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兰先是怔住,心又一下变得又软又酸,还有些说不明的滋味和情愫,她不愿也不敢让自己深想,可心却好像在大海里沉沉浮浮的。
她睁大眼睛看着林锦楼,他把额头抵在她的头上,蹙着眉头,仿佛万般伤心却又极满足的模样,她眼里便好像要有水光涌上来。香兰动了动,一声不吭的静静伏在林锦楼胸膛上,迟疑了半晌,胳膊抬起又放下,又过了半晌,方又抬起来,将他的腰环住了。
林锦楼浑身一颤,然后就软了,好久好久,才亲着香兰的头发说:“这两日跟我去见见我爹,他还没瞧过你......你这样的,他一定瞧着欢喜。”
却说香兰并未让林锦楼叫裁缝来,只说两三天做不出一套好衣裳。林锦楼便命丫鬟开箱,将香兰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看,亲自挑了一件秋香色的褂子,另一条黛色的裙儿。下午便出去,往林老太太那里坐了一回,又往秦氏那里坐了半日,方才回来。晚上辗转反侧的没睡踏实,第二日一早,便赶着让香兰梳洗换衣裳。
小鹃给香兰梳了头,要从仆妇送来一盘子新剪的鲜花里挑一朵木兰给香兰簪发上,林锦楼也不让戴,只说:“别,就得捯饬成老封君的模样,我爹就好这口儿,太娇丽的瞧不惯。”只让挑了两件素净的钗环戴了,旁的一概首饰脂米分全无,带着她去见林长政。
336 父子(一)
一时进了林长政住的院子,只见红笺、绿阑、翠墨、宝砚、玉笔等众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着,见他二人来了,便笑道:“刚才太太还念叨,这就来了。”红笺悄悄道:“老爷和太太在房中商议事呢。”说着眨眨眼,亲手打起帘子。林锦楼会意,微微颔首。绿阑在一旁抿嘴笑道:“这是打什么哑谜呢?”红笺笑道:“没甚,记着待会子进去端茶。”
林锦楼和香兰挨门进去,林长政和秦氏都在次间,包姨娘打起帘子,林锦楼引着香兰进去,香兰展眼一看,只见屋中陈设已换过,凡是床褥、椅搭、锦褥、靠背,皆是上好的弹墨青缎,却半新不旧。炕上设彩漆螺钿小几,放着米分白的官窑汤碗、青釉羊首提梁壶,黑漆寿春委角束腰盘里盛了几样细点,皆是祛火生津之物。罗汉床两侧摆漆花方几,上有一对儿宋朝的白釉瓶,插着新折的兰花和金莲花。墙上悬“中和位育”四字,瘦硬方正,恢弘傲放,极有笔力,下有一海棠式桌子,上头零散放着几部书。屋内并无熏香,反在墙根放了几只小陶瓮,当中盛了时鲜的果子,既可吃又把屋子熏出一股子新鲜果香来。这屋子显见是依着林长政的喜好重新收拾过的,瞧不出华丽雍容,不识货的只以为寻常,可懂行的便能瞧出陈设玩器的金贵来。
这厢林长政和秦氏正对面坐在炕上,并无旁人。秦氏头上绾着八宝髻,头发梳得溜光水滑,金缕丝钗,温润润一对儿白玉耳坠子。上穿蜜合色缂丝褂子,下着葱黄绫棉裙,手里捧着一只茶盅,身子微倾,正同林长政说话儿。林长政则是一袭灰色缎袍,腰间并无腰带,神色沉吟。见他二人便瞧过来。香兰见其生得长方脸。面色青白,长眉细眼,狮鼻阔口。眸光锐利,然儒雅温文,从容平淡,似是嘴角含笑。可令人无端胆寒。他看了林锦楼一眼,便盯在香兰身上。
香兰心里略有些慌。不由微微低了头,定了定心神。只听林长政开口道:“你到这里干什么?”
林锦楼笑道:“儿子给爹娘请安来了。”
林长政冷笑道:“家中来客我都支使不动你,你还认我这个爹?”
秦氏见不对,连忙道:“楼儿这几日忙呢。一时皇上差使,一时兵部差使的,非留在家里待客。耽误了正事该如何?如今他也是站出去说嘴的人了,怎能像小孩子似的拘在家里。让见谁就见谁?”说着岔开话头,对香兰招手道:“好孩子,过来。”待香兰到身边,拉着对林长政道:“她就是我跟你说的香兰。”
林长政上下看了香兰一遭,脸上微微笑了笑,说:“听说你救楼儿的事了,你有这份忠心,实属不易。”
林锦楼听这话别扭,未等话音落地便蹙着眉道:“这怎么能是忠心呢?这是情分。”
林长政仿佛没听见,仍看着香兰,笑道:“听说你是全家原都是府上的奴才?你是奴婢家生子出身的?”
