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士及默然良久,才淡淡地道:“我以前是糊涂……”
“知道糊涂就好。”安子常走过去,跟他并肩站在一起,“你打算怎么办?”
安子常觉得自己说得够清楚了,但是担心萧士及还是想不明白,索性想挑开了说。
不过萧士及没有让他失望。
“……呵呵,真是了不起呢。原来从我成亲的时候开始,那个贱人就处心积虑了……”说完这话,萧士及想起了当年很多他忽视了的事情。
其实,在他成亲之前,那个贱人好像就出现在他身边了。
先是认识他娘龙香叶,然后博得龙香叶的好感,龙香叶以至于几次三番逼他跟杜恒霜退婚,好跟那个贱人订婚,来巴结那个赫赫有名的侯府。
在他极力反对之后,他娘又想出要“冲喜”的招数,要借“冲喜”之故,压得杜恒霜抬不起头来。这一招也被他破解,婚期要如约举行的时候,那个贱人就使出了这样毁人名节,杀人不见血的招数……
这种心机和狠毒,简直和陈月娇一样,让萧士及瞠目结舌。
想到他还曾经对那个贱人有过怜惜之意,曾经因为她,跟杜恒霜有过无数次的争吵,萧士及更加无地自容。他脚步沉重地走到书桌后面坐下,低着头,默然良久,才长叹一声,抬眼看向书房的藻顶。
“我心里从来就没有别的女人,这些女人从哪里来的底气,认为我一定会看上她们?而且会胜过霜儿?”萧士及百思不得其解,他看向安子常,“你知道吗?我在漠北受伤的那一次,居然是被……那个贱人救了。在千里之外的战乱之地,她居然能够找到我!就连突厥人最好的斥候那时候都找不到我……”
因他极度厌恶穆夜来,现在连她的名字都不想提,一律用“那个贱人”代称。
安子常摇摇头,“这一点,我更不知道了。我看,你不如跟霜儿好好说说?”
萧士及马上摇头,“还是不了。她现在不想提那个贱人,我也不想在她面前提。提了让她更伤心,我又何必呢?——总之她欠霜儿的,我会亲手让她一笔一笔还!”
安子常脸色一变,“你想做什么?可别乱来啊……”
他们现在正在紧要关头,可不能先“窝里反”。
“我会等。我现在当然不会做什么事……我不但不会出手,而且会让那个贱人的男人爬得更高。——爬得越高,跌得越重!”萧士及一字一句地道,手里一紧,将一支毛笔拦腰折断。
“其实,跟封家也没有关系吧?”安子常想了想,试探着问道。
说起封家,萧士及立刻就想起了曾经想毁他妹妹名节的封俭,忍不住冷笑道:“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看他们做的这些事,简直是一脉相承!”
安子常想起诸素素对他说,这件事里穆夜来起的作用,便笑道:“这可不是一脉相承。这本来就是师父教徒弟,所以你才看上去那么熟悉!”
