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凝霜忽然轻轻地道:“过了这个除夕,我便要回到名花谷,去专心照顾那一片花海了。”她的语声还是轻轻的,却无比坚定,“女人的世界里,并不是只有一个男人,也不该只有一个男人。”
唐潇突然跳起来冲她一伸拇指,道:“柳姑娘,说得好,天下女人若都像你这样想,这样做,反倒会少了许多无聊的烦恼!来,我敬你!”说罢,他便将满满一碗酒递了过来。
柳凝霜展眉一笑,接下酒碗,一饮而尽,她的脸颊立刻飞上两朵红云,顿时觉得豪气干云,大声道:“我也敬大家!”
甄娘子大笑道:“柳姑娘也是奇女子。女人只要不黏着男人,就会有男人来黏的。”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叶瀚扬。她虽不明白叶青青的事,却明白柳凝霜和叶瀚扬的事。
叶瀚扬实在太出名了,出名到只要是他认识的女人,别人便恨不得他们发生点什么,好过一番道听途说的嘴瘾。
众人喝过一碗,再去满酒,发现酒坛已经空了。唐潇道:“钟帮主,你这里的酒就这么少么?早知我便留在迎宾楼,顺便叫几个女人作陪了。”
钟小鱼猛踹了他的椅子一脚,道:“不是老子不准你叫女人,而是老子这里还有叶大哥、柳姐姐这样清高的人物,我不怕脏了我的船,却怕脏了客人的眼睛!”
唐潇喃喃地道:“看来以后只有跟叶瀚飞那家伙喝酒够劲。”
钟小鱼不再理他,冲着门外大声道:“老泥鳅,小虎子,你们死哪儿去了,也不知道上酒么!”外面却无人应声。她揉揉眼睛,又喊了一遍,还是不见有人进来。她的脸色不禁变了,低声对众人道:“大家小心,可能有茬子了。”
这厅内八人,除了彭人玉,都可算行走江湖的老手。那朱允虽然和彭人玉一样年纪,却已掌管朱砂帮三年之久,临阵对敌的经验十分老道。当下八人凝神屏吸,按住自己的兵器,已经周围各个角落看死。
钟小鱼的船上本有随从三十人,这些水匪豪客们平时嗓门便极大,若是喝了些酒,简直能将房顶掀翻。然而此时船中却极静,除了夜空中的烟花,便是簌簌的雪片,连一点人声都听不到。钟小鱼不由眉头紧锁。
莫非自己那三十个随从,都已遭了毒手么!想到这里她不由怒火中烧。
其他人的脸色也十分凝重。虽说他们喝起酒来会稍有松懈,然而这对手无声无息地便在八个江湖一流高手的眼皮底下杀了三十人,也太可怕了。
彭人玉忍不住道:“来的人,是陆浩谦还是青龙会呢?”
夏宣清道:“我看多半是青龙会。那个会主所作所为实在太古怪,若说没有后招,实难令人相信。”
唐潇笑道:“我也是如此看,却不知那十六个女孩子来了没。”他们几人虽然身陷险境,却并不慌乱。只因当今江湖,实在没人能将这八个人怎么样。
钟小鱼也不慌乱,还故意骂道:“你个龟儿子,大敌当前,你还忘不了床上那点破事儿!”她不是川人,却偏偏喜欢用川话骂唐潇。
唐潇也不生气,只是乖乖闭上了嘴。
这时厅外一个声音咯咯笑道:“我们既不是陆浩谦,也不是青龙会,小女子等只是来给诸位红袖添酒的。”说话声中,十个白衣女子款款走了进来,众人一眼认出她们便是日间那青龙会会主的随从。
这十个少女每人都拎着一坛酒,不由分说便将每个人面前的酒碗倒满。
唐潇突然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想什么便来什么。你们会主呢?”
其中一个少女道:“我们不是青龙会的人,我家主人稍后便到。”
唐潇轻佻地打量着她,道:“你家主人是谁?你们又是怎么放倒钟帮主的人的?”
