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今儿累着你了。”万老太太扶着婆子的手从里间出来,有话要说的样子。
耿夫人忙帮万老太太在罗汉床上立靠背,铺褥子,还把大迎枕拿过来给万老太太搁手,然后到墙边的茶龛拎了茶壶过来,亲捧了茶奉与万老太太。
第434章 布置 (4K,含12月粉红1290+)
万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耿夫人忙完了,指了面前的锦杌,“让丫鬟们服侍吧,你坐这里,咱们好说话。”
丫鬟婆子一听,就知道是万老太太要跟耿夫人有体己话说的时候,忙都倒退着出去,到门外候着。
东次间的人顿时走得精光,只留下万老太太和耿夫人两个人。
耿夫人微微有些不安,笑着道:“娘,今儿是您的寿辰,您吃得还好?”
万老太太笑了笑,“还行,那山药枣泥糕特别好克化,我吃了好几块。”
耿夫人忙道:“娘爱吃就好。媳妇那里还有,一会儿再送一盘过来给娘做宵夜。”又道:“娘今天累着了,还是早些休息,有话明儿再说吧。”
万老太太歪靠在大迎枕上,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我的日子也够了,有了今日,不知道有没有明日,今儿就把话都说了吧。”说着,拍了拍耿夫人的手,“瑞秋,真是难为你了。”
瑞秋是耿夫人的闺名。
耿夫人已经多年没有听过别人叫这个名字,一听之下,立刻眼圈都红了,强笑着道:“老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好端端地,惹人难受。”又道:“媳妇不难为。媳妇只是二房媳妇,娘却让媳妇打理整个万家,媳妇诚惶诚恐,生怕出茬子。”
一个没有儿子的主母,又不是嫡长宗妇,要主持后院的中馈,通常是没有多少底气的。
耿夫人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对万老太太和二老爷的心情十分复杂。
说话间,万二老爷也进来了,笑着对万老太太拱手道:“娘在跟我媳妇说话呢?”
耿夫人忙站起来,“二老爷回来了。”
“你还知道是你媳妇?外面脏的臭的都往屋里拉,尽跟外人打你媳妇的脸!”万老太太笑骂一句,也指了身边的锦杌,“你也坐,让你媳妇也坐。咱们好说话。”
万二老爷等耿夫人坐了。才在她身边坐下,又问:“今儿的酒席怎样?堂会唱的可好?”
“还行,吃得不错,戏班子也不错。只你别又看上戏子,在外面包养啊?”万老太太埋怨他。
万二老爷笑了笑,讪讪地道:“儿子哪里还敢啊?一个就够儿子受的了。”
耿夫人趁机说道:“泉姨娘在外面闹呢,实在是不好听,二老爷还是想个法子吧。”
“能有什么法子?”万二老爷很是心烦。现在让那女人闹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是他的外室和儿子,倒是不好下手了。不仅不好下手。他还要防着有人下手,以免栽到他头上。
“要不。还是接回来吧。”耿夫人想了想,“在家里,我还能管着她。”其实泉姨娘进门之后,耿夫人一直无为而治,就是打算等她闹够了再收拾她。只是万二老爷以为她没胆子收拾泉姨娘,就提前把泉姨娘打发出去了。
万二老爷和万老太太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还是不了。”
“那个搅家精。你还顾着她,太贤惠了不好的。”万老太太叹息道。
耿夫人笑道:“到底是生了儿子的……”又道:“就算咱们不能私下里做手脚,可是她要做了错事,正大光明地给她个教训总不难吧?”
一句话提醒了万二老爷,忙问万老太太道:“那孩子娘看怎么样?”
万老太太想了想,“孩子还小,应该能教过来吧?”