第699章 迷藏 (4K,含粉红300+)
“师父教徒弟?”萧士及很是不解,“谁是师父?谁是徒弟?跟封俭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安子常站了起来,走到萧士及的书桌前面,双臂撑在书桌上,眯着眼睛,仔细打量萧士及。
可惜萧士及现在已经恢复了平静,安子常已经从他脸上看不出端倪,先前的怒色已经看不见了。
“我听说,封俭的馊主意,是穆夜来给他出的。当然,这个消息也没有证实过,因为是封裴敦的正室夫人传出来的消息。你可以仔细想一想,要不要消息她的话。”安子常说完,就松开胳膊,站直了身子,道:“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要跟素素回家去了。”
萧士及默默地站起来送安子常去二门上接诸素素,他自己并没有跟着进去,而是转身回到书房,依然坐到书桌后面。
从白天坐到黄昏,他的姿势一动都没有动,只是从明亮的地方,隐入了黑暗。
书房里面慢慢变得黑黢黢的。
杜恒霜使人过来问他要不要回去吃晚食,他没有多说,只说有事要办,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沉吟。
……
内院里,知数和欧养娘都有些不安。
“夫人,要不要去外院看一看国公爷?”知数悄悄问道。
杜恒霜摇摇头,“我已经使人去问过了。他这么大人了,现在又没有事,不想回来吃晚食就不吃吧。”杜恒霜笑了笑,招呼三个孩子吃饭。
平哥儿和安姐儿欢欢喜喜地准备要过年,跟身边已经大了许多的阳哥儿叽叽喳喳说着过年的时候要做的事情。
直到饭吃完了,他们才想起来爹爹还没有回来。
“娘,爹爹呢?”安姐儿一边吃点心,一边问道。
杜恒霜笑着说道:“爹爹在外书房有公事,你们不要去打扰他。”
“哦,知道了,娘。”三个孩子乖巧地下了桌子。跟着自己的养娘和丫鬟婆子去沐浴更衣,然后上床睡觉。
杜恒霜命厨娘做了几个宵夜,使人送过去了,然后自己才去沐浴。
从浴房里出来,她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倒床就睡着了,一夜无梦,睡得甚是香甜。
萧士及却是一夜无眠。
他面前的书桌上摆着杜恒霜使人送过来的食盒。
里面装着一碟长生粥,一碗温甜雪的蜜饯面,一盒单笼金乳酥。还有意小碟同心生结脯。和半碗丁子香淋脍。知道他不爱喝汤,就没有给他备汤。
每一样,都是他爱吃的东西。
这么多年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在他面前掠过,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从黑夜到天明。他整整坐了一夜。
这一夜,比杜恒霜离开他的那一天还要漫长。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晨曦照到外书房的窗棂上的时候,萧士及才抬起头,往窗口看了一眼。
他居然在这里坐了一夜?
萧士及失笑着摇头,扶着书桌站了起来。
在屋里走了几圈,又出去打了一套拳,出了一身大汗,他才回到内院。先去浴房洗漱。
因一夜没睡,他先泡了个热水澡,在浴房里眯了一会儿才起来。
杜恒霜担心他的身体,命人准备了几份药膳,要给他补一补。
萧士及敞着中衣从浴房里出来。头上还是湿漉漉的。
“事都忙完了?”杜恒雪含笑问道,向他招手,“过来坐下,我给你擦干头发。”
萧士及笑了笑,依言在她身前坐下。
杜恒霜接过擦头发的布巾,包住萧士及的头,轻轻揉搓起来。
萧士及有一头好头发,黝黑清顺,光可鉴人。
杜恒霜给他擦了半干,放下布巾,拿梳子来给他梳头。
“你吃早食没有?”萧士及半闭着眼睛,轻声问道。
“还没呢,等你一起吃。”杜恒霜一边笑着,一边将他的头发绾起来。
梳了一半,杜恒霜的手突然停顿了一下。
“怎么啦?是不是我头发太硬?你仔细手疼。”萧士及一动不敢动,担心给杜恒霜增加难度,让她费力。
杜恒霜窒了窒。她低头看着萧士及的鬓边,几乎是一夜间,他以前黝黑的长发里,出现了丝丝缕缕银白色的头发。
萧士及才二十七岁啊……居然都有了白头发……
杜恒霜记得很清楚。前天这个时候,她也给萧士及梳过头,根本一根白头发都没有,现在却是触目惊心。
一根根藏在两鬓里,一拨开就看得清清楚楚。
“……最近很辛苦吗?”杜恒霜有些心疼,“如果太累,就把兵部尚书辞了吧。这活儿太累心了。”
萧士及心里很是温暖。他回头,看了杜恒霜一眼,正好看见她手上没有来得及藏起来的梳子,梳子上还有几根白头发,是被她不小心带下来的。
“几根白头发而已,你不用为我担心。”萧士及温言道,握住杜恒霜拿着梳子的手,展颜一笑,“我要是老了,你不会嫌弃我吧?”
