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左颊上红红的手掌印,杜恒霜并不觉得丢人。——丢人的是龙香叶,不是她。她就是一个被婆母当众掌掴的可怜媳妇而已。
这里来的客人都是做人媳妇,或者以后会做人媳妇的女子,看见龙香叶对待杜恒霜的样儿,个个胆寒,纷纷交头接耳道:“……这柱国侯的娘亲原来这般厉害,面子情儿都不顾了,很是想不明白,大概是真的病了吧?”
“我看这个样子,有些不妥。不像是一般的病,而是这里出了问题。”一个贵妇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同昌伯家的老太爷,早年喜食五石散,年纪大了,就是这个样子。疯疯癫癫的,老说有人要害他……大冬天的说热,在家里不穿衣裳,光着身子乱跑乱跳。同昌伯没有法子,只好把他们家的一个院子封起来,让老太爷住进去。用的都是有些力气的仆人看管,只是熬日子罢了……”
同昌伯家的这点子事,这些人倒是都知道。
听这贵妇一提,大家都觉得有道理,纷纷点头道:“这五石散真是害死人!”
“别说五石散了,就我知道,好几个大姓家里的男人喜欢炼丹寻道,每日服食丹药。听御医说,也对身子不好。老了之后,脑袋都会糊涂的……”
宾客之间众说纷纭。甚至想起来龙香叶先前说他们家“霉运”不断的事儿。——这霉运。看来是应在龙香叶身上了吧?
知画看着杜恒霜脸色雪白,唯有那红红的手掌印很是鲜明,担心地问道:“夫人,您还好吧?我扶您进去换换妆吧?”
平哥儿和安姐儿也吓得话都说不出来。紧紧拉住杜恒霜的裙子不放手。他们的养娘过来抱他们都抱不动。
杜恒霜知道两个孩子是吓着了。便一手一个拉着他们的手,对知画道:“我去后头补补妆,你是贵客。怎能劳烦你?——快去坐席吧,我去去就来。”说着,对宾客颔首道:“大家慢用,我失陪一下,很快就来。”
“柱国侯夫人自便吧。”在座的宾客都知道她要去收拾一下,脸上顶着的大红手掌印,也是要敷一敷,消消肿的。
知数和欧养娘忙跟了上去。
回到杜恒霜的内室,她从妆台上拿起来一个千峰翠色的秘窑瓷盒,打开盒盖,里面分成十个小小的隔断,每个小隔断里放着不同颜色的香粉,香粉上各插着一支小小的羊脂玉勺子。
杜恒霜笑着问两个孩子,“你们说,我用哪一种颜色的粉可以盖住脸上的红掌印呢?”
她的匣子里,是杜恒雪给她特制的香粉。听了诸素素的指点,各种颜色都有,而且都是从各种花种里面研碎了,兑上珍珠粉和中药草汁制成的,轻润鲜香,四样俱备。
“这个淡紫色的粉,是紫茉莉花种磨碎了制成的,擦在脸上可以遮黄气。”杜恒霜缓声给两个孩子讲解。
她知道两个孩子刚才精神紧张,现在就要用别的事情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才能缓解他们的紧张情绪。
果然两个孩子很快松弛下来。
安姐儿到底是女孩儿,对此很感兴趣,听得津津有味。
平哥儿是男孩子,对此不太感兴趣,只是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这用绿色的是不是可以遮住红色的手掌印?”
杜恒霜拍手夸他,“平哥儿真厉害!——绿色确实能遮住红色的手掌印。”又问他,“你是如何知道的?”
平哥儿笑着道:“我跟师傅学画画,师傅教我调色呢,这些都讲过的。”
杜恒霜想起来,这些是画画入门的知识,也觉得好笑。她小时候也学过的,可是从来没有想过用到妆扮上来。
平哥儿年岁虽小,却能举一反三,实在是比自己小时候还要聪明。
杜恒霜抱着平哥儿亲了一亲,“你画画的师傅教得好,当然我们平哥儿学的更好。”
安姐儿忙道:“我也要学!要跟哥哥一起学!”