“应该没问题。”万二老爷说了这句话,就对耿夫人道:“你先回去预备着,我今儿歇在主屋。”
耿夫人有些莫名其妙。看了看万二老爷,又看了看万老太太,却看不出端倪,但是也知道这娘儿俩是有话要说,便忙告退下去了。
屋里只剩下万二老爷和万老太太。
耿夫人的背影一在门口消失,万老太太和万二老爷脸上的笑容都垮了下来。
“……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家,到底能不能逃出来?”万老太太压低了声音问道。
万二老爷叹口气,声音比万老太太的还低,“娘,儿子这段日子,一直想再跟东宫那边搭上话。但是自从妹妹在宫里没了之后,东宫那边就跟咱们彻底断了线了。照儿子看,真是很难了。有人就是不想放过我们,妹妹已经没了,陛下那边再能记着她的好,也管不了多久。日子长了,照样没事人一样,指望不上了。——咱们家,赶紧做准备,能逃一个是一个吧。”
万老太太眼里立刻涌上泪,道:“当初我说不要争,小娥就是不听。若是没做那些手脚,她还活得好好的,就算礼儿,指不定也还活着呢……”
万老太太嘴里的“礼儿”,就是万贵妃所出的三皇子齐礼之,十二岁跟着大哥齐仁之,也就是现在的太子殿下去招降,结果被齐仁之“忘”在敌军阵营,然后被前朝大周的名将阴世章斩首祭旗了……
万二老爷沉默下来,良久方道:“……也怪不得小娥。陛下那样宠她,任谁都会有别的想头。”他也是男人,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女人怎么想?
妻妾之间的争斗,他都知道,有时像看猴儿戏一样看着这些女人在自己面前争宠,还颇有趣味。不过他也知道,有些争斗,他控制得了,有些争斗,他却控制不了。所以当他发现泉姨娘所图甚大,就算她有儿子,他也只得忍痛割舍。自己的妻子没有儿子,跟这些姨娘斗,难免底气不足。但是他又需要一个儿子……
万老太太用帕子抹了抹泪,声音里带了哽咽,“原本以为,玉儿进了宫,你大哥也没有被夺爵,咱们家还是逃得过去的。现在,真的没有法子了?”
万二老爷深深叹一口气,“娘,您知不知道,妹妹当年跟谁联手的?”他明显问的是当年欧阳紫被追杀的事情。万贵妃当年肯定是跟人合谋,不是他们万家出手的。那时候,万家还这么大本事。
“你问这个做什么?”万老太太瞥了万二老爷一眼,似在琢磨他问这话的用意。
“娘。如果那人还在世上。这件事不能我们一家扛下来,至少也得找个垫背的!”万二老爷有些恶狠狠地说道,“咱们家一个都逃不了,他们家也别想独活!”
万老太太缓缓摇头,“我只想问你,陛下那边,真的已经起了疑心?真的是为了当年的事?”
“不是为了当年的事,还能为了什么事?不然也不会一直有人盯着我不放了。”万二老爷声音里带了几丝苍凉,“我现在什么职位都没有了。大哥的爵位被夺,也只是迟早的事儿。——到时候。有人再推出个罪名,咱们一家。一个都逃不了!”
万老太太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喃喃地道:“难道真的没有法子了?”
“那什么‘乌童子’,我和娘就说不妥,大哥和三弟却跟妹妹一条心,偷偷弄了东西进宫。这些年,养着那养娘一家人,就是为了这一天。——结果被人倒打一耙不说。还差一点把我们全家都折进去。那天,我说让我媳妇进宫见妹妹,大哥非要让他媳妇去。他媳妇才十几岁,不过是填房,什么事都没经历过,生生看着妹妹被拖走,回来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还是第二天,儿子听见消息,赶去问她。她才支支吾吾说了。”万二老爷一拳头砸在桌上。
万二老爷嘴里的妹妹,当然就是万贵妃万小娥。
就因为这事儿,万大老爷嗔着二老爷不给他留情面,一直没有好脸色给万二老爷瞧,连带对耿夫人也横挑鼻子竖挑眼。
万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女儿在外头行差踏错,大儿子在家又宠着他的小填房,变着法儿的想让他的填房当家,跟万老太太这边上耿夫人的眼药,不知道上过多少次。
一个大伯子,天天盯着弟妹的错儿 ,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万老太太当然是不允的。
耿夫人除了没有生出儿子,别的样样比人强。
而他们家,真的不差嫡子,所以万老太太也不当这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
“我原以为,我要是去了,这个家就散了,就一心绸缪着,如何保全这个家,就算我不在了,这个家都能不散。如今看来,不用我操这份心了。”万老太太露出一丝讥笑。她操那么多心,就连亲儿子也不领她的情,她又是何苦?
