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恒霜在房里听了这两口子急切的样子,不由骇笑道:“安国公跟诸素素这些年真是情投意合,两人真是越来越像了。”
“是啊,越来越像了。——都一样抽疯。”萧士及笑着道,跟杜恒霜一起吃早食。
平哥儿带着筝姐儿过来请安,说一会儿就要带着筝姐儿回娘家。
三朝回门是大事。
杜恒霜还封了一个大大的红包给筝姐儿,笑着道:“讨个好彩头。以后红红火火,高高兴兴过日子。”
筝姐儿本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见杜恒霜还是跟以前一样爽利,而且是真心疼她,将最后一点隔阂也去了,拉着杜恒霜的胳膊,亲亲热热地道:“娘,您等我回来给您做羹汤。我学了好久的厨艺,就等着给您展示展示呢。”
杜恒霜笑着拍拍她的手,“你做的必是好吃的。我有一辈子的功夫慢慢吃呢,不急。你在娘家多住几天都行。这以后虽然是我们家的媳妇,但是你娘家也是你的亲人,跟他们和和气气才好。”
“哎!”筝姐儿笑着应了,欢欢喜喜跟平哥儿出门回娘家去了。
萧士及看着这一对小夫妻出去的背影,忍不住又看了杜恒霜一眼,凑过去在她耳边道:“当初你嫁给我的时候,比筝姐儿还小呢……”
杜恒霜啐了他一口,低头吃饭,两串红晕却悄悄爬上她的面颊。
……
平哥儿和筝姐儿三朝回门回来的时候,发现爹和娘都已经离开长安,回范阳去了。
平哥儿是柱国公世子,这个位置、这个府邸,迟早都是他的。
萧士及同时也是范阳节度使,他现在的重心早都转到范阳去了。
杜恒霜夫唱妇随,当然也跟着过去了。
筝姐儿虽然是新嫁娘,而且是嫡长媳,却不用整天对着婆母被管束。光这一点,就羡煞长安城不知道多少高门贵女。
连诸素素都常对安子常说,“咱们家筝姐儿还真是个有福气的人。她的眼光,比你我都好多了。”
一早看准目标,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最后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而且得到的,比她曾经想象过的都要好,而且好很多很多。
安子常很是得意,“那是自然!你不看看是谁的女儿!她只要承袭我一半的聪明,这辈子都是享福的命!”
诸素素无语,但是因是说自己的女儿,也不跟他抬杠了。
……
萧士及带着杜恒霜和两个小儿子回到范阳,马上就投入紧张地战前总动员。
为了这一仗,阳哥儿连长安都没有去,专心在范阳练兵。
春节刚过,萧士及就在范阳誓师歃血,要带领萧家军进军大漠的突厥王庭,为大齐扫除外患,成就不世功业!
一时之间天下震动。
永徽十八年,注定是不同寻常的一年。
大齐所有的州府,无数热血男儿,都在期待北方战役的消息。
当然也有人对此恨之入骨,数次上书永徽帝,参萧士及穷兵黩武,好大喜功,是要用千百万将士的性命,来做他加官进爵的垫脚石。
大齐的太学院的学子也在热烈地争论,讨论这场对突厥的战役是不是必要,有多少获胜的可能。
赌场当然也不例外地开了盘口,赌这场对突厥主动出击的战役什么时候完结,是什么结果。
而在大漠深处的突厥王庭也接到消息,王庭里立刻分裂成两派人马,主战派和主和派。
主战派以颉利可汗的两个可敦——朝义公主和朝阳公主为首,主和派却是以突厥王族的旁支男人们为主。
突厥可汗颉利一时左右为难,只得先调动起自己的兵马,一边往大食送信,让他们赶紧派兵过来增援。
……
杜恒霜在范阳虽然表面上淡定从容,若无其事,但是内心里也是煎熬得很。
以前萧士及出去征战的时候,她只挂念萧士及一个人。现在萧士及出去征战,还带走了她的二儿子阳哥儿,她的心就分成了两半,一半挂念着丈夫,一半挂念着儿子。
知数见杜恒霜最近瘦得厉害,就挑了一天风和日丽的日子,对杜恒霜道:“夫人,要不出去走走?这里春天景致不错呢。”
杜恒霜无可无不可地应了,换了身衣裳,跟知数坐车出去。
来到一处她们熟悉的酒楼,杜恒霜和知数下了车,打算进里面去吃点小食,歇息歇息。
结果一进酒楼的一楼大厅,就看见里面挤得水泄不通,有个说书先生在台上眉飞色舞地说书。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咱们今天说的就是如今出征在外的柱国公、范阳节度使萧士及——将军三箭定大漠,壮士长歌入汉关!”
