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素素回过神来,掩饰着笑了笑,转移话题问安子常:“你不去陪客?”
安子常咕地一声笑,离开桌子,仰身倒在床上,懒洋洋地道:“让爷去陪他们?——也不怕折了他们的寿!”
诸素素无语,瞪着安子常。——这可是大婚啊!大爷您要摆谱,是不是等昏礼完了再摆谱?!
安子常被诸素素瞪得不自在,只好又从床上爬起来,磨磨蹭蹭走到屏风后换了身宝蓝色深衣出来,调笑着挑了挑诸素素的下颌,“娘子,等为夫早些回来……可别一个人睡着了哦……”
诸素素啐了他一口,让他自去前面陪客。
安子常走了,薄荷和麦冬才走进来,笑着问诸素素:“夫人,小厨房煮了点儿粥,您要不要用点儿?”
薄荷和麦冬都是诸素素陪嫁的大丫鬟,桔梗是小丫鬟,如今是二等丫鬟的头儿,正在院子里很威风地整肃小丫鬟们。
诸素素摸了摸自己满头的首饰,道:“先给我卸妆吧。卸完这些钗环,再给我催水,我要沐浴。”
忙乱了一天,又在八月里,她的里衣都湿透了。
薄荷忙道:“奴婢去命人担热水进来,麦冬你服侍夫人吧。”
麦冬手巧,会梳妆打扮,诸素素的钗环首饰都是她负责的。
麦冬应了,领着诸素素坐到妆台前,笑着道:“夫人,您的头发真好。黑油油的,真是难得。”摸上去,柔顺丝滑,没有大齐贵妇惯用的粘糊糊的头油味道。
诸素素有些得意,“这是我的独家秘方。你要喜欢,我也可以教你。”
一边说独家秘方,一边又说可以教人。
麦冬抿着嘴笑。她跟着诸素素虽然不是太久,已经很熟悉诸素素这人的性子……
镜子里,诸素素看着麦冬拿梳子给她梳头,顺口问道:“你家是哪里人?”
麦冬忙道:“奴婢是江南人。”
“……江南?”诸素素有些惊讶,长安城里的江南人可不多。
“你多大来长安的?”
“奴婢在江南出生,长到四五岁的时候,因那年江南发水灾,奴婢家里养不活这些孩子,就把奴婢卖了。”麦冬似乎已经不介意了,笑嘻嘻地说着,已经给诸素素梳好头。
“夫人,热水担来了。”薄荷一边说,一边撂开帘子进来。
诸素素已经宽了外面的大衣裳,只穿着月白色中衣,披散着头发,转身从妆台前亭亭起身,回眸之间,竟有艳光四射之感。
薄荷眯了眯眼,笑着夸了一句,“夫人真是……一嫁人,立刻比以前还美。”
这话诸素素爱听,她笑得眉眼弯弯,道:“瞧你这嘴甜的,看来我这红包赏封儿得要加倍了。”
薄荷和麦冬对视一眼,笑逐颜开,一齐给诸素素行礼,道:“夫人,浴房在里面屋子里。”
两个从头到脚穿着高领黑衣的婆子用扁担担着一个大大的木桶,低着头走了进来。
木桶里面是满满一桶热水,冒着冉冉的热气,将一前一后两个婆子的身影映照得有些模糊。
里面屋子的地上因刚刚坐床撒帐,地上洒落着一些干果,还没有来得及收拾。
走在后面的婆子一不小心,似乎踩在了一个核桃上,脚下一滑,肩上担的水桶晃悠几下,热水顿时抛洒出来不少。
诸素素忙道:“热水一次不要担得太多,看洒出来烫到就不好了。”
前面的婆子忙回头伸手,稳住了正在不断摇晃的木桶。
她回头的时候,露出了一段如玉般细腻修长的颈项。而她伸出来的手,也同凝脂一样洁白温润。
“不对!”诸素素顿时脑海中警铃大响。
“站住!——你们两人把热水就放在这里,我的丫鬟会来收拾。”诸素素心里怦怦跳得厉害,面上强作镇定,淡淡地吩咐,又对薄荷和麦冬道:“以后外面的人不能进我的睡房,听见没有?”