杜恒霜也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道:“你不是不爱学画画吗?”
对两个孩子,杜恒霜没有强迫他们一定要学什么东西,而是让他们自己选择。因她小时候,最恨别人强迫她学这个学那个,而杜先诚总是由着她的性子,也从来没有强迫过她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杜恒霜自己有个极幸福的童年,对自己的孩子当然也想他们和自己小时候一样幸福快乐。
安姐儿不好意思地道:“我改主意了,不成吗?”
“成,当然成。不过你既然要学,就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要跟你哥哥一样,一直学下去才是。”杜恒霜细心叮嘱两个孩子,一边说,一边将那绿芍药花种研磨出来的香粉在手掌上匀了一点,然后对着镜子轻轻拍在那红掌印上。盖了一层又一层,直到那红掌印被盖去大半。
知数又拿着在冰下湃过的细白棉巾过来,给杜恒霜敷脸。
这样过了一会儿,那红肿渐渐消了,再加上绿色香粉的遮盖。几乎一点都看不见。
两个孩子见了,也都拍手叫好,刚才被吓得如同避猫鼠一样的惊惶模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杜恒霜让知数给两个孩子取点心吃,进一步安抚他们的情绪。
诸素素说过,吃东西,是最好的缓解情绪、转移注意力的一种方式。
杜恒霜就去浴房洗漱,然后换衣裳。
收拾好了,才带着两个孩子来到招待宾客的地方,让孩子入座之后。自己亲自给请来的宾客敬酒。她酒量本来豪爽。以前就赢得过大家啧啧称赞,都说酒品如人品,柱国侯夫人是个可交之人,所以她也有了些朋友。
这一次再看她就算被婆母当众羞辱。也没有做哭天抢地的受辱状。就知道这人的胸襟如何。因此愿意跟杜恒霜结交的贵妇更多。
不过如今她身怀六甲。自然是不能再喝酒,就以茶代酒,在堂上敬了一轮。
当晚宾主尽欢而散。
知画走的时候。还有些惴惴不安,对杜恒霜悄悄地道:“老夫人到底是怎么啦?如何会说是你我设计害她?——她自己不说,没人知道她被掳劫的事儿啊?”再说知画摆明了是认识她们的人,就算被掳劫,也不会吃亏啊……
杜恒霜摇摇头,不想再在龙香叶身上下功夫,淡淡地道:“谁知道呢?老人家年纪大了,大概总是有些想不开的。——惹不起,总躲得起。这一次我拼着在众人面前挨了个耳光,以后就能不用理会她了。不管她再说什么,也没人信的。”
“唉,真是的,我真想不明白。杜家跟萧家本是世交,她为何就是看你不顺眼?”知画一边叹息,一边告辞离去。
杜恒霜在安静下来的大堂上坐了一会儿,看着下人过来收拾。
平哥儿和安姐儿撑不住,早跟着他们的养娘回去歇息去了。
杜恒霜忙了一天,再加上刚才后背在桌子沿上磕了一下,现在肚子里隐隐作痛。肚腹一阵阵地发紧。
她觉得有些不妙,慢慢扶着桌子站起来,正要叫人,就觉得身下一热。——她又破水了。
因龙香叶闹腾而破水,导致她早产,这种事,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
杜恒霜在心里苦笑,并没有惊慌,立在那里定了定神,对知数道:“赶紧准备产房,给雪儿送信,还有稳婆,都叫到产房那里候着。”顿了顿,又道:“若是有空,派人去慈宁院瞧一瞧,看看老夫人怎样了。如果不严重,就让素素过来一趟帮我接生。若是老夫人那边着紧,就让素素先顾着那边吧。”她今日瞧龙香叶的神色,确实有些不对劲。
