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这里所有的田地和牧场都属于王室和贵族,王城里只有两种人,奴隶和贵族。
现在贵族被萧士及杀的杀,赶的赶。剩下的都是奴隶。
奴隶能够去除奴籍,并且分到属于自己的田地和牧场,当然对萧士及感恩戴德,对那些从中原迁徙过来的中原人士也能和睦相处,甚至对这些人有着近乎谄媚的敬仰。——因他们做奴隶做久了,对这片土地还没有归属意识,因此也对这些后迁徙来的中原民众没有恶意,并不认为这些人是外来者,是要抢占他们的土地。
可以说,萧士及的这一招神来之笔。对巩固这一片土地对大齐的归属有着无比重大的意义。
以至于在他撤走之后的三百年内,顺州这片曾经是突厥王庭的土地,依然是对大齐最忠心不二的国境,帮大齐挡住了后崛起的某蛮族的多次进攻。
萧士及带着大军回范阳的时候,顺州百姓和地方官相送到十里以外。声势十分浩大。
永徽帝在长安得知突厥已灭,顺州北定,大齐版图又向北推进一千余里,一直病恹恹的身子像是好了大半,兴致勃勃带着刚刚大婚两三个月的太子齐治祭天。
长安城外的感业寺内,一个小厮正在禅房门外给媚娘传话。
“明空师傅,我们大爷说了。今日有要事,要去祭祖,不能来看您了。”那小厮随口说完,不待媚娘说话,就快速转身离去。
媚娘在禅房内神色黯然,眼睁睁看着那小厮的背影往院门口走去。
齐治是六月大婚。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感业寺了。
媚娘走到禅房门前,用手扶着门框,怔怔地看着一片萧条的庭院。
本来应该是牡丹盛放的时节,可是她院子里的几株异种牡丹,没有一株开花。全是没精打采,叶面枯黄,浇再多的水都挽救不了枯萎的命运。
“连你们也看扁我!”媚娘走下台阶,气愤愤地对着那些牡丹发狠,“他日我若是能有出头之日,我会命你们冬日开花!不开者,全部逐根掘起、捶为齑粉、焚烧殆尽,让天下从此绝了你牡丹花种!”
那小厮刚走到门口,听见媚娘这番发狠的话,吓得打个趔趄,一溜烟跑得更快了。
回到宫里,那小厮其实是齐治身边的小太监。他进宫溜了一圈,见太子还没有回来,松了一口气,忙去徐德妃那里复命。
徐德妃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宫里捣胭脂。她如今琴棋书画都懒怠动弹,只愿意做这些事情打发时间。
那小太监上前一步,对徐德妃行礼道:“德妃娘娘,小的刚从外面回来,将您的话代到了。”
徐德妃的手顿了顿,收起案上的胭脂,头也不抬地问道:“那女人怎么说?有没有又哭又闹?”
小太监摇摇头,不过想起明空小师傅发狠要让牡丹绝种的话,禁不住打个寒战,战战兢兢地道:“德妃娘娘,这件事,太子若是知道了……”
“太子知道又怎样?他父皇还在上头呢,他敢不听他父皇的话?”徐德妃淡淡说道,又问小太监,“明空小师太如今怎样?”
“明空小……师傅还好,就是对太子殿下食言,有些不高兴。”
“你有没有对她说,让她死了这条心?虽然她没有伺候过陛下,可是名份上,她是陛下的才人,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徐德妃说着,一激动,将刚刚涂好的一寸多长的指甲掰折了。
小太监忙低头躬身道:“小的知道了。”
徐德妃看着那断裂的涂了蔻丹的指甲,脸上又泛愁云,“……也是太子妃不中用,太过老实,不能收太子的心啊。我看,还得给太子再找一个灵秀聪慧,可以与他诗词唱和的。”徐德妃若有所思地说着,心目中又想起了一个人选。
小太监听着这话,明白太子的东宫又要进人了。
从徐德妃宫里出来,小太监回了东宫,正好碰见太子妃王氏从正殿出来。
“太子妃娘娘。”小太监躬身行礼问好。
太子妃王氏是太原王氏的嫡女,她生得一张满月般的圆脸,细细的柳叶眉,大大的杏核眼,个子不高,体态丰满。正是跟齐治新婚燕尔的时候,春风满面,见人就笑,没有太子妃的威仪。
宫里的太监宫女对这个太子妃的印象都很不错。
太子妃王氏笑着点点头。跟他说了几句话,就放他去了,自己在宫门口翘首等太子齐治回来。
齐治跟着永徽帝去祭天,一直到天黑了才回来。
他一回来,就想起来今日是约好要去见媚娘的日子,顿时着了急。
自从他大婚之后,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去过感业寺了,也不知道媚娘是不是恼了他……
换好衣裳,齐治就匆匆忙忙要出去。
王氏十分失望,在门口叫住他道:“殿下。已经天黑了,您要去哪里?”
