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对外甥比外戚亲啊……他心里默默道。
两个小童在汤池里玩了许久,待得终于累了,乖乖地由着徽妍和宫人为擦洗。
“徽妍,”蒲那望着头顶巨大的房梁和椽,问,“舅父一直都住在这样的大房子里么?”
“是啊。”徽妍说。
“舅父不住大帐么?”从音也问。
“不住。”徽妍笑笑,一边用篦子给她梳洗头发,一边说,“陛下在长安的宫室,比此处更大。明日早晨出发,黄昏时,王子和居次便可见到了。”
“明日不行,须得后日。”话音才落,皇帝的声音忽而从身后传来。
徽妍讶然,忙与宫人一道向皇帝行礼。
皇帝摆摆手,让她们起身,却走到池边上,看着两个小童。
“蒲那,从音。”他饶有兴味地将手伸进水中,朝二人弹水花,“明日随舅父去云阳街市中走走,如何?”
蒲那和从音笑着捂脸躲开,听到能去逛街市,却甚是兴奋。
“好!要去要去!”蒲那立刻说。
“从音要去!”从音也高兴答道。
皇帝笑笑,摸摸他们的脑袋。
徽妍又惊又喜。
“陛下不急着回长安?”她问。
“有甚可急。”皇帝从宫人手中接过巾帕,擦擦手上的水,“未央宫中全是等着给朕找麻烦的人,慢些无妨。”
徽妍哂然。
皇帝并未食言,第二日清晨,蒲那和从音刚醒来,宫人就来报,说皇帝已经在正殿,半个时辰后便出发。
小童们从昨夜就一直在念着此事,闻言,瞬间精神,床也不赖了,自动自觉地去更衣洗漱。
待得到了正殿,只见皇帝一身寻常衣袍,一看便知要微服出行。
徽妍已经习惯了他这般行事,待得蒲那和从音用过了早膳,便带着他们登上了马车。
云阳是离甘泉宫最近的县邑,乘车不过一个时辰,地处要道,亦十分热闹。到了街市之时,众人下车。蒲那和从音四处张望着,对一切都是好奇。徽妍简直应接不暇,蒲那看到有人在街头耍百戏,闹着要去看;从音则一直盯着不远处卖小食的商贩,拉着徽妍的手要过去。
“一处一处来,莫着急。”这时,皇帝走过来,将蒲那抱起,“先去看买些吃食,再去看百戏。”
虽然皇帝是用右臂抱蒲那,但徽妍仍担心他左臂上的伤口会崩开,忙道,“陛……公子臂上有伤,还是莫抱,放下来吧。”
皇帝却一脸无所谓:“小伤罢了,又不是残疾,我没那么娇贵。”说罢,径自往买吃食的小贩们走过去。
徽妍无法,只得也抱起从音,跟过去。
街市上人来人往,皇帝的侍卫们也不敢松懈,随看上去也像逛街的闲人,却如影随行,始终与皇帝保持着伸手可及的距离。
蒲那和从音嘴馋,什么都想吃,皇帝也大方,每种都买一些,用叶子包作小包,每人手上都挂着几样。
“拿得动么?”皇帝看徽妍把从音的吃食都拿在了手里,满满当当,伸手来替她。
“妾拿得了……”徽妍道,可话没说完,皇帝已经不由分说地接过了几样。
一名小贩见了,笑道,“公子好福气,夫人这般好看,一双儿女也机灵可人!”
徽妍听着,面上一热,忙道,“不是……”
“哦?承足下吉言。”皇帝却微笑着打断,顺手赏了小贩几枚钱。
小贩笑得灿烂,连连作揖,大声道,“公子夫人洪福!公子夫人慢行!”
徽妍哑口无言,知道皇帝是故意的,想瞪他。皇帝却根本看也不看他,抱着蒲那,笑眯眯地问他想去何处,想看百戏是么?接着,一派淡定地往街口而去。
“百戏!看叠人!”从音嘴里也兴奋地嚷着,徽妍无奈,只得抱着她跟上。
街口的开阔地上,两班百戏在对擂比艺,围观的人群将四周堵得水泄不通。侍卫们早已经将近处一间食肆的楼阁包下,徽妍跟着皇帝上去,只见视野开阔,观赏得十分清楚。
蒲那和从音欢呼一声,即刻趴到阑干上看。
“当心些!”徽妍唯恐有失,忙在后面圈住他们的腰。
皇帝觉得有些好笑:“这阑干够高,他二人跌不出去。”
徽妍却道:“公子不知道小童爬高的本事,这阑干也不甚结实。”说罢,劝他们,“王子居次,此处危险,坐到案边看可好?”
