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庆将他所知有关于二皇子的秘事儿一股脑的倒了出来,只是,他知道的就这些,只知后来整个京城都无人敢提及二皇子的名讳,便也将其抛之脑后了。
卫臻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不知是自己从前的记忆出错了,还是这一辈子跟上一辈的人或事出现了偏差,不过,无论如何,二皇子是危险人物,希望这辈子都不要遇到才好,如若可以,最好圈禁一辈子,这样的话,至少卫庆这条小命便能够安然无恙了。
卫庆走后,卫臻有些累了,洗漱了一番,准备小憩一阵,临睡前忽而被什么东西咯到了,她将手伸入袖笼厉,从手腕上摸出了那串佛珠,看到那串佛珠,脑海中不其然的浮现出一张勾魂摄魄的妖孽面容,也不知当年那个阴毒的少年郎究竟是谁,他如何会有一芯大师的佛珠?
一时又想到在寺庙里,一芯大师意味深长的眼神,一时又忆起前朝往事,一时又想起回府时瞅见的卫霆祎的背影,原本有些睡意的卫臻反倒是越发清醒了。
却说府里的另外一端——
染云居。
卫绾携卫姮回府后直接往冉氏处请安见礼,却不料恰逢撞见冉氏正在正屋问话,卫姮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她浑身疲累不堪,只要巴巴往里闯,却被卫绾一把拦了下来道:“姨娘正在料理正事,且稍等片刻!”
卫姮却白了卫绾一眼,满不在乎道:“姨娘说咱们长大了,无论什么事儿都可以直接听了,与其躲在门外听墙角,倒不如光明正大的进去听。”
说着,掀开帘子正要进去。
却未料,正在此时,忽而传来一道剧烈的拍案声,紧接着,一个瓷杯被狠狠砸在了地上,直接滚落到了卫姮脚边,卫姮吓得脚步一停,立马将帘子一落,跟卫绾对视了一眼,纷纷矗立在了门口,不敢进去。
在卫姮的记忆中,小时候的姨娘向来柔声细语,便是发发脾气,也不过是变变脸色的事情,极少像现在这般怒火滔天,那个时候,姨娘,爹爹,阿姐,她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好不幸福快活,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又或者说是自打来了京后还是什么时候,姨娘的脾气是一日差过一日了,动辄呵斥摔碗竟然成了常有的事儿,而爹爹,从以往的日日往这跑,慢慢成了三五日一轮游,而后又不知从何时起三五日成了七八日或者更久,如今,连卫姮竟然也好长一段日子见不到爹爹的人影了。
爹爹离了祖母的看护,比原先在元陵时期越发荒唐胡闹了。
屋子里的问话又持续了半刻钟左右,终于缓缓停了下了,过了良久,听到冉氏略有几分疲倦的声音传了来,道:“绾儿,姮儿,进来罢。”
话音一落,只见白琴领着个跑腿小丫头出来了,白琴冲卫绾使了个眼色,卫绾点了点头,这才领着卫姮进去了。
一进去后,只见冉氏歪在贵妃榻上,身着一袭青翠衣裳,外罩着透明真丝薄纱披肩,透过隐隐灼灼的面料,依稀可以窥探到内里性感魅惑的一幕,这会儿手里拿着一柄圆扇,漫不经心的扇着,三十几许的冉氏依然风韵犹存,不过大抵是刚刚动过怒,此刻冉氏脸上还残存有少许凌厉,她本就生了一张瓜子小脸,脸色清瘦无几两肉,往日里总是似笑非笑着,清丽又妩媚,倒是不觉得如何不妥,这会儿微微吊着眉梢板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有几分刻薄刁钻的意味。
卫姮见冉氏面色不佳,立马跑了过去,一把歪在冉氏身旁,撒娇闹腾道:“姨娘,可是姮儿这两日不在府里,院子里的下人伺候不周,惹您不快了,还是两日不见姮儿,实在是想姮儿想的慌,忍不住胡闹脾气了,姨娘怎么跟个小孩似的,都多大人了,还老爱生气?生气可不好,生气了容易长皱纹,来,姨娘消消气,姮儿给你沏壶茶吃。”
冉氏接过卫姮手里的茶,见到两个女儿,神色终于放缓了,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容,只将卫绾卫姮一左一右拉在身边细细盘问起了这两日在寺庙里的情形。
卫绾见冉氏眉间藏匿着郁结之气,心知皆是些内宅后院琐碎之事儿,即是内宅之事儿,左不过除了那新进的潘氏便是刚回京不久的阮氏了,卫绾心里清明,便也没问,只拿着一芯大师给她算的命数宽慰起了冉氏。
哪知,冉氏听了大惊,整个人直接正襟危坐起了,紧紧拽着卫绾的手,微微眯着眼,一字一句道:“当真?当真乃一芯大师亲自替你算的?”边说着,整个人犹如魔障了似的,嘴里不停的直喃喃念叨着:“绝顶富贵命,然奈何花开两朵,唯能取一枝····原来···原来竟是真的,竟不是那白眉老道满嘴瞎诌的!”