本来以为陛下已经饶了他们。原来只是在温水煮青蛙,而且碍着公主的脸面,暂时让他们苟延残喘而已。
“娘,既然如此,咱们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陛下!——不管是东宫,还是那个当年躲在后面动手的人,大家谁都别想好过,要死大家一起死!”万二老爷发狠道。这些天,他一直在外面奔波,打听各种消息,越听越是心惊肉跳,隐隐看见陛下手里的刀,已经提起来架在他们万家脖子上了……
万老太太摇摇头,冷静地道:“老二你别急,我且问你。如果我们现在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会是什么下场?”
“坐以待毙的话,肯定是一个不留,满门抄斩……”万二老爷痛苦地道。他们做的那些事,若是真的被永昌帝查出端倪,说实话,满门抄斩还是轻的。
“那如果我们像你说的,拉另外两家下水,我们又会是什么下场?”万老太太又问道,耷拉着的眼皮虽然满是皱纹,但是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万二老爷迟疑一下,“还是一个不留,满门抄斩。不过,”他又补充道:“另外那两家说不定跟我们一样的下场,也是一个不留,满门抄斩。”眼底露出同归于尽的狠辣。
万老太太微微笑道:“你看,你的做法,除了拉更多的人下水,跟我们一起死,对于我们家来说,却毫无差别。都是要满门抄斩。——那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报仇?还是为了泄愤?老二啊老二,我一向认为,我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当中,就你和小娥最像我。结果小娥最终还是铤而走险,走了一步我绝对不会走的棋。而你呢?你也要和她一样吗?”
万二老爷悚然而惊,忙站起来,额头冷汗淋淋,“娘,儿子糊涂……”
“知道糊涂就好。”万老太太点点头,“坐吧。到了这个时候,能不糊涂的人不容易啊!”万老太太再叹口气,闭了闭眼,“我已经活了七十多岁,够本了,就今儿死了,也是喜丧,可是你们啊……”
她孙子都有了,这辈子当然没有什么遗憾的。只可怜那些年纪还小的万家人。只怨他们家犯的事太大,不说当年追杀先皇后的事儿,就说最近的“乌童子”魇镇之事,就已经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万二老爷的脸色变了数变,终于平静下来,眼里露出死一般静寂的神色。
“既然如此,咱们给万家保个根苗,留个后就行了。”万二老爷的声音越发低沉晦涩。
万老太太欣慰地点点头,“这才说到点子上了。咱们家,听你的口气,似乎已经被陛下暗中看守起来了。明面上这些人,我看是一个都逃不了。”说完又冷静地道:“按照前朝大周的例子,满门抄斩,斩的是十岁以上的成年男子。十岁以下的男子和女眷,都是鸩杀。”
听着万老太太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决绝的话语,万二老爷打了个寒战,但是依然一声不吭。
如果陛下真的是画好了圈,有人做好了套,不放过他们,他们现在想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万二老爷敢说,他们一家人,连长安的城门都走不出。
不过,想起今日耿夫人说的话,万二老爷有了个主意,“娘,儿子想这么做,不知道娘同不同意?”说着,附在万老太太耳边说几句话,末了还道:“就是担心大哥、三弟如果知道了,也要如此行事,那就真的一个都救不下来了。”
万老太太的眼睛眯了眯,看着万二老爷突然笑了,“你啊,还是放不下瑞秋,却又在外面招惹这么多女人……”
万二老爷干笑一声,“男人拈花惹草是常事,但是轻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第435章 抓捕 (4K,含12月粉红1320+)
万老太太沉吟半晌,缓缓点点头,“就这么办吧。瑞秋这人进门这么久,还只有她有这份心性能撑下来。你大哥那边你放心,他在外面也有外室和儿子,别人都不晓得,他更不会说……”
“啊?!”万二老爷惊悚了,“不会吧?!大哥也有!”