杜恒霜有些惊讶,但是也没有往心里去,只是跟着打趣道:“还不能这么说,你要老了,我可不依,我就爱看好看的小哥儿。”
“那你去看咱们的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好看,我不好看一点,没有关系吧?”萧士及顺手把梳子从杜恒霜手上取下来,自己拿了根白玉横簪,将头发束在脑后。
这样看来,还是英气逼人、俊美无俦的一个美郎君。
杜恒霜偏着头看了他半晌,笑着道:“其实看了你这么多年,早就不记得你长得什么样子了。今儿一看,我的眼光确实还不错。”
萧士及将她抱到腿上坐着,额头顶着额头,低低地笑了,在她面颊上亲了一记,想说什么话,到底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轻轻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让她听着自己沉稳的心跳。
“娘!”屋外传来一声大喊。
杜恒霜慌慌张张从萧士及膝盖上跳起来。还没站稳,月洞门的帘子就被唰的一声掀开,一个胖胖的小子如离弦之箭一样冲过来,抱住杜恒霜的腿,大叫道:“娘,今儿过年了,我要吃好多好多的水晶玉露团!”说完又急急忙忙地道:“娘说过的,不许反悔!说过年可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水晶雨露团非常地甜,诸素素说小孩子不能多吃,所以杜恒霜严格限制几个孩子吃水晶玉露团的次数。
平哥儿和安姐儿还好一点。他们本来不爱吃甜食。但是阳哥儿却是无糖不欢。让杜恒霜很是担心,对他管得最严。
阳哥儿软磨硬泡,最后终于让杜恒霜同意,过年的时候。让他吃个够!
“……娘,今儿已经是腊月三十了!”阳哥儿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蛋,眼巴巴地看着杜恒霜。
杜恒霜心软,将他抱起来,笑道:“行啊,娘说话算话,今儿让你吃个够。”
“娘、爹……”平哥儿和安姐儿也进来了,依次向杜恒霜和萧士及问好。
萧士及点点头,并没有多说话。看着平哥儿和安姐儿围到杜恒霜身边,和阳哥儿一起,问起今日的过年准备,大的小的脸上都是兴奋之色,萧士及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翘。
柱国公府里上上下下都换上过年的新衣。家里打扫地干干净净,大门上换了桃符,新漆了桐油,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叫做“年”的气氛。
萧家人少,腊月三十早上要去祠堂上香。
萧泰及和龙淑芝带着他们的儿子顺哥儿一大早就来了。
“大哥,今年过年,没有嫣然,却是冷清一些啊。”萧泰及笑吟吟地道。
萧士及看了他一眼,背着手道:“我不觉得。嫣然如今出嫁了,家里人都为她高兴呢。初二是她头一次过年回娘家,你到时候记得要过来。”
“没问题。”萧泰及高兴地说道。
龙淑芝带着顺哥儿去看杜恒霜和她的三个孩子。
顺哥儿的年纪跟阳哥儿差不多大,比他大一点点,都是两岁多,但是阳哥儿特别能吃,而且天生力气大,这一年跟着哥哥姐姐疯跑,个头长得跟三岁孩子差不多大。
顺哥儿的个头就小多了,而且很是斯文温顺的样子。
杜恒霜虽然不喜欢萧泰及和龙淑芝,但是对顺哥儿还是很疼爱的。见了面,就给他一个十两重的金镯子,喜得龙淑芝眉开眼笑,不住口的感谢她。
“小孩子的玩意儿,不值什么的。”杜恒霜说着,让龙淑芝帮她去准备祭祖的东西,要亲自端了送到祠堂的供桌上。
龙淑芝就道:“让我们顺哥儿跟他哥哥姐姐和弟弟一起玩吧,他们是嫡亲的堂兄弟,正好亲香亲香。”
杜恒霜点点头,叫了一个小丫鬟过来,让她跟着去照应。
因这几个孩子当中,平哥儿和安姐儿已经七岁了,比阳哥儿和顺哥儿大得太多,所以杜恒霜并不担心,倒是让两个大的孩子不要只顾着自己玩,要记得照顾两个弟弟。
平哥儿和安姐儿应了,一人牵着一个弟弟的手,往庭院里去了。
他们在庭院里玩了一会儿,阳哥儿嫌这地方玩腻了,不想在这里玩,想要回去。
顺哥儿笑眯眯地提议:“不如我们去后面的园子捉迷藏?”