这少女还未答话,钟小鱼已冷冷道:“我看你们是红袖添乱来了!”说罢,她刀锋一挺,一刀劈了出去,竟是毫不留情。
无论这十个少女的主人是谁,莫名其妙就放倒了长江水帮帮主的三十个贴身随从,她钟小鱼新官上任,怎么丢得起这个人。
那少女惊呼一声,似是吓傻了,竟一动不动地不知闪避。唐潇和夏宣清刚要出手阻拦,就见门外光华大盛,一道紫虹翩然飞来,“叮”地一声,便将钟小鱼的刀击断。那紫虹力道未消,又“夺”地钉入地板中,嗡嗡之声不绝。竟然是一柄形制古雅的短剑。
紫电!
门外响起一个声音道:“钟帮主还是那样的火爆脾气。我这几个侍女可不懂武功,你莫要欺负她们。”
这声音又软,又甜,又水灵,就像一只多汁的水蜜桃,充满了让人咬一口的诱惑。全天下大概只有一个人,才能有这样要人命的声音。
所有人的神情都变了,有的高兴,有的惊讶,有的一言难尽,有的暗自伤神,却独独不见仇恨。
只因这里的人都是了解杭语薇的人,都可算得是她的朋友。她总觉得自己的朋友太少,如今看来,却也不算少。
甄娘子已经忍不住叫道:“杭丫头,你没死?”
外面的声音道:“娘子盼着我死么?”
甄娘子大笑道:“我虽然不是男人,却也巴不得你这样的美人儿多些!”
外面的声音轻轻笑了起来,然后一个人影便随着雪花滑入了厅中。立刻有个白衣女子将她白色的斗篷接了过去,眼前这女人便露出一身白衣,和那一头长长的、如瀑布般垂在身后的长发。
江湖中喜欢散着头发的女人,除了杭语薇,再无第二人。
只见她清亮的眸子里闪着温暖的笑意,轻轻地道:“诸位不介意我来喝一杯罢?”
众人怔怔地看着她,恍如做梦。
她还是那么美,美得娆媚入骨,而笑意却纯白如雪。
钟小鱼终于跳起来道:“你、你是怎么从寒毒宫出来的?那个时候,你不是只有三个月的命了么?”
唐潇却道:“你急什么,你该先请客人坐下来再说。杭姑娘,你……”他本待指着叶瀚扬身边的位子,却又看见柳凝霜,忽觉不妥,一时说不下去。
柳凝霜却已笑道:“杭姑娘请这边坐。”
杭语薇摆摆手,道:“这里就很好。”说着,便坐在了甄娘子身边。
朱允本是挨着甄娘子的,此刻已有一个白衣女子帮他搬来另一把椅子,他道声谢,刚要入座,却突然看见杭语薇腰间的一柄短剑。
分波剑。
他又看看地上那柄紫电,忽然心头一热,道:“杭姑娘,你还带着这柄剑。”
杭语薇看着他,笑了笑,又对众人道:“诸位请坐,不必客气。”她仿佛将这里当做自家的一般,又看了彭人玉一眼,眼波流转,道,“彭公子也请坐。”
彭人玉早已傻了。他不由自主摸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曾被杭语薇一口咬得血肉模糊,如今留下一块淡淡的疤。平时有人问起,他便想起这个害他输了几十万两的花魁来。如今猛然再见到她,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竟然一动不动。
甄娘子见了哈哈笑道:“彭公子怎么见到美人这般没主意了?”她挽着杭语薇的手,道,“你看看你,似乎无论走到哪里,总有男人为你神魂颠倒。”
杭语薇嫣然道:“这个,我也没有办法。”说着,她拾起脚边的紫电,递到叶瀚扬面前道,“叶掌门,这剑还是由环碧小筑保管较为稳妥。”
叶瀚扬自从见到她一直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一肚子话说不出来。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惦念着杭语薇,想着她的一颦一笑。从他们在那个破烂的山神庙里第一次见面,到琅琊古寺中的彻夜长谈,到环碧小筑的疯狂缠mian,再到石头城上的喃喃细语,他没有一刻不是在想她。然而如今见她好好地坐在自己对面,并将紫电送到自己面前,他却只能说:“你也是凌曦天境的弟子,这柄剑,更适合你。”
杭语薇听了,握着那柄分波剑,若有所思地道:“我有它便够了。”她突然看了柳凝霜一眼,又道,“紫电本是王前辈赠给云前辈的定情之物,你也该将它送给一个好女子。”
叶瀚扬看着她手中的分波,神情无法言说,却已将紫电接了过来。
杭语薇不再看他,而是自怀中拿出一个翡翠酒杯,她身后的一个白衣女子立刻将其注满。她举杯道:“钟帮主,我给你的帮众下了一些迷药,也是怕你这里人多嘴杂,暴露了我的行迹,还望你海涵。”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钟小鱼最喜与人喝酒,可是与杭语薇这般绝艳江湖的美女喝酒还是第一次,登时兴致大起,也一饮而尽,道:“哪里哪里!我若提早知道你要来,便将他们早早赶到窑子里去啦!”说完,她突然跳到大厅中间,环视众人,大声道,“妙极,妙极!叶掌门,唐掌门,柳姐姐,彭小妹,朱公子,还有夏宣清和甄娘子,再加上老子,可算得当今武林最最出名的少年豪侠了吧?”