龙香叶今日的所作所为虽然让杜恒霜极是恼火,但是若龙香叶真的是脑子病了,她也只能自认倒霉。——跟一个脑子有病的人没法讲道理的。
再说自从萧士及和诸素素送龙香叶回慈宁院之后,就没有再回来,她很是担心龙香叶那边的状况。
知数一呆,“夫人,您才七个月……”
“素素说了,七活八不活。七个月早产,有素素和雪儿在,应该能活下来的。”杜恒霜冷静地吩咐道。
欧养娘听了,早带人抬了一个藤屉子竹床过来,上面铺了厚厚的褥子,扶着杜恒霜躺上去。
知数忙带人去准备产房,又遣人去给杜恒雪报信,还有府里头早就准备了两个稳婆在这里。
一通忙乱,但是乱中有序,倒也井井有条,为杜恒霜生孩子做好准备。
第416章 撑腰 (4K5,含粉红870+)
知数亲自去了一趟慈宁院,见那边乱哄哄地,正在把杨氏的东西往外搬,也不知道出了何事,只是进去对萧士及和诸素素回道:“侯爷、诸郎中,夫人发动了,这会子快生了。两位若是有空,还请拨冗前去。”
萧士及吃惊得嘴都合不拢,“不是才七个月?怎么就要生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诸素素倒是先前给杜恒霜诊过脉,并不惊讶,她不客气地对萧士及道:“发生什么事你不知道么?——今儿老夫人那一巴掌,可是动了胎气了!”
萧士及抿了抿唇,把这边的事交代一番,就跟着诸素素和知数一起回到正院。
临到院门的时候,看见杜恒雪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来,诸素素招呼她一起进去。
萧士及背着手一直站在产房外面的院子里,一晚上没有阖眼,定定地盯着产房的大门,到天亮的时候,满眼都是红血丝。
诸素素和匆忙赶来的杜恒雪一起给杜恒霜接生。
因是早产,孩子不大,应该不难生。只是还没有足月到入盆的时候,羊水流干之后,孩子一直降不下去,是杜恒霜咬着参片,直到精疲力尽的时候,才把孩子生出来的。
这孩子出生的时候,太阳正好升起来,光芒万丈,洒在整个小院上空。
早产的孩子,并没有力气大声哭叫,只像小猫一样哼唧两声,就沉沉睡去。
杜恒霜因知道萧士及一直候在产房外面,不想他为她担心。便咬紧牙关,一声都没有叫出来,忍得狠了,下唇咬得尽是血印子。
诸素素忙着给早产的孩子清洗。又要特殊护理,忙得满头大汗。
杜恒雪就着诸素素的手看了看,叹息道:“是个哥儿,又是早产。素素姐。你要多费心了。”杜恒雪在这方面的经验不如诸素素多,她也想趁这个机会,好好学一学对早产儿的护理常识。
诸素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笑道:“还好。我仔细检查过,只要好好带,过了满月就没事了。——霜儿正好坐月子,就她自己喂奶,咱俩轮换着带,没问题的。”
杜恒雪才想起来诸素素八月就要出嫁了。忙道:“会不会耽误素素姐的功夫?——要不素素姐把要做的事教给我。我来带孩子。”
“自然是要教你的。不过我也会一直在这里待着。嫁人的事,你不要操心。安国公这一阵子出去了,不在长安。我也没有心思办嫁妆了。等他回来再说吧。”诸素素不以为然地道。
杜恒霜见有杜恒雪和诸素素都在旁边,府里头的事有知数和欧养娘看着。十分放心,阖上眼沉沉睡去。
诸素素将孩子抱到另一个屋子,让萧士及进来看一看。
萧士及匆匆扫了一眼,问道:“霜儿没事吧?”