平哥儿和安姐儿都怦然心动,跟养娘说了一声,就带着几个孩子去后面的小园子。
那小园子是柱国公府正院后面的一处所在,里面种着几树异种牡丹,还有数棵常青灌木,以及一口园丁打水用的水井。
四个孩子来到这里,顺哥儿就拉着阳哥儿要躲起来。
平哥儿是男孩,还是最大的,就道:“你们仨都躲起来,我来找你们。找着了,等下吃年夜饭的时候,你们要每人给我敬一杯酒,叫我一声‘好哥哥’!”
安姐儿撇了撇嘴,道:“娘不许你喝酒!”
“今天过年,娘说了,可以做平时不能做的事情!”阳哥儿着急地道,他很怕自己不能敞开吃水晶玉露团了……
平哥儿忙安抚阳哥儿,“可以的,娘说可以就可以。阳哥儿别急。”
安姐儿看了阳哥儿一眼,还是道:“好吧,是姐姐说错了,阳哥儿别怪姐姐。姐姐给你赔礼。”说着,还给阳哥儿小小地福了一福。
阳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摆着手道:“好的好的,素素姨姨说,有错就改是好孩子。”
安姐儿被他噎得瞪了他一眼,嘟哝道:“不会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好了,你们快去藏起来,我蒙着眼睛背对着你们,你们快去!”平哥儿笑着转身,用一双手蒙着眼睛。
安姐儿先钻到一颗很茂盛的灌木后头,窸窸窣窣地,一眨眼就看不到人影。
阳哥儿生得胖乎乎地,四处找地方躲,总觉得不妥,在树丛中钻来钻去,满园子里只听见他弄出来的响动。
平哥儿忍着笑问道:“好了没有?好了我就要来找了啊……”
“没有!没有!还没有呢!”阳哥儿大急,“你别转过来!”说着,又要往一树牡丹后面挤。
顺哥儿跟在他身后看了半天,见阳哥儿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便四下看了看,悄悄走过去,拽了拽他的衣裳。
阳哥儿回头,看见顺哥儿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忙用手捂住嘴,轻声道:“……做什么?”
顺哥儿好笑,指指他们旁边的一丛灌木,下面正好有个小小的缝隙。
阳哥儿大喜,忙一弯腰,撅着屁股钻了进去。
“你在这里等着,等下不叫你就不要出来。”顺哥儿笑眯眯地道,然后转身躲到另一边去了。
阳哥儿握紧小拳头,点点头,不声不响地蹲在后面。
平哥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要开始找了啊!”
然后是灌木的摇晃声,小孩子嘻嘻哈哈的打闹声,还有大叫“找到你了!”
阳哥儿蹲在灌木后头,心里十分得意,想大哥肯定找不到我……
过了一会儿,外面又传来一阵声音。
阳哥儿不敢探头去看,依然蹲在灌木后头,一动不动,只想做那个藏得时间最久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昏暗了,小园子里渐渐没了人声。
阳哥儿有些害怕,他抱着双臂蹲在那里,觉得又饿又冷。
嗖!