“不好!”蒲那和从音异口同声。
“蒲那从音,”皇帝不紧不慢道,“不吃小食了么?不吃舅父便教人取走了。”
蒲那和从音忙回头,只见那些叶子包都打开了,摆着案上,一样一样的教人看着眼馋。二人有些犹豫,似乎想去吃,又放不下演得正精彩的百戏。
“坐下也看得到。来,坐到舅父这里,边看边吃。”皇帝朝他们招招手。
两个小童依言坐下,发现果然如此,于是乖乖地不再去爬阑干,一边吃小食一边看百戏。
徽妍讶然,有些气结。明明自己与他们更熟,像个老母鸡一样围着他们团团转犹是管不来,没想到皇帝说两句话,他们就言听计从。
“做事不在繁,在巧。”皇帝看看徽妍,淡淡一笑,将一包蜜饯推到她面前,片刻,眨眨眼,补充道,“这是太傅当年说的。”
徽妍无语。
百戏表演得精彩,食肆外头一片喝彩之声,蒲那和从音也开心地大叫。皇帝面带微笑,吩咐侍从拿两串钱去打赏。甥舅皆其乐融融,徽妍在一旁看着他跟蒲那说那些把戏的秘密,忽然觉得,他此时全然不似个皇帝,而就是一个讨孩童喜欢的舅父,会带着外甥逛街市看百戏,像个孩子一样玩得开心。
正出神,忽然,皇帝看过来。
四目相对,徽妍怔了一下,忙移开目光,继续看百戏吃蜜饯。
蒲那和从音玩得十分开心,看了百戏之后,皇帝又带他们去街市中买小玩具。云阳街市货物云集,连孩童的小玩物也应有尽有。皇帝似乎对这些十分懂行,带路逛到的店铺,皆丰富精彩。蒲那对一些陶制的小兽和小车马爱不释手,从音则喜欢那些穿着漂亮衣裳的木偶人,皇帝也毫不含糊,全付钱买下。
直到日头偏西,街市上的人渐渐散了,蒲那和从音却意犹未尽,徽妍劝他们日后再逛,二人仍恋恋不舍。
皇帝见状,在一旁说对他们说,长安的街市比这里更大,吃食更多。
“光是行走,一日也走不完。”皇帝道。
小童们目光闪闪。
“到了长安,舅父也带我等去么?”蒲那问。
皇帝笑了笑,却道,“此事须得问过女史,她说可,舅父才敢。”
胡说八道。徽妍好气又好笑。
可皇帝一脸人畜无害,好像就是这么回事,她说不行就一定不行。
“徽妍……”蒲那和从音立刻满面期待地望着她,眼神可怜兮兮。
徽妍无奈,看皇帝一眼,只得道,“去自然也可,只是王子居次这两日须听话,用膳不可剩,就寝不可打闹。”
蒲那和从音连声答应,小脸笑眯眯的,尽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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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之后,队伍在日落之前回到了长安。
皇帝的御驾走章城门入未央宫,落日的余晖中,阙搂巍峨,城门高耸,期门、羽林将士齐整列队,在御道两边向皇帝行礼。
蒲那和从音跟着徽妍坐在车上,乌溜溜的眼睛到处望,知晓这是庄严肃穆之所,不敢大声吵嚷。
徽妍的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她不辞而别,离开弘农已经近两个月。母亲兄长他们如何想,她不用猜也知道。徽妍虽然一直托人往家里去信,但最多不过报个平安,让他们不至于担忧焦急。这两个月里,她一直避免多想此事,以免失了意志。但如今回来,她就再也躲不了了,该面对的就要面对。
才在宫中落脚,徽妍就像皇帝请辞,说要回家一趟。
“回去请罪么?”皇帝瞥了瞥她,一语道破。
徽妍苦笑:“正是。”
皇帝没有反对,只道,“女史莫忘了先前所言,蒲那与从音初到长安,教导之事,旁人只怕难胜任。”
徽妍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入宫做女史的事,忙道,“妾不敢忘。”
回到蒲那和从音的宫室,徽妍对他们说自己要回弘农,过几日便回来。此事在路上徽妍就与他们说过,蒲那和从音也不闹,乖乖点头。
“你要快些回来。”蒲那说。
“不许贪玩。”从音也叮嘱。
徽妍无奈,答应着,总觉得这两个小童说的话与皇帝方才所言异曲同工。
向宫人交代了事务,徽妍便乘了车,打算先到王缪家中一趟。不料才出宫门,车夫向宫卫报了徽妍名姓,她就被拦着。徽妍讶然,往外一看,却见周浚跑过来,两相照面,他松了一口气。
“你到底回来了!”他擦擦汗,“你那信上的归期怎不作数?害我等在家中盼了两日!”