齐治头也不回地道:“孤有事,要出去一趟。”
谁知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一个宫女截住他,笑着道:“太子殿下。陛下有请。”
齐治愕然地道:“我刚从父皇那里回来。父皇又有什么事?”
“奴婢不知。请太子殿下跟奴婢去一趟就知道了。”那宫女虽然在笑,但是态度十分坚决。
齐治性子有些软弱,更不敢违抗父命,只好转身跟那宫女去永徽帝的寝宫候着。
永徽帝的寝宫里,徐德妃也在那里。
这些年,永徽帝没有再召过徐德妃侍寝,但是宫里的大小事务。还是由她掌管。
徐德妃每隔几日过来汇报一次宫务,其余的时间,都在内宫待着。
“……陛下,臣妾见这样不是事,才做主让内侍去感业寺报信,让明空小师太不要再有别的心思。”徐德妃将今日派齐治的小太监去感业寺的事儿说了一遍。这件事。她做得确实有些出格,但是只要在永徽帝这里报备过了,齐治就算知道也没有法子怪罪于她。
永徽帝“哦”了一声,斜睇徐德妃一眼,“治儿还没有收心吗?”
“才刚守门宫女报信。说太子殿下这么晚还想着要出宫。”徐德妃叹息,“皇后娘娘最疼就是太子殿下。如今太子殿下大婚才几个月,又要往外跑。陛下,您不想个法子,将太子殿下拴在宫里?”
永徽帝没有做声。
一会儿齐治来了,拱手问道:“父皇有何吩咐?”
永徽帝抬眼看了看他,“有事才能叫你?没事就不能叫你了?”
“当然不是。”齐治有些着急,忙忙地解释,“儿臣是担心父皇……”
永徽帝笑了笑,“你要出去?”
齐治张了张嘴,可是看见徐德妃在旁边,想起来刚才截住他的宫女就是徐德妃的宫女,知道这件事瞒不下去了,只好垂头丧气地道:“现在不想出去了。”
永徽帝摇了摇头,“过来,陪朕晚膳吧。”
“是。”齐治拱了拱手,跟着永徽帝去偏殿晚膳。
晚膳吃完了,天已经很晚,齐治不可能再出宫了,永徽帝才放他回去。
他回去之后,据说跟太子妃大吵一场,甚至赌气搬到偏殿去睡。
永徽帝第二天得知这一消息,终于同意了徐德妃的提议,给齐治又挑了一房良娣,是兰陵萧氏的女儿萧氏。
萧良娣是江南女子,生得娇小玲珑,精致风雅,又能歌善舞,还能诗会赋,比太子妃王氏更会小意殷勤。
萧良娣一乘小轿被接入宫的那一天,正是范阳节度使萧士及带着大军回长安城献俘的时候。

第821章 债主 (粉红250+)
永徽帝带着太子去城外的十里长亭迎接大军凯旋,晚上又设宫宴款待众将士。
太子见到萧士及分外亲切,一直陪着他吃酒,两个人都灌得醉醺醺地,才被宫人扶着回到东宫。
太子一走,萧士及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再装醉了。
九月初的天气,长安城已经入了秋,到晚间已经褪去暑热,只留一地阴凉。
不过男人在大殿里面吃酒,免不了又笑又闹,喝多了,就忘了上下之分,君臣之别,打打闹闹很是热闹。
永徽帝在上首看着大殿里一派热闹的景象,异常开心。——他这个皇帝,到底没有辱没祖宗。
只有这个时刻,他才能站在先帝的灵前,骄傲地说一句:朕没有错!
