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说无凭,你可有证据?”永徽帝沉声问道。
“陛下可以派人去江陵开棺验尸。卫星峰如果还没有烧掉千金公主的尸体的话,让仵作验一验公主的后脑就可以了。”崔盈盈低着头道。
人死后,皮肉在短时间内会腐烂的,但是骨骼不会。后脑的一道大伤,只要是仵作,都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厉害一些的仵作,还能看出很多普通人看不出的细节。
永徽帝听崔盈盈敢这么说,便知道她所言应该不虚。不然的话,开棺验尸却又没有问题,崔盈盈就可以下天牢了。
“……只有你一言呈堂,要给一个刺史定罪,还是太儿戏了。这样吧,朕派人再去江陵一趟,要去开棺验尸。”永徽帝沉吟道,又对崔盈盈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卫星峰自然逃不过死罪。但是如果你说的是假的,诬陷卫星峰,你的死罪,也难逃!”
崔盈盈咬了咬牙,道:“只要卫星峰让陛下派出的人验尸,我愿用人头担保!”
“若是他不让验,或者一把火趁乱把公主的尸身烧了,陛下可不能判我的罪。”崔盈盈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实在是江陵是卫星峰的地盘,若是陛下派出的人被卫星峰耍了。或者又跟他同流合污,她可就死定了……
永徽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这个自然。如果他破坏验尸。那就是心里有鬼,当同罪论处。”
崔盈盈往前拜倒。叩谢圣恩。
崔盈盈走了之后,永徽帝跟崔大郎和崔三郎又商量了一下派谁去的问题。
永徽帝派的人,崔家不放心。
崔家提的人,永徽帝也不放心。
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两个双方都同意的人选,以去江陵给千金公主祭拜为名,带了大理寺十分厉害的仵作一起去了江陵。
崔盈盈就在家里度日如年,等着从江陵传来的消息。
卫星峰想恢复丹娘原配位置的奏折递上去之后。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一时连个响儿都没有听到。
他在长安的人手不多。以前他还是要仰仗崔家给他搜集长安的消息,同时自己偷偷发展小批人马。
现在崔家把大门给他关上了,他自己在长安培养的眼线还不多。很多消息就打探不到了。
再说崔盈盈向永徽帝进言的事儿,是私下里进行的,除了崔大郎和崔三郎,别人都不知道。
卫星峰也是精明。他在江陵等了两天,觉得有些不妙。便想亲自去长安,将崔盈盈哄回来。
他的幕僚极力劝阻他,道:“刺史大人,您一去长安,不怕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吗?若是崔家将刺史大人软禁在长安,逼刺史大人换世子的人选怎么办?”
卫星峰又犹豫起来。
他的幕僚对于卫星峰一定要封原配之子为世子很是不解,之前一直劝说他打消这个主意,卫星峰不肯听。
现在崔盈盈跑了,卫星峰才有些后悔。
但是这悔意也只是一闪而过,并没有让他很上心。
“算了,我给盈盈写封信吧。女人家,哄一哄就不知道天南地北了。”卫星峰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把崔盈盈哄回来再说,“我就跟她说,只要她回来,世子的事情好商量。”
卫星峰的幕僚拱了拱手,“刺史大人明鉴。这崔家虽然大不如前,但是烂船还有三千钉,您还是不能太过托大。——就算要托大,也要等跟别家刺史大人通过气之后,再做打算。”
卫星峰想起这件事,就冷笑道:“陛下打的主意瞒得过谁?既要削士族,又要削刺史,哪一头都不好办,还想同时办,也太异想天开了。”