林锦楼听了愈发不像,眉头将要竖起来,秦氏一颗心登时提溜起来,连忙给他打眼色。香兰脸色一白,指甲深深扣在手心里,再看林长政,只见其仍容色和蔼,然一双眼却神色莫辩。她平静下来,淡淡笑道:“不错,我一家原都是林家的奴才。”
秦氏轻咳了一声,笑道:“这也是老黄历了,早都脱籍出去了不是?”对香兰笑着,欲把话头岔开,“听说前几日老太太特地赏了你一套首饰,金贵着呢,可不是谁都能得这个脸......”
林长政端起茗碗吃了一口茶,忽开口截了秦氏的话,看着林锦楼意有所指道:“难怪,虽不是个轻狂的,可到底不足,比不得正经官宦人家小姐娴雅高贵也是情理之中。”
林锦楼顿时恼了,强忍道:“您这是什么眼神儿,她怎么比不得别人了?模样品格,为人处世,肚子里的学问,从头到脚都好得很,无论哪家的小姐,尽管提溜出来比......”
林长政听了这话,登时脸色“咯噔”就沉下来,秦氏一见不好,连忙要打圆场,却听香兰道:“老爷说得不错。”三人一怔,纷纷看向她。香兰大方的笑了笑,说:“低人一等是很难娴雅高贵的,老爷。”
林长政放下茗碗,仔细瞧了香兰一眼,见她形容恬淡,不卑不亢,却难掩面色发白,添了两分纤弱,可腰却挺得笔直。她显见是个聪明人,已明白这话里的机锋。头一遭见面便当下给她没脸,林长政有丝不忍,可想到她一个卑贱之人竟怀抱狼子野心,心又硬起来,开口道:“是个知分寸的,极好。你是有功的,日后妥帖伺候,恭敬正房奶奶,林家也必不亏待你,有什么难处也只管开口说。可若动心生事......”说到此处看了香兰一眼,意味深长道:“结果如何,也不需我来敲打罢?”
香兰只觉喘不过气,勉强答道:“是......”林锦楼面无表情,一把抓了香兰的胳膊,将她往外推,口中道:“你出去。”
香兰一愣,微微挣扎。林锦楼仍沉着脸道:“让你出去就出去。”说着两手抓着香兰将她带出屋,见一众丫鬟正在廊檐下低声说笑,指着红笺和绿阑道:“你们俩,妥妥帖帖送她回去,快着点。”
红、绿吃了一吓,见林锦楼脸上这番形容不比往常,连忙团团围上来。香兰不禁拽了林锦楼的衣袖道:“大爷......”想说勿要同林长政争持,可丫鬟们在一旁,这话又难说出口,只道:“今日这事本就在意料之中,我早就知道的。”
林锦楼却不耐烦,勉强挤一丝笑,拍拍她的手道:“这儿没你的事,你先回去。”又对红笺、绿阑道:“麻利儿送她回去,不准让她回来,在那里陪着,我回去了你们才准回。”
这二人机灵,晓得当中有事,口中连连应着。林锦楼转回身便进了屋,撩开帘子,只见秦氏正跟林长政小声说着什么,见林锦楼进来不由住了嘴,装作无事,笑道:“你爹还特特说要赏香兰东西呢。”说着取出一个木漆鹤鹿方盒。
林锦楼心里火急火燎,看都没看,接过来便扔一旁。秦氏提着心,不由连连打眼色。林长政容色平静,自顾自添了茶,喝一口,再喝一口,方才抬眼皮对林锦楼道:“你到底想如何?”
林锦楼心里窝一口气,淡淡道:“我想如何爹心里应是明白,又何必明知故问。”
林长政点了点头:“让你母亲跟我透了意思,今儿个又巴巴把人领来,这一步步,棋下得不错呀。”
林锦楼心里仿佛装了个秤砣,把心头火一压再压,香兰的事祖父不肯从上做主,他只有耐下心过他父亲这关,否则香兰往后没个好日子,家里生出事也要引人侧目,不禁放软声音道:“爹,我年纪已不小了,身边早就缺个妥帖的人,我想好了,就是香兰......”
“她不早就是你身边的人么,谁又曾拦着你了?你看得起她,摆酒也罢,风光操办也罢,都随你的意,风风光光小轿抬进来,即便她未曾生养,也抬举做个姨娘,谁能说半个‘不’字?”
“爹,不是姨娘......”
