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叶家老太太咬着牙豁子喊了大孙子一声,见孙子回头瞧她了,她压着火气勉强挤出笑来,结果,还没等她再度开口,大孙子蹦出一句话:“奶,你牙疼吗?我送你上医院瞧瞧?”
很难描述叶家老太太此时此刻的心情和表情,假如不是因为在公共场合,她真的很想揍孙子一顿。
而另一边,春芳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这才勉强没笑出声来。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自家这个时不时耿直一把的小堂妹,万万没想到,还有人能比喜宝更能耐。
眼瞅着叶老太快发飙了,赵红英虽然脾气不好,可那也是分场合的,忙帮着圆场子:“叶阿姐,早先不是说你那俩孙子都会过来吗?这是有事儿给耽搁了?”
“可快别提了。我家一山啊,就是我的小孙子,前头足足有两年光景,被他这个狠心的哥给折腾的,最开始还是去大东北,后来干脆被逮去了苏联那头。一山跟我说,苏联那头冷得哟,开窗泼一瓢水出去,落在地上就已经冻成了冰坨坨。”
一提起这事儿,叶老太就是一肚子火气,尤其今个儿叶一山都欢欢喜喜的打扮好了,这正要出门呢,被他哥拿眼一瞪,直接吓得转身就跑,喊都喊不回来。
叶老太也明白为啥大小孙子之间一直不对付,客观点儿说,就是小孙子叶一山太油嘴滑舌了,见了漂亮的姑娘就上前说好话,其实也没啥坏心,就是贫嘴,又因为家世长相学历都不差,叶一山一贯都挺讨年轻姑娘的喜欢。
反观她大孙子叶一江,说他是榆木脑袋,那都是羞辱榆木了。自个儿不开窍,也不让弟弟好过。
想到这些个事儿,叶老太真的是一肚子苦水:“我家一山以前是挺贫的,可他现在都学好了,正正经经的干了好些差事儿,偏他哥……我都不知道该咋办了。你们说,是不是哪家都大孙子稳重,小孙子淘?”
赵红英此次过来没打算帮孙子们保媒拉纤,因此回答得很是痛快:“我家孙子,从大到小没一个是稳重的,全跟猴子投胎那样,皮得不得了。要我说,就是小时候打少了,该叫他们老子狠狠抽一顿。”
叶老太仿佛找到了知音:“我就是瞅着大孙子被他爸天天收拾,收拾得都不像个孩子了,这才惯着小的。没想到啊……”一个两个的,都是讨债鬼!
这厢,赵红英和叶老太聊上了,那厢,丁老太和康家的那位也聊得起劲儿,自然话题的重合度相当高。
其实要说真的,赵红英挺想往康家老太跟前凑的,不为旁的,单就为了她家那十来个大孙子。叶家两兄弟的丰功伟绩搁在她们这个小圈子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同样的,康家的故事也传得相当广。
不是啥坏事,而是康家能生,各个都能生,还只生儿子。
老太太们忙着闲聊,间或抽个空介绍两句自个儿带来的小辈儿,不过总得来说,哪怕心里想得慌,明面上大家伙儿都还是挺绷得住的,毕竟就算是再糟糕,这些人家里的孩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亦如被叶老太百般嫌弃的俩孙子叶一江和叶一山。前者十八岁入伍,以年年最优的成绩入选了空军,尽管还未到而立之年,却已经是团级干部了。要知道,哪怕是宋卫军,他当上团长也已经年近四旬了。后者也不差,恢复高考后第一届的清大学生,学的是机械类的,如果不是被他哥强行扭送去了军队历练,他这会儿起码也能在工厂里混个总工程师当当。
至于其他人家也差不多,十全十美肯定没有,总得来说都是优质股,唯一的麻烦就是各有各的奇葩,而且基本上都是性子有问题。
包括康家这边。
赵红英逮着个空挡小声的跟喜宝和春芳透了个底儿:“我觉得康家不错,他们家人丁那叫一个兴旺哟,家里的老十五今年念大四,就是太好玩了,除了前头五个结婚了,之后都没成。”
春芳因为做买卖的缘故,算账奇快无比:“奶,这不可能啊,就算一年生一个,这从老六到老十五,他们家十个没结婚?老十五跟喜宝一样大,老六多大了?三十好几了!”