第443章 惊魂 (4K,含12月粉红1560+)
新婚的洞房里,大红帷幕低垂,东墙上悬挂着一席宝蓝色波斯薄羊毛挂毯,绣着一簇簇金黄色的大丽花和郁金香,和镜面一样磨砂的地板上铺着的藏蓝色行猎图波斯地毯相映成趣。高高的横梁上,挂着六盏红木六角镶象牙绫绢宫灯。
睡房宽敞开阔,屋子中央用一个高大的屏风一分两半,挡住了外人窥探的视线。
高高的宫灯洒下乳黄色柔和的光线,将满屋子浓烈的大红折成温暖的暖杏色,让人心平气和,不是看见满目红光就血脉贲张的感觉。
诸素素的话语虽轻,却有股隐隐的紧张在里面。
薄荷和麦冬对望一眼,忙掩手屈膝称是。
那两个婆子愣了愣,担着热水桶站在屋子中央,似乎不知所措的样子。
“好了,你们可以出去了。——薄荷、麦冬,你们把热水给我抬进浴房。”诸素素往后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往屏风后头蹭过去。
那两个婆子低着头放下肩上的扁担,慢慢将热水桶放到地上。
薄荷忙道:“夫人发话了,你们出去吧。这里有我们就行了。”就要走上去拎热水桶。
站在前面的婆子身形晃动,一股雪白的刀光如同昙花一现,在一直紧紧盯着她的诸素素眼前闪过。
“让开!”诸素素突然大叫一声,拽着身旁的屏风,狠狠往前一推。
薄荷下意识往旁边一闪,被麦冬拉着躲向墙角。
高大的屏风应声往屋子中央那两个婆子,还有热水桶倒过去。
这屏风是紫檀木材质,本来其重无比,摆在屋子中央也稳稳当当,本是不容易被推倒,但是诸素素瞥见雪色刀光,情急之下,居然爆发出比平时更大的力气,将那架屏风轰地一声推倒在地。
那两个婆子身手十分敏捷。
屏风推倒的时候,她们已经及时跃到一旁,只将那桶热水留在当地。
呼啦一声爆响,屏风倒在热水桶上,将那桶热水推翻在地。
同时两个婆子手腕一翻,已经手执一尺多长的短剑,往诸素素这边揉身而上,飞扑过来。
诸素素暗骂一声“靠……”,顺手抓起身后小桌子上的茶壶、茶杯还有桌灯,一样样往那俩婆子身上扔。
薄荷和麦冬呆了一瞬,才放声尖叫:“来人啊!有刺客!来人啊——!”一边叫,一边扑过去挡在诸素素身前。
冲在最前面的婆子一刀斩下,已经往麦冬肚腹处扎了一刀。
薄荷奋不顾身从后面扑上去,将那婆子抱住。
那婆子却回身一记旋腿,将她远远地踢到墙边,脑袋撞在墙上,晕死过去。
薄荷和麦冬虽然只阻了一阻两个婆子的攻击,但是对诸素素来说,已经足够了。她全身颤抖着将后面桌子底下放着的药箱抓出来,从里面掏出一包药粉,猛地往那俩婆子的方向洒去。
那是她特制的痒痒粉,本来是打算折腾安子常那些姬妾的,没想到还没等她摆大妇的威风,就快命入黄泉了……
安子常的老婆果然不好当。
诸素素一边在心里抱怨,一边一扭身往床后面躲进去。
千工拔步床像是一个小型的房子,上面下面都没有躲藏的地方,也就后面有一道小小的空处能躲人。
这刹那间,在外屋候着的桔梗也跑了进来,手里抓着一根比她的身子都长的门闩,没头没脑地往那拿着刀的俩婆子身上砸。
桔梗虽然年纪小,可是她手里的门闩长,可以不用靠近,就能打到那俩婆子。
那俩婆子虽然看上去有些功夫,可是她们手持短剑,根本够不着桔梗的身子,一时被桔梗打得手忙脚乱。
因是内院,并没有男护卫。而诸素素住的大婚的屋子,又是安国公府的正院上房,里面的下人,大部分是诸素素带来的陪房婆子和大小丫鬟,都是杜恒霜精心帮她挑选的。
此时听见夫人上房叫喊说“有刺客”,诸素素的下人一边派人去外院报信,一边奋不顾身地操起身边的家伙,往上房冲过去。