念着念着,那长长的指甲掐入了卫绾的皮肉里。
卫绾疼得咬住了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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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卫姮被冉氏的神色吓到了, 忙急急喊道:“姨娘, 你···你弄疼阿姐了。”
冉氏一愣, 这才嗖地一下回过神来,立马松开了卫绾的手,一低头,只见卫绾的手腕被她捏出了一圈红痕, 冉氏顿时有些心疼, 忙拉着卫绾道:“是姨娘失手了。”
说着,立马亲自从软塌上起来了, 起身去取药膏。
卫姮见这日冉氏有些反常, 顿时一脸担忧的看着卫绾,道:“你说,咱们不在的这两日, 姨娘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还是····又与爹爹生了嫌隙?”
卫绾心里亦是有些不解, 嘴上却道:“休要胡言乱语。”
正说着,只见冉氏去而复返,亲自给卫绾抹起了药, 动作小心翼翼的,嘴上却冷不丁问着:“绾儿, 端午之日, 你受了端阳郡主的邀约前往广陵台观龙舟赛,姨娘听闻那日有皇家龙舟队的赛事,想来势必会精彩绝伦的。”顿了顿, 沉吟片刻,又冷不丁问道:“听说端阳郡主跟太子殿下交好,不知那日太子殿下可否亲临?”
卫绾听到冉氏的话后微微愣了愣,想到那日在郡主府有幸得以一见太子殿下的尊荣,想到太子殿下竟然就是令羽哥哥,她的心里一片复杂,久久难言,良久,只垂眼缓缓道:“听闻殿下极少在外走动,往年也不曾听闻殿下有过观赛旧闻,况且殿下如今在朝参政,想来政绩繁忙,怕是不一定会露面。”
嘴上虽这样说着,卫绾微微抿了抿,心里却想着上元节之日,在灯会上跟令羽哥哥偶遇一事儿。
果然,冉氏闻言,不多时却缓缓道:“以往他未曾露面,可不代表今年也不会,毕竟——”冉氏淡淡笑了笑,道:“太子殿下年纪不小,已经到了要选妃的年纪,想来这往后定会多多出宫走动的——”
说到这里,冉氏的话题又忽而一变,看着卫绾道:“听姮儿说太子殿下与你相交甚欢,并且上回在郡主府还当众将你的诗稿收藏了起来?”