“她还好,刚睡了。”诸素素笑着道,把孩子强行放到萧士及怀里。
萧士及这才仔细打量了一番,眉眼和杜恒霜很是像,若不是先听稳婆说了是儿子,他说不定会以为是个女儿,笑了笑,道:“他是太阳刚升的时候出生的,就叫他阳哥儿吧。”
……
儿子出生了,萧士及便派人去海西王府和京兆尹府送红鸡蛋和拜帖,还有杜家在洛阳的亲戚,这一次也要送到。上一次杜恒霜生龙凤胎的时候,他们跟洛阳杜家那边没有来往,因此什么消息都没有送。这一次,因杜恒雪归宗的事儿,才跟那边的宗族重新走动起来。况且如今杜家的族长,是杜恒霜和杜恒雪正正经经的堂兄。这族长的爹,是杜先诚的嫡亲大哥,确实是很亲近的亲戚。
方妩娘在京兆尹府听说杜恒霜又是早产,气得大怒,直接带了人来到柱国侯府,要问个究竟。
在门口的时候,跟一脸虬髯的海西王杜先诚打个照面。
“王爷来做什么?”方妩娘僵硬地对他行了一礼。
杜先诚微微颔首,用带了海西口音的大齐话问道:“京兆尹夫人也来看孩子?”末了又解释自家的来意,“我的义女柔嘉县主是柱国侯夫人的亲妹子,她在这里照顾柱国侯夫人,我听说柱国侯夫人早产,所以过来瞧瞧。”
方妩娘当然知道杜先诚也是担心杜恒霜早产的事儿,才匆匆赶来的,不过当着外人的面,没有人会这么说,便也只僵着脸笑道:“王爷有心了。霜儿是我女儿,我自然是担心的。”顿了顿,又像是诉苦,“上一次也是早产,这一次又是。若是没有别的原因,定是我那霜儿自己不懂事,我今儿非要教训她一顿不可。——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这么不注意,可教人怎么放得下心?”
杜先诚收起笑容,不悦地警告方妩娘:“怎么可能是柱国侯夫人的问题?哪个当娘的不是着紧孩子?——京兆尹夫人不要有事就找霜儿的麻烦。”竟是听不得有人说杜恒霜不好,哪怕是她娘都不行。
方妩娘一窒,低头不语,快步走上台阶。
海西王虎着脸走在后头。
进到柱国侯府里面,听说杜恒霜还在睡,他们没有去打扰,只方妩娘进去看了一眼孩子。
七个月就出生的孩子,小得和猫咪一样。
方妩娘看了眼睛发酸,抹干净眼泪才出来。
“怎样了?”杜先诚有些着急,瞥见欧养娘和知数惊讶的目光,忙掩饰道:“我义女柔嘉县主呢?昨晚匆匆忙忙出来,到现在都没有个信儿,本王心里着急。”
知数忙行礼道:“奴婢去叫柔嘉县主。”说着,匆匆进了杜恒霜的月子房,对杜恒雪道:“柔嘉县主,海西王来了。要见县主呢。”
杜恒雪眼珠一转,知道爹爹定是不放心姐姐早产的事儿,抿嘴笑了笑,跟着知数出来。
萧士及也忙过来。对海西王和方妩娘行礼。
为了方便说话,萧士及将屋里伺候的人都支出去,让她们去准备中午的席面,招待方妩娘和杜先诚。
然后将他们带到离月子房远一些的西次间坐下说话。
西次间里。坐着的都是自己人。
杜先诚沉着脸,不客气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霜儿不是才七个月,怎么就生了?还是晚上突然发动,把雪儿叫过来?”