唐潇忍不住揶揄道:“你这脸皮还真是厚!只不过,你说的不错,哈哈!”
甄娘子掩口笑道:“我却不算什么少年豪侠了,我已老了。”
钟小鱼正色道:“年纪算什么!老子若是活得开心,就算七老八十了,也照样风华正茂!”
朱允拍手道:“钟帮主,说得好!”
钟小鱼得意地又喝了一口酒,道:“咱们在这瓜洲古渡之滨,风雪楼船之内,陪着天下第一美人吃肉喝酒,这事情若是说出去,是不是足以算得江湖一段佳话?”
甄娘子紧接着道:“最要紧的,咱们都不是江湖中那些伪善之徒,更不是那些垂涎这丫头美貌的轻薄公子。”她笑嘻嘻地看着唐潇和彭人玉,“你们说是不是?”
他二人的表情都有些讷讷,夏宣清却笑了笑,道:“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杭姑娘,你这三年,一定有许多故事罢?”
杭语薇点头道:“三年不见,你也变了。”
夏宣清道:“杭姑娘也变了。”一顿,又道,“我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你竟会成了青龙会的会主。”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杭语薇却浅浅笑道:“我不是青龙会的会主。”
夏宣清讶然道:“那你怎么能……”他看着那十个白衣女子。
杭语薇道:“我只不过是青龙会会主的朋友。”
众人一想到那个被六七个娇媚的少女包围着的人,不禁齐齐脱口道:“朋友?”
杭语薇轻轻“嗯”了一声,道:“我若说这些年我都和他在一起,你们可相信?”
众人的确不太相信。唐潇已忍不住道:“那个色鬼?莫非你嫁给他了?妈的,我越来越羡慕那家伙了!”他看着杭语薇,只见炭火闪着红光,将她的脸庞映得朦朦胧胧的,眼睛却仿佛融了一层水雾的冰晶,神秘而漂亮,简直将人的魂魄也勾了去,不觉看得呆住。
钟小鱼踢了他的椅子一脚,喊道:“你这龟儿子有点出息行不行!”
唐潇终于回过神来,正色道:“佳人难得,在下足往神留,遗情想像,顾望怀愁,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也是人之常情。”
钟小鱼不知他说的是《洛神赋》中的句子,却猜到他是在讲思慕之情,忍不住骂道:“你个龟儿子,别欺负老子听不懂诗词歌赋!”话音未落,手中满满一碗酒便泼了出去。
唐潇笑嘻嘻地用空碗一抄,便将那就全都收入自己碗中,竟然一滴也没洒到地上。然后,他便将整碗酒都喝了下去。
杭语薇笑道:“唐公子收发暗器的手法,可谓天下无双。”
唐潇亦道:“杭姑娘明白在下的仰慕之情,不以世俗的眼光看待在下,这份心境也是天下无双。”
钟小鱼这次没再泼酒,只因大家都明白唐潇并非轻薄,而是单纯的仰慕。甄娘子说的没错,这屋子里的男人,现在的确都对杭语薇没有一丝非分之想,都绝对是够义气的朋友。
杭语薇更明白大家对她的三年来的遭遇十分好奇,便道:“三年前,青龙会会主病逝,群龙无首,楚煦言才有机会带着土行旗来找环碧小筑的麻烦。而其他的旗主,却不顾新主年幼,开始争夺会中大权。新主为了避祸,只能韬光养晦,假意带着手下人马来中原寻找楚煦言,借口便是那根千年雪蚕丝是青龙会的至宝,必须寻回。别的旗主见他如此软弱,便不再留意他。”
夏宣清叹道:“此人大概也是个才智绝顶的人物,我料他即使比不上叶青青,却绝对比得上陆浩谦。”一顿,又道,“所以他便就寻到了寒毒宫?”