又淡淡笑着道:“姨娘万万没有料到当年跟随你大姐夫到咱们府上做客的那名护卫便是当今一人之万人之上的储君太子殿下,如此看来,太子殿下与你有着儿时的情分在里头,想来对你应与旁人不同,既然如此,日后若是遇着殿下,可多与之结交,无论是于你,还是于卫家,都是一桩益事儿。”
冉氏孜孜教导道。
卫绾听了,起初略有几分不自在,不过片刻后,又渐渐恢复如常。
姨娘在她七八岁时就开始有意无意的在她跟前提及男女之事儿,更甚者,连她与爹爹,爹爹与后院的闺阁琐事在她跟前也从不避及,纵使卫绾如今才十二,对于男女之间朦胧的意识,也要比旁人参透得多上几分。
冉氏虽未曾明言。
她却听出了几分话里话外的意思。
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却见冉氏又忽而拉着她的手,神色有些复杂道:“绾儿,其实,打从姨娘刚怀你那会儿,便被白眉老道算过命格,老道说你命中带富带贵,你虽然投身在姨娘的肚子里,是个庶出的,可打从你出生那一日起,姨娘就知道你与府里其它娘子们不同,果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一日日进益,凡事都高过其它几个姐妹们一头,成了卫家最为出挑的娘子,便是大娘子跟你比起来,也不过占了个出身的优势,这些年来,姨娘一直瞒着没与你说,便是不想你被这些琐事儿施压,不过如今你既已知晓了,那么姨娘便也不瞒着你了。”
说到这里,冉氏紧紧攥着卫绾的手,忽而一字一句一脸正色道:“绾儿,你要记住,你跟其它女子不同,你的未来注定是要受尽雍容华贵的,是注定要走向巅峰的,姨娘打小也是照着这个标准去培养你教导你的,如今你已然不小,再过个一两年便到了说亲的年纪,成亲嫁人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情,每个女子都要经历的,姨娘不会因为你年纪小便羞于对你教导,你也不必因为年纪小便羞于听教,这几年,是女孩一生中最重要的几年,一旦错失了这几年的机遇,兴许便错失了未来整整一生,如今你年纪渐长,未来势必时常外出四处走动,姨娘只希望你谨记,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万万莫要被外头那些个小恩小惠、蝇头小利迷昏了眼,也万万莫要被些个看似高门显贵实则内里早已经被蛀空了的空壳子给威慑了去,你要记住,整个京城便是任凭什么王孙贵胄也不一定是你的最终归属,你值得更好的,并且你值得最好的,姨娘今日这番话,你可听懂了不曾?”
冉氏越说越激动,尤其说到最后那几句话时,只见双眼眯成了一条线,那双微微上挑的眉眼中藏匿着某种深不可测的**及深不见底的不甘。
卫绾听着听着,心脏忽然间砰砰乱跳了起来,她整个人微微轻颤了起来,看着眼中放光的冉氏,她忽然间口干舌燥了起来,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就跟烧着了似的,满满的沸腾了起来,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出现这样奇怪的想象,她心里有些无措,可更多的却是热血沸腾,不知过了多久,卫绾只用力的抿紧了唇,朝着冉氏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女儿听···听懂了。”
冉氏用力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终于满意的笑了,顿了顿,又伸手抚了抚卫绾的脸道:“姨娘会帮你的,如果哪个敢危害于你,姨娘——”说到这里,冉氏眼中划过一丝阴霾,只一字一句道:“定当与她势不两立。”
说完,想了想,冉氏忽而起身,一改之前的消沉怠倦,冲卫绾道:“你如今年纪渐长,在外走动时需要注意的规矩也越多,明日姨娘再给你挑两个丫头使唤,往后屋子里但凡缺些什么,只管派来到姨娘屋子里取便是,今儿个躺了一日,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了。”
说着,缓缓起了身,忽然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浑身是劲儿。
一旁的卫姮在她们母女跟前一直插不上话,眼看着冉氏要出去,她立马跟了上去,在冉氏身后唠叨道:“姨娘,姮儿屋子里的丫头也不够使唤,您也给姮儿添两个呗。”
冉氏头也不回的笑着应道:“有你阿姐照顾,还要什么丫鬟使唤!”
说着人却到了屋外,不多时,冲着门口的丫头道:“阮妹妹回京多日,我还一直未曾去拜访过的,瞧着今儿个日头好,走,咱们便去碧水居转转。”
白琴听了有些诧异,不多时,立马应道:“是,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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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水居, 卫臻才刚阖上眼, 便见冬儿气喘吁吁跑了进来,被双灵一把逮住了, 咳了一声道:“怎么毛毛躁躁的,成个什么样子,主子好不容易才睡下, 你这般风风火火往里闯,主子一准被你被吵醒了。”
话音一落, 又见帘子被掀开, 殷红从里头轻手轻脚的走了出来。
冬儿顾不上双灵的唠叨, 赶紧过去一把拉着殷红的手,道:“姐姐,染···染····染云居那位往咱们这儿来了。”
冬儿明显是憋着一口气跑回来的,边说着边大声喘息。
殷红听了脸色微变,微微眯着眼, 道:“你说哪个?”
双灵也赶紧踱步过来,急急道:“你是不是瞧错了, 染云居那位跟咱们碧水居不共戴天, 她来咱们这会儿作甚!”