这话是对着萧士及问的,杜恒雪张了张嘴,被杜先诚凌厉的眼神顶了回去,只好闭口不语。
方妩娘也很是不虞地道:“上一次是龙凤胎,早产也就罢了,这一次可不是龙凤胎。如何还会早产?可是霜儿做了些不该做的事?”说着。虎视眈眈盯着萧士及。
萧士及苦笑着。来到方妩娘和杜先诚面前跪下。
杜先诚和方妩娘心里都是一沉。
萧士及这样大礼参拜,一定有内情。而且不是霜儿的错,那就一定是萧家的错了。
杜先诚的眼睛眯了起来。不待萧士及出声,就沉声道:“士及。我老实跟你说,当年我跟你爹虽然说定了这门亲事,但是我也跟你方婶婶说过,若是你不成器,我不会让霜儿嫁给你!——看看你现在,都做了些什么?!当初你不在家的时候,霜儿九死一生,我也就罢了,好歹你还给她挣了个诰命回来。可是你现在好端端在家里,还让霜儿的身孕出事,你可知道,女人生产,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啊!你这个样子,我如何放心再将霜儿交给你!”竟是大有威胁萧士及,如果他胆敢对杜恒霜不好,就要他们和离的架势。
萧士及苦笑着道:“王爷言之有理。今日之事,是士及的错……”
杜恒雪忙打断他的话,道:“姐夫,你别把别人的事儿往自己身上揽!是你做的,你不用推。不是你做的,你也不用这样吧?!”说着,对方妩娘和杜先诚道:“义父、娘,事情是这样的。”说着,就把今日在宴会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萧士及木着脸道:“她是我娘亲,她的错,就是我的错。我代我娘亲向两位赔不是。”
“又是龙香叶这个死婆子?!”杜先诚既惊且怒,一掌将身边的小方桌打破一个角。霍地一声站起来,“你带我去见她!她再敢这样,拼着把霜儿带走,我也不让她好过!”
萧士及抬起头,定定地看了杜先诚半晌,缓缓站起来,道:“好,我带两位去见一见我娘。”顿了顿,又道:“希望两位看在我死去爹爹的份上,好歹不要跟我娘一般见识。”
杜先诚哼了一声,“带路吧。”
萧士及便领着杜先诚和方妩娘去龙香叶的慈宁院。
杜恒雪想了想,担心杜先诚一时闹腾起来,便也跟着过来,也是要看着杜先诚的意思。
杜先诚看见杜恒雪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悄声笑道:“你别担心,我是故意凶给他看的。”
杜恒雪也悄悄地笑,道:“女儿还以为义父要来真的。——姐姐可舍不得姐夫受累的。”
杜先诚感慨地叹口气,“真是欠了他们萧家的。”
来到龙香叶住的慈宁院门口,杜恒雪十分吃惊地看到这院门前戒备森严,好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守则那里。
看见杜恒雪惊讶的目光,萧士及淡淡地道:“太祖母已经搬出去,不在这里住了。”萧士及抬头看了看这个院子,声音里有些怅然,“这个院子,只给老夫人住,以后就要封起来了。”
杜恒雪心里一沉,看了看杜先诚,又看了看方妩娘。三人皆是一般无二的凝重神情。
萧士及拿出对牌给守门的婆子,那婆子才放他们一行人进去。
来到慈宁院的上房,同样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守在门口。
看见萧士及带着人过来,忙行礼道:“侯爷。”
“老夫人怎样了?”
那两个婆子侧开身子,将屋里的情形显露出来。
只见龙香叶穿着一袭大红遍地金的袍子,头上插满金光闪闪的艳饰。正面对着大门,跪坐在一条长案后头。
长案上摆着几个杯碗盘碟,里面放着些点心,还有一杯酒。
龙香叶端起一盘点心。对着自己身边空无一人的座位,笑嘻嘻地道:“老爷,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好吃么?”说着。放下点心,又抓起地上一件深蓝团花的袍子,对着那边的座位道:“还有这衣裳,也是我亲手裁的,老爷要不要试一试?”