他弑兄杀弟,又逼父退位,虽然是被逼的,但是心里总还是有股歉疚挥之不去。
这股歉疚随着慕容皇后的逝去,愈加明显。
这些年,他对朝政一直处于半放弃的状态,一力在培养太子齐治。
就是对萧士及,他也是尽量放手,给他机会,给他权势,看他能走到多远的地方。
萧士及果然不孚众望,为大齐打下了迄今为止最大的一块国土。
作为武将,能为国家开疆拓土,就是尽到了最大职责。
席上,永徽帝已经宣布了对萧士及的封赏。他已经是国公爵,正一品。因外姓不好封王,所以他已经是封无可封了。
但是为了褒奖他的功绩,永徽帝又封萧士及为天策上将军,封地洛阳,让他去洛阳组建天策府。
天策上将军,是永徽帝当年的封号,如今,他把这个称号转给了萧士及。
同时。永徽帝将范阳节度使一职,封给了安国公安子常。
这种封赏,很难说是升还是降。
单从级别、封地来说,萧士及肯定是升了。而且天策上将军可以掌握的兵权比节度使还要大。
理论上说,天策上将军能总领天下兵马。
节度使的兵力,也在天策上将军的总领之下。
但是从实权来说,他却是明升暗降了。
在范阳,萧士及就是范阳王,一切都听他的调遣。
但是现在,他只得把他在范阳经营的一切,拱手让人。
不过,让的人居然是安子常。
不得不说,永徽帝对萧士及这个人还是非常了解的。
范阳节度使一职如果封给别人。萧士及肯定会恼怒。
唯独只有安子常,萧士及不会有怨言。
这一道既捧又压又制衡的封赏一出来,满朝文武都对永徽帝佩服得五体投地。
就连当初一直弹劾萧士及在战场上收受贿赂、广纳美女的死对头,都对永徽帝的这一决定没有丝毫异议。
对于他们来说,只有把萧士及从那个炙手可热的位置上拉下来。他们就成功了。
而对支持萧士及的人来说,看见自己拥戴的大将军能够总领天下兵马,自然是更加心满意足。
这一道封赏中暗藏的机锋,只有极少数人才看得出来。
当然,这些人就算看出来,也不会说一句话。
萧士及高高兴兴地接了旨,又说了许多感激涕零的话。一切表现都无懈可击。
永徽帝不动声色,又封赏了他的两个小儿子,给他们轻车都尉的虚职。
宫宴过后,萧士及回到柱国公府,一边使人给范阳的杜恒霜报信,让她收拾东西。打点行装,要跟他一起去洛阳,一边使人去京兆尹府送信,说要求见许绍和方妩娘。
第二天,萧士及来到京兆尹府许绍的外书房。
许绍亲自出来迎接他。特别激动地问他:“东西拿到了吗?”
萧士及点点头。
许绍亲手关上外书房的大门,转身问萧士及:“能不能给我看看?”
萧士及递给他一个小油布包,淡淡地道:“这是我抄录的一份。真迹在我府里。”
许绍一愣,佝偻着身子苦笑道:“你还不相信我?”
只给他看赝品,自然是怕他毁了真迹。
“不是不信你。只是朝阳和朝义公主都已死去,这个世上知道这件事的人,大概只有我们两个人,或者,还有你两个大儿子。但是他们跟你是一体的,自然不会跟你过不去。”萧士及背着手,眉目森然,看着许绍那张日益苍老的面庞,缓缓说道。
许绍恢复了平静,直起身,也看着萧士及,道:“你就算不信我会守诺言,你也该信我为了我们许家,是不敢有半点轻忽的。”
萧士及点点头,“这点我信。”如果不是为了许家,以许绍的聪明才智,他何至于左支右绌到这种地步。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看真迹?”许绍追问道。
萧士及定定地看着许绍,另一只手里摩挲着一个精致的香囊,一字一句地道:“但是我不信你告诉了我全部的真相。”
什么是谎言?——部分的真相,也是谎言。
因为片面的真相,完全能够蒙蔽人的眼睛,可以让人看见到的影像,跟真实的情形完全是南辕北辙两回事。而且同完全的谎言相比,部分真相的欺骗性更大。
许绍的脸色越来越阴郁,他的眉毛渐渐聚拢,眉峰间有怒气云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以发誓,我绝对没有隐瞒任何事情。”有关他死去的原配妻子做的事,他原原本本都说与萧士及听了,萧士及还想怎样?