内室里面,从外面涌进来的下人越来越多,都拿着自己顺手的家伙进来参战。有个厨娘一手拿铁铲,一手拿铁锅,舞得虎虎有声扑了进来。另一个厨娘则是拎着两把菜刀,杀气腾腾地跟着跳进来。
诸素素躲在拔步床后面看见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倒没有那么害怕了,只是躲着不敢出声,免得那俩婆子发现她的踪迹,将她挟持了做人质就倒霉了,她可是担心安子常顺便就把她给“牺牲”了……
安子常在外院接到信,立时一脚踹倒自己面前喜宴的条案,长身而起,冷声道:“都给我看住了,一个都不许跑!——谁敢动一动,格杀勿论!”话音刚落,安国公府的护卫立刻从四面八方将喜宴的大厅包围起来。大厅上的窗棱开敞,露出无数黑衣军士的身影,手搭长弓,对准了大厅里面的宾客。
“安国公,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个来客很是不满,站起来企图指手画脚。
嗖!
一声长箭从窗**进来,正中那宾客胸口。
那宾客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露出的长箭尾羽,喉咙里发出“啊啊”几声低叫,便仰天倒了下去。
萧士及也在宾客中坐着喝酒。
看见这一幕,他也变了脸,忙沉声道:“各位稍安勿躁。安国公下的是军令。大家若是动一动,就是个死人了。”
军令如山,谁敢不从?
在场的宾客文官和武将各占一半,就算有不服的,看见那刚刚站起来就没命了的客人,肯定也不敢动了。
安子常对着萧士及拱一拱手,森然道:“多谢柱国侯明理。——本公爷今日大喜,却在来往的宾客里混进刺客。本公爷现在回后院查看,若是我夫人安然无恙,自当回来赔罪。若是我夫人少了根头发,今日闹事之人,定会给我夫人陪葬!”说着,抽出腰间软剑,一下劈中自己面前的条案,转身飞奔而去。他走了好一会儿,那条案才轰隆一声断成两截,看得大厅里面的宾客面面相觑。
安子常一边往内院疾奔,一边命人将内院也围起来。
“今日来参加婚宴的女眷,也都要给我看管起来。一个都不能走!”
越往正院上房跑,安子常心里越是焦急。
先前他在外院宴客大厅里听到消息的时候,并没有马上冲进来救诸素素,而是有条不紊地做出对整件事情最有利的判断,安排布置好所有的后手。
那时候,他想的是要抓住幕后那个帮着刺客混进来的人。
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的心里越来越焦急,满心想的是要救人……
刚一进正院院门,安子常就觉察到不对劲,他飞一样往屋里冲进来,正好看见两个黑衣婆子被诸素素带来的一群陪嫁下人围攻。
不过那俩婆子像是训练有素,手里的短剑看上去不同凡响,竟有削铁如泥的架势,将桔梗刚才拿着的门闩已经砍成几截,散落在地上一团乱糟的波斯地毯上。
幸亏厨娘手里的铁铲和铁锅很厚实,挡住了不少砍势,只是铁铲和铁锅上也被砍得伤痕累累。
“素素!素素!你没事吧?”安子常一边大叫,一边鱼跃而起,跃过几个正在跟那黑衣婆子厮打的丫鬟婆子,手中长剑一抖,已经将离他最近的一个婆子身上捅了个透明窟窿。
另外一个婆子一见安子常大叫着他妻子的名字,心头更怒,冷笑道:“我妹妹为你死了,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娶妻生子?!——你别做梦了!”说着,也是手中一抖,一把粉末兜头往安子常那边撒过去。
诸素素躲在拔步床后面看见这一幕,心里一沉,大叫道:“屏住呼吸,不要吸气!”