第815章 由头
“好!”台下听书的人轰然一声叫好。
知数笑得前俯后仰,揉着腰身叫“哎呦”,“夫人,您说这些人怎么这么逗?说得跟他们亲眼见过一样!”
杜恒霜莞尔,扶着知数的手往楼里走,悠然道:“咱们去楼上听一听吧。”
为了方便,杜恒霜出门都是戴上长长的幕离,遮住头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头。
不是怕登徒子骚扰——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整个大齐没有哪个登徒子敢想她的帐——而是怕麻烦。
现如今认识她的人多了,在外面会被人围观,而且追问有关萧士及的消息。
因此戴上幕离,杜恒霜和知数才得以顺利穿过人群,悄没生息地上了二楼。
“还有雅间吗?”知数对小二问道。
小二笑着接过知数的赏钱,点头道:“有的有的,您跟小的过来。”说着,带着她们往靠窗的雅间去了。
那个雅间也能俯瞰二楼,是整个酒楼最好的房间。
“……前面说到萧大将军手起箭落,唰唰三箭,将突厥人的左、中、右三路大军的将领一一射杀,顿时让突厥人乱了阵脚。大军群龙无首,各路军士慌不择路,自相踩踏,无数人没有死在我大齐将士手下,却死在了他们自己人手中。这一仗之后,颉利可汗吓得不敢再战,带着军士撤回大漠深处。”那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算是告一段落,端起茶杯来润了润嗓子。
这个间隙,也是让听众打赏的时候。
说书先生的童儿端着一个托盘,慢慢在楼里走动着。
那些听书的人随手从腰带里摸出几个铜子儿,扔到那托盘里。
叮呤当啷的铜角子在托盘中跳跃,声音格外好听。
杜恒霜在楼上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对知数道:“去,扔几个银角子。”
知数点点头。叫了跑堂的小二过,递给他几个银角子,“给那位先生送去。”
“好咧!多谢您哪!”那小二响亮地答了一声,接过银角子下去了。
来到一楼那小童身边。小二将银角子都扔到他的托盘里,大声道:“这是楼上的客官赏先生的。——先生说的好书!”
楼里的人看见几个银灿灿的银角子,跟着又叫一声好,慷慨解囊的人更多了。
那小童托盘上居然很快就满满地装一盘子,险些要掉出来。
他们在这里说书也有几年了,还从来没有一次得过这么多赏钱。
不仅那小童高兴得合不拢嘴,就连说书先生都愣了一下,才对着楼上的方向连连拱手,表示感谢。
“国公爷和二少爷出征,也有两三个月了。自从他们一走。我们就跟他们断了联系。——夫人,有必要这样吗?”知数悄悄问道。
杜恒霜微微叹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过这种低头,总好过别的低头。所以也不算什么。我没什么可抱怨的。”
只听咣当一声铜锣响,那说书先生又开场了。
说的还是萧士及他们出征的事儿。
“……却说萧大将军三箭灭了突厥的主力大将,又要往漠北深处的王庭进发。这一路突厥贵族被我大齐军士追击得东躲西藏,为了活命,不惜献上无数的金银珠宝、牛羊马匹,还有绝世美女,咱们萧大将军都笑纳了……”那说书先生又说完一段。照例停下来喝茶。
酒楼里又一阵轰然叫好。
“早知道就跟着节度使从军去了!不说分个绝世美女,至少也能得些金银珠宝、牛羊马匹什么的……”
“是啊是啊,早知道就去了。唉,其实也是胆小啊。这么大的阵仗,没见过,真是没见过。”
大家想起两三个月前。萧士及带着大军出征时的盛况,不胜向往之。
酒楼上面的雅间里,知数却已经变了脸色。她颤抖着声音对杜恒霜道:“夫人,这说书的造谣污蔑国公爷,您不管管?”