“没有隐瞒任何事情?”萧士及淡笑着反问,“你敢说,你真的对你妻子做的事情,完全一无所知?你敢说,你没有在后面推波助澜,帮着出谋划策?”
萧士及一边问,一边往前走。
许绍见他来势汹汹,忍不住一步步后退,一直退到书案边上,才停下脚步,伸出一支胳膊。止住萧士及。
“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我跟她夫妇一体,她做的错事,自然由我来偿还。”许绍说得很坦然。“就凭她是我的原配嫡妻,我就不会把一切责任都推到她身上。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是不知道。她瞒着我,动用的完全是她的人手。我妻子身为前朝大周的郡主,是有宗室配备的护卫的。但是她的人手不太能干,办砸了一些事情。正因为她办砸了,才使得你爹有机会救先皇太后欧阳紫一命。如果从头到尾都由我布局……”许绍笑了笑,“先皇太后欧阳紫根本没有机会逃出生天,你爹更没有机会来救她一命。为你积下福缘。”
“还狡辩?!——明明是你们夫妇沆瀣一气,拿我们小民的命不当人命!”萧士及一想到自己的爹当年在牢里被严刑逼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冤屈,瞬间红了眼圈。
许绍的眼神黯了黯,许久方道:“士及。你现在也是高位之人,难道不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道理?——我问你,你这么多年,难道从来没有为了大局的利益,牺牲过那些无辜路人的时候?”
萧士及冷冷一笑,背起手,凛然道:“许大人。请不要转移话题。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大局,还是为了你们许家的利益,总之是你妻子为了达到她的目的,才将我爹抓入牢里,最后惨死狱中。如果我依然是‘无辜路人’之子,我是没有能力。也没有本事站到你的书房,来向你讨回公道。但是如今,我不再是路人的儿子,我也有权有势,有能力向你讨回公道。——你给我个理由。让我可以放过你。”
许绍也背起手,看着萧士及,深吸一口气,道:“我明白,我早就跟你说了,只要你能拿回这些证据,我必然会给你一个交代。这些年,我虽然知道你是萧祥生的儿子,但是我并没有对你怎样,也没有对你家怎样。你要知道,当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个路人。如果我那时候想除去你,你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萧士及轻笑,摇头道:“许大人,你从来就不是一个同情心过剩的人,更不是一个有妇人之仁的人,就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顿了顿,萧士及接着说道:“你当初没有除去我,不是你不想,而是你一来鞭长莫及,当时大周危在旦夕,你自顾不暇。二来,陛下那时已经找到了我们一家,将我们保护起来。你若那时候动手,岂不是将自己送到陛下面前?得罪我们一家不要紧,可是那时候若是让陛下知道你妻子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你以为,你今天还有机会,站在书房跟我理论谁狠毒谁仁慈吗?——你们一家早就被灭族了!”
许绍眉梢一跳。他没想到,萧士及将这一层因果也想得清清楚楚。
是的,那时候,依许绍一贯的性子,是不能容忍留下任何破绽的。
既然刺杀欧阳紫失败,那么与之有关的人就应该都去死。可是在他料理了妻子身边的那些人手,转而想对付萧家剩下的几口人的时候,才发现陛下齐义之(那时候还是齐伯世的二公子)已经提前找到这一家人,将他们置于他的保护之下,而且是一幅要报恩的样子。
许绍见状,担心再次对萧家出手的话,说不定会打草惊蛇,反而让那位精明无比的二公子意识到真正的幕后黑手,从而将线索引到许家就得不偿失了。因此他立刻改变主意,不再追杀萧家剩下的几口人,而是另辟蹊径。

第822章 清算 (4K5)
往事如烟,趟过岁月的长河,重新走到眼前。
许绍用手扶着书案沿子,一步步沉重地往书案另一边的高背椅走过去。
坐下来,他长长舒了口气,看着萧士及道:“……就是这样,我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跟你说了。——你答应我的承诺呢?”
萧士及的目光一直随着许绍挑了挑眉,右手举起,缓缓松开。
一个精致的香囊从他右手心垂了下来,在他指间轻轻晃了两晃。
许绍疑惑地看向萧士及:“……香囊?”