安子常见势不妙,也是马上闭气,急速往后退去。
那撒出粉末的婆子长啸一声,从大开的窗户里飞身而去,在半空中撮唇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声。
与此同时,安国公府外面也响起几声同样的啸声,像是在呼应一样。
外面的夜空很快变得血红,燃起了熊熊大火。
安子常用袖子挡在自己身前,闭住呼吸,正要追上,脚下一紧,居然挪不动脚步。
他低头一看,另外那个被他捅了个窟窿的黑衣婆子正死死抱住他的腿,不许他追上去。
安子常大怒,手里长剑急挑,将那婆子的手筋脚筋尽数挑断,然后长臂伸出,捏住那婆子的下颌,将她的下巴卸了,不然让她咬舌自尽,或者服毒自尽,然后才从那婆子悍不畏死地桎梏中跳了出来。
他也从窗户处飞身而出,站在窗外的回廊上,举目四顾,只看见沉沉的夜空,还有国公府四下里燃起的熊熊火势,照亮了半面夜空,却再也看不见先前那个黑衣婆子的踪影。
要是以前,安子常肯定不顾一切追出去。
可是现在,他却移不开脚步,只得恨恨地对着夜空挥挥自己的长剑,“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咱俩的帐还没有算呢!”
外面的管事冲进院子,问安子常:“公爷,小的已经派人去救火了。那帮乱臣贼子只是趁乱放火,好借机逃脱而已,已经被咱们的人杀了不少了,公爷放心,两边的客人都有人看守,一个都没有走!”
安子常点点头,“做得好。去赶紧灭火。客人那边,我等会儿再过去。你让人把今日宴客的名单都拿过来,对着那些人一一查看。所有的下人,带进来多少,就要出去多少。凡是有少人、多人的,一律给我就地格杀!”
那管事吓得一缩脖子,忙道:“公爷,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敢带着人到我府上挑衅,就要有承担后果!我安子常从来就不是软柿子,我能弑君杀父,还怕那些混账不成?!”
诸素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安子常。
深蓝的夜空下,映着渐渐矮下去的火光,安子常如玉的侧影有股妖异的俊美,牢牢地吸引了诸素素的目光。
像是感应到诸素素的注视,安子常骤然回头,和诸素素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你没事吧?”安子常大步往窗边走过来,上下打量窗子里面的诸素素。
诸素素忙摇摇头,“我没事,就是麦冬和薄荷伤到了。”
安子常这才看见诸素素穿着月白色的中衣,披散着头发立在窗前。
初秋的夜还有些燥热,安子常撑着窗台跳进来,将身上的外袍解下来,给诸素素披在身上。
诸素素忙道:“我不冷……”她热着呢,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她自己都闻得到那股汗馊气。
安子常忍不住想笑,“不是怕你冷。你不看看你穿得什么衣裳?”