边说着, 嘴角边微微抿着, 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
殷红瞥了双灵一眼, 示意她莫要瞎说,顿了顿,又看向冬儿道:“好好说。”
冬儿抚了抚胸口道:“我听主子的吩咐去府里转转, 方才打厨房过来,远远地瞧见染云居那位领着几个丫头走在前头,我原本还以为她只是在园子里头转转,准备绕道而行,却未料她走到荷园前头那道岔口直接拐弯往咱们这个方位来了,我还以为瞧错了,偷偷在后头跟着,结果一直跟到了碧水湖畔,我看情况不对,忙匆匆从湖的另一侧飞快的跑了回来,姐姐,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自打五年前····这些年来咱们跟染云居素无来往,如今染云居那位今儿个破天荒的主动过来,况且后头领着四五个丫头,一路气势汹汹的,一瞧便知是个来者不善的,咱们该如何应付,咱们姨娘是个和善的,定然不是对方的对手,如今主子又歇下了,这会儿那行人怕是已经到了院子口了,该如何是好啊!”
冬儿又气又急。
整个院子上下所有人对那个院子的人是各个恨得不行,却又各个如临大敌。
顿了顿,冬儿只咬牙道:“我去将主子唤醒得了,应对那位,也唯有主子在场才能行。”
说着,便要往里冲,结果刚走到门口,便见卫臻掀开帘子缓缓走了出来,冬儿瞬间就跟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忙道:“主子,您可算醒了,染云居那边的人已经杀到咱们院子口了,咱们快去解救姨娘罢!”
五年前的那一幕不仅仅在卫臻心里留下的裂缝,更是在整个碧水居所有老人的心中留下的阴影。
同样的事情,不可能再发生第二遍,这是整个碧水居上下所有人的共识。
看到冬儿这幅小题大做的架势,卫臻非但没有任何取笑之意,反而有些欣慰及感动,不过——
卫臻微微眯了眯眼,却只淡淡笑着道:“莫慌,咱们一起去会会她。”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临时出去一趟,早归的话会有一章,晚归的话可能要到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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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臻就领着冬儿, 轻装上阵,过去的时候, 紫屏正好在外头拦人,冲屋子外的一位美艳的妇人道:“我家姨娘歇下了,冉姨娘改日再来罢!”
妇人似笑非笑道:“不打紧,我不过是闲的慌, 瞎转转,不知不觉便转到这碧水湖畔来了, 想着妹妹回京多时, 还一直未曾过来探望的, 便想着进来与妹妹叙叙旧,既然妹妹歇下了,那我便不叨扰了。”
妇人说着, 正要走,结果转身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 步子一停, 又冲紫屏道:“对了, 今日前来寻妹妹叙旧, 其实是有一桩小事想要去她商议,下月乃老爷寿辰,往年老爷生辰都在外头设宴吃喝玩乐, 今年老夫人回来了,怕是不能由着老爷在外折腾了,近来谭家妹妹与新来的潘家妹妹前些日子过来与我商议, 想要姐妹几个私底下凑些银钱给老爷置办一台席面,请上一台戏班子给老爷贺寿,今儿个过来其实是想要问问阮妹妹有何想法,毕竟咱们是一家子,都是姐妹不是?”
说着,冉氏笑了笑,道:“回头若是阮妹妹得了闲,还请她给咱们送个话。”
说着,冉氏摇了摇扇子,便要往外走,结果正好与进来的卫臻迎头碰上。
卫臻见到冉氏,远远地停了下来,看着不远处的那个妇人,纵使三十几许,已经生了两个女儿了,却依然美艳清丽,尤其是身子那股子似笑非笑、勾人心魂的韵味更是平添几分魅力所在,五年未见,冉氏依旧一如当年,半点未见老态,相反,时间的流逝没有在这个妇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更有韵味。
冉氏其实五官平平,相貌最多清丽,容貌是绝对比不上阮氏的,但是冉氏胜在气质性情,又会装饰保养打扮,三分容貌融合了这些种种,生生演变成了七分姿容,而阮氏相貌七八分,却因为唯唯诺诺的气质及粗笨的性情,将整个姿容拉低至了四五分的位置。
这个一个妇人,若非没有半点手段,也不会一路受宠十数年不衰,并且悄无声息的将整个五房的内宅主事拉拢在了手中。