因扬州刺史的事,让各家刺史都很警惕。
他们察觉到永徽帝削刺史的决心和行动,也开始串联起来,要拧成一股绳,共同对抗这股“削权”之风。
八大刺史管辖的地盘,占了大齐一多半。
如果八大刺史都蠢蠢欲动,大齐将不乱自乱。
卫星峰自恃精兵强将在手,又跟其余六位刺史通了气,有了准备,所以底气才这样足,才敢迫不及待地将已经和离的原配和原配之子都扶到台面上,要跟他们同享荣华富贵。
就在卫星峰给崔盈盈的信寄出去不久,永徽帝派出的祭拜人员已经来到江陵。
“刺史大人,我们受陛下委托,来祭拜千金公主的。”那人一张白胖的圆脸,颌下一股短须,说话的样子很是和气。
卫星峰想了想,道:“明日再去吧。今日我先派人去公主的坟前准备准备。大人们远道而来,还是先歇一歇。”
那些人也没有推辞,都纷纷道好,在卫星峰的刺史府住了下来。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这些人就在卫星峰的安排下,来到给千金公主专门修建的陵墓前面祭扫。
上过香烛、纸马和鲜果,也磕过头之后,那些人站了起来,突然对卫星峰道:“我们受陛下所托,要开棺验尸。”说着,拿出来永徽帝的手谕,给卫星峰看。
卫星峰心里咯噔一声,暗道糟了。他马上联想到,崔盈盈仓惶逃走,不是偶然的事情。她应该是知道了什么关于千金公主之死的内幕,以为千金公主是被自己有意杀掉的,所以才吓破了胆子,趁着给千金公主送葬的机会。逃离了江陵。
这样一想,他的心更焦躁了,但是面上还是做出一脸愕然的样子。道:“这是做什么?公主已经入土为安了,难道还要惊扰她的神位么?不必了吧?陛下为什么有这个手谕?不是假的吧?”一边说。一边接过永徽帝的手谕瞧了瞧。
是永徽帝的亲笔字迹写在一张宣纸上,还盖有玉玺,只是不是正式的圣旨那样正规。
卫星峰故意拿着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一脸为难的样子道:“你们能不能告诉我,陛下为什么要你们开棺验尸?难道是怀疑千金公主的死因?她是意外身亡,那几个害她致死的婆子已经被我处决了。”
卫星峰脑子转得很快。马上就自揭千金公主的“死因”,把责任推到那几个婆子身上了。
永徽帝派来的人就拉长了脸,道:“刺史大人,话不是这么说的。在你给陛下的奏表上。可没有说千金公主是被人‘害死’的。你要知道,是真的意外身亡,还是被人害死,完全是两码事。前者算公主自己倒霉,后者。可是要灭族的。——卫刺史,那几个婆子是哪里人?你这样做,是欺瞒圣上,罪也不小啊!”
卫星峰涨红了脸。他在这里三年多快四年了,早已经习惯了说一不二。这样子被人训斥。还是这几年来头一遭。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冷冷地道:“那几个婆子也是一时疏忽,并不是她们亲手害死千金公主。偿了命也就是了,难道还要将她们全族都灭了?陛下也不想背上‘暴虐’的名声吧?”
“大胆!”那人气得胡子一翘一翘,“敢污蔑圣上?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
卫星峰笑了笑,道:“我就是随口一说,您别见怪。”又赔礼道歉半天,还送了不少银子,才让这些人息怒,便道:“既然要开棺,要先做一场法事,免得扰了公主阴灵。然后再开棺,您看怎样?”
“嗯,能开棺就行。”那人点点头,袖着卫星峰给的好处走了。
不过他们回到卫星峰的刺史府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过了十天,永徽帝在长安等不到这些人的消息,又派了一批人过来,这一次,是就近派的早就虎视眈眈驻守在附近的封裴敦带队。
卫星峰见到封裴敦,很是惊讶,道:“不是吧?他们不是十天前就走了吗?——难道还没有回长安?”
