的冰冷,还带着潮湿的汗珠,大颗大颗的眼泪淌满她沧桑的面上,她辛酸的缓声道:“木槿”
一时间我也是百感交集,紧紧握住她的手,激动道:“碧莹,你回家了,因为顾着给你更衣,大哥不便进来,现在就守在外面。”
碧莹流泪点着头,然而目光扫到一边的珍珠,就此愣住了,琥珀的眼睛渐渐聚了焦,冷了下来,骨瘦如柴的手抓住了珍珠的手微弱地推拒着,像是记起了关于珍珠的不好回忆。
我感到她身上的肌肉明显僵硬,抓着珍珠的纤长的手指微微颤了起来。
“这是大嫂,碧莹不怕!”我细细哄着:“大哥在永业五年同大嫂共结连理,现在已经有六个孩儿了。”
“三妹放心,大哥就守在外头,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三妹了。”于飞燕听到动静,便在窗外高呼着,尽量柔声道:“珍珠真成你嫂子了,这几年给咱小五义生了两个女娃子,四个男娃子,现在肚子里还怀着小猴子呢,她若对你不好,你只管告诉大哥,大哥也替你揍她。”
珍珠对这一番暴力宣言,玉容含着一丝冷笑,瞟了一眼帘外,不置可否。
碧莹却机械地转动着琥珀眼珠,看了一眼珍珠,淡淡道:“当真是…大嫂?”
珍珠略带些尴尬的,尽量柔和地笑道:“碧莹且放心,夫君这辈子,最挂念的就是你和木槿两个妹子,如今你和木槿都平安回来了,小五义当真是团圆了。”
碧莹轻声诺着,琥珀瞳瞪着珍珠,手里慢慢放开了她。我趁珍珠替她换上内衣的当口儿,取了半月玛瑙梳,像小时候一样,站在后头轻轻给碧莹梳头。不想却来下一堆灰白色的断发,不觉鼻头发酸,悄悄塞进广袖中,若无其事地问她还记不记得她小时候的很馋的冰冰面。
我吸了吸鼻头,嘻嘻笑道:“大嫂做的冰冰面可入味了,回头等你缓过来,正好借你的光请大嫂做去,大哥可喜欢嫂子做的面条子啦。”
珍珠扁着嘴笑着点头,“现如今你于大哥乃是一等忠勇公,任职兵部尚书,兵马大元帅,可就是改不了喜欢端着老土碗蹲地上吸面条子.”
于飞燕便在帘外憨憨地笑出声来,表示附和,“那样吃起来有劲头。”
我们都笑了,可是碧莹似乎思维很慢,又抑或不敢相信印象中冷如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