卫臻在瞅着冉氏的时候,冉氏同时也在细细打量卫臻,只见眼前的小娘子桃花玉面、颜姿娇俏,小小年纪,已渐渐有了些仙姿玉色、六朝粉黛之姿,冉氏见了,双眼微微一缩,尽管她早早便已经听到了“楼兰仙子”的称号,心里已经有了想象,可是在见到卫臻本人时,依然忍不住震了震,如今的卫七年纪尚小,面容身姿还压根未曾张开,待过个几年,怕是令人难以想象,将会是怎样一副天人之姿。
而美貌,恰好是她们母子的痛楚。
看着不远处的卫臻,冉氏眼中寒光微闪。
当年她怀绾儿时,被一个脏兮兮的乞丐当街拦住娇子强行乞讨,彼时心情舒爽,便命人抓了一把钱财扔了施恩,却不想,那个脏兮兮的乞丐竟然是个白眉老道,自行帮她算了一卦,大意说她命中带富带贵,全因她肚子里的女娃娃带来的福气,肚子里的女娃娃是个顶了天的富贵命,未来可一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过····不过可惜花开两朵,未来如何,一切还得皆看个人造化。
冉氏当时未曾将这些神神叨叨的话放入心里,只以为是对方为了感激她的派赏而满口胡诌的,她一心想为老爷生个哥儿傍身,并不稀罕女娃娃,结果不想一朝十月怀胎,当真落下了个女娃娃,冉氏心里有些遗憾,可到底是自己肚子里掉下的肉,烦郁了一阵后,也渐渐接受了。
却不想自己这个女儿不似寻常小孩,镇日哭哭啼啼,闹腾不休,非但不折腾人,仿佛从打出生起就带着不凡的智慧似的,出生的头一日便会睁眼了,并且从出生到会下地了,从未曾掉过一滴眼泪,打从娘胎落地开始,就好似听得懂人话,识得出人来,也看得懂人的脸色,辨得清人的情绪似的,每日安安静静的,聪慧听话得紧,周岁抓阄的时候,将文房四宝齐齐抓齐了,整个府里都在戏言,六娘子将来怕是要给卫家考个女状元回来,就连一向严肃古板的老太爷都将人抱着,夸了一个“好”字,着实为冉氏长了不少脸。
三岁习字,五岁作诗,五六岁的时候,六丫头就早已经认全了上千个字,寻常家的小郎君彼时还在背诵三字经,她早早便能将《女戒》《女训》之类的女子典籍倒背如流了。
彼时,冉氏内心早已不能用惊喜震撼来形容,终于,她想到了那位白眉老道的话,并且渐渐地她开始对那番话深信不疑了,这样的聪慧,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是命中注定的,绝顶的富贵命。
可是,想到那老道嘴里后头那句,不免有些忧心忡忡,难以入眠,在绾儿五岁那年,她终于找到辗转派人找到了当年那名老道士,老道士彼时烂醉如泥,只神神叨叨的说了一句,命格虽好,可惜却遇到了一个克星,克星命运与她捆绑在了一起,就像神魔相绕,一方终究会被另外一方吞噬。
说完,老道便昏迷不醒,冉氏再三询问,最终也只问得对方降生的时辰,好巧不巧,正好与当年阮氏难产时诞下的那个蠢笨七娘子的如出一辙。
也就是眼前这个女孩儿,一晃五六年过去,如今早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堪比仙人了。
这么些年,对方被养在老夫人膝下,后又两地相隔,虽有五年未见,她却一直记着她,彼时时运不济,未能将祸端一举铲除,如今,入了这富庶权贵之地,她是万万不能让此等祸害误了她们家绾儿的终身。
冉氏的双目一点一点凌厉的起来。
两人一大一小,目不转睛的对视着,直到,冉氏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平古无波,一派淡然,淡定冷漠得不像是个十一岁的女娃娃该有的神色,冉氏微微怔了片刻后,很快反应过来,冲卫臻笑了笑道:“几年未见,七娘子出落得越发伶俐了,差点儿叫人一眼认不住来了。”
卫臻扯了扯嘴,直接冲冉氏道:“冉姨娘说笑了,所谓女大十八变,臻儿此番回来,见到六姐姐、九妹妹也差点儿一眼没认出来,六姐姐、九妹妹才叫真正的伶俐。”
顿了顿,又道:“我家姨娘已经歇着了,方才冉姨娘让通传的话,我自会向姨娘传达的,不过——”
卫臻说着,抬眼一动不动的盯着阮氏道:“不知何故,姨娘这几年原本好好的,但凡一听到冉姨娘的名讳,夜里准要做个噩梦,今儿个冉姨娘忽然登了门,姨娘怕是该要病上好些日子了,为了姨娘的安稳,今儿个就不留冉姨娘您了,日后冉姨娘若是有何事儿,可派人通传一声,臻儿怕姨娘见了您心神不宁,届时冲撞了您便不好了。”
卫臻一本正经,又一脸天真的胡说八道道。
冉氏听了脸色微微一变,只直直盯着卫臻,片刻后,笑了笑,道:“七娘子此话这是何意,莫不是说我凶神恶煞,吓着了阮妹妹?”