“谁跟你说他们是一个爹妈?”赵红英一个眼刀子甩过去,成功的□□芳闭了嘴,“堂兄弟啊!反正你不用管,他们家的情况我知道,个顶个的出息。”
“哦。”春芳老老实实的答应了一声,心下却道,是跟她没啥关系,横竖她又不打算现在找。
只能说,得亏赵红英不会读心术,不然大概就能当场来一出惨案了。
也幸亏喜宝还是很配合的,不但格外顺从的听她奶科普,还让喊人就喊人,让微笑就微笑,顺便提醒她奶,又有人来了。
终于,到了彩排时间。
要表演节目的老太太们,赶紧提前去了后台,余下不需要表演的,则留在前头,一面闲聊着一面等着看节目。当然,最重要的是,制造机会。
叶老太在纠结了半晌后,终于还是抱曾孙子的想法胜过了良知,哪怕她也觉得自家俩孙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仍然昧着良心蹭过来跟喜宝和春芳套近乎。
因着有赵红英早先打下的底子,对于叶老太,喜宝和春芳都挺尊敬的。一方面是源自于她是自家亲奶的朋友,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她老革命的身份。
没错,叶老太不单单是老革命的妻子,而且她也是真正的老革命,扛过枪杀过鬼子的那种。外表是看不出来什么,看向年轻小姑娘时也是笑容满面,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要不是赵红英漏了底,打死喜宝和春芳都不会想到,这么个小老太竟然上过战场。
她旁边的大孙子倒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因为家里有军人的关系,哪怕没有提前介绍,喜宝和春芳也一眼就看出来,这人绝对是个军人,还不是那种仅仅服役两年的义务兵。
叶老太一手拉着喜宝一手拉着春芳,瞅着哪个都满意得很,正好她有俩孙子,要是能一人一个把这俩小姑娘都娶回家,那她可真是做梦都该笑醒了。
然而,她家孙子并不配合。
“奶你聊着,我晚上来接你。”叶一江一本正经的说着,并且说完就准备抬腿走人。
一瞬间,刚才还满脸喜色的叶老太立马变了脸,松开了喜宝和春芳,狠狠的拽住了叶一江,压低了声音吼道:“你走一个试试看!要不是你吓唬一山,起码他这会儿能跟着我!”
“奶。”叶一江很是无奈,“一山他有喜欢的人,你强迫他过来是没有意义的。还是说,奶你让他当个不负责任的人?”
“他都说了好几年了,还非说谢家那老小抢他的心上人,可我都问过了,谢老太说根本没这事儿,她家老小没谈对象。”叶老太很不满,并且直接摆在了脸上,“你少哄我,自个儿不找也不准你弟弟找,哪儿有你这样当大哥的?”
“一山他真的有喜欢的人,是个京大的女学生,我问过他的。”
“宋老太家的小孙女也是个大学生,你等等。”叶老太丢下大孙子,转身去看喜宝姐俩,自然脸上的神情也一秒变柔和,“宋小姑娘,你奶跟我说你是大学生,哪个学校的?”
“京大的。”喜宝笑得回答。
听到这个回答,叶老太那叫一个高兴。不过高兴了没两秒,等她回过头一看,好家伙,大孙子跑了!!
这下可算是真的捅了马蜂窝了,叶老太都没来得及跟喜宝姐俩说告辞,拧着身子就冲了出去,结果正好撞见了姗姗来迟的谢家祖孙二人。
谢老太是她们圈子里年岁较大的几人之一,她本来也是参加了腰鼓队的,可惜真的没体力上台表演,甚至家里人原本都不打算让她过来看演出,还是她好说歹说,又叫上小孙子陪同,这才叫家里的老头子放了心。
不过,到底是被耽搁了一会儿,到这边时,比原本约定的时间晚了有一个小时左右。当然,离演出开始还有很久呢,可她这不是想为腰鼓队做些事儿嘛。
哪知道,好不容易赶来了,却见前段时间刚闪了腰的叶老太,“吭哧吭哧”甩着胳膊从里头跑出来,好悬没吓到谢老太:“这是怎么了?落了东西?叫我家长峥帮你跑腿。”
“对对,长峥!你帮我把叶一江那小兔崽子追回来!看我今个儿不打死他!!”