杜恒霜淡淡地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怎么管得住?”一边说,一边却已经站了起来,带着幕离戴上,往门外走去。
知数知道杜恒霜是生气了,但是她如今喜怒不形于色,光从外表看,是看不出端倪的,只好跟着下去。
本来还想警告那说书先生两句,却被杜恒霜严厉制止了。
上到马车上,杜恒霜对知数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去找那人的麻烦,也不要拦着他。咱们以后不来就是了。——眼不见,心不烦。耳不听,不伤神。”
这是要自欺欺人了?
知数忿忿不平。
杜恒霜倒是笑了笑,一路没有说话,只有到了快下车的时候,才对知数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都没有生气,你生什么气呢?”
“可是夫人,您刚才不是听见了那说书先生的话?——国公爷在外面……收女人,还收贿赂!”知数急得不行。
“那又怎么样呢?出去打仗,能保证谁的手脚是干净的?”杜恒霜不以为然地道,扶着知数的手下了车,回节度使府去了。
很快,征北大军的这些消息,传遍了大齐上下。
长安城有些人本来就看萧士及不顺眼,现在得知他的突厥做得这些出格的事儿,如获至宝,纷纷向永徽帝告状,参柱国公萧士及在征突厥王庭的过程中,收拾贿赂,又广纳姬妾,作威作福,实在是败坏大齐军士的名声,请求永徽帝严惩萧士及,以儆效尤!
这些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到永徽帝的案头。
帮着永徽帝处理政务的太子齐治看了这些奏章,笑着摇摇头,眼珠一转,有了主意,面上却做出愁眉苦脸的样子,声称不知道该如何批复,更不敢让永徽帝知晓,只得偷偷袖了几本奏章带回东宫,说要仔细想想要怎么做才好。
齐治还是老习惯。心里一有事,就在宫里待不住了。每到这时候,他总爱带着几个随从,微服出宫。偷偷前往感业寺,去跟在那里出家的媚娘说说话。
媚娘是个极聪慧,又极坚强的女子。
青春少艾就被发配到尼姑庵剃度出家,她却并不气馁。在起初的彷徨过后,她又振作起来,每日哪怕是打坐念经,她都要力图做得最好。
这两年,杜恒霜也偷偷来长安郊外看过她,并且给感业寺捐了一大笔银子。有钱能使鬼推磨。杜恒霜捐的这些银子,也是想让媚娘的日子好过点。感业寺的主持师太看在银子份上。对媚娘好得不得了,从来不敢怠慢她,也不敢让她做粗活,更别说虐待她了。
后来没有多久,太子齐治也找到由头。经常出宫来看她。两个人似乎又恢复到当初在范阳节度使府那样逍遥自在的日子,媚娘过得都有些乐不思蜀了。
看见齐治又来看她,媚娘笑着放下经书,给他捧上一杯香茶。
齐治喝了一口茶,看了看媚娘。见她肤色红润细腻,眼波如水,腰若细柳。无风自动,面上却端庄自持,比当初在宫里的时候更美貌了。
“看来感业寺真是个好地方,这里的水土养人啊。”齐治放下茶杯,笑呵呵地道。
媚娘却撇了撇嘴,道:“我在这里苦中作乐。你还有心思说笑!”
轻嗔薄怒的样子极为动人。
齐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跟她闲话几句,才把他的烦难事说出来。
“……萧柱国是个好人,也是个忠臣,更是你的亲戚。我是绝对不信他会做这些事的。可是这些人偏偏就是不放过他。需要打仗的时候。他们逃得远远的。可是仗快打完了,他们又跳出来恨不得分一杯羹。还想诋毁忠臣!——你说,这些奏章怎么办?如果让父皇见了,萧柱国岂不是就惨了?”齐治满腹牢骚,一边将自己偷偷带出宫的奏章给媚娘看。他对萧士及和杜恒霜也很有感情,而且是孺慕之情。他算是在他们两人身边长大的,对他们两人的人品十分信服。
媚娘接过去瞧了瞧,看完凝神想了想,便展颜笑道:“我明白了。没事的,你尽管把这些奏章给陛下看,我保管陛下不会处罚大表哥的。”
“啊?真的不会?”齐治还是有些不明白。
“当然不会。”媚娘神秘地笑了笑,“不信你先试一试。如果有事,你再来找我,我自有法子帮他解困。”
“可是你看这本奏章,连萧柱国收了多少金银珠宝,纳了多少美女侍妾,都记得一清二楚。”齐治指给媚娘细看。
媚娘笑道:“这人的奏章递上去,陛下铁定会处置他。”
“这是为何?”