卫臻也笑了笑道:“冉姨娘心地善良、常年笑意绵绵,如何会是个凶神恶煞的,姨娘说笑了?”
冉氏哦了一声,又似笑非笑道:“那是缘何,难不成是此处院子沾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惊着阮姨娘了。”
顿了顿,只忙摇了摇扇子道:“我在京城比阮姨娘多住了几年,比她熟识几分,莫不改日替她寻几个驱邪的道士够来替她驱驱邪。”
说到这里,话语一停,又忽然间变得有些犹豫跟迟疑道:“可此处院子可是太太精挑细选的,我忽然间插手又似乎有些不妥,不若一会儿我便绕道去太太屋子禀告一二,让太太来料理罢,毕竟阮妹妹初来京城,若是沾染了什么邪气可不好了。”
冉氏笑里藏针。
话虽说的漂亮,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十足险恶,意思是太太挑的院子不干净,还是阮姨娘身上不干净?
世人避讳邪祟,若是阮姨娘惹了邪气的传闻被有心人传了出去,怕是整个府里府外对她们母子都有说辞了。
果然,一通短暂的交谈过后,令卫臻彻底见识到了冉氏的厉害之处,前世她对冉氏并不相熟,从未曾有过任何交集,原来,有其母必有其女,难怪卫绾前世如此厉害。
“就不劳冉姨娘费心了,昨儿个在灵隐寺时,我已经将姨娘遇到的这些奇怪之症禀了庙里的一芯大师,大师为姨娘算了一卦,说姨娘这几年来命里犯冲,有小人作祟,只要远离小人,方能安稳度日,所以——”卫臻一脸天真道:“姨娘慢走,臻今儿个儿便不留了!”
说着,直接冲冉氏福了福身子,直接撵人,只差没当众骂对方小人了。
冉氏微微捏了捏帕子,只微微眯着眼看着卫臻,即便到了此时此刻,脸上的笑意依然渐在,道:“既然如此,你当好好照顾好你的姨娘,以免小人难缠,被缠住了可就脱不了身了。”又道:“我就不打搅你姨娘歇着了。”
说着,却又细细盯着卫臻看了看,冷不丁说了一句:“对了,没想到七娘子如此伶牙俐齿,今日倒叫我见识到了,绾儿老实,姮儿玩劣,还望七娘子日后跟姐妹们相交之时,能够对她们两姐妹二人宽厚一二。”
话音一落,冉氏手中的扇子一时不稳,直接掉落在了地上,旁边的丫头去拾捡,冉氏淡淡的瞅了一眼,道:“算了,沾了污秽,脏了。”
说着,脚往圆扇上一踏,圆扇四裂,冉氏缓缓离去。
一场短暂交锋,各自试探了对方的底细,终于缓缓落幕。
166
五月初五端午日, 家家户户悬钟馗像,镇宅驱邪。
话说这日天气大好,一大早,护城河边便响起了惊天动地的锣鼓声,鼓声阵阵,传响大半个京城。
每年辰时,护城河边将举办大型的驱鬼焚香活动, 祭奠河神, 避鬼驱邪,相传,这一日去往河边一拜的人, 来年一整年将被河神守护。
巳时一到, 龙舟比赛正式开始。
每年的龙舟赛是整个京城除上元节、仲秋节灯会外,最热闹的一个节日盛典,往年皆是各个府邸私设了龙舟队伍,层层选拔比赛,可今年不同,今年大俞周边各个附属国纷纷派出了友臣队伍前来参赛,积极响应大俞一年一度的龙舟赛事, 美名其曰进行文化交流, 好将大俞端午风俗也悉数传到他们的家乡去, 朝廷十分重视,甚至派出了皇家赛队亲自参与相迎。
要知道大俞受诸方附属国朝拜数百年,无论是在国土面积, 百姓人数,金银财富还是在军事实力上,都足以碾压诸方附属国,如今赛事是在大俞的地盘上,尽管美名其曰比的是友谊赛,可大俞段段不能输给旁边的一方小国,威震附属国,方是大俞的气魄及职责所在。
这场友谊赛,只能赢,不能输。
这是大俞历史上第一次与外臣队伍较量的比赛,自然引得整个大俞朝野大动,上至朝野文武百官,下至市井寻常百姓,纷纷争夺相看,更有甚者,特意提前两月出发,从千里之外的江南风尘仆仆赶来,只是为了目睹这一空前盛事。