封裴敦很是疑惑,道:“陛下说了,没有啊?明明没有回去。”
卫星峰忙道:“哎呀,这我可没有法子了。他们明明从我这里走后,就坐船北上,那船还是官船呢。”一边说,一边让人去打听那官船回来没有。
结果也说没有回来。
卫星峰再派人去沿着河道往上查,便查到那艘官船原来遇到风浪,被打翻沉底了,里面的人都淹死在江里。
封裴敦笑了笑,道:“真是太巧了。”
“也不算巧吧?这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遇到风浪翻船的人太多了。”卫星峰笑着请他们去刺史府入住。
封裴敦当然不会进卫星峰的刺史府,他婉拒了卫星峰的邀请,说是要在江陵走一走,看一看,同时也要看看千金公主的陵墓。因为上一批人来开棺验尸,没有回长安就没了,让永徽帝很是没面子。
卫星峰就笑嘻嘻地道:“那你们候着,明日一早就去千金公主的陵墓前开棺。”
过了这么多天,他早就做过准备了,才不怕所谓的“开棺验尸”!
封裴敦同样不在乎什么“开棺验尸”,他知道,明日去查,肯定一切正常,因为早已经打草惊蛇了。卫星峰早做好准备了。
永徽帝已经对卫星峰害死千金公主的事深信不疑,悄悄密旨封裴敦带兵捉拿卫星峰。
第739章 昭昭 (3K5,粉红50+)
封裴敦回到自己的住处,一晚上养精蓄锐,为明日的大战做准备。
他也有几年没有动过刀枪了,这一次,他要好好准备,让陛下对他刮目相看,在以后的日子里,也让他能分一杯羹。
天亮之后,封裴敦整了整衣裳,带了牛羊香烛纸马,和卫星峰一起,来到城外千金公主的陵墓前面。
封裴敦随便瞧了瞧,见陵墓有最近打开的痕迹,便点头道:“开陵吧。”又点上香烛,奉上牛羊,祭拜千金公主的阴灵。
因前几天这陵墓才打开过,这一次打开毫不费力。
封裴敦示意几个仵作进去,跟着卫星峰的人去陵墓里面开棺验尸。
千金公主是公主,她的陵墓修得跟宫殿一样,也分内宫和外宫。
几个仵作进去了一顿饭的功夫,出来道:“那尸身倒是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但是……”
“但是什么?你们别吞吞吐吐的,我卫星峰可不背黑锅的!”卫星峰有些不满。他就不信,这些人还能鸡蛋里面挑石头!
他找了具跟千金公主差不多的女尸,替换了千金公主,然后将真正千金公主的尸体烧成灰了。——他才不信这些人能验得出真假!
那几个仵作看了封裴敦一眼。
封裴敦点点头,“你们有话,但说无妨!”
那个领头的仵作就转身对卫星峰道:“卫刺史,这里面的女尸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可是那具尸身,根本不是千金公主。——请问卫刺史大人,真正公主的尸身在何处?”
封裴敦眯了眼睛,面色不善地看向卫星峰,森然道:“卫大人。请问此事可是属实?”
卫星峰心里一跳,脑子里飞快地想了想,觉得不可能。这些人不可能知道他换了尸身。要知道,他可是带着自己的儿子。亲自做的这件事。他可不信,自己儿子会出卖他。他要倒台了,他儿子还能讨到什么好?
一件连自己最信任的属下都没有参与过的事情,怎么可能被这几个仵作看出来端倪?
何况他仔细验过,找的那具女尸,跟千金公主生前的样貌都十分相似……
“真是好笑!千金公主乃是我的嫡妻,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自己的妻子都认不出来?”卫星峰拔出长剑,一剑将那陵墓前面的一棵小灌木砍成两截。
那仵作笑了笑,道:“卫大人若是不承认,也罢。咱们就把这具尸身运到长安。我自会向陛下禀明我的道理。”
“不行!”卫星峰下意识反对,“不能把我妻子带走!”