“大表哥那边的情况,只有陛下清楚。这人却事无巨细,了解得方方面面,这说明他在大表哥身边安插人手。陛下怎会容忍自己的心腹大将被人觊觎?”媚娘细细给齐治解释。
齐治恍然大悟,拍着脑袋道:“那我就放心了。”一边又谄媚媚娘,“媚娘,你真聪明。”
媚娘噗嗤一声笑了,用手指点着齐治的胸膛,“你啊,就别装了。我就不信你想不出来,不过是找个由头……”
“为什么要找由头……?”齐治含笑凑了上去,眼波斜斜。
第816章 浮出 (粉红200+)
媚娘被齐治的惫懒样子弄得无可奈何,伸手将他推开,往里屋躺着去了。
齐治在外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到底不敢进去,还是带着随从回宫。
他刚回到东宫,就见永徽帝的内侍过来寻他,让他去御书房说话。
齐治忙换了衣裳,袖着奏章过来。
永徽帝正坐在书案后头翻看着书案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奏章。
“来了?——坐。”永徽帝听见齐治进来的声音,头也不抬地道。
齐治忙正襟危坐,又将那几本奏章拿出来给永徽帝看。
“父皇,这几本奏章我看得很是头疼,想了一整天也想不出要如何处理,还是父皇定夺吧。”
永徽帝这几年身子每况愈下,成日里懒懒地,没有以前那样励精图治。一般的政务,他都让齐治看着办。有大事需要他定夺的,再出面料理。
这样可以一边锻炼齐治的治国能力,也能一边让自己歇息歇息。
自从慕容皇后去后,永徽帝就颇有些生无可恋的意思,连吃药养生都做得有一搭没一搭,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
每次回想到跟慕容皇后一起生活的日子,永徽帝就有深深的愧疚和悔恨。
如果可以的话,他能够做得更好,能够让兰舟活得更舒心……
可是那时候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以为跟慕容兰舟还有一生一世的日子,不在乎朝朝暮暮。
事实证明,他错了。他没有珍惜跟她在一起的日子,那些日子就永远离他而去了。
永徽帝现在只有看见慕容皇后生的孩子才会心里好受些,就连酷似慕容皇后的徐德妃他都不想再看一眼。
徐德妃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好,却能感觉到自己日益被永徽帝冷落。
齐治是个聪明人,对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推波助澜,也没有主动去帮谁。或者主动去设绊子。他只是谨慎小心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一点一滴地向永徽帝显露自己的才华,让永徽帝放心把这个国家交给他。
“你还有头疼的事情?”永徽帝嗤笑一声,从他手里接过奏章看了看。然后随随便便地扔到一旁。
齐治做出着急的样子,忙道:“父皇,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处置萧士及吗?”
永徽帝看了他一眼,平平淡淡地道:“处置?朕为何要处置他?”又问齐治:“你不是在范阳节度使府还住过几年吗?怎么对萧柱国一点香火之情都没有?——这样可不好,为人不可太凉薄。”
齐治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能流露出对萧士及有丝毫的偏向,一旦让永徽帝察觉,萧士及就真的危险了,便捋了袖子,做出一脸气愤的样子。道:“父皇,虽然儿臣在范阳住过几年,但是儿臣不是个公私不分的人。这萧士及在战场上贪污受贿,还广纳美女……哼,就为了秦国夫人。儿臣也不想放过他!——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怎么对得起一心一意为他的秦国夫人!”
齐治给杜恒霜打抱不平的样子很是自然,浑然天成。
永徽帝觑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笑着摇摇头,“真是个孩子……”
“儿臣不小了!”齐治急了,起身拱手道:“父皇,萧柱国做这种事。往大了说,是给大齐的名声抹黑。往小了说,也是个人修为有问题,不足以坐上如此高的位置,儿臣认为……”
“好了!”永徽帝抬高声音,打断齐治的话。“这件事朕自会处理。如果有人问你这些奏章怎样了,你让他们来跟朕说。”
齐治会意,点头应了,正要告辞出去,又被永徽帝叫住。
“你今天去哪里了?”