萧士及点点头,“对,香囊。这个香囊,跟我岳母有关。”
许绍的心猛地一沉。萧士及为什么突然提到方妩娘?……
虽然极力忍耐,保持镇定,许绍右眼底下还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书房里静悄悄地,两人呼吸的声音清晰可闻。
许绍没有说话,萧士及也没有催他,只是不时将视线移到自己手指间垂下的香囊。
“老爷,夫人来了。”门外书童一声脆响,打破了此间的宁静。
许绍几乎是从书案后头一跃而起,紧张地问道:“夫人怎么来了?”
“是我请岳母过来的。”萧士及将手一握,那香囊又密密实实藏在他的手心。
“士及?是你来了吗?你这孩子,怎么不去内院?偏要让我来老爷的外书房。”门外传来方妩娘笑盈盈的声音。
萧士及是她的大女婿,如今这样出息,她也算是对得起杜先诚了……
许绍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想抢上去,萧士及却比他快得多。
外书房的大门被萧士及打开。
方妩娘笑着上下打量萧士及一番,“黑了,也瘦了。漠北的日子不好过吧?”一边说,一边走入书房里面。
萧士及侧身让开,让方妩娘进去。
许绍只来得及将书房的大门关上。
方妩娘好奇。“你们还有要紧话要说?不如我先出去,等你们说完我再进来?”她以为许绍关上书房的大门,是因为在跟萧士及商议机密事情。
萧士及笑道:“没有,公事早说完了。现在是私事。”顿了顿,将右手伸出,手掌向上摊开,露出掌心的香囊,“岳母,我这次去漠北,遇到您的一个故人,她给我这个东西,说是如果有机会见到您,让我亲手交给您。”
方妩娘更加好奇。伸手要取香囊。
“住手!”许绍大急,走到方妩娘身边,拽着她的胳膊道:“小心,当心……”
“当心什么?”萧士及莞尔,“这香囊又没有毒。如果有毒。我早就被毒死了。”
方妩娘推开许绍,嗔道:“就是。士及又不是外人,你还是这样,一个心眼子恨不得掰成一百八十瓣使,早说你想太多,老得快,你还不认。”一边说。一边从萧士及手心里拿起那个香囊,仔细瞧了瞧。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方妩娘打开香囊上的梅花结,往里面瞧了瞧。
萧士及忍不住提醒她,“岳母,您娘家还有人在世吗?”
方妩娘一边从里面掏出东西细瞧,一边摇头。“我爹娘都不在了。不过还有兄弟姐妹,都在这长安城呢……”话音未落,她的声音小了下去,两眼瞪得溜圆,眼珠子恨不得夺眶而出。
“……天啦。简直太胡说八道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方妩娘看完所有的东西,忙七手八脚地塞了回去,再扔回萧士及手里,心慌意乱地道:“谁给你的?都是胡说八道,我一个字都不信!”
虽然说着不信,可是她眼圈都红了。声音里面,惶恐多于愤怒,震惊多于否定,可见那个香囊里面的东西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您别急,先坐着吃杯茶。”萧士及亲手给方妩娘捧了一杯茶过去。
方妩娘哆哆嗦嗦接了,捧在手里,一口饮尽。
萧士及静静地在旁边候着,等方妩娘完全镇定下来之后,才温言道:“岳母,我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非常震惊。但是那人说了许多别的事,我可以一一说与岳母听。”
方妩娘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使劲儿点头地道:“你说说看,让我好好想想。这件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
许绍在旁边看了半天,见这两人一直旁若无人的说话,在旁边忍了半天,才咳嗽一声道:“什么事啊?看把你急的……”
萧士及似笑非笑地看向许绍,道:“许大人真的不知?我还以为……”
许绍面色大变,目光中流露出极度恳求之色。
萧士及从来没有见过许绍露出这样恳求的表情。他张了张嘴,还是把到口的话咽下了,改了话题道:“岳母,这香囊说的证据,您怎么看?要不,去跟您的兄弟姐妹合计合计?”
方妩娘心里简直五味俱全。她不明白,怎么这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从长安城一个寒门庶族的良家子,摇身一变,成了北周皇室唯一的嫡系血脉!