“她这是……?”方妩娘一下子捂住嘴,难以置信地问道。
“疯了。”杜先诚冷静地道,“就是不知道是真疯,还是假疯。”
诸素素背着药箱走过来,淡淡地道:“真疯。如假包换的真疯。”
一个丫鬟收拾了屋里。抱着包袱从里面屋里蹭出来。正好被龙香叶看见。她唰地一下子冲过来,冲着那丫鬟凶悍地挠了一巴掌,呵斥道:“谁让你进屋子的?!”
那丫鬟忙道:“奴婢是来收拾屋子的!”
“不用你收拾!”说着。龙香叶傲慢地往屋里四周看了一眼,似乎屋里站满了丫鬟婆子一样。她拿手指头一一点着道:“你们都给我出去!我的屋子,不用你们服侍!我要亲自服侍老爷!老爷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你们都是想爬老爷床的狐媚子!以后老爷沐浴更衣、吃饭睡觉,都只能由我靠近他!你们谁靠近他,谁就该死!”
那丫鬟畏畏缩缩往旁边看了一眼,不知道龙香叶对谁说话呢,脸上吓得雪白一片。
龙香叶见了大怒,一巴掌挥过去,“敢偷看老爷!活的不耐烦了,给我把她的眼睛挖下来!”说着就要扑上去,挖那丫鬟的眼睛。
那丫鬟脸上已经被龙香叶挠得血迹斑斑,只好将那包袱挡在面前,大声求饶。
萧士及咳嗽一声。
两个婆子赶紧冲上去,将龙香叶拉开,那丫鬟才一溜烟跑了出来,对萧士及道:“侯爷,奴婢没法伺候老夫人了。您看奴婢的脸,已经被挠成这个样子,还要挖奴婢的眼睛……”
萧士及没有说话,诸素素叹息道:“这是第几个丫鬟了?从昨天到今天,才一天不到的功夫,已经有好几个丫鬟被她抓得血淋淋的。”
杜先诚背着手看了一会儿,过来呵斥道:“龙香叶,萧祥生来接你了!”
龙香叶无动于衷,根本就没有听见杜先诚的话,面无表情地走回条案旁,跪坐下来,端起刚才那碟点心,堆起满脸笑容,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又将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爷,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好吃么?”说着,放下点心,又抓起地上一件深蓝团花的袍子,对着那边的座位道:“还有这衣裳,也是我亲手裁的,老爷要不要试一试?”
“老爷,这里只有我们俩,你高不高兴?没有人能靠近你,贴身伺候的活儿,我来做就可以了。我可不乐意让别的女人靠近你,一点点都不能,见了我就心烦。”龙香叶笑眯眯地道,心情似乎好了许多,然后开始脱衣服。
两个婆子忙将大门关上。
大家才发现,这个院子的窗子都被封得严严实实,跟一座活死人墓一样。
杜先诚这才信了,摇头道:“她果然是疯了。”以他对龙香叶的了解,不疯是不可能当众脱衣服的。
方妩娘明知道龙香叶讨厌她,也知道她给自己的女儿添了无数的堵,甚至两次导致孩子早产,可是看着她现在的样儿,又觉得可怜,忍不住问道:“她这个样子,还能好吗?”
疯癫的人,很少有痊愈的。就算有,也都是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
诸素素摇头道:“治不好的。她整个人都崩溃了,现在这个样子,也是苟延残喘,不然她是活不下去的……”
第417章 自强 (粉红900+)
萧士及看着杜先诚道:“王爷,您都看见了?——我弟弟、妹妹昨日也都来劝过,都无法解开我娘的心结。”
大齐人都认为疯癫是抑郁成疾,也称心病。
杜先诚皱了皱眉,也不好说什么,摇头道:“她这人一直是这样吗?——总觉得跟别人格格不入的样子。”
诸素素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却垂下眼帘。
说实话,龙香叶昨日如此行事说话,最受到惊吓的,不是她儿子萧士及,而旁观的外人诸素素。
诸素素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龙香叶,居然是这样的来历!她竟然一点都没有看出来!