杭语薇“嗯”了一声。
钟小鱼听了,皱眉道:“我们也曾想掘进寒毒宫去救你,却怎么也找不到路,他是如何进去的?”她这话不假,只不过当年执意要去救杭语薇,是叶瀚扬而已。眼下座中还有朱允和甄娘子,她不好言明。
杭语薇似乎已经知道此事,不慌不忙地道:“谁说他掘进去了?整座山都塌了,他又不是愚公,怎么能掘进去!”
钟小鱼奇道:“那,那是怎么回事?”
杭语薇道:“因为是我自己爬出去的。”她知道众人一定会不解,便立刻解释道,“我虽然被青竹剑的断柄打得吐血,跌进了蛇群里,可是既没被石头砸死,也没被玉竹吃了。那根云柱倒下来,跟那高台形成一个犄角,正好我就躲在柱子下面,虽然很多石头砸了下来,我却安然无恙。”
唐潇看看叶瀚扬,不禁失笑道:“想不到救你的,居然是青竹剑。”
叶瀚扬只是喝酒,一句话也不说。
杭语薇也不看他,这两个人似乎心有默契一般。就听她道:“不错。若不是那剑柄将我打下高台,我肯定会被砸成肉泥。”
彭人玉忽道:“那么玉竹为何没有伤到你?”
杭语薇诡秘地笑了笑,道:“因为我拿了四条‘碧姬’。”
别人还不甚明白,柳凝霜已道:“碧姬?就是东方煜养的那种绿色蜈蚣么?”
杭语薇道:“不错,蜈蚣本就是蛇的天敌。我放出四条碧姬,它们便与玉竹斗在一处。其实围在我身边的玉竹并不多,大部分都被砸死了。我等它们斗得差不多,便将它们一一挑死。”
甄娘子忍不住抱了抱她,道:“谢天谢地。”
杭语薇笑了笑,道:“后来想起来,我也后怕到不行。”
彭人玉道:“那杭姑娘又是怎么出去的?”
杭语薇道:“我养了一条蛇,叫做赤练,极有灵性。寒毒宫塌了以后,它一时找不到出路,便嗅着我的血钻到我身边来。我便要它找路出去。”
夏宣清沉吟道:“可是它纵使能够找到土石松动的地方爬出去,也需要不少时间。况且,就算它出去了,你也出不去。”
杭语薇叹了口气,道:“不错,我的确出不去。但是,每天都会有人来帮我挖山。”
众人全都吓了一跳,失声道:“挖山?”
杭语薇冷笑道:“当然。那些江湖豪杰们见过了寒毒宫的藏宝洞,怎么舍得让它长埋地下?所以其实你们走了以后,寒毒宫很是热闹。只不过他们一来找不到路,二来惧怕那些毒物,三来不敢太过明目张胆,所以都是空手而归。只是却无意中帮我将山壁打薄了不少。后来青龙会到的时候,他们已可听见我挖山的声音了。”她笑了笑,道,“可惜了紫电那样的宝剑,居然被我用来挖山。”
钟小鱼道:“所以是青龙会的人把你挖了出去?”
杭语薇笑道:“不错,他们还以为见了鬼了,当时我全身都是泥巴,还挂满了蛇皮和蛇骨。”
钟小鱼道:“蛇皮和蛇骨?”
杭语薇点点头,道:“那里面只有玉竹和青竹,我不吃它们,岂不早就饿死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是叶瀚扬的心却隐隐作痛。
一个女孩子,孤独地在地下寻找生路,除了生蛇肉没有任何食物,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和恐怖?
杭语薇继续道:“后来的事情便简单得多,青龙会的会主爱上我了,将我带到了青龙会中。你们也看到了,他武功高绝,我根本没可能逃出来。”
她说的那样随意,就像是吃饭睡觉一样习以为常,可是叶瀚扬的心却沉了下去。可惜他还来不及问,朱允已经有些怒意地道:“那厮对你无礼么?”