叶老太气得捶胸顿足,她年轻时也是个暴脾气,也就是临老了才稍稍收敛了点儿。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因为脾气炸,她也不可能跟爷们似的扛着枪上阵杀敌。现在吧,她倒是乐得当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哪知家里的兔崽子们一个赛一个的气人……
“不急不急,你先缓口气。长峥你还愣着干啥?去追啊!”谢老太一面拍着老姐妹的后背,一面催促孙子去追人。
被点到名的谢少很是无语,他真的真的不想去追一个比他还糙的大老爷们。更重要的是,他打不过从军十数年的叶一江。
话是这么说的,比起看一群老太太扭秧歌,谢少还是很愿意出去干点儿别的。当下,他冲着自家奶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的走远了。
这边,瞅着人已经追上去了,叶老太缓了缓神,也就没那么生气了。其实吧,气生得多了,早就已经习惯成自然了,她就是没想到自家大孙子居然还有胆子说溜就溜,简直、简直就跟他老子一个德行!!
“走吧,去里头坐坐,刚还说彩排就快要开始了。”
“成,咱俩一道儿进去瞧瞧。”
俩老太太手挽着手进了剧院,刚好,彩排开始了,第一个节目倒不是她们的老年腰鼓队,而是一个开场舞蹈。因着里头光线不是很好,身边又没了孙子陪着,俩老太太干脆随便找了个座儿,挨着坐在一起抬头看节目。
与此同时,隔了有十排左右的地方,喜宝和春芳则在商量着要不要偷溜。更确切的说,是春芳一直在怂恿喜宝开溜。
“你怕啥?奶又不舍不得凶你的,就算凶好了,那她也不会动手,咱们就溜了吧。”
“不,我要等奶,我还想看奶的演出呢。”
“晚上再来啊,正式演出比彩排好看多了,你看他们现在是忙着走位,还有各个节目的顺序、衔接,不好看的。宝啊,走吧走吧,求求你了,就当时姐求你了,咱们走吧。”春芳越待越不自在,就像她早先说的那样,没打算谈对象,参加这种活动简直就是拿人家寻开心的。更重要的是,事情的发展跟她想象的不大一样。
喜宝是好看,又是大学生,春芳深以为,只要不瞎不傻的都能看出喜宝比自个儿强,有喜宝在,应该没人会看上她才对。
然而,现实却是,大家似乎都没把喜宝当成第一人选,也不知道是因为学生的身份叫老太太们认为这就是个孩子,还是自觉高攀不上,全都把眼光放到了春芳身上。
春芳好绝望,偏偏喜宝并不自知。
趁着祈求的空挡,春芳再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起了她这个小堂妹,绝望的发现喜宝还真就是一股子孩子气,哪怕人是挺瘦的,脸颊两旁却还带了点儿婴儿肥,瞧着格外得讨喜,叫人想抱回家养着,却很难联想到婚嫁的事儿。
“要不……芳芳姐你先走?”喜宝还是有些犹豫。
“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那你信不信,回头奶能拿出追杀野猪的气势把我给灭了?”眼见喜宝有些动摇了,春芳忙再接再厉,“不然咱们就出去一小会儿,这儿太闷热了,我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咱们去外头透透气,等过些时候奶登台了,再回来。”
“喘不过气来?”喜宝被吓了一跳,再后面的话直接就叫她给无视掉了,只急吼吼的拉着春芳往外头走,“你咋不早说?怎么了?是中暑了吗?”
五月初中暑还是挺困难的,春芳深觉自个儿没这个技术,不过她当下没开口反驳,等出了剧院后,这才装作一副柔弱无依的模样,半靠在喜宝身上,说道:“可能是假发太难受了,我这就跟往脑袋上戳了一顶冬帽似的,可热秃我了。”
“那摘了?”喜宝迟疑了一下,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上午化妆师是先把春芳的头发扎好了套上了一个网套后,这才戴的假发,直接摘掉的话,后果一定会相当得惨烈。
“不不不,出来就好多了。”春芳也想到了这个,忙不迭的拒绝,顺便提议道,“咱们去街面上逛逛呗,不然寻一家卖冰的店,买点儿酸梅汤或者沙冰凉快一下?”