诸素素低头一瞧,“啊”了一声,再抬头,正好看见外面的管事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虽然她不在乎,可是安子常好像在乎,脸上也有些发热,只得尴尬地道:“那个,一时情急,一时情急啊……我本来是要她们催热水来沐浴的。”
安子常回身,对外面的管事做了个手势。
那管事会意退下。
安子常揽着诸素素的肩膀往回走。
本来是他们新婚的洞房,此时却一片狼藉。
“你没吓着吧?”安子常淡淡问道,拍拍诸素素的肩,放下手,背到身后。
诸素素撇了撇嘴,嘀咕道:“当然吓到了。这俩婆子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就混到内院了?你这府里,就跟这老天一样,都被穿成窟窿了……”
“你说什么?什么窟窿?”安子常打量着屋里的情形,看向屋中央被挑断了手筋脚筋,不能动弹的黑衣婆子。
“……我说你这府里打理得太松泛,这样都能被外人钻了空子,不是窟窿太多?”诸素素巧舌如簧地把话圆了过来,跑去墙角把自己的药箱取过来,先给被伤得最严重的麦冬包扎伤口。
“夫人,奴婢会不会死?”麦冬当时奋不顾身,只知道不能让人伤害诸素素,现在却有些怕了。
诸素素笑着安慰她,“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安子常居高临下地看了看那婆子,吩咐道:“把她捆起来,送到外院给康管事。”又对诸素素道:“你就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外面的院门被我封了,你别出去。就把屋里先收拾,我去去就来。”
第444章 收服 (4K,12月粉红1590、1620+)
两个婆子应了,忙去找绳子把这挑断手筋脚筋的黑衣婆子捆起来,抬了出去。
“你们就在这里好好伺候夫人。”安子常目光如电,往屋子里下人的脸上一一看过去,将她们的模样牢牢记住,“今日,你们做得很好。等这里的事情了结,我会重赏。好好伺候夫人。”说完一个转身,飘逸的棕红色深衣下摆从地毯上拂过,就要离去。
诸素素有些失神地盯着那拂过地毯的深衣下摆,叫住他,“公爷等等!”
安子常驻足回首,细长的眼眸看向诸素素,“有事?”
诸素素站起来,走到安子常身边,将身上安子常刚刚给她搭上的外袍又给安子常穿上,微笑着道:“你忘了穿外衣了。”
安子常挑起一边的长眉,“我是男人,没有关系。”
诸素素不赞同地摇摇头,“我在乎。你是我的男人,我不想你给别人看。”
屋子里的丫鬟婆子都瞪着诸素素,张大嘴,看得下巴落了一地。
夫夫夫人这是在公开善妒???
安子常心里的感觉更加异样,为了在下人面前维持自己“公爷”的冷面形象,他只有不动声色地道:“知道了。”再一次转身离去。
不过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的时候,安子常抬头看向夜空,没有察觉他的嘴角已经微微往上勾起……
诸素素看着安子常的背影一直消失院门口,然后看着正院大门轰隆一声关上,才叹息道:“今儿晚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送命了。”说着走到麦冬身边,继续给她检查伤势。
麦冬身上的刀伤没有伤在重要部位,而且她当时往后缩了一下,对方又被薄荷及时抱住往后拖,伤口不算很深。
“给我烧热水过来,再拿一瓶烧酒,我的箱子里都有。”诸素素招手让两个婆子过来,将麦冬抬到拔步床的脚踏上躺着。
麦冬知道自己性命无忧,松了一大口气,那些上下尊卑的规矩又回来了,忙道:“夫人,不可啊!这是您新婚的床,奴婢怎么能给弄脏了……”
诸素素笑着道:“没事,不过是脚踏而已。以前你们值夜,不也在我的脚踏上睡过?再说你受伤了,还是先清理好了再出去吧。——我是郎中,你要听我的。”
麦冬这时才想起来,自己面前这位国公夫人,也是一位杏林国手,两眼顿时放出光芒:“夫人!”