他一直将沈烨轩当做过命的朋友,也一直将杭语薇当做沈烨轩的女人,所以才如此气愤。
杭语薇狡猾地笑了笑,道:“那只不过是他的计策。他希望会中那些旗主都将他当做沉溺酒色的纨绔少年,所以才会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对我倾心不已。他用两年的时间一面乖乖地做傀儡,一面借着陪我游玩,为我搜罗天下奇珍的机会,培植自己的势力。然后花了一年时间,铲除异己,成为真正的青龙会会主。”
众人听得唏嘘不已,突然对那青龙会会主好感大增。
甄娘子却眯起眼睛看着杭语薇,道:“杭丫头,我却不信,一个年轻男子,日日对着你这样的绝色美人,居然一点不动心么?”
杭语薇一怔,竟然叹道:“他的确动心,希望我可以一直留在他身边。可惜他是个很骄傲的人,而我,我心里已有一个男人,为了我,他可以放弃一切,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众人知道她说的是沈烨轩,不觉唏嘘。
杭语薇又道,“会主大人却偏偏不信,便花了两年多的时间试图让我心里有他。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值得女人托付终身的人,可我为了早日回到中原,却故意气他,说他连叶掌门也比不过。现在想来,倒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了。”她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欣赏的神色,“他每天看着一个心里有别人的女人,实在气闷,只好送我回到中土了。”
甄娘子叹道:“沈烨轩那小子也真叫人羡慕,能得到你这样的人倾心。”
朱允听到这里终于松了一口气,笑道:“不过会主大人还是不肯死心,还是想送叶掌门些美女,看看他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好?”
杭语薇的眼中闪着光,道:“不错,毕竟曾让我倾心的男人不多。”她这句话说出来,叶瀚扬的柳凝霜都尴尬无比,觉得她说话过于直率了些。
甄娘子想起她在滁州城外当众亲过沈烨轩,便道:“你们怎地这般……呵呵,杭姑娘倾心叶掌门,就像唐公子倾心杭姑娘一样,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朱允也笑道:“不错,不错,男子可以惺惺相惜,女子有何不可!”
杭语薇却看着叶瀚扬,道:“不过更主要的原因是,我跟他打赌,你若是肯要那七个女孩子,我不仅要将紫电送给他,还要继续留在青龙会陪他三年。”
叶瀚扬此刻神色已自然了许多,道:“我若不要呢?”
杭语薇嫣然道:“你若不要,他便再也不纠缠我,还要跟你永远做朋友,永远不找中原武林的麻烦。”
众人这才明白,为何叶瀚扬说不要那些女孩子的时候,那个会主竟会那般气恼。现在看来,那是他试图留住杭语薇最后的办法。看来此人亦是个用情至深的君子。
叶瀚扬叹道:“他果然是个很骄傲的人,很骄傲的君子。”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忧道,“你身体里那‘风月无痕’之毒,怎么样了?”
杭语薇笑了笑,道:“这三年他帮我找了很多古怪的药材,我也用心温习了师父教给我的东西,总算在那三份药用完之前琢磨出了配方。后来的日子,便是慢慢想着如何去解毒了。现在虽然还不能完全化解,却也没有大碍。至少那恼人的香气已经没有了。”
众人不觉颔首,他们确实闻不到从前杭语薇身上那股醉人的香气了。
钟小鱼却道:“你不喜欢那香气?女人不都是应该喜欢香香的么?”
杭语薇故意嘟着嘴巴道:“当然不喜欢。难道钟帮主希望自己心爱的人是因为那香气才喜欢与你一起的么?”
钟小鱼红着脸,搓了搓手,结结巴巴地道:“恩,的确,不错,呵呵,我还是喜欢自己一身鱼腥味儿!”她想不到,自己被杭语薇这么轻轻地扫一眼,开句不痛不痒的玩笑,都有些脸红心跳。她突然有些理解那些为她着迷的男人了。
柳凝霜忽道:“杭姑娘,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杭语薇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只不过在青龙会待得腻烦,想要四处走走。现在么,我想去找谢超凡。”
柳凝霜奇道:“他?为何?”
杭语薇悠然道:“讨债。”
柳凝霜一怔,朱允已经抢着道:“那一百万两银子的赌契,是你签的?”
杭语薇微笑道:“这个自然。你看我带出来十个侍女,若没有些银子,如何度日呢!”
朱允笑道:“杭姑娘果然事事打算得周详。”
杭语薇道:“我的赌技也不赖吧?”