“不是姨娘是什么?你还想做甚?!”
“......”
“说话!你还想做甚?!”啪一拍桌子,“孽障,你把整个林家都翻过来不成!”
“哎哟,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儿不能好好说,老爷喝口茶,天干物燥可得保重身子,别嚷坏了嗓子。”秦氏站起身,亲手给林长政添茶,又到林锦楼身边,心里着实焦虑,一行使眼色一行去拉大儿子的胳膊,低声道:“跟你爹好好说,可不能急。”
林锦楼心跳如雷,一腔血皆顶在头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复又攥紧,青筋直暴:“我就想要她生时跟我一起,死了埋一个穴里,给她妻子名分,她配得上,也当得起。”
林长政气极,反而冷笑起来:“当得起?你居然这样说!你竟敢这样说!林!锦!楼!我都替你羞臊,林家祖宗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婚姻大事素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你,你竟敢娶个卑贱的奴才!且不论传扬出去,让林家上下如何自处,你便摸着良心自问,你可对得起倾全家之力对你的苦心养育栽培!”他越说越怒,一抬手,“咣啷”一声,将彩漆螺钿小几掀于地上,碗碎汤溅一片狼藉,他指着林锦楼,手微微颤抖,喝道:“你个让女色冲昏了头的不肖子!不肖子!”
林锦楼只觉兜头一个炸雷,这辈子第一遭手脚冰凉,咬牙道:“她早就不是奴才,她就从未像过奴才,她......”
林长政气得口歪眼斜,狠狠瞪着林锦楼:“即便她是个天仙,她也是个奴才种子!甭以为我不知道,林姜两姓交好,就是因为她才闹到今日这个境地。有她在,你后院何尝安宁,哪个体面的小姐愿嫁进来?她不光是个奴才种子,还是个祸头!不过仗着两分姿色,又会画几幅破画,就让你五迷三道,礼义廉耻,孝悌忠信皆置于脑后,你真是越活越能耐了,啊!我瞧在她确对咱们家有恩上,便睁一眼闭一眼,孰料居然得寸进尺!今日这番话放在这儿,你想娶她,除非我死了!”
337 父子(二)
秦氏早已惊呆了,含着泪上前抱住林长政的胳膊,道:“老爷,请老爷保重,都是一家子没个外人,有话好说,别气坏了身子。”林长政直喘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素来敬重秦氏,甚至有两分惧内,可如今已顾不得了,一把推到旁边,道:“莫非你也疯了,竟也纵着他?”
林锦楼双目赤红,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这一番话句句皆锤在他心上,让他怒发冲冠,心如油煎,可那是他的爹,偏偏无可奈何,犹如在战场上即将败仗,面对千军万马却指挥不住,往前走到林长政跟前,咬牙切齿道:“她没死乞白赖非要在咱们家,是我死乞白赖的非留下她!”
林长政“啪”一张扇在林锦楼脸上,气得浑身乱颤:“反了!反了!你给我跪下!”踉跄着后退坐在炕上,秦氏连忙过去给他顺气,林锦楼无奈,硬着头皮跪下。
林长政颤着手指道:“你是痰迷了心窍,要六亲不认了?罢,罢,那丫鬟还不清不楚在扬州丢过一回,甭说她不是奴才,即便她是正经人家出身,这样不清白也不配!”
林锦楼贴身衣裳已被冷汗浸透,他将要喘不过气,一颗心犹如被千根针在刺,他闭了闭眼,只觉额上青筋绷得他头疼,喉咙又干又涩,说:“她哪里不配?她为何丢在扬州,还不是为着救母亲和妹妹,后来她又救了你儿子,单凭这个,她就没什么不配的!”
林长政气咻咻道:“有恩说报恩,怎能混为一谈,让林家列祖列宗蒙羞。听闻她曾到过宋家。跟宋家小子有些旧闻,窝三调四,一门心思攀高枝儿,真是好深的城府和手段!一介卑贱之人,竟也痴心妄想!”
林锦楼再按捺不住心头火,喘着气,咬牙道:“原来林家的列祖列宗竟不懂知恩图报。还不如一个女流。我再说一回。她不卑贱,即便她真是个奴才,她也不卑贱!”
林长政气得登时蹦了起来。上前两手揪住林锦楼的衣襟,厉声道:“混账东西!不知悔改!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你再一意孤行,莫怪我不留情面,以绝将来之患!”
林锦楼猛一惊。两眼盯着林长政的双目,眼光渐厉。轻声道:“爹要如何?”