万老太太嗐了一声,“这长安的官儿,没有的是少数。——不过因是外室生的,不好确定到底是不是他的种,所以就混着,每个月送点儿银子过去也不费事。我都睁只眼闭只眼而已。”
万二老爷又松了口气。大哥也有后,这样就好多了。而三弟,他女儿还在宫里做贵人,就算万家被满门抄斩,万玉儿会受到一定的牵连的,但是陛下既然让她进了宫,想必是要保下她的。再说她跟她姑姑,也就是万二老爷的妹妹万小娥年轻的时候真是生得一模一样,陛下看着她,想必也会网开一面吧……
“只要娘同意,儿子就这么办了。”万二老爷斩钉截铁地道。
万老太太仰靠在大迎枕上闭了眼,“你走吧。要小心,不要让人看出来。若是看出来了,一个都逃不了……”
万二老爷没有说话,大步离开了万老太太的东次间。
……
泉姨娘住的院子,是她新买的宅子。前后三进,她和儿子两个人住,再加几个嫔妃也是绰绰有余。
万二老爷虽然赶她出来,但是在钱财上并没有克扣她,并且允许她将自己多年的积蓄都带出来了。
自前几天在万老太太寿辰的时候闹了一场之后,泉姨娘就放心多了。至少她不用再担心自己会有性命之忧。
坐在自家院子里的花架下吃茶,泉姨娘摇着扇子吩咐丫鬟:“去取些冰放到我房里。晚上做个凉拌菜就够了。这贼老天,热得人一点胃口都没有。”
三岁的茂哥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扑蝴蝶,跑得一脑袋汗。小脸晒得红彤彤的。
泉姨娘眯了眼睛笑,不一会儿功夫想起万二老爷,又往地上啐了一口,“臭男人!当日千好万好,哄得老娘开开心心进了你的门,原来还是把你那生不出儿子的夫人放在我前头……”
砰的一声!
茂哥儿跌趴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额头上涌出血珠,汇成流往脸颊上淌。
泉姨娘吓了一跳。忙抱起茂哥儿,带着下人去医馆寻郎中给茂哥儿瞧伤。
泉姨娘住的这个里坊,就是诸素素的医馆所在的里坊。
诸素素的医馆声名大藻。远近闻名,但因为收费太贵,一般的街坊邻居到不太去她那里瞧病。除非在别的地方实在没人治得了,才到诸素素这里来碰碰运气。
泉姨娘不差钱,所以有病就是来诸素素的医馆。
诸素素的医馆现在有许多郎中坐诊,诸素素和杜恒雪两个人倒不怎么出来,除了每天的例行巡视之外,就只有那些一般郎中瞧不了的疑难杂症出现,她们两人才出来瞧瞧。
泉姨娘抱着孩子过来,有专门看骨伤科的郎中接了进去。给她儿子清理、包扎伤口。
正好诸素素和杜恒雪出来巡视。站在一旁看那郎中给茂哥儿清理伤口。
“要用医馆特用的细纱布。”诸素素看了一会儿。见那郎中似乎要去够苎麻布。
纱布是诸素素专门用昂贵的天竺棉布拆丝做成的,放在烈酒里浸泡过。用来上药包扎伤口,能大大减低感染的可能性。
那郎中忙换成纱布,给那孩子包扎。
泉姨娘笑着向诸素素道谢,“诸郎中,今日真是难得,居然见到你了。”
诸素素也笑。前些天她还跟杜恒霜说这泉姨娘的八卦呢,没想到今日就见到这个八卦女主角了。
“这位怎么称呼?”诸素素装作不认识泉姨娘。她也确实不认识,虽然听医馆里的小厮说起过,但是她从来没有跟泉姨娘打过交道。
泉姨娘知道诸素素很快就要嫁给安国公,做国公夫人了,对她很是巴结,忙道:“诸郎中,您叫我泉娘子就可以了。”
“泉娘子有礼。”诸素素八卦心起,“这边有郎中给你儿子包扎,你要不要过来喝杯茶?”
泉姨娘求之不得,忙道:“那就叨扰了。”
杜恒雪笑着忙道:“素素姐,你去招待泉娘子,我继续巡视吧。”
“嗯,你去吧。有事叫我一声。”诸素素转身带泉姨娘去自己的诊室。
她自己的诊室用到的时间极少,已经布置得跟她的书房一样,舒适、整洁,又低调地豪奢,里面从家具到陈设,诸素素都选取香槟金这个颜色,当然,这里的人不知道什么叫“香槟金”,更不知道这颜色是后世俗称的“土豪金”,他们只管这个颜色叫“淡金杏粉”,倒还别致。
泉姨娘摇着描金折扇进来,随便瞄了一眼这里的陈设,两眼立时放光,看着诸素素的眼里都充满了崇拜之意。
诸素素微笑着让她坐下,命人上茶和点心,像是闲聊一样问道:“泉娘子,听说你曾经是万家二老爷的姨娘,如何又被赶出来了?”