封裴敦虎着脸,道:“你说,我听着。到时候陛下问起来,我这里这么多人。都会为你作证!”说着,他身旁的亲卫一声呼哨,无数兵士张弓搭箭,从陵墓周围的树林里和草丛中闪现出来。
千金公主的陵墓在江陵城外,因此很方便封裴敦调兵遣将地布置。
卫星峰一怔。他没料到陛下这么快就要跟他兵戎相见了,也眯了眼,笑嘻嘻地道:“封大人,你带了这么多人,怎么事先不跟我说一声?我也要好好招待招待他们……”说着,也一招手,身边数百护卫立刻团团把他围起来。
有了这些人,封裴敦的兵士就算是把箭射光了,也不一定能把卫星峰留下。
“卫星峰,你要造反?!”封裴敦厉喝一声,右手轻举,那些兵士的弓箭都对准了卫星峰那边。
“我哪里敢造反?要不是你们有意构陷于我,我怎会出此下策!”卫星峰振振有词。
“构陷?!明明是你狼子野心,杀害皇室金枝玉叶,还说我们构陷!——啊呸!你会有报应的!”那仵作朝卫星峰那边啐了一口,很是不屑。
“哼,里面明明是千金公主的尸身,你居然说不是,这不是构陷是什么?”卫星峰故意大声说道,也是说给周围围观的民众听的。他就算要动手,也要占了有理的名声……
那仵作大怒,伸臂指着陵墓的大门,道:“你还敢狡辩?!——千金公主当年因跳胡旋舞,从大鼓上摔下来,摔坏了骨盆,后被庸医接错了位,因此她的骨盆跟常人完全不一样,甚至不能正常有孕生子!而里面那具女尸,明明是生过孩子的骨盆位置,而且骨缝连接一切正常,你说她是千金公主?我看是你找的鱼眼睛,准备鱼目混珠吧!”
当年穆夜来跟杜恒霜斗胡旋,千金公主技痒,也有样学样,可惜她没有杜恒霜多年苦练的功底和天分,最后只落得个几乎摔得半身瘫痪的下场。
诸素素有意要帮她接骨,却被别的太医从中作梗,不许她动手,才延误了千金公主的治疗时机。后来那些太医还把治不好的理由推到诸素素身上,害得诸素素下了天牢,差一点没命。
是杜恒霜那时候不计前嫌,一力帮她奔走,最后终于找到机会,将她救了出来。
也因为此事,诸素素和杜恒霜才成了莫逆之交,后来更是成为可以同生共死的好姐妹。
这一切,发生在*年前。那时候,杜恒霜才刚刚出嫁。卫星峰还在朔北某个小队里做小兵苦熬前程,当然不知道这些往事。
他后来回到长安得势的时候,千金公主的伤早就好了。虽然伤到骨盆,到底不能生育,但是行走骑马却是无妨。而且千金公主忌讳别人说到这件往事,因此知道的人都三缄其口,而不知道的人,当然无从得知。
没想到多年前的一件往事,却成了如今阴谋败露的重要线索。
“举头三尺有神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卫星峰,你多行不义,一定不会有好下场!”那仵作指着卫星峰那边骂道。
卫星峰听得脸色发白,额头上汗珠涔涔而下,终于咬牙道:“鸣金!给我拼了!”
呜呜的鸣金声响了起来。
封裴敦也早就做好准备。
两方人马在千金公主的陵墓前面展开一场大战。
围观的民众赶紧四散奔逃。被流矢击中的人不计其数,很快这里就成了一片修罗场……
卫星峰反了的消息,迅速传到长安。
永徽帝震怒。马上又派萧士及带着军士下江陵,务必要生擒卫星峰。
萧士及这是第二次去江陵了。
第一次。他就是在这里击败萧铣父女,将他们押往长安。
封裴敦本来和卫星峰在江陵鏖战正酣,双方打得旗鼓相当。
卫星峰一边对抗封裴敦,一边去给另外六家刺史送信,让他们过来增援。
这六家刺史马上派了兵过来,不过走到一半,听说陛下派了萧士及出征。便一个二个打了退堂鼓,放慢了脚步,在路上磨蹭,都不想最先赶到江陵。去迎战萧士及。
萧士及这家伙,可是将突厥人金狼铁骑都杀得干干净净的强人。他们自问没有突厥金狼铁骑厉害,之所以团结起来,也不过是打着“法不责众”的主意,更是要逼永徽帝低头。跟他们讲条件的意思。
毕竟他们一乱,就意味着大齐一多半国土会乱。
而内乱不比外乱。
外乱可以增强国民的凝聚力。
内乱却只会破坏生产力,让大家谁都活不成。
到时候民众没有吃的了,谁管你谁做皇帝,肯定都反了你丫的!