朱允未说话,唐潇嘴里的酒水已经喷了出来,他抽出手帕擦了擦嘴,道:“杭姑娘的赌技,咳咳,那是能叫别人倾家荡产的。彭老弟你说是吧?”
彭人玉的一张脸又涨得通红,就像三年前一样。于是他又忍不住摸了摸脖子上那个疤。
这时夜空中突然接连爆出朵朵灿烂的烟花,竟是从江中一条大船上腾起的。只见这烟花爆开的大小足有十丈,化成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在深色的夜空中熠熠生辉。烟花不断,而且竟然在夜空中排成了一条头东尾西的青绿色飞龙图案,足足停留了一炷香的时间。
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都被被美丽灿烂的烟花所吸引。
厅内众人也看得呆了,杭语薇带来的那十个白衣少女已经跑到船头去驻足观看。
却听杭语薇叹息一声,道:“他要走了。”
众人原本一见那烟火青龙,便已想到是那神秘的青龙会会主,如今听她一说,更是没错。想到此等少年英雄竟是缘悭一面,不觉叹息。
钟小鱼已迟疑着道:“不如,不如咱们去叫他来一起喝酒?”
杭语薇道:“不必。”她看着远处江面上渐行渐远的帆影,嘴角泛起一丝甜甜的笑意,道,“他虽然智谋武功都算得绝顶,却也是个小气狠毒的人。我刚刚气坏了他,你们还是莫要招惹他的好。”
她说话时的神情,仿佛在思念亲人一般。众人实在猜不透她与这青龙会会主之间,究竟是怎样的感情。不过,却也无人觉得不妥。
杭语薇本就是个奇女子,不仅奇在那绝世容颜,更奇在她和男人们的感情。虽然每个识得她的男人都免不了心中痒痒的泛起一丝涟漪,却最终都会对她生出一种红颜知己的依赖和思慕之情来。
就听甄娘子喃喃地道:“杭丫头呀杭丫头,你本是个惹人怜爱的女子,却为何江湖中那些自诩正道的人总是看你不顺眼?”
杭语薇淡淡地道:“我确实毒死了很多人,而这件事永远也说不清。”
朱允忽然道:“在下却愿意相信你说的话。”他一字一句地道,“你是被人陷害的!”
杭语薇一下子怔住,又缓缓道:“沈烨轩没有白交你这个朋友。”
朱允道:“我不是因为沈公子的缘故。”他望着杭语薇,恳切道,“只要肯了解姑娘的为人,便会知道姑娘说的话是真是假。世俗中人往往懒得去考究一件事情的真伪,便相信了途说之言。这便是神算帮那等帮派生存的根基。”
众人想到神算帮背地里的所作所为,但却依然是生意兴隆,在江湖中享有盛誉,不觉纷纷点头称是。
朱允接着道:“在下一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我认沈公子这个朋友,也认杭姑娘这个朋友。”
杭语薇还未说话,叶瀚扬突然道:“我也认杭姑娘这个朋友。”
一时间,夏宣清、唐潇、彭人玉、柳凝霜纷纷道:“我也认杭姑娘这个朋友。”
钟小鱼挠挠头,道:“你们怎地抢我的话说!”她嘻嘻一笑,走到杭语薇身边,道,“幸好我已混到长江水帮帮主的位子,别的门派老子管不着,但长江水帮的人,今后若敢说杭姑娘一句坏话,哼哼……”
甄娘子抚掌大笑道:“杭丫头你看,好人还是有些好报的。等这里的人成为江湖领袖的时候,只要他们认你是朋友,无论你从前做过什么事都无所谓了,哈哈,这世道,还是权势最有用处!”
杭语薇笑而不语。
她心里很明白,江湖中对任何人或事的判定若是真实的,那么一定是掌控江湖的一些人碰巧说出了类似的话而已。这的确可算得一种悲哀,但是有时候也只有依靠这样的悲哀,一些人或事才能得到些微公正的对待。
她捧起一杯酒,起身道:“诸位也是我的朋友!”说罢,一饮而尽。她双颊飞红,含笑望着叶瀚扬。
叶瀚扬也在微笑着看着她,他第一次这样毫无顾虑地看着她。
他一直不清楚自己对杭语薇的感情,不过现在他知道了,他相信杭语薇也早就知道了。他握着那柄紫电,突然觉得,该将它送给一个好女子了,那女子已等了他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