齐治全身一震。僵在那里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永徽帝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以后不要往外跑了。年中就要大婚了。娶了太子妃,你也该收收心了。”
齐治马上明白他经常去感业寺的事,父皇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没有明说而已。
“是,父皇。”齐治躬身应道。
他的太子妃,是太原王家的嫡长女。清河崔家崔三郎的原配夫人王芳华,是他未来太子妃的嫡亲姑姑。
这一门婚事,势在必行。
齐治耷拉着脑袋走出了御书房,回东宫躺着去了。
……
京兆尹许家的大宅里,安子常坐在许绍的外书房,跟他说话。
萧士及在漠北的事情,也传到他们耳朵里。
安子常有些担心萧士及不能闯过这一关,特意来跟许绍商议。
许绍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他笑着点头,“士及现在做事越发滴水不漏,这点子事情,不用你操心。”
安子常想了想,皱眉道:“不会太过火了吧?”
“当然不会。他的战功有多大,他犯的过错就要足够多。不然的话,他很难全身而退的。”许绍淡淡说道,“你忘了?我以前就跟你们说过,文官不好利,武将不好名,才是为官之道。”而且是能够长久的为官之道。
这是说做文官,贪财是大忌。但是对于武将来说,众口称赞的好名声,却是架在脖子上的刀。
真正要把官儿长长久久做下去,一定要能体会上位者的心态,或者说,站在上位者的角度好好想一想。
所以萧士及在漠北传出来的收受贿赂,广纳美女的名声,其实是一种变相的自污,也是让永徽帝放心的一种表现。
他的“战神“之名太过显赫,迟早会犯皇帝的忌讳。就算永徽帝能放过他,后来的皇帝肯不肯放过他却是未知之数。
这一次他借着打突厥的机会,一石二鸟,盘算得着实不错。
想到萧士及日渐沉稳练达,许绍心里更是沉甸甸的。自己三个儿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好在二儿子娶了萧士及的妻妹为妻,三儿子是萧士及正经的小舅子,只有大儿子,跟萧士及一点边都靠不上……
安子常听说萧士及是故意这样做的。放了一半的心。不过想到那“广纳美女”四个字,又苦笑道:“多揽些财也就算了,还非要纳姬妾。他真是又皮痒了,觉得现在日子过得太好了是不是?”
许绍笑了笑。摇摇头,“男人是做大事的,谁管他有几个女人呢?”
许绍很清楚,有杜恒霜在,这些女人都是幌子。他完全不信萧士及会真的纳了这些女人。
杜恒霜也不信。况且这也是萧士及临行的时候跟她仔仔细细说过的计策。
这一次,萧士及考虑到打下突厥的战功实在太过巨大,为免皇帝陛下心生忌惮,来个“功高震主”,他要着意自污,也就是一边立军功。一边犯错误。这样让皇帝陛下心里平衡一些,也给那些人一个由头,不管是参他,还是帮他,都能让他看清朝堂上那些站的队在哪里。
而他要自污。肯定不能用打败仗的法子。对于萧士及,这个是完全不可能的。佯败他都不肯。
那就只有贪财了。趁着打仗的机会发一笔财,是大家都能接受的方式,虽然污了名声,但是得了实在的好处。所以贪财是一定要贪的。
另外就是广纳美女。这件事萧士及也提醒过杜恒霜。因为按照突厥贵族的行事方式,如果要求和,或者赎买。都是把美女当成牛羊一样的财产,用来交换的。
别人都收,萧士及不收,也太扎眼了。反正是要自污,钱财和女人是最令人信服的自污法子。
果然他在前方一番做作,后面的那些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每天十几二十封弹劾他的奏章都飞向太极殿永徽帝的案头。
永徽帝全部都按着不理,那些人热闹了一阵子,看着风向不对,才不敢一窝蜂地弹劾萧士及了。
到了六月的时候,萧士及终于带着大军攻到漠北深处的突厥王庭。
反正是在外族的领域内作战。萧士及也不跟他们客气,攻城之时,许诺给众将士,一旦城破,城里的财物女人任他们抢夺,可以连抢三天。
这些事情,也算是风水轮流转吧。当初也是突厥人对中原人做惯了的。
上千年的时间里,突厥人一次次仗着会骑马的便利条件,南下劫掠中原人的土地、牛马、粮食和女人,让无数家庭家破人亡。
中原人对他们早就恨之入骨。
如今有机会在大齐“战神”萧士及的带领下,一举攻破突厥的王庭,他们自然要宣泄一下中原人近千年的愤怒之情。
突厥王庭城破之日,萧士及亲自带着一支两千人的玄甲精锐,快马加鞭,往王庭奔去。
外面的将士将王宫团团围住,不肯放一个突厥王族逃走。
凡是有想逃的人,杀无赦!
