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祖说女儿家嫁人才有出路。所以为阿九挑了户渔家,说是先嫁过去住几年,等及笄,再行…圆房。”令狐九说到这儿,一张小脸早已羞得通红,声音更是细若蚊声。
可蔡吉这会儿那有啥身为“男子”的自觉,因此她随口就应了一句道:“哦,那就是童养媳了。”
令狐九原本对向府君谈论这等闺房私事十分,可听蔡吉这么一说,还是忍不下小孩子性情,好奇地问道:“啥是童养媳?”
“就是像汝这般由婆家养育的幼女,待到成年再正式完婚。”蔡吉顺口解释道。虽然她不能判断令狐勇为自己孙女寻的这桩婚事是否得当。但令狐九的年纪实在太小,况且她自己也不想回去。于是在权衡了一下利弊之后,蔡吉最终还是拍板道,“既然汝现下还不想嫁人,那就姑且先留在府里吧。”
“真的?太好了!”令狐九破涕为笑道。
“吾身为太守自然是一言九鼎。”蔡吉点头应道,“不过汝又为何会随管承来黄县?”
“还不是阿承那厮骗吾说可以来黄县躲躲。可谁曾想,这厮是想…”令狐九偷偷瞄了蔡吉一眼后,又攥着小拳头恨恨道,“反正最后吾还是被阿祖找着了。阿祖还只骂吾,不怪阿承。”
蔡吉听罢令狐九这般欲言又止的解释,多少也能猜出事件的原貌来。看来下次再碰上管承,非好好教训一下这厮不可。不过令狐九也太过鲁莽了一些,现在是正巧遇上自己这么个女扮男装的太守。若是换做一个喜好采阴补阳的太守,那她可真是羊入虎口了。想到这里,蔡吉不禁以长者的身份向令狐九教训道,“汝阿祖也没骂错。汝不该随意听信人言,这次就当买个教训。不过汝既然不甘随便嫁人,那从今日起就要好好念书,向铃兰学习礼仪。如此这般改头换面,方可令阿祖明白自家孙女非等闲之人。”
令狐九原本就心气颇高,蔡吉最后一句话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激励。只是还未等令狐九开口答应,那一边的蔡吉却突然低下了头低声自语道:“改头换面?对啊,干脆就改头换面!”
令狐九显然是被蔡吉的这一怪异表现吓了一跳,不由怯生生地问道,“主公,汝怎么了?”
“没什么。吾突然想起了件要事。夜已深,汝还是早点回房歇息吧。”蔡吉抬头冲着令狐九报以歉意的微笑,跟着便霍然起身快步离开了庭院。
其实令狐九并不知晓,蔡吉那番教训在激励她的同时,亦为蔡吉自己提供了处理账册的灵感。故而她才会急匆匆地赶回书房,以便将自己脑中闪过的想法及时记录下来。正所谓思如泉涌。也就是说当灵感骤然驾临的时候,那可是犹如的喷泉一般止也止不住。因此蔡吉虽然一开始只是记录下灵感而已,可写着写着竟然思路越来越清晰,以至于洋洋洒洒一溜写到窗外东方泛白。
然而翌日蔡吉却并没有将自己一夜辛苦筹划出的计划付诸行动。因为要完成她这个计划就必须要有一个合作者才行。而蔡吉所定下的这个合作者正是现下正远赴三韩交易的管融。故而在接下来的几日里,蔡吉一面不动声色地继续充当管统与黄珍之间的和事老,一面则静静地等待段融的归来。
好在与三韩通商不同于海盗那种近乎守株待兔的打劫,商船的目的地、航线都是固定的,因此其一来一回的时间也大致可以算得出。这不,兴平初年九月初,段融率领着两艘商船如期满载而归地回到了东莱郡。
“禀府君,属下等此次共购得稻谷、杂粮一万石。”龙口码头上,段融得意地指着面前正从船上卸粮的军士得意道。
“一万石?!想不到这伽倻的余粮还真不少。”蔡吉听罢段融报出的数字,亦隔着啧啧称奇道。须知,这个时代的海船载重量一般也就四千石到六千石左右。段融这次带了两艘船出海,运一万石粮食回来,正可谓是满仓而归。
然而段融却摆了摆手摇头道:“光是伽倻一国哪儿肯卖一次一万石余粮给咱。属下等是顺道又去了弁韩的两个小国购粮这才装满两船。”
“原来如此,此番真是辛苦段曹掾了。”蔡吉拱手致谢道。
“府君客气了。叫属下伯明就成。其实三韩有得是余粮,就算其不肯大批卖给咱,可只要多跑几国自然会有不小的收获。而这一次关键是船太少,顾只得先装一万石回东莱了。”段融顺势套近乎道。
蔡吉正巧要用得着段融,自然也就跟着改口道:“伯明,如此说来三韩的粮价岂不是比吾等事先估算得还要低?”