林长政冷笑道:“我养了你这不孝的孽障,不顾及林家颜面前程,我却不能纵着你胡闹!那姑娘对林家有恩,本是保她一生荣华富贵的报恩佳话。倘若不知分寸,可莫要逼着我把佳话变了颜色。”
林锦楼直直盯着林长政,脸上笼着一层寒霜。微微点头道:“好,好。好,倘若要动她一根手指头......”
林长政冷冷道:“我动了又如何?你要杀父弑母?我便当没你这个儿子!”
秦氏上前抓住两人的胳膊,流泪道:“好端端的父子,怎就闹到这个地步,一家子有什么事不能好生商量,你们二人闹绝了情,岂不是要我的命么。”说毕,忍不住哭了起来。
林锦楼白着一张脸,盯着林长政,缓缓道:“儿子不敢。可今日有一句话放在这儿,不娶她除非我死了!即便她死了化成灰,我也娶她牌位过日子。”
秦氏大惊,失声道:“楼哥儿!你这是说什么话!”
林长政气得浑身直抖,连连点头道:“好,好,我记着你这番话,倒要看你如何。不孝的畜生,敢跟我叫板,你敢做,我便逐你出门!给我滚!滚!”
林锦楼站起身往后退几步,踉踉跄跄,面色青白,满头是汗,仿佛吃醉了酒,一行恍惚,一行往外出去。秦氏带着哭腔低低唤了他几声,他也全然听不见,耳边只是轰鸣。
屋中林长政直直坐下,旋又歪在炕头,浑身仿佛散了架。林锦楼自幼便是个霸王性子,他这当爹的管压不服,还偏爱与他作对为乐,然到底知晓分寸,也知道上进,与他多顶嘴几句,仍是嬉皮笑脸的。他头一遭见着大儿子这幅模样,站在他跟前,比他还要高壮,面笼寒光,自具威严,他恍然间才发觉此子真真儿已是杀伐决断的将军,敢与他叫板较量,他真是再管不住了。
林锦楼回到畅春堂,小鹃、画扇、灵清、灵素几人在院里踢毽,瞧见林锦楼进院,再一瞧他衣襟凌乱,形容狼狈,不由面面相觑,咬指啖舌,忙不迭静悄悄都溜了。林锦楼置若罔闻,直着眼回了房。红笺、绿阑还未走,听着林锦楼的吩咐,正在香兰身边守着跟她说话,雪凝在一旁添茶摆果的张罗。林锦楼进来,四人站起,见他脸上肿起的巴掌红印,皆吃了一惊,也不敢再多说,纷纷告辞去了,雪凝若有所思,看看林锦楼,又看看香兰,闭了门去了。
林锦楼在屋中来回踱步,如同困兽,心中烦躁不堪,将练拳的皮沙袋拎来一拳接一拳拼命捶打,直捣得双手通红,指节皆肿起,汗珠子滚滚掉下,吸一口气肺都辛辣干疼,打得浑身将要虚脱,再无一丝气力,晃了两晃,躺倒在地。半晌,又爬起来,靠着墙坐在地上,眼睛盯着窗外的蓝天,怔怔的痴了过去,如同一尊石头雕的像。
香兰一直默默的瞧着他,她从未见过林锦楼这个模样,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她不禁起身,走了两步又犹豫,却见林锦楼忽扭过头,整个人逆着光,瞧不清脸上的神情,低声说:“我还以为你得过来瞧瞧我。”看了香兰半晌,又把头扭过去。
香兰哽住,心里沉甸甸的,轻轻走过来,蹲下身子,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林锦楼的脸,小声说:“抽屉里有药膏子,我给你涂些罢。”直到摸上林锦楼的脸,她才惊醒,刚想收回,林锦楼却一把抓了她的手,两只眼沉沉的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香兰直看到林锦楼的眼睛里,她忽有些慌乱,低下头,却看见林锦楼的手,又红又肿,指节已青了。香兰声音忽变得极小:“你这是何必,你......我去给你拿药膏子。”言罢将手抽回站起来,转身的时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不多时,香兰拿了药膏回来,先轻轻涂在林锦楼脸上,又涂他的手。林锦楼任凭香兰摆弄,也不说话,眼睛发直,只往窗外看。香兰又端来一碗茶,递过去道:“喝一口罢。”
林锦楼忽然抓住香兰的手腕往怀里拉,香兰一声惊呼,整碗茶都掉在地上,林锦楼却把她拉到怀里用力抱住,鼻子蹭着她的脖颈,深深闻了一口,香兰抬起胳膊将林锦楼环住,他一颤,浑身的僵硬方才慢慢松懈下来。
香兰轻轻问:“你这是怎么了?”
林锦楼也不说话,半晌,他低声问道:“香兰,你恨我么?”