萧士及带着两个叛变了的突厥细作,执长戈冲向突厥王宫,却发现还是来晚一步。
改嫁给颉利可汗的朝义公主和朝阳公主在他闯进来的时候已经在王宫里上吊自杀了。
她们的丫鬟奴隶在地上跪了乌压压的一群,低声哭泣求饶。
萧士及气得拿长戈往地上狠狠一掼,怒道:“统统给我绑起来!”
“大将军,这里还躲着一个人!”
萧士及的一个亲随在旁边一个小屋子里大叫,然后拖了一个人出来。
萧士及看着眼熟。
那突厥细作大叫:“他就是可汗!颉利可汗!”
萧士及的长剑唰地一声出鞘,搁在颉利可汗的脖子上。
颉利可汗吓得跪倒在地上,对萧士及结结巴巴地道:“萧……萧大将军,你饶我一命,我有重要物事奉上!”
第817章 倾国
萧士及将剑抽了回来,“什么东西?”
颉利可汗马上道:“我将我突厥王庭上千年积累的财宝送给你,只求能赎回一命。”
按照突厥人的习俗,如果罪人出了钱赎买,是可以获得自由身的。
萧士及笑了笑,“你纵然不主动送给我,那些财宝也是我的。我为什么要用我自己的东西,来换你的性命?我有没有那么蠢?”
颉利可汗被萧士及骂得红了脸。
“不过,我可以饶你一命,但是不是看在你的财宝份上。——你是突厥可汗,我自然会优待的。”萧士及一边说,一边命自己的亲随过来,将颉利可汗带下去,小心看押。
颉利可汗这算是投降了,当然要带到长安去“献俘”。
颉利可汗带走之后,萧士及冷眼扫了一眼这里乌压压跪着的人群,对手下吩咐:“这里的人统统带走!”
突厥王庭上上下下的人不少,但是现在都是阶下囚了,都被萧士及的军士带走,关到几个大帐篷里面。
萧士及没有着急审问,而是又带了人,仔仔细细又在突厥王庭搜了两三遍,确定一个人都没有逃出王庭,才带着大军大摇大摆住到王庭里面。
他们一边住下来,一边派了人仔细盯着那些被关押起来的突厥人,里面有颉利可汗这样的王公贵族,也有很多是奴婢下人。
虽然那两个前朝大周的公主好像是上吊死了,但是萧士及有些不信。他没有见过这两个公主的样子,死去的那两个人让突厥人分别辨认,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朝义公主和朝阳公主,也有人说不是。
萧士及也偏向不是,但是他也不信这些人的话,因此想了个主意,只把从突厥王庭里面抓到的所有人都关在一起。
男男女女这么多人,吃喝拉撒都混着圈在两个帐篷里。
这样的待遇。比天天打着骂着折磨他们还要让人受不了。
萧士及的计策很管用。很快就有人开始互相攀咬、告发,交代各种情况,但是还是没人知道两个公主的下落。
不过都是萧士及不关心的事。他现在只关心什么时候能抓到那两个公主。
他确信这两个人没有死,也没有逃出王庭。可是他们就差掘地三尺了,就是找不到她们藏在哪里。
萧士及也发了狠。不找到她们,他就是不走,便在这里驻扎下来。
一个月之后,他的亲兵抓到两个突然冒出来的宫人,在园子里四处转悠挖东西吃。
看见萧士及的手下,这两个人忙赶着求饶,说自己只是奴隶,希望萧大将军能放他们这些可怜人一把。开始他们说的是突厥语,萧士及的亲兵们听不懂。后来就换了中原话跟他们说。
阳哥儿见了,很是怀疑,就命人将他们带到萧士及面前审问。
”你们是从哪里钻出来的?”萧士及也很疑惑。明明这王庭上上下下,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奴隶仆役。都被他圈在那两个帐篷里面了。这两个人是如何从帐篷里面跑出来的?