徽妍哂然。自己的确曾致书家中告知归期,但皇帝为了带蒲那从音逛云阳街市,耽搁了时日。
“姊夫,家中好么?”徽妍忙道,“母亲、兄长、长姊可好?”
“你兄长长姊都好,”周浚笑了笑,却没好气,“至于大人好不好,你到我府中就知晓了。”
“你府中?”徽妍讶然。
“不然还在谁府中?”周浚瞪她一眼,“大人前日从弘农到了长安,等候你两日了!”
第41章 3.25
徽妍跟着周浚回到府中的时候,天色早已经全黑了。
庭中点着烛火,徽妍还才进门,看到堂上绰绰的人影,心中已经怯了几分。
周浚看着她满腹心事的模样,苦笑一声,没好气道,“早知道怕,先前的胆量又从何而来?去吧,好好赔罪,她是你母亲,还能吃了你?”
徽妍也只得这般想,跟着周浚到堂上去。
果不其然,戚氏正在堂上,陈氏和王缪一左一右陪着她说话,看到徽妍进来,忽然打住。
徽妍望向戚氏,深吸口气,赔着笑上前,“母亲……”
“回来了?”戚氏打断,看着她,面色冷冷。
“禀告母亲,我……我回来了。”徽妍忙道,碰到戚氏目光,声音却不觉地收下去。
“回来就好。”戚氏冷笑,“看你仍有命在,四肢齐全,老妇也不怕去了黄泉无颜见你父亲。”说罢,从榻上起身,拂袖而去。
众人面色皆变。
“母亲!”徽妍急忙唤一声,追着过去。
王缪与陈氏亦快步赶上。
“母亲!”王缪一边走一边和气地对戚氏道,“母亲这是怎么了,方才在堂上还说徽妍怎这么久还未到,如今她到了,却又生气?”
“是啊姑君!”陈氏亦劝道,“徽妍这不是回来了!千辛万苦……”
“她辛苦,老妇不辛苦!”戚氏道,“她是女史,饱读经学,深明大义!我一个老妇,见识浅薄,每日操心亦是活该!她此番去匈奴,是逼迫无奈么?她本是故意!先前说只去长安之时,老妇千叮万嘱,还托了张内侍,不想还是她智优才高,留一封家书便去了,连告辞都无!”说罢,她回头瞪了徽妍一眼,“我怎不知晓,你是怕我碍着你报恩,你大善大义,连家也可不要!”
徽妍听着,又愧疚又着急,却不敢辩驳。
王缪和陈氏看了看她,只得一路劝慰。到了室中,王缪扶着戚氏坐下,冲徽妍使了使眼色。
徽妍也想上前继续赔罪,但戚氏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着,她全然不敢插嘴。徽妍只得低着头听她教训,过了好一会,瞅着她终于说得有些累了,忙从侍婢手中接过一杯水,奉上去,“母亲,饮些水……”
戚氏瞪她一眼:“你就盼着老妇快快说完是么!方才那些话全当耳旁风!”
徽妍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眼睛红红的,未几,眼泪落了下来。
王缪在一旁看着,心中不忍,忙将徽妍扶起来,嘴上却道,“好不容易回来,哭甚!母亲这两月牵挂你,寝食不安,埋怨你亦是应当。母亲亦不曾冤枉你。想当年你陪嫁去匈奴之时,母亲日思夜念,每每接到你来信,皆珍藏在箱笼之中,想你紧了便拿出来看,却无不以泪洗面。今年初时,得知你要回来,母亲欢喜得人都精神了,还唯恐你回来住得不舒服,让兄长修葺房屋。徽妍,不是长姊说你,恩义难割,人之常情,可最疼惜你的还是家中骨肉,怎好说走就走,教母亲伤心难过?”