她想着跟龙香叶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她对龙香叶,还是有一点惺惺相惜的同情。所以她不会去拆穿她,反而会为她遮掩一二,这是身为同乡,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
她有些恐惧,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也会被这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折磨疯了……
屋子里又传来摔打和哭嚎的声音。
诸素素浑身一震,清醒过来。不,她和龙香叶是不一样的,龙香叶的今天,一定不会是她的明天!
只因她已经明白过来,靠别人是靠不住的。哪怕上天给你一个像萧祥生那样好的男人,如果你一心只想依附在这个男人身上,你也能把日子过到狗身上去。
龙香叶始终不能适应这个世界。
不是因为她是穿越女,而是因为她的心态没有摆正。
不管在哪个时空,女子最重要是要能立起来。不用靠男人也能过日子。
穿越时空这样如同中亿万头奖一样的机会,难道就是为了来到古代找个高富帅白头到老?——真是脑子秀逗了吧……
诸素素自己碰了几次钉子就明白过来。及时调整自己,转变了方向,偏偏龙香叶还是执迷不悟,固执地刻舟求剑。
以为嫁个好男人做原配就万事大吉、一辈子顺遂了?——切,哪有这么简单……
诸素素不屑地撇了撇嘴,摊开自己的小手瞧了瞧。然后攥紧拳头。
幸福生活靠自己,诸素素很庆幸自己及时回头,没有在用生命来寻找一条共用黄瓜的路上越奔越远……
诸素素觉得,龙香叶这一辈子,大概只真正担心一件事,就是她的黄瓜会不会被人用了。可惜她就是担心得要疯掉了,在她清醒的时候。她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也许她是指望男人能做她肚子里的蛔虫,不管她想什么。要什么,她男人都能比她自己还了解她的需要,并且帮她办得妥妥帖帖,既照顾她的里子,也照顾她的面子。
但是她的男人只是普通人,不是神,没有能够照顾她的种种需要。而她又一声不吭地死忍,最后求而不得的时候。将希望转嫁到儿子身上,指望儿子能做那个事事体贴她,将她的地位放在她儿媳妇之上的那个男人。
更可惜的是,她儿子不肯做这样的男人。所以婆媳问题就成了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当然,诸素素认为,最大的原因,应该在于龙香叶是一个不能自立的女人。不管在哪个时空,只能依附男人生存的女人都是不能讲自尊的,因为你没有底气。
这一切,跟龙香叶的出身无关,跟她的懒惰有关。
以为嫁一个好男人,做了原配,然后生了儿子,就万事大吉了。
别忘了做为妻子、母亲,还有很多要做的事,龙香叶一件都没有做到。她这一辈子除了自怨自艾,担心自己的黄瓜被人用了,其余的时间,大概都在仇恨杜家母女……
诸素素摇摇头。别说绝大部分现代女性,就连绝大部分古代女性,都不是那种没有男人就不能活的人。看看杜恒霜、杜恒雪、丹娘、毅亲王妃,甚至还有一直跟他们做对的万贵妃,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有男人,于她们而言是锦上添花,没有男人,她们也不会处处碰壁。
诸素素暗暗发誓,她自己的目标,就是要做一个随时有底气对渣男说:“去你妈的!给老娘滚粗!”的彪悍女子!