一只黑黑的大老鼠从他身旁跑过,吓得阳哥儿尖叫起来。
第700章 指引 (4K,粉红350、400+)
“阳哥儿去哪里了?!”杜恒霜的声音高亢到有些尖细。
她从祠堂回来,就开始准备晚上的年夜饭,又要查看下人的年节安排,正是忙乱的时候。
平哥儿在小园子里找了一通,只找到安姐儿和顺哥儿,怎么也找不到阳哥儿。后来听了顺哥儿的指点出来找,这一找,就找了大半天,到天快黑了,还没有找到阳哥儿的人。
跟着他们的养娘和丫鬟婆子也吓得不轻,大冬天的,满头是汗,没头苍蝇一样在园子里乱找,有人甚至要拿了长竹竿,去井里捅一捅……
平哥儿实在没法子了,才找到杜恒霜,哭丧着脸道:“娘,阳哥儿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杜恒霜急了,“怎么会找不到?你们不是一直在一起玩的吗?平哥儿你多大了,还看不住一个小五岁的弟弟,你这个哥哥是怎么做的?——阳哥儿的养娘呢?婆子丫鬟呢?平时七八个人跟着,也能跟丢了?!”
平哥儿本想说他们是在捉迷藏,可是被杜恒霜劈头盖脸一顿骂,他也不敢说了,默默地闭了嘴,不住小声道歉。
萧士及听说阳哥儿丢了,立刻吩咐道:“关紧四面的大门,一只耗子都不能给我放出去!”
萧家的亲卫和随从立刻将柱国公府杀气腾腾地围了起来,不让人出去,也不许人进来。
杜恒霜见了萧士及,更加着急,道:“我要去看看他们刚才玩的地方,你在这里看着孩子……”
萧士及一只手搭在杜恒霜的肩膀上,沉稳地道:“你别急,我已经吩咐四门紧闭,别说是个孩子,就连只耗子都跑不出去!”
听了萧士及的话,杜恒霜煎熬不已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可是。我担心阳哥儿,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有这样不知所踪的情形。”
“你在这里看着这些孩子,我去找。”萧士及温言道,看了屋子里的人一眼,“都在这里不要动,等我回来。”说着,大步离开了屋子。
平哥儿呆呆地立在墙边,拼命强忍着泪水。
安姐儿也很担心,但是没有平哥儿那样大的压力。她托着腮坐在高高的锦杌上。看着桌子上的灯出神。
龙淑芝紧紧地抱着顺哥儿。躲在萧泰及背后。
萧泰及站在灯影里,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
杜恒霜却是背对着他们站着,焦急地看着窗外的院子,恨不得随时能看见胖胖的阳哥儿打院门里跳出来。大叫一声:“娘!我跟你闹着玩呢……”
“夫人,外院传话过来,说有个姓杨的妇人,带着两个女儿,过来投亲,您见还是不见?”知数在月洞门外回报。
杜恒霜皱了皱眉头,“投亲?姓杨?是不是弄错了?我们这里并不姓杨啊?”
知数咳嗽一声,又唤了一声,“夫人……”
杜恒霜撂开帘子走出去。
知数快步上前。凑到杜恒霜耳边,道:“夫人怎么忘了?曾太夫人,不是姓杨吗?”
“是她娘家的亲戚?”杜恒霜很是诧异,“你问清楚了吗?”
知数摇摇头,“国公爷命令四门紧闭。她们进不来,奴婢也出不去。”
“这样啊?那知数你亲自跑一趟,看看是怎么回事。另外,问清楚了,使人去问杨曾太夫人,看看是不是她的亲戚。”杜恒霜心乱如麻,只得这样吩咐。
知数应了,往二门上去,然后去大门处看人。
角门打开,知数看见一个气韵不凡的年轻妇人立在那里,手边牵着两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一个才两三岁的样子,一个七八岁,虽然脸有疲色,但是身上穿的还是不俗,容貌更是出众。
“请问这位姐姐怎么称呼?”那妇人见了知数,忙行礼问道,看来她也看得出来,知数是个有几分脸面的大丫鬟。
知数回了一礼,道:“我们这里是柱国公萧家,我是夫人身边的丫鬟,你们是……?”