徽妍哭泣起来,哽咽难以自抑,伏拜在戚氏面前,“母亲……母亲息怒……”
王缪的话亦勾起戚氏往日酸楚,眼圈一红,泪光浮动。
“都是从前之事,提它作甚……”她侧过头去,拭了拭眼泪,少顷,再回头看,看着哭泣不止的徽妍,心终于软下来,长叹一口气,让她起来,拉过她的手。她流着泪道,“并非母亲不肯成全你,只是千辛万苦,我母女二人好不容易团聚,你怎忍心又走?朝廷的事,自有朝廷去操心,匈奴那般险恶之地,你若有个万一,母亲往后该如何度日?”
徽妍羞愧难当,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点头,伏在她怀里。
周浚在一旁看着,无奈地笑起来,“好了,都莫哭了。大人,徽妍一路奔波归来,水米未进,大人再恼,也让她先用了膳才是。”
戚氏看他一眼,又看看怀里的徽妍,叹口气,脸色终于好转,也不再教训徽妍,让王缪呈膳。
正在此时,家人忽而来报,说门外来了宫使,说是奉朝廷之命来嘉奖徽妍。
众人闻言,皆是愕然。
“嘉奖徽妍?”周浚望了望天色,“现在?”
“正是!”家人忙道,“宫使已至门前,还拿着诏书!”
众人唬了一下,不敢怠慢,忙到前庭去。只见果然是官署来的车驾,一名小黄门笑眯眯地走进来,手里拿着帛书,见到周浚,行礼道,“周府丞,别来无恙。”
周浚认得那位黄门,忙还礼,“原来是马黄门,多日不见!”
马黄门又与戚氏等人见了礼,看到徽妍,笑道,“这位定然便是王女史。王女史此番立功匈奴,功劳殊异,陛下特令嘉奖,实可喜可贺!”说罢,将诏书展开,宣读了一遍。
徽妍与众人伏地听诏。只听那诏书里,先是将徽妍赴匈奴救皇帝外甥的事表扬了一番,赐了玉帛金贝,除此之外,还给王家男子加民爵,女子赐缯帛,以彰教化之功。末了,又道,诏徽妍入宫为女史,以助教养公主儿女。
马黄门让从人将赏赐之物呈上,只见鱼贯十数人,赐物一份一份摆开,映得满堂生辉。
徽妍看她神色已经好转,心中松一口气,只觉这简直是救命一般及时。再看向戚氏,只见她神色已然好转,看着那些赐物,露出笑容。
“母亲,你看。”王缪在戚氏耳边道,“这可都是徽妍得来的,徽妍此去匈奴,可是立了大功!”
戚氏心中亦是宽慰,少顷,又看向徽妍。
徽妍忙上前:“母亲……”
戚氏嗔她一眼,却转向马黄门,道, “陛下要召小女入宫为女史?”
宫使笑眯眯道:“正是。王子居次自幼为女史教导,宫中上下,再无人比女史更当得此任。”
戚氏神色有些迟疑。
徽妍知晓这是皇帝在给自己台阶,心头鼓了鼓勇气,小声道,“母亲,王子与居次皆我看着长大,学语认字,皆我教导而成。如今他二人年幼失怙恃,又初来中原,诸事难免不惯。由我教引,总是好些。”
戚氏看着她,无奈地叹口气,向宫使一礼,“既是圣命,我等岂敢违逆。只是小女往匈奴两月,家人牵挂多时,如今方才归家团聚,总该先缓一缓才是。”
宫使忙道:“此事夫人可安心,小人出来之时,未央令曾交代,女史如今非官署中人,不必匆忙。若家中还须安顿,迟数日再入宫,亦是无妨。”
听得这话,众人皆放下心来,一道谢过宫使,送出门去。
周浚笑道:“大人,徽妍如此得朝廷器重,亦是王氏门楣之光。”
戚氏皱眉:“光耀门楣是男子之事,女子不好好嫁人为妇,光耀甚门楣。”说罢,又看向徽妍,冷下脸,“此事你必是一早便知,故意不说。”
徽妍被戳破,窘然,只得赔笑,“母亲,父亲教导我等做事,有始有终才是大善。母亲放心,我不入官署,待得王子居次万事妥帖,我仍回弘农陪伴母亲。”
戚氏“哼”一声,挥挥手,“尔等都大了,一个个都会说着甜言蜜语来糊弄老妇。什么女史不女史,功劳不功劳,奔波受苦,老妇看着都累!你速速嫁个夫婿是正经。”
“姑君放心,姑君苦心,徽妍都知晓!”陈氏笑盈盈道,向徽妍使个眼色。
徽妍也忙连声答应,放下心来,笑容满面地搀着戚氏回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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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终是团聚,戚氏气出了,众人又沾光得了赏赐,皆欢喜一堂。
“呀,萦也有!”用膳后,王缪清点赐物,看到王萦名姓也在其中,又羡慕又嫉妒,“我若晚嫁几年,这里面也该有我的!”