大太太郝氏原本想要邀请老夫人一同前往,郝家与卫家一同在广陵台附近的仙鹤楼定了厢房,两家一同观赛,不过不日后卫家设宴,郝氏怕老夫人连番劳碌,身子有些吃不消,再加上今日街头定是人山人海,郝氏担心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又有些犹豫,眼瞅着时辰不早了,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请时,老夫人屋里来话了——
“让他们年轻人去玩罢,难得出府一趟,去好生瞧瞧热闹罢,老婆子我一把老骨头了,就不给你们添乱了。”
郝氏忙连连应了,同时心里也不由松了一口气。
话毕后,郝氏当即命人清点人数,直接前往仙鹤楼。
因今日街上人头攒动,郝氏有先见之明,率众人轻装上阵,路上虽堵,可卫家的轿子在一众人群与马车队伍中,可任意穿行。
轿子虽然颠簸了些,却也免于人群挤压,早早便赶到了仙鹤楼。
下轿子后,卫家几位娘子们面上遮着帷幔,规规矩矩的立在仙鹤楼前等候长辈们,一下轿子便察觉到整个仙鹤楼外人潮涌动,放眼望去,里里外外全是人,道一声人山人海也丝毫不为过,纵使卫家几位小娘子们鲜少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激动不已,可是碍于卫家的规矩,在外头,却也一个个皆文文静静地立着,最多用余光四处观摩着。
卫家一众郎君娘子们一路面,顿时纷纷吸引了诸多目光。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高喊了一句:“快看,快看,此乃卫家的队伍,楼兰仙子是不是就在其中!”
霎时,所有人全部齐齐朝着卫家娘子们的人群瞧去。
瞧来瞧去,只见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水的娇俏娘子们及一众一表人才、顶天立地的郎君们,不多时,又有人感慨道:“卫家不但出了位才冠满京的卫六娘子,更是出了一位美若天仙的楼兰仙子,既出了才女,又出了绝色,娘子们投身得如此才绝便罢了,瞧瞧就连一个个郎君们都一个赛一个的俊朗,卫家可谓是百花齐放,未来怕是无可限量啊!”
周围的百姓们纷纷议论不止。
任凭谁瞧了这样伶俐的的娘子郎君们,都保不齐要赞扬几句。
因是节日,对方说的又全是些大喜话,郝氏爽快,当即命身边的老妈妈将携带的粽子点心一一派发给了沿途的百姓,老妈妈笑言道:“承蒙诸位的抬爱及祝贺,这是咱们太太从府里带来的粽子,小小物事不成敬意,权当给诸位乡亲们添些喜庆,诸位乡亲们过节好!”
老妈妈说话漂亮,又一脸乐呵呵的,丝毫没有半分傲慢及高傲之色,一路沿途将篮子里的粽子给老百姓们派发了,大家伙儿纷纷笑着接纳,虽有争相抢夺之举,却并无骚乱情景。
沿途百姓纷纷对卫家的行事处事儿方式称赞不已。
卫家的厢房定在了三楼,包了整整一层,上去时,郝家的人全到了,就连郝家二老也来了,郝家亦是个大家庭,膝下子嗣繁多,乌拉拉的,并不比卫家人少,如今两个大家族齐聚一堂,加上婆子丫头一大堆,瞬间将整个三楼堵得水泄不通。
郝氏领着一众小辈给两位长辈们见礼。
郝老夫人乐呵呵道:“方才在楼上便听到下头一片骚动,一个个全在齐声唤着什么‘仙子’‘仙子’的,听穆儿说,喊的便是老夫人膝下养的一个丫头,听穆丫头说,长得伶俐着呢,在哪儿呢,快过来让老婆子我好生瞅瞅!”