“成,听你的。”

第153章 第153章

第153章
五一国际劳动节的起源相当得惨烈, 不过时至今日, 却很少有人会记得百年前发生的事情,多半人只会为多一天休息的时间而感到高兴。
京市毕竟是全国首都,无论是经济建设还是文化发展, 都是首屈一指的, 早在年关刚过那阵子,上头就下达了欢庆五一劳动节的指令, 并且要求是各个城区的居委会联合起来, 共同进行一场热闹欢腾的庆祝会。
当然,光是居委会肯定不成,各个国有企业的公会以及妇联等等, 都会给予一定的配合,争取将这次的庆祝会办得热火朝天, 最好是给之后类似的庆祝活动树立一个长长久久的标杆, 以便推广到全国各地。
因为八三年的首届春晚给全国人民都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象,虽说庆祝会和春晚是两个概念,可难免会照样画葫芦, 找两个或者四个主持人, 安排开场舞,再来几个歌唱舞蹈节目,中间插播些小品、相声等语言类的节目, 每个节目之间肯定得有串词, 间或请几个模范上台讲讲话。考虑到春晚曾经邀请过各行各业的代表, 连奥运冠军都没放过, 各个城区有样学样,正好这回是庆祝劳动节,请几个劳模不就挺合适的吗?
很快,京市上下都忙活起来,当然对于多半人来说,最多也就是纳凉的时候听了一耳朵,没打算参与,最多最多也就是当天去瞧瞧。可如果是参与其中的,哪怕仅仅是群演中的一个,那也是高兴到恨不得昭告天下。
梁美霞她姥就是其中一个。
她姥姓陈名红杏,别说年轻时候了,搁在这会儿打量着,那也是眉目分明,活脱脱的美人儿。往前几十年,那就不是单单美人两个字能够概括的,简直就是学校、厂子里的风云人物。也就是时运不济,那会儿可不崇尚唱唱跳跳的,喜欢这些总会被人当做不正经,拉去批.斗游街都是有可能的。
好在,陈红杏这人不傻,瞅着情况不对,立马收敛了起来,不单自个儿再不敢冒头,还拘着家里的漂亮女儿不让出头。那些年,衣裳裤子基本上都是暗色系的,不是灰的就是黑的,连褐色都算是比较漂亮的颜色了,她不仅老老实实的穿黑衣,还特地把衣服往难看了改。
乌漆嘛黑的颜色、刻意放宽放大的衣裤、鸡窝似的乱蓬蓬头发,就算长得再美,也一样被掩盖了去。
陈红杏以为,闹腾的日子总归是会过去的,就像风雨之后终究能看到彩虹,耐心的等一等,平静的日子肯定能等到的。
她的想法没错,只是等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同时计划经济也变成了过去式时,她却已经老了。
老就老呗,谁说老了就不能照样活出风采来?陈红杏跟她那个打小就被强行压抑着美丽长大的闺女不同,她年轻时是美过的,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她爱打扮也会打扮,等儿孙们都大了,家里的条件也好了,第一个事儿不是想着翻修屋子囤积粮食,而是扯上几块大红布头,美美的打扮起来。
就跟她那考上了京市戏剧学院的外孙女似的,天天打扮得跟朵娇花似的。
唯一不同的是,外孙女是真的娇花儿,嫩得就像一朵怒放的花儿,她就不成了,可依然在努力让自己迎风招展。
这不,早已退休的陈红杏依旧活跃在各个文工团里,她自个儿没法上台演出了,就去给人当指导老师。唱歌跳舞她是样样拿得出手,关键她还会搭配衣服,甚至还兼职化妆,把个老年业余生活过得是美滋滋的。旁的不说,因为她原本就长得好,加上心态还年轻,又愿意花时间、花精力捯饬自己,以至于跟她老伴儿一道儿出门时,都以为这是两代人。
单凭这个,就足以证明‘三分长相七分打扮’这话是对的。
及至得知今年劳动节各个城区都准备大办时,陈红杏就已经激动万分了,等后来进一步知晓,上头鼓励老年歌舞团也出节目时,她更是乐翻了天,牟足了劲儿邀请了几个小姐妹,却不是老年秧歌、腰鼓之类的节目,而是排练了一出难度不小的民族舞。
六人的节目,她是领舞,而除了她之外,其他五个都是比她小了至少十岁的,饶是如此那也都是过了退休年岁的。六个小老太,早也跳晚也扭,因为家里没有足够大的排练厅,这几个月下来,她们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真的是没一天休息过,就一门心思的在排练节目。
结果当然是喜人的,她们的节目顺利的脱颖而出,就在劳动节这天,在城南的胜利剧院登台亮相。
跟赵红英那头比,两边无论是风格还是具体节目内容都差异蛮大的,唯一相同的就是,她们都招呼了儿孙过来捧场,不单要求捧场,还顺带进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相亲大会。