反正泉姨娘被赶出来的事儿,是她自己满世界嚷嚷的,别人要说不知道,那一定是虚伪。
泉姨娘果然不在意,轻啜一口茶,摇头道:“被万家二老爷骗了呗……”
这么直接?
诸素素:“=、=”她总算见到一个说话比她还彪悍的人了。
“怎么骗的?”
“……他骗我,说他心里只喜欢我,让我跟他过,生了儿子就让我进门,给我名份。”泉姨娘满不在乎地道。她们戏班子的人,都喜欢说这个,彼此交流对方男人说的私密体己话。比良家妇女大胆多了。
“这你也信?”诸素素忍不住反问道,男人都喜欢这么说,所以看一个男人是不是真心对你,光看他说的话是不够的。还要看他做的事。所谓听其言,观其行是也。
泉姨娘斜了诸素素一眼,“怎么不信?他既然跟我洞房,当然是心爱我的。”
跟你上了床,就一定是爱你?——只能说,姨娘你想多了……
诸素素默默腹诽,不过一看泉姨娘张扬的笑容,又忍不住想着泉姨娘到底是戏子,这股新鲜**劲儿。难怪万家二老爷要包养她,实在是比家里死板规矩的原配正室要得趣多了。
“那你好不容易进门了,如何又被赶出来了?”诸素素支起耳朵。准备听新鲜出炉的万家第一手八卦。
泉姨娘却四下看了一眼,对诸素素勾了勾手指。
诸素素凑过耳朵,“什么事?”
“我跟你说啊,他们都说我是因为冲撞了那戈狐狸精的小崽子被赶出来的,其实不是。——我其实啊,是动了万二老爷的心肝宝贝儿,才被赶出来的……哼,那老女人三十多了,还能抓住万二老爷的心,床上功夫一定了得。”
噗!
诸素素一口茶喷了坐在她对面的泉姨娘满脸。
“诸郎中你——!”泉姨娘差一点就怒了。
“对不住!对不住!我一下忍不住。你说的话。实在是让我太不好意思了。我还没成亲呢……”诸素素故作扭捏。亲自拿帕子给泉姨娘擦脸。
泉姨娘这才醒悟过来,也很不好意思。讪笑着道:“哦,那是我的不是,不该在诸郎中面前说这些不入耳的话。”说着,慌慌张张站起来,“诸郎中您忙,我先走了。”匆匆忙忙跑去看自己儿子。
诸素素在自己诊室坐了一会儿,一边笑一边翻看诊疗记录。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诸素素正要出去看看,杜恒雪推开门冲了进来,“素素姐!刚才来看诊的泉娘子被长安县的衙差抓起来了!”
“啊?!”诸素素吃了一惊,忙把诊疗记录塞回书桌里面,“走,去看看!”
诸素素她们的医馆,跟泉姨娘的小院子只隔着两个门户。
站在医馆前门的台阶上,能清清楚楚看见泉姨娘那边的情形。
只见几个差婆打扮的人推搡着泉姨娘,正要把她往外掀。
泉姨娘大声叫骂:“我犯了什么罪?你们要抓我?是不是万家让你们做的?万老二,你好狠的心啊!——你的儿子都不要了!”
因茂哥儿年岁还小,不能一个人生活,就被差婆一并抱了出来。
“什么千家万家的?——我跟你说,有人告你曾经打死奴婢红翘,如今那红翘的家人来告你了,你老老实实去县老爷那里听审喊冤去吧。在这里喊有什么用,我们都是衙差而已。”一个差婆懒洋洋地拖长声音道。
泉姨娘一听“红翘”这个名字就愣了。这还是她刚做了万二老爷外室的时候发生的事儿。红翘是她从戏班子里带来的小丫鬟,因一直服侍她很尽心,万二老爷就将她们两人都买下来了,安置在外室。
不过有一天,泉姨娘出去逛街买东西,回来的时候,没见到万二老爷,心里有些奇怪。因为正是万二老爷跟她情浓之时,每天都要来找她弄那事儿,有时候一天还要好几次才能尽兴。怎么会今天早早地就走了?
泉姨娘看着红翘水汪汪的眼睛,略有些蓬乱的头发,还有红彤彤的嘴唇,顿时有了不详的预感,她冲过去,一把撕开红翘的衣衫,看见了她胸口的红痕,立即明白过来,怒喝道:“你偷了二老爷!”