永徽帝为了稳定着想。肯定不会愿意在国内大动干戈。再说突厥人刚刚被打跑了,如果看见大齐内乱,他们再来搅浑水,也是很可能的。
这些刺史的算盘都打得不错,只是他们错估了永徽帝的行动能力。
没想到说打就打,完全没有姑息的意思。
而且还派了目前风头最劲,刚刚大败突厥金狼铁骑的柱国公萧士及来江陵!
江陵的守军一听说萧士及来了,个个都腿软,逃兵越来越多,以至于卫星峰不得不派人拿着刀在那些士兵后面督战。只要谁一后退,就立刻砍脑袋。
结果他这样做的结果,是越来越起反作用。
逃兵依然源源不断,最后连拿着大刀督战的兵士都有撒丫子就跑的。
封裴敦的压力顿时小了很多,他指挥着大军节节推进,很快就要打到江陵城了。
等萧士及带着另一路大军从水路逼近江陵城的时候,江陵城的守军反水,捉了卫星峰和他的幕僚、家人,献到萧士及面前。
江陵城不攻自破。卫星峰想兵败自刎都做不到,就成了萧士及的阶下囚。
封裴敦来萧士及的军营,无奈地笑道:“萧柱国威名赫赫,可以不战而倔人之兵,非我辈能及。”
萧士及却笑着站起来,拍着封裴敦的肩膀道:“封兄说哪里话?这江陵城明明是你老兄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就连活捉卫星峰,也是封兄的功劳。我长途跋涉,刚到江陵,还没有休整好了,怎么能抢封兄的功劳呢?——封兄太谦虚了,还不快把这些人带回去?”说着,命手下将绑得严严实实的卫星峰,还有他的幕僚手下,以及亲近家人推了出来。
丹娘有身孕,肚子已经很大了,萧士及念着当年她和杜恒霜的交情,对丹娘网开一面,只是派了几个差婆看着她,并没有绑起来。
丹娘倒也没有寻死觅活,只是一脸木然,一副哀莫大过心死的样子。
封裴敦看了看丹娘,问道:“这就是卫星峰的原配之妻?”
萧士及点点头,“有身孕了,封兄要好生看着,不要为难于她。”
封裴敦叹息道:“这是何苦呢?”一边摇着头,一边命人把这些人都带走了。
封裴敦走了之后,萧士及的亲兵很是不解,偷偷问他,“国公爷,您何必把到手的战功让给别人啊?——这卫星峰,明明是那些守军献给您的。如果不是您来了,这江陵城哪里那么容易拿下?”
萧士及但笑不语,只是往那亲兵头上敲了一下,道:“哪有那么多话?赶紧去准备准备,咱们马上启程去别的地方。”
那亲兵撇了撇嘴,自去吩咐。
而另外六家刺史知道卫星峰兵败被俘,便要召回走了一半的援军,但是萧士及哪里能让他们走脱?