郝老夫人不愧是郝氏的生母,六十的人呢,却精神奕奕、中气十足,瞧着那性子,一看便知是个爽快的。
卫臻立在身后,见郝家娘子郎君全部都在人群中搜寻她,微微有些不大好意思,还是郝穆之一把拉着她的手将她揪了出来,冲郝老夫人道:“祖母,不是什么‘仙子’‘仙子’的,是楼兰仙子!”
卫臻便立马施施然朝着老夫人行了个大礼,规规矩矩道:“臻儿见过老夫人,老夫人万福。”
郝老夫人忙冲卫臻招手道:“快快快,到老婆子跟前来。”
卫臻只羞涩的低着头,走到了郝老夫人跟前,老夫人拉着卫臻的手抬眼一瞧,顿时面露赞叹,道:“啧啧啧,这世间当真有如此伶俐的小丫头,老婆子我还是打头一回瞅见,这模样整齐的,放在整个京城里怕是也挑不出第二个来,哎哟喂,咱们郝家怎么就生不出这样整齐的?”
郝老夫人又惊又叹,拉着卫臻左瞧又瞧,又喜又夸的,又问起了卫臻的年岁喜好,末了,还拉着她,亲自一一指着身后的孙儿孙女给她认识,其中一个年纪与卫臻相仿的,唤做郝哲翰,竟然是同卫臻同年同月同日生,郝老夫人笑呵呵道:“还真真有缘,若臻丫头不嫌弃,往后便认了这混小子给你当干哥哥吧。”
说着,抬眼瞅了身后的郝哲翰一眼。
郝哲翰立马上前,朝着卫臻施乐一礼,微微红着脸,道:“臻妹妹好。”
说着,偷偷抬眼看了卫臻一眼,又立马低下了头。
郝哲翰面白唇红,生的十分秀气,且举止彬彬有礼,一看便知是个十分有涵养的世家公子。
卫臻原本还不觉得有什么,见对方红着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她悄然抬眼,只见屋子里所有人全部都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们,卫臻微微一愣,片刻后,似乎慢慢反应过来,这个···这个郝老夫人该不会瞧上了她,想要将她···将她···
卫臻飞快的抬眼看了对面的郝哲翰一眼,内心一片懵然。
她才十一,她才十一啊。
大抵是因为前世从来不曾经历过这些,纵使她活了两辈子,对着眼前的这一幕幕还是感到有些茫然跟迟钝。
直到,郝氏笑着上前,冲卫臻道:“臻丫头,这是翰哥哥,翰儿打小听闻咱们卫家有个跟他同一日出生的小妹妹,一直闹着要来元陵城寻你玩乐,没想到今儿个可算是见到了。”
郝氏似乎有意撮合卫郝两家的好事儿,言辞中总是围着卫臻与郝哲翰夸着。
老夫人似乎亦是对卫臻喜爱有加,从头到尾一直拉着她,让她站在她的身边,惹得整个卫郝两家的十多个娘子郎君们全部齐齐看着她,她这么个小小的庶女反倒是成了所有人中最受瞩目的。
卫臻心里惊诧不已,郝家这个倾向,对于她来说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不过,懵然后,卫
臻立马反应过来,只装作没瞧懂,只懵懵懂懂的冲郝哲翰回了一礼,道:“翰哥哥。”
郝哲翰飞快的“哎”了一声,整个人比她还羞涩,惹得整个屋子哈哈大笑。
正热闹间,忽间有人上前禀告道:“禀太太,辕文家听闻卫家人在此,特意派人送了粽子及些个桂花酿来。”
郝氏听了顿时一喜,忙道:“德哥儿人可来了。”
一旁的辕文德的随从忙道:“禀太太,少爷今日要上场赛龙舟,怕是来不了了。”顿了顿,又道:“少爷在广陵台定了位,那里可以正面观赏龙舟赛事,是特意给几位公子娘子留的,少爷特命小的前来通报一声。”
那随从话音一落后,只见卫家人纷纷满意不已,而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前头那一句,只见卫庆大惊道:“大姐夫要参赛,今日皇家龙舟赛队的主赛之人是大姐夫么?”
卫家跟郝家两家纷纷有些意外。
随从道:“不是我家少爷,领队的是太子殿下。”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