“好了,你闭上眼睡一会儿吧。”诸素素小心翼翼地将麦冬身上被扎破的裙子剪开,看见了那血肉模糊的伤口。
热水、烈酒、伤药,有条不紊地给诸素素送了过来。
诸素素半跪在脚踏上,耐心细致地给麦冬清洗伤口,将自己特制的带消炎作用的伤药抹在伤口上,然后用自己做的棉纱布细细包扎。
麦冬疼得冷汗直冒,忍不住呻吟出声。
诸素素轻声道:“本来应该给你灌一碗麻沸散再清洗,这样你不会觉得疼。可是这样的伤,还是及时处理比较好。——和性命比起来,疼一点还是能够忍受的吧。我尽量快一些。”说着,已经把伤口包扎好了,转身吩咐婆子:“把她抬出去吧。她的屋子分派好了吗?”
诸素素是今天出嫁,但是她的陪嫁丫鬟、婆子,有一批已经早几天来到安国公府安置,为她收拾院子,安排下人的住处,这样诸素素一嫁进来,各样都是齐全的。
大户人家嫁女,都是这样,事先考虑地很周到。大齐讲究出嫁女不拿婆家一针一线,就连自己的棺材都有当陪嫁带来的,这样才能表示自己腰杆儿挺得直。
当然,这些都是有财力的人家嫁女儿,一般普通人家,带几样家具,几身衣裳,再带几个马桶脚盆也就嫁过去了。
诸素素出嫁,又是嫁到国公府做国公夫人,杜恒霜自是帮她事事打点妥当。
见诸素素问起来,管总的婆子忙道:“都收拾好了。麦冬姐姐和薄荷姐姐的屋子,就在上房后面的后罩房,平时当值的时候,歇在这屋左近的耳房。”
诸素素沉吟片刻,道:“就抬到耳房吧。跟我离得近,好照顾她的伤势。”
屋里的婆子丫鬟从刚才看着诸素素亲自给麦冬治伤就很有触动。她们不是没有见过对下人很和善的主子,但是再和善的主子,都不会亲自给下人做这些污糟事,心里不由对诸素素更加恭敬顺从。
这些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下人,命若蝼蚁,随时可以被转卖打杀。她们的身家性命都握在诸素素手里,诸素素本来不必这样对待麦冬。
大度一些的主子,最多赏些银子,再请好一些的郎中给麦冬治伤就是了,诸素素却是亲力亲为。
桔梗到底年纪小,不像别的下人还藏得住自己的感觉,已经抹着眼泪道:“夫人,您真好。”
诸素素愕然,“好?我怎么好了?”说着又打趣道:“小桔梗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大大的赏封儿,你今日挥舞着门闩的气势真是强大,夫人我和小伙伴都看呆了……”
屋里的下人哗地一声笑起来,刚才的紧张肃杀一扫而空。
“夫人!”桔梗跺了跺脚,她这个年纪最是敏感,最在乎别人对她的看法。耳听到这些人笑起来,她下意识以为都是在笑话她,捂着脸又跑了出去。
诸素素在后面叫道:“别跑远了,就在门口待着。外面危险!”