趁此机会,萧士及带着大军,一一追击过来增援卫星峰的另外六家刺史的军队,将他们就地格杀,意图最大限度地打击这些刺史的军力。
虽然这些刺史派来帮卫星峰的兵力只有他们真正实力的一小部分,但是能打脱一个是一个,这样将来削军权的时候,就会容易许多。
不然真的让这些刺史拧成一股绳,实力大增,永徽帝未必愿意重启战端……
封裴敦押了卫星峰和他的幕僚、下属和家人,威风凛凛地回长安去了。
萧士及将另外六家刺史增援的军队全都歼灭了,才悄悄回到长安。
第740章 如果 (4K,含enigmayanxi和氏璧+2)
和封裴敦回到长安时的盛况相比,萧士及这一趟就悄无声息多了。
当然,也不是完全无人知晓。这是不可能的。
永徽帝派了安子常专门来接他,还有过来接虎符的内侍,见了他都喜笑颜开。
萧士及笑嘻嘻地将虎符递了过去,对那内侍道:“还请帮士及转交陛下,就说,士及此次,有负圣恩了。”
那内侍尖着嗓子笑,颔首道:“柱国公如此谦逊,是大齐之福啊。”一边说,一边接了虎符,拱手道:“洒家先走了,陛下还在宫里候着。柱国公何时入宫面圣?”
萧士及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个……我得先回家一趟,我夫人在家里恐等急了。”
说得那内侍会心一笑,“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陛下说了,这江陵刺史府,有了柱国公才能这样平平稳稳拿下,这一趟劳苦功高,还是应该歇一歇的。——柱国公请便,那洒家就对陛下说,您明儿面圣?”
萧士及忙道:“有劳大人。明日一定入宫面圣。——说实在的,此去江陵,还没坐定呢,封大都督就捉了卫星峰,我其实是去捡了趟漏,陛下的嘉奖,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哈哈!” 爽朗笑着,将那内侍打发走了。
安子常和萧士及并辔而行,慢吞吞走在朱雀大街上,看着远处宫墙上的落日余晖,感慨地道:“士及,你这一趟回来,可跟前两次大不相同啊!”
萧士及面色如常,看着街边的景色,道:“有什么不同?我还是我,只不过,很多事情。经过之后,就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就是得到过,和没有得到过的差别吧。”
得到过就有了底气。会不当一回事。没有得到过,就总是意难平。
“那也得想得开啊。有的人。得到了,就想得到更多。比如卫星峰……”安子常唇角轻勾,淡淡笑了笑。
“他啊……”萧士及长长叹口气,“也难怪。几年封疆大吏做下来,还记得姓什么的人,确实不多。”
“那你呢?若是那时候,他没有截胡。依然是你去做了荆州刺史的位置?”
“我?”萧士及想了想,道:“我恐怕不会比他好多少。一下子站得太高,很容易看不清自己。虽然我不至于和他一样去造反,但是飞扬跋扈。桀骜不驯之态,恐怕比他只多不少。”
这两样都是上位者的大忌。
恃才傲物,功高震主,都活不长的。
“那你还要谢谢上一次你被夺爵贬官了?”安子常故意说道,“嗯。让我想想,你觉得是谁让你被夺爵贬官的?”