红翘低着头,脸红红的,不说也不动,一副默认的样子。
泉姨娘当时大怒,顺手就从墙上取下鞭子,没头没脑往红翘头上抽去。
红翘也嘴硬,咬紧牙关不求饶,任凭泉姨娘将她抽的浑身是血。
泉姨娘见用鞭子抽也不能降伏这丫鬟,更加暴怒,将鞭子随手扔了,用手抱住红翘的脑袋往墙上撞。
没撞几下,就撞得红翘脑浆迸裂,气绝身亡。
泉姨娘这才发现自己杀了人,吓得不行,一个人缩在墙角不敢动弹。
还是万二老爷折而复返,才发现这别院里的事儿。
万二老爷那时候在长安城是盛宠的贵妃娘娘的嫡亲哥哥,大名鼎鼎的国舅爷,有什么摆不平的?很快就叫了几个下人过来,将那婢女红翘抬到外面的乱葬岗掩埋了事。
红翘是签了卖身契的人,本来不算什么。但是泉姨娘本身也是有卖身契的人,这就微妙了……
如今听差婆说是因为红翘的事儿,泉姨娘慌忙道:“她是奴婢,我是主子!我打死她,赔些财货就可以了,你们抓我做什么?”
“这么说,你是承认你打死人了?”那差婆脸色一变,厉声一挥手,“带走!”
诸素素站在医馆门口,就眼睁睁看着一群差婆涌进来,将泉姨娘和她院子里所有下人都带走了,包括她的儿子。
刚才还在她的医馆里包扎了脑袋的小孩子,如今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娘亲。
“素素姐,你看……?”杜恒雪有些不忍。
诸素素叹口气,扬声道:“各位请留步!”
那差婆回头,见是诸素素,忙行礼问道:“诸郎中有何见教?”
诸素素指了指另一个差婆抱着的茂哥儿,道:“我想向大娘讨个情。这孩子今儿早上刚刚伤了头,在我医馆里包扎的。这几天还要换药,要不,您把他在我这里放几天,等他娘的案子审完了,再来领他回去,可好?”
那差婆嘴唇嗫嚅几下,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是奉命来抓泉姨娘,但是她也被叮嘱过,不要伤了孩子……
看了看茂哥儿额头上包的白布,似乎还有血迹印出来,那差婆终于点头道:“也好,那就麻烦诸郎中了。”又问道:“诸郎中,您知道这孩子的爹是谁吧?”
诸素素笑道:“谁能不知道啊?大名鼎鼎的万家二老爷呗!”
那差婆跟着笑了一回,将孩子送到诸素素手里。
泉姨娘见状十分感激,忙对诸素素大声说了“多谢”,就被推搡着走了。
诸素素抱着孩子转身回医馆,就没有看见不远处一辆马车里,露出穆夜来幽深的眼神。
穆夜来托着下颌坐在车里,默默沉吟:她布了这么久的局,不会被诸素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给破坏了吧?
第436章 圈套 (4K,含12月粉红1350+)
“三小姐,快回去吧……天色晚了。”穆夜来的丫鬟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穆夜来点点头,往里面挪了挪。
丫鬟伸手放下车帘,陪笑着道:“三小姐,今日公主殿下要留三小姐吃晚食,三小姐为何推辞了?”
穆夜来看了那丫鬟一眼,“我做什么事,还要向你解释?”
那丫鬟一惊,忙低下头,“奴婢不敢,只是看见公主殿下有些不开心,明明很想留三小姐说说话,三小姐却……”
穆夜来闭上眼,抱起双臂,靠到车板壁上,懒得跟这个丫鬟解释。——如果这个丫鬟也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就让她做小姐算了……
千金公主已经大势已去,穆夜来不打算在她身上再下功夫。
她还是帮自己的姐姐穆淑妃来得划算。
和千金公主那种人做朋友,随时会把你一脚踢开。
而自己的姐姐,永远是自己的姐姐,毕竟血浓于水。
……
泉姨娘被抓到长安县,在阴暗狭小的牢房里惴惴不安地过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被长安县的县官老爷提审过堂。
同监牢的女犯都特别羡慕她。
泉姨娘莫名其妙,忍不住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一个女犯往乱蓬蓬的头发里抓了抓,逮出一只肥胖的虱子,并在两指之间一用力,嘌的一声挤出一团血浆,看得泉姨娘捂着嘴就要吐。
“……觉得恶心是吧?”那女犯笑吟吟地甩了甩手,将那虱子尸体甩脱,又去头发找虱子,“我刚来的时候,也看着恶心。可是我在这里等了这么久。等到这监房里以前那女犯都死了拖出去了,还没有等到我过堂。——你昨儿来的,今儿就过堂,肯定是有后台。”
泉姨娘一愣,心里霎时琢磨开了。——难道是耿夫人听说她有难,来救她了?