而且若是那香囊里叙述的事情都是真的,那自己不仅是北周皇室的血脉,也有前朝大周一半的血脉。自己的亲爹,原来是北周最后一个皇帝?自己的亲娘,是北周最后一个皇后?同时又是前朝大周的嫡长公主?!
这实在是太令人难以接受了。
方妩娘怔怔地坐了一会儿,问萧士及,“可以把那香囊再给我看看吗?”
萧士及递给她,“那人说,这本来就是您亲娘留给您的。”
方妩娘不知怎地,听见这番话,立刻流下眼泪。她用手拭了拭泪,含笑道:“让你见笑了。一把年纪,还看不透。”
许绍又咳嗽一声,求恳之色更加明显。
萧士及偏头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做绝,没有在方妩娘面前当面将许绍的心机挑明,只是缓缓地道:“许大人还不知道吧?我岳母,原来身份不凡。这一次去漠北。遇到的那个人当年受北周最后一位皇后所托,将这香囊带回来,送到岳母手里。几十年了,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许绍知道萧士及帮他留了情面。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他对萧士及淡淡点头,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走到方妩娘身边,扶着她的肩膀道:“是什么事?说出来我好为你分忧。”
萧士及看了他们一眼,决定让这两人单独说说话。他也担心自己站在这里,会忍不住把真相挑明。
“你们慢慢聊,我出去走走,等下再过来。”萧士及说着,打开书房大门站出去,顺手再带上房门。站在屋廊底下发呆。
书房里面,传来一阵阵啜泣声,还有许绍温言安慰方妩娘的声音。
但是都不大,萧士及听不清楚,里面两人到底在说什么。
过了好久。外面的天色都要黑了,书房的大门才打开。
方妩娘红肿着双眼出来了,手里还紧紧握着那个香囊。
萧士及躬身问道:“岳母,您有没有要小婿帮忙的?”
方妩娘摇摇头,“我要去找我的兄弟姐妹问问话。”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绍没有跟上去,他看着萧士及。颔首道:“多谢你。”当然是多谢萧士及刚才没有当着方妩娘的面揭穿他。
“进来吧。”许绍示意萧士及跟他进去。
小书童轻手轻脚走进来,给书房里掌了灯。
橘黄色的灯光照得书房里一片温馨。
萧士及将书房的大门又阖上,坐到许绍面前。
许绍看着细绢桌灯,感慨地道:“长公主真是算无遗策。过世这么久了,居然也把自己的亲生女儿认回来了。”
萧士及侧了侧头,“您这么说。是承认您一早知道,我岳母的真实身份?”
许绍这一次没有否认,他看向萧士及那张酷似萧祥生的面庞,淡淡地道:“是。当初,大周长公主偷偷去花儿匠方家的铺子里的时候。我曾经偶尔有机会碰见过。不过那时候,我对妩娘没有别的想头。我年纪比她大得多,她的身份又如此尴尬。一旦揭穿,我许家上上下下数百上千人都不要活了。”
萧士及默然。他知道许绍说的是实话。因为大周长公主原婵娟还活着的时候,方妩娘的真实身份,是大周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那作为她的替身,被养在宫里的“柴娥英”,也是年纪轻轻,生个孩子就难产而死。然后她的女儿“李静训”,被接入宫中,也是没几年就暴毙了。
许绍当时碰到这样的事,以他的性子,只会守口如瓶,离得远远地,既不会去企图打方妩娘的主意,也不会想去告发方妩娘,邀功求赏。——这都违背他做人的原则。
后来,杜恒霜周岁的时候,许绍授密旨去长安见德祯帝,还跟着亲戚去杜家随喜杜恒霜的周岁礼。在席间,他又一次见到了方妩娘。那时候,她已经嫁为人妇,更是美貌得不像真人。
当然那时候,许绍还不知道,在他的后半生里,他会同这个绝色女子共度余生。他只是多看了她几眼,又在揣摩杜先诚知不知道方妩娘的真实身份。
“……后来,柴娥英死了,李静训死了,长公主原婵娟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也过世了。她去世不久,大周就在岌岌可危,风雨飘摇中过了几年。我在那几年里,忙着给许家找后路、找出路,却不提防,被我自己的妻子,差一点将许家送上绝路。”许绍感慨地道。
因大周已经快要覆灭,方妩娘的真实身份其实没有那么关系重大了,许绍就开始打起方妩娘的主意。准确地说,他开始着意布局,就是在发现萧家已经被当时的齐家二公子庇护起来的时候。那时候,杜先诚正好已经出海身亡了,方妩娘成了带着两个拖油瓶女儿的寡妇。
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女儿回到洛阳居住,各种艰辛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
萧士及最关心一件事。他眉头紧皱,森然问道:“许大人,您告诉我,我岳父出海遇难,是不是您的手笔?”