她来到这里,绝不只是为了收获一段美满姻缘的,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姻缘这个东西,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诸素素长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心中自从昨日看见龙香叶的下场就堆积的块垒,渐渐消散了。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她只能为自己负责。
杜先诚和方妩娘看见龙香叶变成这个样子,当然无法再追究下去,只是对萧士及道:“这个院子要看紧些。若是跑了出去,丢人事小,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你这辈子都要于心不安。”
杜先诚知道萧士及是个孝顺的人,有龙香叶那样的娘,还能周全到现在这个地步,也算不错了。
至于自己的女儿,杜先诚和方妩娘对视一眼,各自别过头去。
“霜儿那边,你先不要告诉她。等她出月子了再说吧。”方妩娘委婉地道。
萧士及深吸一口气。他真的很怕杜先诚坚持要把杜恒霜带走。
她是他的妻子,他们是一家人,没人能拆散他们……
“您放心,这里的事,没人会乱说的。再说昨儿的事,大概满长安城都知道我娘有病,所以就算知道也没事。”萧士及沉声道,“两位跟我去前面吃饭吧。既然来了,一顿饭是要吃的,我把平哥儿和安姐儿叫来跟我们一起吃饭。”
杜先诚和方妩娘本来不想留在这里吃饭,但是一听说两个龙凤胎的外孙要来陪他们吃饭,立刻挪不动脚了。
特别是杜先诚,脸上不由自主带出一抹微笑。抹着自己的虬髯道:“……还是安姐儿最可爱了,跟霜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诸素素吃惊地看着杜先诚。——他不是从海西来的外国王爷么?怎会见过杜恒霜小时候的样子?!
萧士及瞥见诸素素瞠目结舌的样子。忙咳嗽一声,道:“王爷,安姐儿跟她娘其实不像。”
杜先诚被萧士及的咳嗽声提醒了,回过神来,皱眉道:“如何不像?我看是一模一样的。”
萧士及微笑道:“霜儿左颊有个浅浅的笑涡,安姐儿的笑涡却是在右颊。差别大着呢。”
杜先诚瞪着萧士及,半晌缓缓点头,脸上阴霾尽去,大笑着拍了萧士及的肩膀一下,“柱国侯当真是观察入微,名不虚传啊!”
诸素素看了看萧士及,又看了看杜先诚。眼底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不过她很快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道:“我刚开了个方子,你们照方子抓药。痊愈是不可能的,也就是求个心安。高兴就吃一副,不高兴不吃也无所谓。”
萧士及伸手接过来,交给旁边看守的婆子,淡淡地道:“每天熬一副,一定要让老夫人喝下。”
那婆子接过方子,躬身应了。目送这一行人离开慈宁院。
诸素素是最后一个从慈宁院的大门里出来的人。
她刚一跨出门槛,那扇紫檀木的大门就在她背后轰隆一声关上。
诸素素回头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回到杜恒霜的月子房,杜恒雪已经先回来了。拿着温热的毛巾给杜恒霜擦洗身上的汗渍。
杜恒霜刚刚醒过来,还有些迷糊,问道:“素素你去哪里了?”
诸素素笑着把药箱放到桌上,看了看放在桌上的一碗鲫鱼奶白汤,是专门下奶用的,道:“我去给老夫人诊脉去了。”
杜恒霜“嗯”了一声,知道龙香叶没事,才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我才刚给孩子喂奶,欧养娘说,侯爷给孩子取名叫阳哥儿。”
“是啊,恭喜你了,又得了个儿子。”见杜恒雪给杜恒霜擦洗完了,也换了衣裳,诸素素过来给她喂鲫鱼汤。
“这是谁熬的汤?”诸素素问道。
“放心吧,是知数不眨眼地看着熬的汤。”杜恒雪起身把铜盆捧了出去。
欧养娘又把孩子抱进来,放到杜恒霜床边睡着。
杜恒霜喝了几口汤就不想喝了,对诸素素道:“你放下吧。你也忙了一晚上,去歇一会儿。”
正好杜恒雪也进来,杜恒霜也坚持让她去歇息。
杜恒雪实在困了,也不推辞,点点头道:“那我去隔壁睡一会儿。”又督促杜恒霜也睡。
杜恒霜道:“我刚醒,再给孩子喂一次奶就睡。”
杜恒雪便跟欧养娘一起出去了,只留下诸素素在旁边陪着杜恒霜。
“你怎么不去睡?”杜恒霜看了看诸素素魂不守舍的样子,眼神锐利起来,“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老夫人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