萧士及横了他一眼,道:“一码归一码,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安子常哈哈大笑,道:“行了。我把这些兵士带回营里去了,你带着你的亲兵回柱国公府好好跟家人孩子见见,明儿还要入宫面圣呢。”说着,扬起马鞭,往自己马身上抽了一下,和萧士及分道扬镳了。
萧士及看了看他的背影,才一抖缰绳,对自己的亲卫道:“走吧,咱们也回家。”
回到崇康坊的时候,刚刚是要落匙关门的时候。
柱国公府门前挂着两盏灯笼,照在府门前的石狮子身上。
萧士及下了马,将缰绳扔给亲卫,自己去叩响角门。
门子探头一看,是国公爷回来了,喜从天降,高兴得声音都变了,“公……公爷,您回来了!”忙拉开角门,让萧士及进来。
前面已经有人飞奔去二门上送信去了。
杜恒霜此时正在跟几个孩子一起吃晚食。她又有了身孕,但是这一胎倒是没有特别的地方,就是身上不断冒汗,总是热得很。
她面前只摆着一碗荷叶冷淘,她挑了两筷子,就不想吃了。
平哥儿不许她放下筷子,一个劲儿地劝道:“娘,多吃点,再多吃点,小弟弟在娘肚子里该饿着了。”
杜恒霜笑道:“也许是小妹妹呢?小妹妹吃不了这么多,娘吃饱了。”
阳哥儿腆着脸挤过来,冲杜恒霜做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然后以为杜恒霜看不见,他伸出小胳膊,将那冷淘轻轻往自己那边推。
“阳哥儿又要偷大伯娘的冷淘吃!快打他的手!”顺哥儿大声叫道。
楚顺娘和楚媚娘掩嘴偷偷地笑。
安姐儿拿起筷子,轻轻在阳哥儿手背上敲了一筷子,“就知道嘴馋,说你多少次了,厨房里冷淘多得是,你就要偷娘的吃,也不怕弟弟或者妹妹出来不依。”
阳哥儿见大家都说他,瘪了瘪嘴,正要扯着嗓子嚎,就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阳哥儿,你又淘气了?”
阳哥儿睁大眼睛看向门口,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在门口立着,背着回廊上的灯光,他的面容有一半掩在暗处,看不清容貌。
但是一听他的声音大家都听见了。
“爹!”
“大伯!”
“大表哥!”
几个孩子大喜着冲了过去。
杜恒霜也扶着椅子站起来,含笑道:“怎么这会子回来了?连个信都不送。”
这人正是萧士及。他一把将阳哥儿兜起来抱住,朝天甩了两圈,然后换顺哥儿,再是平哥儿。
安姐儿不依,跳着脚地道:“我也要!我也要!”
萧士及笑道:“安姐儿,你是大姑娘了,不能再让爹抱你甩高了。”
安姐儿堵嘴,“人家还不到十岁,不算大……”说着,上前拽住萧士及的衣袖,百般央求。
她撅起小嘴的样子,跟杜恒霜小时候如出一辙。
萧士及一时心软,将她兜着抱起来,朝天上甩了两圈,逗得她咯咯地笑。
放下安姐儿,萧士及跟楚顺娘和楚媚娘打招呼,“你们喜欢吃什么。让表嫂命人给你们做啊。”
楚顺娘和楚媚娘忙笑眯眯地道:“都是我们爱吃的呢。”又忙告退:“大表哥,我们吃完了,这就告辞了。我们去跟姑祖母说。是大表哥回来了。”
萧士及笑道:“代我向曾太夫人见礼啊,就说天太晚了。等明儿入宫面圣之后,再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楚顺娘和楚媚娘笑着应是,跟着自己的丫鬟婆子回曾太夫人杨氏住的院子里去了。
萧士及回头,看见杜恒霜站在堂前的姚黄魏紫牡丹插屏前面,温婉浅笑。
走过去携着她的手就着灯光瞧了瞧,道:“比先胖了好些。身子有不舒服吗?素素有没有经常来给你诊脉?”
杜恒霜道:“四个月了,不胖你该担心你的孩子了。”又问他:“吃了晚食吗?还是刚回来?”