“知道了!”外面远远地传来桔梗闷闷的声音。
“夫人,桔梗年纪小,您别怪她。”银翘也是诸素素的大丫鬟,带着两个婆子过来把疼得满头大汗的麦冬抬出去。
薄荷、麦冬、银翘和甘草,是诸素素身边四个一等丫鬟。
诸素素笑了笑,“我知道的。”又重重点头,“我都知道,你们都是好的。柱国侯夫人有眼光,给我挑了一群好的陪房。”
管事的婆子已经带着一群人打扫屋子。
那被推倒的屏风因浸了热水,有些褪色,不太好放到新房。
四个婆子抬着屏风出去,到后面的库房又换了一架屏风过来。
地上的波斯地毯当然也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却没有换的。因为这是国公府预备的,安子常是昭穆九姓之一的安家,从安西搬迁过来的,跟西域的联系还是非常紧密。这屋子里的波斯挂毯和地毯,就是西域那边的人给安子常送的新婚贺礼。
诸素素来到墙角给薄荷诊脉。
薄荷刚才被一个黑衣婆子一脚踹晕了,倒在墙脚,这会子才悠悠地醒过来。
“夫人,您没事吧?那行刺的婆子抓到没有?”薄荷气息不稳地问道。
诸素素一边给薄荷诊脉,一边道:“我没事。那两个婆子逃了一个,抓了一个,公爷去外面料理去了。”
薄荷松一口气,又问道:“麦冬呢?夫人,麦冬怎样了?”她记得麦冬被那婆子往肚子上捅了一刀,大概是活不了了。
没成想诸素素却告诉她:“麦冬受了伤,不过救治及时,不会有事的。已经抬到旁边的耳房去了,今晚她可能要发烧,要有人一直看着她。”
薄荷忙道:“奴婢可以看着麦冬。”
几个大丫鬟中,薄荷和麦冬最好,银翘跟甘草一路,虽然不是彼此敌对的关系,但是还是分了远近亲疏。
诸素素也是知道的,就道:“你别操心了。你和麦冬都受了伤,让银翘和甘草照顾你们吧。我这边没事,让桔梗带着几个二等丫鬟伺候,直到你们伤好了,再回上房。”
薄荷有些担心:“桔梗年纪小,别的丫鬟还没有仔细教过……”都是才买了几个月的丫鬟,除了她们这些大丫鬟,剩下的都是着三不着俩,担心诸素素使得不顺心。
“这你就别管了,安心养病要紧。小丫鬟要是不懂事,还有妈妈们教导她们呢。再则你们也要赶快好起来,知道我没有人使唤,就不要糟蹋自己的身子。”诸素素劝着薄荷,又扳着她的后脑勺瞧了瞧,用手往她头发里细细地摸索,看看有没有暗伤。
“还好,你的伤不重,在床上养两天,头不晕就可以下地干活了。——你快好起来,我房里可全靠你了。”诸素素笑着起身,又叫了两个婆子过来,将薄荷抬走。
甘草忙跟着过去帮着银翘在耳房安置薄荷和麦冬。
安国公府的屋子,跟柱国侯府差不多大,不过整体面积要小一些,不比柱国侯府里面有山有水。
正院上房七间大屋,两边各带四个耳房。光每个耳房都比她们以前在柱国侯府百草堂里面住的厢房要大。
已经排好两个大丫鬟一间耳房,平时当值的时候住。另外两间耳房收拾成茶水间和起居室,让别的丫鬟婆子当值的时候可以歇息。
因薄荷和麦冬有伤,银翘和甘草就暂时都歇在薄荷和麦冬的耳房里,帮着照看她们。
到底人多好办事,很快就把刚才弄得一团糟的内室打扫干净。
除了地毯暂时没换,别的都换了新的。
诸素素忙了一晚上,又累又惊,现在安静下来,发现连手都在发抖,就命人给她上了一杯清心茶,再去烧一桶热水过来。
“记好了,你们要亲自看着烧,别让别的人插手。”诸素素捧着茶,似笑非笑地道。
她的陪房婆子忙道:“夫人放心,这会咱们都知道了。不会让眼生的人插手。”
“眼生的人?”诸素素捧着茶杯,皱起眉头问道:“先前到底是怎么回事?按说这是国公府后院,再怎么着,也不会让眼生的人到处乱窜吧?”