许绍坦然地摇摇头,“不是。我想起来可以借用杜家跟你家关系的时候,你岳父已经死在海上了。”
“如果我岳父当时没有死在海上。他会不会死在您手上?”萧士及不无讥诮地问道。
许绍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道:“你岳母回到洛阳之后,曾经被杜氏宗族逼迫得不得不改嫁。我承认。这,是我的手笔。”他只承认他做过的事情,对于假设的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他想都不愿意想。
“逼迫孤儿寡母,亏你也做得出来!——你还是不是男人!”萧士及一听就恼了,探身过去,死死攥住许绍的衣领。
许绍的衣领被萧士及死死攥住,呼吸都有困难,很快脸上就变得红紫。
萧士及见状,忙松了松手劲。
许绍的呼吸又通畅了。
他将萧士及的拳头推开。淡淡地道:“和我许氏宗族相比,我是不是男人,这个问题不重要。那个时候,我不得不未雨绸缪。况且,我自有分寸。你岳母生得那样。除非她毁容,你以为,她不改嫁给我,有好日子过吗?——一个绝色寡妇,带着两个绝色女儿。若不是我出手,她们娘儿仨绝对会流落风尘。等你来救?你那时候还在长安南城做小混混,自顾不暇。你岳父葬身大洋。纵然九泉之下有灵,看见妻女被辱,他又能做什么呢?”
“这么说,我们都还要感谢你了。”萧士及嘲讽说道,抖了抖衣袍,又坐了下来。
“不用感谢我。我和她。是各取所需。你岳母也明白的。”许绍说得很坦白,“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我不想让你岳母知道,我是用了手腕,才逼她不得不改嫁给我。”
许绍的心情很复杂。和方妩娘这么多年夫妻,他待她当然不如他的原配好。但是他跟她一起过的日子,却比跟原配在一起的时候还要长。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萧士及点点头,“这一点,我不会对任何人说。”也不是什么好事情,何必让方妩娘知道,又伤心一次呢?
许绍再次谢过萧士及,又问他,“你那里的真迹,什么时候给我?”他心心念念的,就是最后一笔证据。只要销毁那笔证据,他们许家,才算是真正高枕无忧。
“你答应我的交代呢?”萧士及紧追不放地问道。
“你给我几天时间。等霜儿来长安之后,你们自然能听见我给你的交代。”
萧士及站起来,“好。我在柱国公府静候佳音。”说着,将那小油布包又交回到许绍手中,“这是真迹。我没有抄录副本。”刚才当然是诈许绍的。
许绍哈哈一笑,接过小油布包,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扔在熏笼里,看着东西都烧尽了,才感慨地道:“士及,你连我都能骗了,以后我们许家,也要托你照看了。”
萧士及笑了笑,“何必要我照看?安子常比我强多了,有他在,您还担心许家?再说,您三个儿子,个个都不是吃素的。”
许绍想起自己的三个儿子,面露怅然之色,“士及,那你多多包涵言朝。他是鬼灵精。这些事情,他两个哥哥知道,他还一无所知。我担心,你岳母会把这件事跟言朝说。”
萧士及也不知如何是好。
许绍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信,交到萧士及手里,“日后言朝如果想不开,你把这封信交给他。如果他没有想不开,就没有必要多此一举了。”
萧士及收了信,告辞而去。
几天之后,杜恒霜带着孩子和下人从范阳浩浩荡荡返回长安。
她到长安的第二天,就见方妩娘给柱国公府报信,说许绍昨晚突然中风,死在外书房。
第823章 幸好 (5K)
“许大人中风过世了?”杜恒霜有些惊讶,不过她知道许绍已经年过七旬,这么大年纪,中风也是老年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