一定是的。她手里还有耿夫人的儿子呢。自己出了丑。难堪的是万家,又不是自个儿?
泉姨娘心情顿时轻松起来,站起来把身上的衣衫捋平,“这也是没准的事儿。——说不定明儿你就要过堂了。你在这里多久了?”
那人伸出一个手掌。
“五天?”
那人摇摇头。
“五个月?”
还是摇摇头。
“……难道是五年?”泉姨娘傻了。在这里待了五年,还不知道犯了什么罪……你一定得罪人得罪狠了……
“五年零十个月。”那人桀桀笑了一声,又嘌的一声挤爆一只虱子。
泉姨娘被那声音吓得毛骨悚然。一溜烟跟着提她过堂的差婆出去了。
来到大堂上,泉姨娘四下张望,并没有看见万二老爷的身影。——难道她想错了,并不是万二老爷?
啪!
堂上惊堂木一拍,泉姨娘不由自主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下跪何人?”堂上县老爷厉声问道。
泉姨娘低着头,一一答了。
县老爷又问:“有人告你五年前杀死婢女红翘一事,可是属实?”
泉姨娘呆了一呆,忙道:“红翘是我的婢女,她背主偷汉,罪该万死!”
“那就是说,是你杀的?——把那日的经过从实招来!”县官再一拍惊堂木。
泉姨娘一不做、二不休,将当时的事情一五一十全说出来,包括红翘跟万二老爷偷情的事儿,末了又道:“老爷您看。这种背主偷汉的奴婢,是不是该狠狠打死!”
按照大齐律例,主子无故打死奴婢,确实只要赔偿一定的财物就可以了,在乡间一般是赔偿牛或者猪。在城市就是用钱赎买。如果奴婢是犯了错被主子处死,主子什么责任都不用承担,只要及时向官府报备就可以了。
泉姨娘暗忖自己纵然有错,也只是知情不报的小错。
那红翘的家人听了却一顿嚎哭,伏地大叫着道:“青天大老爷!这女人跟我们家女儿一样,都是贱籍。她凭什么说她是主子?!——再则我家女儿是卖给万二老爷为婢,可不是卖给这个贱人!”
泉姨娘正要反口相骂,突然想起当初万二老爷从戏班子赎她和红翘的时候,卖身契上的主家确实是万二老爷的名字……脸色顿时灰败如土,一下子软瘫在地上。
原来她跟红翘的地位没有两样。难怪万家说把她赶出门就赶出门了。——手里捏着她的卖身契,不怕她会翻出花儿来……可叹她为了保命,还故意到处嚷嚷,让大家都知道自己是万二老爷的外室姨娘……
那县官老爷受了人的指使,故意在堂上做张做致,又命人去乱葬岗发掘红翘的尸首,还派了仵作去“验尸”。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红翘早就化成一幅枯骨了,还能验出什么来?——去也是白去,装模作样而已。
不过还是将红翘的枯骨抬了来。
泉姨娘一见就晕过去了,就没有听见后面县官到底是如何审结的。
她只知道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判谋杀罪名成立,但因红翘是婢女,她还有万二老爷说情,没有判斩立决,而是判的流放三千里。
“啊?流放?那我的儿子呢?我的儿子怎么办?他还小,才三岁啊!”泉姨娘哭得死去活来。
“这会子知道哭了?这会子知道哭,那时候下手的时候怎么不轻点儿?也是一条人命啊……你也下得去手。”差婆骂骂咧咧地给泉姨娘戴上枷。
流放要由长安县的两个衙差押解,去往千里之外的岭南。
“我的儿子呢?”泉姨娘拼命挣扎。
那差婆正要说话,就听见监房的门响了一声,“有人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