“刚回城。跟安子常在城门附近见了一面,交了虎符,我让内侍说,我明儿再进宫。陛下也不会怪罪的。”萧士及扶着杜恒霜坐下来。
三个孩子都围上来。安姐儿趴在萧士及后背,阳哥儿偎在腿边,平哥儿想着自己是大人呢,不能像两个小的一样,强自克制自己。站在杜恒霜旁边。
萧士及笑着问他们:“吃完了没有?吃完了就去沐浴,等下爹去你们房里看你们。”
三个孩子就知道爹和娘要说话了,都有些依依不舍,但是也没有多留,只是道:“爹一定要去了。我们下去了。”走的时候,还回身招招手。
杜恒霜笑着道:“让他们多留一会儿又如何?你不在家,孩子们很想你呢。”
萧士及笑道:“我更想你。”
杜恒霜装没听见,只耳垂那里微微泛了几丝嫣红。她给萧士及盛一碗饭,浇上几勺乳白的鱼汤,又把明炙小牛肉推到萧士及面前。
萧士及赶了一天的路,此时回到家里,看着这紫红色的胭脂米,白莹莹的鱼汤,棕红色的明炙小牛肉,顿觉食指大动,就着碗风卷残云般吃将起来。
“你慢点儿吃,又没有鬼赶着你。”杜恒霜撑着头在旁边笑道。
萧士及狼吞虎咽吃了两碗饭,到盛第三碗的时候,才长长地出一口气,道:“终于是半饱了。”然后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杜恒霜说这一次去江陵的情形。
杜恒霜听说萧士及将捉拿卫星峰的功绩让给了封裴敦,点头道:“不错,你确实周全多了。这个时候,你要再多点战功,陛下本人就算没有想法,他身边的人可说不定。咱们现在不能做这个出头椽子。——虽然已经很出头冒尖了。”
萧士及笑了声,道:“是呢,我还没去,那边守军就反水,绑了卫星峰来献,实在是太扎眼了。我宁愿说是封裴敦设计将卫星峰拿下的,也不要这个顺水便宜。”
“便宜不好占啊。”杜恒霜感慨地道,“想不到卫星峰聪明一世,居然糊涂一时,到底还是栽在他的姻缘上。”
萧士及道:“说起来,丹娘也是不容易。听说她本来是想离开卫星峰的,可惜她儿子不愿意。不管是走还是留,都由不得她。儿大不由娘,她这个做娘的,却不能不管自己的孩子。”
“丹娘不是没有良心的人。”杜恒霜也跟着叹息。当初丹娘和卫星峰之间的事,可以说,除了他们本人,就是杜恒霜最清楚了。她一度还对丹娘很是敬重,有意帮了她许多。
不过在后来丹娘被卫星峰救走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谁知道,兜来转去,丹娘最后还是跟了卫星峰。
“如果我是卫星峰……”萧士及端起茶杯,随口说了一句,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杜恒霜就轻描淡写地道:“如果你是卫星峰,你不会有休我的机会,更不会有娶了别人再回头的机会。”
萧士及嘿嘿地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如果我想攀龙附凤,当年又不是没机会?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通过裙带关系往上爬。这种男人,被女人的裙子拴住了,还有骨气么?还能成大事么?”
“算你还有点脑子。”杜恒霜横了他一眼,“陛下将卫星峰和丹娘都关到天牢了。崔家的盈盈要跟他义绝呢。”
“卫星峰本来犯的是族株的罪。但是他和丹娘也都没有族人了,崔盈盈是告发者,又是崔家女,只要义绝,她不会有事的。只不过,她也要和她姐姐崔莲莲一样,进道观出家了。”萧士及摇摇头,“家族兴衰,却要这些女子承担后果。崔家也是五姓七望之首的士族门阀,三个嫡女却一个个都没有好下场。”
崔家长房的嫡长女崔真真,是前太子妃,在毅亲王夺宫那一夜,死于杜恒霜箭下。
崔家三房的嫡长女崔莲莲,是从良娣扶正的太子妃,如今保住了性命,却只能进道观出家。
崔家三房的嫡次女崔盈盈,本来跟皇室无关,还下嫁的是寒门庶族的卫星峰,没料到卫星峰也作死,连累她也要进道观出家。
“她跟卫星峰生的儿子,也是保不住的。”萧士及叹口气,对杜恒霜道:“咱们以后不管能不能成世家大族,一定不能用自己的女儿谋取利益。如果咱们萧家的男儿不能为护住萧家的女儿,这世家大族不做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