香兰怔住,她恨么?林锦楼原在她眼里就是个霸王,是个魔头,强悍霸道,精明洞悉,一身英气傲气,总是迫她,一只手一次次将她按在泥里,另一只手却一次次救她。只是她竟已记不清了,她还未老,可前尘旧事却都已成云烟模样。她恐怕就是个活该吃亏没心肝的人,原他对自己那些坏,渐渐已模糊成灰,可他对自己的好,她却记在心里头,尤其那个风雪夜,他身受重伤拼着最后一口气,托付袁绍仁日后关照她。
还未等回答,便听林锦楼鼻子里嗤笑一声道:“你是恨我厌我的罢,是罢?”香兰用力挣起来,两手扳住林锦楼的脸,看着他的双眼,极认真的摇头,说:“我不恨你,早就不恨了。”
“是啊,你是个软心肠,就没恨过谁。”
“......”
“那......那你爱我么?”
“......”香兰一双深潭一样的眼看着林锦楼,一颗心噗通乱跳,她忽然喉头发涩,轻声道,“大爷为何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我,我......算了。”他两眼不去看香兰,仍把她搂得很紧,良久咕哝一声,“没事......我爱你便是了。”
香兰心里一紧,瞬间百感交集,将要把她心撑裂,浑身轻颤,眼睛里一片水光。她把脸放在林锦楼肩上,不让他瞧见自己泪流满面。
过了一会儿,林锦楼轻声道:“今儿我爹让你受委屈了罢?甭往心里去,他那人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你敬着他便是了,他说什么你都当是唱小曲儿......他这回进京只怕要留下,二皇子叛变,朝堂之上受牵连的朝臣不少,元气大伤,老头儿政绩佳,只怕要入阁了,他留京里才是好事......我一直想送个大礼给你,日后不再委屈你,只是迟迟办不妥罢了,等妥了,咱们便回金陵过自己逍遥日子去,谁的脸色也不用瞧。”
香兰悄悄用帕子抹了脸,看着他问道:“什么大礼?”
林锦楼拍了拍她肩膀,半晌才道:“等妥了再说,也不知你是不是稀罕......不说这个,回金陵之后,我跟你回你家里看看,你也有日子没瞧见你爹娘了,心里想得慌罢?”
香兰没有说话,听着林锦楼絮絮叨叨,心思仍在那“大礼”上。她是个聪明人,这些时日林锦楼忙忙碌碌,先是让人整了一出《兰香居士传》,又让她给林昭祥画画,领着她去见父母,回来又是这副模样,究竟为着什么,她心里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她忽然抱住林锦楼的脸,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记。林锦楼只觉天崩地裂,满目眩晕,哑着嗓子唤了一句:“香兰......”便吻在她唇上。
338 谋划
林锦楼下午从畅春堂往前面书房去,书染跟在后头,只见她主子穿着簇新的松绿蟒缎直身,腰间系着织金青云带,衬得身姿益发挺拔,已是往日里从容自若的模样,不似上午回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不由暗松一口气,心里也隐有几分佩服。她们家大爷跟林大老爷上午起争持,有头脸的下人们都暗暗传遍了,只知大老爷动了雷霆之怒,究竟为着什么,说得各色各样。书染不敢妄自揣测,唯有小心谨慎而已。
进了书房,吉祥早沏了茶,林锦楼问道:“康先生呢?”康仕源正是他手下幕僚,乃为左膀右臂。
吉祥忙道:“双喜去请了,只怕这就到了。”
林锦楼点点头,在书案后坐了下来。方才他和香兰在一处,虽然香兰未说什么,可又柔又顺的在他怀里,从她看自己的眼神,林锦楼心里好似已经明白,但又怕猜错了,他觉着自己就是个又蠢又笨,像个情窦初开的傻小子,传扬出去还不得让他那帮兄弟们笑掉大牙,可他又满足,抖擞起精神继续跟他老子斗法。他早就知道,他爹满脑子礼教尊卑,原指望他能看在香兰救过他家两回的恩情上网开一面,母亲再吹吹枕边风,老太太周旋着说几句好话,让他看看香兰如何行事,如何为人,一回两回耗软了他,熟料今日闹得没个开交,老头儿铁齿一咬,竟如此绝情,把日后的路也断绝了。他坐在书案后连连冷笑,亏得他早留了后手,既然这事在家里不能善了,他就少不得捅到天上去。这些年他久在官场浸淫。什么样阴狠龌龊魍魉精魅没瞧过,大风大浪经过不止凡几,他老子以为这厢就能降住他,却忘了他是什么脾性,想把他揉圆搓扁,门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