那妇人涨红了脸,喃喃地道:“我知道这是柱国公萧家,我……我……我姑祖母,是柱国公的曾祖母,她姓杨,是你们柱国公曾祖父的填房。”
果然是杨曾太夫人的亲戚。
知数笑着又打量了她们一眼,道:“我们曾太夫人确实是姓杨,但你们是……?”
“我夫家姓楚,不过他过世了,我带着女儿们无处可去,只好来求姑祖母,给我们母女一条活路。”那杨氏说着又要掉眼泪,但是想到是腊月三十的除夕夜,她还是强行忍住了。
丈夫过世,就要带着女儿来投奔娘家的亲戚……
这里面的文章可就多了。
知数想了想,道:“今天是除夕,你们先进来吧。等下杨曾太夫人过来亲自与你们说话。”
杨氏感激不尽地应了,又对知数道:“这是我大女儿楚顺娘,小女儿楚媚娘。”
知数笑着点点头,跟两个小姑娘闲话两句,见她们也是口齿伶俐,很有礼的样子,就想做主让他们进来。
不过守门的亲卫死活不肯,非要国公爷的命令才行。
知数无法,只好派人去给杨曾太夫人传话。
杨曾太夫人很是好奇,她出嫁多年,跟娘家的音讯早就断绝了,不过她恍惚记得,当初是有这样一个内侄女,嫁给了一户姓楚的木材商人,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杨曾太夫人就带了人到柱国公府的角门这里。
“曾太夫人。”知数行礼,退到一旁。
杨曾太夫人打量了一下那杨氏妇人,一下子就认出她了,笑道:“看来你这些年嫁得不错,你的模样,跟当初没有多少差别。”
那杨氏妇人却是苦笑,摇头道:“姑祖母,求您收留我们几日。我们无处可去,若不是想到了您,我就要带着两个孩子投河去了……”
“嗐,大过年的,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杨曾太夫人严厉制止她。又道:“你等会儿,等我们国公爷处理完内事,你们就能进来了。”
说话间,从里面院子里传来兵士和下人交相问询的声音。
那叫楚媚娘的小姑娘听了一耳朵,细声细气地道:“姑太祖母,里面是丢了人吗?”
知数吓了一跳,这小姑娘怎会知道?她的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楚媚娘看见了知数的神色,笑着道:“看这个姐姐的样子,就知道媚娘说对了,是不是?”
“妹妹!你不要乱说话!”楚顺娘低声轻叱。
楚媚娘抿着嘴笑了笑。不再说话。
天色更暗。
柱国公府里面的内院里。萧士及带着人手。把后花园都“过滤”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到阳哥儿的踪影,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又把跟着阳哥儿他们的下人叫过来仔细地问。
那些下人都说:“……本来是在那边的小园子里捉迷藏。后来平哥儿把安姐儿和顺哥儿都找到了。就是没有找到阳哥儿。我们也都搜了一遍,也没有。是顺哥儿说,那小园子的墙那边有个洞,阳哥儿应该是从那个洞里钻出去了。”
“有个洞?带我去看看。”萧士及觉得不妥,又问:“那边你们仔细搜了吗?”
“搜了,连那洞都看过了,没有人。”下人们急忙答道,担心被萧士及处罚。其实他们没有去仔细搜,他们只是提着阳哥儿的名字叫了好几遍。都没有人应,他们一着急,就觉得肯定不是在园子里,应该是顺着那个洞爬出去了,才鼓动平哥儿到别处去找。
萧士及凝神想了想。先前他也去那个小园子瞧了瞧。因那园子太小了,一眼就能望到所有的地方,他也不认为那里能藏一个人藏那么久。
再说阳哥儿也不是个能沉得住气的孩子,怎会别人叫他,他也不应呢?