可是叫了守帐篷的人一问,发现那边并没有人逃脱,每个人都在帐篷里面。
不是从帐篷里面跑出来的,那就是从外面跑进来的?
这王庭被萧士及重兵把守,也不可能有人躲过这么多兵士的眼睛,偷偷从外面钻进来。
不仅钻了进来,还跑到王庭深处晃悠……
萧士及越想越奇怪。仔仔细细打量这两个人。
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人似乎是太监,女人是仆妇的模样。
他们对萧士及行了大礼,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地希望他能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还说他们也是普通人。当年跟着和亲的公主嫁到突厥,就一直待在这里,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中原的事情。
萧士及眯着眼睛听着,突然道:“如果你们能把朝义公主和朝阳公主交出来,我就饶你们一命。”
那仆妇的头垂得更低。
那太监却想了想。咬牙问道:“大将军此话当真?”
“我以我大齐声名发誓,一定说话算话。”萧士及正色说道。
那太监正想开口,他旁边跪着的仆妇却怒道:“姓田的,两位公主待你不薄,你怎能为了自己的性命,出卖主子?”
萧士及来了兴趣,一只手勾在自己的下颌,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
那太监两手握拳,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你叫她们主子,她们却只顾自己性命,有管过我们的死活吗?我们也是人,也想活着!”
“你还是个人?你早就不是个男人了!”那仆妇像是被激起了血性,忿忿地站起来,对萧士及道:“萧大将军,奴婢不想求饶了……”说着,转身就想走。
萧士及冷笑,“你当我大将军行辕是菜园子,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来人!”萧士及怒喝一声。
一个亲卫面无表情地出列,手里刀光一闪,那仆妇已经身首异处,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那太监被这一幕吓得两眼一翻白,彻底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是在刚才的屋子里,身边还是那具无头的尸体,差一点两眼一翻,又要晕过去。
“你再晕,我让你跟她一起去做伴。”萧士及淡淡地道。
那太监吓得全身哆嗦,强迫自己不能晕过去。
“如果你说出两位公主在哪里,我马上给你一百两银子,还有吃食和快马,并且让军士护送你回中原。——如若食言,视同此佩。”萧士及说着,将一块扔到地上。那玉佩吧嗒一声在地上摔成碎片。
从刚才死亡的阴影里刚刚走出来,就听见可以有生的希望,这太监的心理防线完全崩溃了。他趴在地上,一叠声地道:“小的知道两位公主藏在哪里!小的这就带大将军过去!”
真的知道两位公主的下落?
萧士及眼里有精光闪过,按捺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沉声问道:“带我过去?我凭什么信你?”
他从听说这两个人是突然从王庭深处的园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开始,就怀疑这王庭里面有他不知道的地方藏着人……
这太监的反应。不过是坐实了他的猜想而已。——顺着这根藤,应该就能摸到那个瓜了……
萧士及不动声色地看着那太监。
“那要怎么办啊?”那太监抬起头,一脸为难的神情。
“把地方说出来,如果说不出来。就给我画出来。你在这王庭里这么多年,不会连这都说不清楚吧?”
那太监没法子,只好接过纸笔,趴在地上画了一副路线图。
萧士及拿起来瞧了瞧,发现应该是王庭里面的一个类似暗道一样的地方,禁不住皱了眉头问道:“这里能住人?能住多久?”
他们在这个王庭里也住了十来天了,这两个公主肯定不敢出来,一直如同老鼠一样藏在暗道里面。
“大将军,那里地儿虽然不大,但是住十来个人还是轻轻松松的。”那太监把秘密说了出来。反而轻松了,没有刚才吓得那个样子。
“你怎么没有跟她们一起进去?”萧士及将那图给了自己的亲随,让他们仔细行事,不要打草惊蛇。
太监的脸垮了下来,“小的是出来找东西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