谁说心态年轻就不能当红娘的?陈红杏那可是从二十多岁就帮着保媒拉纤,哪怕后来那混乱的十年里,也不过就是改了个说法,从媒人变成了介绍人,性质还不是完全一样?横竖她没少帮人捉对成功,她倒是不在乎那几个媒人谢礼,就是享受这种被两边捧着的感觉。
“李家妹子,这是你家外孙女?瞧瞧,长得多水灵,要不是我家那几个孙子都结婚了,一准儿给领回家去。”
“我外孙?哟,大的那个孩子都快送托儿所了,小的还没上高中呢。倒是我家外孙女,你来瞧瞧,这就是美霞,头两年考上了京市戏剧学院……她不喜欢跳舞,就喜欢听戏唱戏,由她吧,孩子高兴就好。”
“美霞,你跟云姗多聊聊,你俩一个岁数,就是她结婚早,孩子都两岁了。”
“……”
毛头跟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打听消息,终于在下午两点钟时,赶到了城南的胜利剧院。
胜利剧院最早以前是听戏说戏的,一群戏友品茶闲聊,能磨一天时间。后来,这处就被国家征收了去,再后来改作了电影院,前些年轮番播放着八大样板戏,也就是这几年,慢慢添了些花样。又因为舞台大得很,不放电影时也会被附近的学校借用作文艺表演,什么六一、国庆都有,今年就变成了整个城南这边的劳动节汇报演出了。
五月的天,说热不热,可对于从城东赶过来,又把整个城南片区差点儿翻了个顶朝天的毛头来说,真的可以说是热疯了。尤其他因为早先不知道具体的地方,没选择便捷的公交车,而是自个儿蹬着自行车,一路飞驰,愣是把自行车蹬出了摩托车的风采,当然也顺便把自个儿累成狗。
狗都没他这么累!!
毛头大喘气着把自行车停在了胜利剧院前头,他这会儿的形象还真够呛的,一只脚撑着地,另一只脚还在自行车的脚蹬子上,半个身子压在自行车的前头把手上,张着嘴半伸着舌头拼命的喘气。
“停车不?五分钱。”兴许是毛头在这儿待得久了点儿,胳膊上套着红袖章的老大娘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毛头一眼,“停不停?不停去对面,不要钱。”
听了这老大娘的话,毛头勉强抬了抬眼皮,先下意识的看了眼对面,过了马路的拐角靠墙那头,横七竖八的停放着几辆自行车,又看了眼自个儿身边,这才发现胜利剧院前头画了好几条横线,还被人用毛线将几棵行道树圈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基本上没啥警戒用处的方块区域。
实在是累得慌,毛头也懒得再推到马路对面去,只冲着老大娘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了五分钱,顺便还心疼了一下。
五分钱啊,够他买一根老冰棍了。
心里这么想着,毛头到底还是给了钱,停了车,当然没忘记把车锁起来。说起来,他这辆自行车还是好几年前,他大哥强子在华侨商店里买来送给他的,一百来块呢,还是进口货,可比停在一块儿的杂牌组装自行车强多了。
“外国货……”老大娘指挥着毛头把自行车停到了空位里,仔细打量了一眼,还小声嘀咕了一句。毛头倒是听到了这声儿,可因为太累太热了,权当没听到,只问她:“今个儿是在这里头演出吧?”
“演出得晚上了,小伙子你来这么早干啥?相亲来的?那你可真是问对人了!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我家里头也有俩大孙子一个小孙女呢,早先就听居委会的马大姐说,今个儿提前过来,不用进到里头去,就外面那个大厅里,好多的男男女女呢,就算不成也能多认识几个人,你说对吧?要不是我要守着这儿,一准儿陪着我家那几个娃儿去。”
毛头心若死灰。
他错了,错估了城南地区人民嫁娶的急迫心情,这儿比他们城东更直接,起码他奶等人还知道在外面套个说法,没曾想城南居然能直白成这样。
简直有毒!!
原本就已经很颓废的毛头,在被看守自行车的老大娘一阵洗脑式宣传后,内心彻底得千疮百孔了,他觉得什么都无法安抚他受伤的心。
“社会哥!”
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传入脑海,毛头一改方才的颓废神情,一瞬之间,整个人都精神了,面上也露出了惊喜交加的灿烂笑容,抬头道:“美霞,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