萧士及背着手,在后花园的小路上来回走了几遭,最后还是决定从那小园子那边开始,从新再搜一遍。
不过这一次,他刚走到小园子的入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孩子被惊吓的尖叫声,正是阳哥儿的声音!
萧士及心里狂喜,同时又狠狠地瞪了那些下人一眼,吓得那些下人脸都白了,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萧士及三步并做两步来到院子里,顺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追了过去。
拨开一丛特别茂盛的灌木丛,他看见他心爱的小儿子抱着腿坐在地上,脸上抹着几缕脏兮兮的泥土,夹杂着泪痕,神情十分惊恐。
“爹——!”阳哥儿抬头看见是萧士及的眼,顿时从极大恐惧,转为极大惊喜,欢喜地站起来,向萧士及伸开双手。
萧士及弯腰,将他抱了起来,一边从袖袋里拿出来帕子,给阳哥儿擦脸。
刚才他还发狠,见了阳哥儿,一定要好好责罚他,以后不许这样乱跑。可是现在一看到孩子,他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只想好好地安抚他。
杜恒霜的正院上房暖阁里,平哥儿依然贴墙站着,脸上的神情越来越落寞。
杜恒霜已经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急匆匆地出去迎接阳哥儿去了。
刚才已经有小厮飞奔回来传话,说国公爷找到三少爷了,杜恒霜一刻也不能等,急匆匆着去接他们爷俩。
暖阁里只剩下萧泰及,抱着顺哥儿的龙淑芝,还有平哥儿和安姐儿。
安姐儿见娘出去了,她想了想,也从锦杌上下来,要出去看看。
“哥哥,你去不去?”安姐儿问平哥儿。
平哥儿摇摇头,倔强地道:“娘让我在这里反省,我就不能走。”
安姐儿知道平哥儿越来越倔了,摇摇头,自己跑了出去。
萧泰及见状,给龙淑芝做了个眼色。
龙淑芝会意,将顺哥儿放到萧泰及怀里,自己往平哥儿身边走过去,拿出帕子,给他擦拭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怜惜地道:“可怜的孩子,委屈你了。二婶婶知道不是你的错,你还是个孩子,你娘……哎,你娘也是为你好,你不要怪她。”
声音和手势都是那样轻柔,让平哥儿觉得自己更加委屈了,他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到龙淑芝怀里。
龙淑芝含笑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劝哄他。
顺哥儿默默地看着龙淑芝和平哥儿,转头看向别处。
萧泰及微微一笑,抱着顺哥儿也出去了。
留下龙淑芝和平哥儿在屋里说话。
“……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你要好好想一想,你娘偏疼阳哥儿,也是有的。不过对你是太不公平了。但是他们是你的爹娘,你也没有法子。以后有空多来二婶婶家里,二婶婶可是看你比顺哥儿还亲呢。”龙淑芝一张嘴跟抹了蜜一样甜,平哥儿一个小孩子怎么受得住这样的甜言蜜语,心里就扑腾开了……
杜恒霜在半路上迎到了萧士及和阳哥儿。
“阳哥儿怎样了?快给娘瞧瞧……”杜恒霜心疼地伸出胳膊,想抱阳哥儿。
萧士及温言道:“他太重了,就让我抱吧。”顿了顿,又道:“没事,他没事,就是有些受了惊吓。”
阳哥儿本来抱着萧士及的脖子不放手,这时听见杜恒霜的声音,猛地一回头,看见是他最亲的娘亲,立即放声大哭,扑着要杜恒霜抱。
杜恒霜忙接了过来。
虽然阳哥儿很重,但是杜恒霜也不是娇弱的闺阁小姐,她抱得动。
“娘……我是最后一个被找到的,我赢了,我要吃好多的水晶玉露团……”阳哥儿念念不忘他的水晶玉露团。
杜恒霜抱着阳哥儿,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连声道:“好的好的,阳哥儿要吃多少都行。”
阳哥儿点点头,又道:“咱们要多养几只猫,那里有耗子,好大的耗子……”
“耗子?”杜恒霜惊讶,“我们家里还有耗子?”不可能吧?