“你若今日还未嫁,母亲定然愁得门也不敢出了,无颜见人!”戚氏笑斥道。
众人皆笑。
王缪亦淡淡笑了笑,却瞅瞅周浚,不多言语。
众人七嘴八舌,问起徽妍此番去匈奴的事。徽妍也不隐瞒,一五一十,细细述说。
“这么说,那位右日逐王,要当上单于了?”周浚问。
“若无意外,当是他。”徽妍道。
戚氏摇头:“依我所见,匈奴单于可并非甚好人。当年高祖皇帝都被他们围过,每年也不知送去多少财物,直到武皇帝大战数回,死了多少子弟才将他们赶走。”
周浚笑道:“大人,如今匈奴早不比当年,你未听徽妍说,这位右日逐王母亲还是汉人。”
陈氏想了想,遗憾道,“可惜此番出征,恒不得同往,不然杀敌封侯,可是大善。”
“千万莫去!上甚战场,老妇宁可他一世做郎官!”戚氏立刻摆手。
说到王恒,王缪说他上月曾回了府中一趟,可惜不能待久,还未用晚膳又回去了。
“是了,我托人带话入宫去,告知他母亲到了长安之事。他回话说,过些日子兴许能有大假,可回弘农一趟。”王缪道。
戚氏果然有了些兴趣:“哦?可有确信?”
“他在宫中有长官约束,岂可有甚确信。”王缪笑笑,“不过他每次说回来,都大抵能回。母亲,要不明日暂且莫回弘农,等两日再说。”
戚氏想了想,摇头,“他既不定,便莫等了。他得了假,自己回去便是。”
徽妍听得这话,讶然,“母亲明日便要回弘农?”
“不然何时回?”戚氏道,“我与你长嫂都来了长安,家中只有你兄长和萦,一干小儿也无人带,如今你也接到了,早早回去才是。”说罢,看着她,“宫中既不催你,便先回家住上半月。公主儿女如今都住在未央宫中,那可是天下最好的去处,有甚不放心?”
徽妍讪讪,只得应下。
夜里,徽妍先服侍戚氏睡了,又与王缪说了些话。
她问了几句徽妍此番去匈奴的事,未几,忽而道,“是了,母亲总让我等去宣明里寻那位刘公子,说就是鲤城侯无疑。可你姊夫去打听,那位鲤城侯的家人却说,他前番不曾去过弘农,尔等可是弄错了?”
徽妍哂然。
当然是弄错了,是鲤城侯才怪!
可嘴上却不好说出实话,支支吾吾,“我也不知,他当时是这么说,兴许回了长安之后又搬到何处去了……”
王缪狐疑:“怎这般神出鬼没,谁人会无事搬来搬去。”
他比鬼神还厉害。徽妍腹诽着,忙将话题岔开,问她近来家中可有何事,外甥女们可还好。
出乎意料,平日姊妹二人见面,王缪说起家常来总能滔滔不绝,可是今日,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说了几句之后,叮嘱她好好歇息,路上照顾好母亲,便走开了。
过不久,倒是陈氏来找她,与她说了些家中近来之事。
首先是李绩。
陈氏说,李绩十日前回到了长安,曹谦按照徽妍的吩咐,去与他交易。此番得回来的钱,比上次多得多,足有十二万钱,曹谦用了五驾牛车才把钱都运回来。
徽妍听着,精神一振。这些日子,她光顾着操心蒲那、从音,操心郅师耆,却忘了李绩这件事。
“李君可有甚话留下?”徽妍忙问。
“无甚话,曹掌事说,那位李君想等你回来,与你面谈。”陈氏道。
徽妍了然颔首。
“还有一事。”陈氏说着,叹口气,有些忧虑,“长姑这边,怕是有些烦心事。”
徽妍讶然:“何事?”
“其实也是旧事。雒阳周家那边的舅姑,总想着让长姑生个男儿,你可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