几个婆子对视一眼,推了一个平日里特别伶牙俐齿的婆子出来,对诸素素压低声音道:“夫人,您有所不知。奴婢这些人前几天来的时候,两眼一抹黑,这国公府里谁都不认识,还是外院的康大管事进来,把奴婢们带到这院子。当时,康大管事说,如果我们有不知道,可以问史姑娘。”
“史姑娘是谁?”诸素素微微地笑,暗道来了,这她今天刚嫁进来呢,这国公府的姬妾们就开始给她使绊子了。她倒要看看,到底是她正室的名份硬,还是这些姬妾的宠幸硬……
那婆子道:“夫人您也知道,这国公府也是刚建起来不久的。公爷其实并不在这里住。”
诸素素点点头,“这我知道。公爷本来是在他舅舅家住的。”安子常的嫡亲舅舅,就是京兆尹许绍,也就是杜恒霜的娘亲改嫁的那户人家。
安家以前的侯府在洛阳,早就成了野兽出没的荒废之地。
搬到长安,陛下虽然给安子常赐了府邸,他却不怎么去住。
这还是要成亲了,才抓紧时间修缮。
安子常身边也有些女子,有陛下赐的,有别人送的,还有他以前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总之都一股脑儿塞在府里。
反正国公府占地广大,住几房姨娘是不成问题的。
只是安子常已经没有成亲,这些女子只能算伺候他的姬妾,不能算正经妾室。
按大齐的规矩,正经的妾室偏房要正室进门之后,才能给名份。不能正室还没进门,家里就有妾室。那是**裸打正室的脸,也绝对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就算是那女儿当货物卖的人家,也不会把女儿嫁到这种人家。因为摆明了人家已经有人先进门了,正室居然比妾室还后进门,还能叫原配吗?哪个正室丢得起这个人?
当年万贵妃给齐伯世做妾,也是先混着伺候,等正室欧阳紫进了门,她才给欧阳紫敬茶有了名份。
那婆子见诸素素对安子常的事情很了解,也忙道:“正是呢。所以公爷不在府里的时候,就是史姑娘管着内院。康管事说,其实也没有什么管什么事儿,就是让她经手给内院的人发发月例,还有管总一下内院的小厨房。”
管着银钱,还管着吃食,还说没管什么事儿……
那若是真的要管事儿,又能有什么事儿比银钱和吃食更重要?难不成要和柱国侯府的夫人一样,让她管国公府外院的账目,才叫管事儿?!
诸素素有些讥诮地想着,淡淡地道:“这样啊,那然后呢?烧热水是在哪里烧的?”
“是在不远处的热水房。”
第445章 下马威 (4K,12月粉红1650、1680+)
“热水房?”诸素素有些惊讶,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东西。
在柱国侯府的时候,烧热水都是厨房。如果有小厨房,就是在自己院子的小厨房烧的。
再则杜恒霜的正院有一个专门开辟出来的耳房,是用来烧热水供应她正房内室的浴房的。
如安国公府这边,竟然有一个热水房,确实很出乎诸素素的意料之外。
“为什么要单独开一个热水房?”诸素素很是不解,“国公府这么大,后院只有这一个热水房怎么够用?天热的时候还好,若是冬天,离热水房远一些的院子,等热水没有抬到,就变成冷水了,这是谁脑子有问题想出来的主意?”
那婆子嘻嘻地笑,道:“这个奴婢倒是打听过,说是史姑娘的主意。因在后院住的这些姑娘,都是没有名份的,不能用自己的小厨房。大厨房倒是能烧水,但是姑娘一多,要用热水的时候就越多,所以史姑娘就索性跟康管事说了,在内院另建一个专门烧热水的热水房,给各房的姑娘用,倒也便宜。”说完又道:“至于夫人说的冬天抬水会冷,这一点大概史姑娘还没有想到吧。她们住到这府里,也只比夫人早两个月而已,还没有在这里过过冬天呢。”
诸素素笑了笑,“没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吧。——没有在这府里过过冬天,难不成她们都是从岭南来的,这辈子都不知道长安的冬天是什么样儿的?”能想出这种主意的人。是太天真,还是故作天真?
诸素素倒是不放在心上。对她来说,这些姬妾就跟她前世打游戏要通关的小怪兽一样,要是没有她还会手痒呢……
“这个奴婢倒是不知。就是夫人说要用热水的时候,奴婢就派了两个人去热水房要热水。热水房的人知道是夫人要的,很是殷勤,让咱们的人不用等着,先回去,她会派人把热水送过去的。”那婆子说到这里,很是忐忑。不安地看了诸素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