杜恒霜看了萧士及一眼。
萧士及倒是不太在意,道:“园子大了,有耗子是难免的。也罢,去弄几只猫来,跟他们做伴吧。”
阳哥儿高兴地拍手叫好,杜恒霜不忍拂他的意,便点头应了。
三个人回到正院,已经是掌灯时分,在门口碰到知数,说了外面杨氏母女来访的消息。
既然阳哥儿已经找到了,萧士及也不用再封门了,就道:“让她们进来吧。既然是曾祖母的亲戚,就让她们先住在客院吧。”
第701章 有意 (4K,含浅笑轻纱和氏璧+)
杜恒霜抱着阳哥儿,转过头来问道:“曾太夫人见过了?可说是什么亲戚?”
知数笑道:“奴婢听说,曾太夫人是杨氏的姑祖母。”
杜恒霜算了算辈份,失笑道:“还是我们的长辈呢,是几个人?”
杨曾太夫人是那前来投亲的杨氏的姑祖母,也就是说,那杨氏是孙辈的,也就是跟萧士及的娘亲龙香叶是一辈的人,确实是萧士及和杜恒霜的长辈。按排行来说,他们得叫那杨氏表姑才对。
知数道:“还有两个小女儿,一个七八岁,一个才两三岁的样子,倒是生得聪明伶俐,很懂礼。”
“只有三个女人?”杜恒霜想了想,“那还是让她们住曾太夫人院子里吧,今天大过年的,住在客院也不太好。”
知数应了,跟萧士及的小厮一起去大门处的角门传话,将杨氏母女三人领进来。
杨曾太夫人一直在门口候着,跟她们说话,此时听说里面的事情消停了,点头道:“没事就好。”
她知道,其实也不会有大事。
若是在柱国公府里面还要把孩子丢了,萧士及和杜恒霜这两个主子也只好去跳河算了。
只不过为人父母,乍一听见孩子出了事,没有人能够真正无动于衷,除非那孩子不是他们的,或者他们恨死自己的孩子了……
这两种情况既然都不存在,所以他们会心急上火,会焦灼万分。
现在孩子找到了,两个人当然就恢复正常了。
杨曾太夫人领着杨氏她们母女往自己院子里走去。
杜恒霜的正院里,她让欧养娘带着阳哥儿去沐浴换衣裳,自己沉着脸坐在偏厅里,看着面前乌压压跪着的一群下人问话。
这些都是跟着阳哥儿的婆子丫鬟,还有他的养娘。
他们都应该是寸步不离地跟着阳哥儿,阳哥儿找不到了,当然第一要问他们。
阳哥儿的养娘哭着道:“夫人,不是我们没有看着阳哥儿。因几位少爷小姐要在里面玩捉迷藏,我们不能进去的。我们一直守在那园子外头的,并没有看二少爷出来。但是大少爷、大小姐和堂少爷都说三少爷出去了,我们也只当自己眼花,眼错不见,就让二少爷跑出去了,才跟着他们去找的……”
这话的意思,好像是要把责任推在大少爷平哥儿身上。
杜恒霜的面色更沉。不管平哥儿有没有错,有多大的错,但是他是这个家的嫡长子,她不能当着这些丫鬟婆子的面,说平哥儿做得不对,当然更不能让这些丫鬟婆子从此看轻的平哥儿,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一个人要树立威望,需要通过许多契机来表现。就算平哥儿真的有错,也当由他们这些长辈私下里教育,就跟她先前在屋里说平哥儿怎么不好好看着弟弟的话,也是只有萧泰及两口子在旁边听见了,屋里并没有别的下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