段融听蔡吉如此一问,那张被太阳微微晒黑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却见他一个抱拳回答道:“不瞒府君,属下此番并未将铜钱完全与伽倻国交换粮食。而是从中挑出了一部分制作精良的五铢钱与倭人换了铜器,再赶往弁韩另两国以铜器交换粮食。故相较单纯的以钱换粮,能换取更多的粮食。”
段融一番话多少有自我吹捧的意思,若是换做一些为人保守的太守,定会觉得他是在居功自傲。可蔡吉来自后世见惯了后世那些个性张扬的人,故段融的举动在她看来没有丝毫的不妥。甚至还应该表扬才对。因为若非段融如此一显摆,蔡吉又怎能深入了解到三韩目前的市场情况。这不,耳听段融提起倭国,蔡吉不禁饶有兴致地追问道:“哦?伯明在伽倻国见到了倭人?”
“是。其实伽倻国与倭国,类似于东莱与辽东,均是隔海相望,泛舟可达。故伽倻国有不少倭人贩货,倭人通常以铜器与伽倻换取铁器。且倭人身上皆刺有纹身,因此一眼就能被人认出。”段融点头解释道。
“汝说倭人贩卖铜器?”蔡吉皱眉问道。
“是,倭人的铜器质地很好。尔等因有一座不小的铜矿才是。”段融想了想分析道。
倭人哪儿止一座铜矿而已,丫整个儿就是坐在了银山、铜山上。蔡吉在心中暗自感叹着。不过虽说这两项都是令人垂涎的资源。可一想到后世清朝因日本红铜而解决了钱荒。再一想到自个儿现在正在靠贩铜钱来收购粮食,倭人这么做岂不是在抢自己生意。想到这里蔡吉不禁嘟囔了一声道:“倭人贩铜器,怕是会令吾等的铜钱贱卖吧。”
段融乃是生意人如何不明白蔡吉心中所虑。不过此刻的他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府君多虑了。倭人出产的铜器并不多,故三韩不可能靠这点铜器来铸钱。当然铜器比铜钱值钱那本无可厚非。只是倭人的铜器并不精良,其反倒是对大汉的五铢钱赞不绝口。故属下此次才能以低于市价的价格收购下倭人的铜器,并转手贩卖给三韩人。”
低价买进,高价卖出,本就是段融的老本行。因此这会儿的蔡吉并没有过多追问交易的具体事宜。在她看来眼下的东莱外贸船队其实是承包给了段融。而身为太守的自己只需每次出航给段融立下指标就成。至于段融完成指标后,其能有多大的收益,那就得看他自己的本事了。而她今天来此地其实还有另一件更为重要的事要找段融商议。
这不,迎着带着咸腥气味的海风,蔡吉突然将话题一转道,“伯明,汝可知本府今日为何要亲自来码头见汝?”
“府君是想亲自清点粮草吧。”段融脱口答道。
“此乃其一。但关键是本府的书房汝现下进不去。”蔡吉回头扫了段融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
“府君,这是为何?”段融诧异地张了张嘴巴。
而蔡吉则双手一背冲着碧波荡漾的大海沉声道,“郡府的账册现下都锁在了本府的书房内。”
第六十三节 改头换面
“府君在查账?”
段融才从船上下来,加之其父段奎眼下正“抱病在家”闭门谢客,自然是没人会跑来给其通风报信。故段融乍一听蔡吉的书房里堆满了账册,还以为是蔡吉要查账。毕竟以蔡吉的胆识,她要趁着自家老爹暂退之际动黄珍也不足为奇。
而蔡吉见段融会错了自己的意思,当即苦笑着摇头道:“伯明想哪儿去了。是管郡承在查账。本府现下只是代为看管账册而已。”
“管统查账!那厮想干啥?”段融一个皱眉,毫不客气地直呼起了管统大名。显然对于这个东莱郡名义上的二把手,段融是打从骨子里心存不屑的。
“还能干啥。自然是想捉黄功曹的把柄。”蔡吉略带揶揄地叹了口气道。对于管统的这次查账,蔡吉同样不怎么看好其最终成效。首先管统虽说事先准备了查账的文士,也对黄珍来了个突然袭击。但他这次出手事先却并没定下明确的目标。即瞅准可能有问题的项目,突击将其账目调出查验。这么做非但更有成效,还能给对手造成心理上的压力。只不过黄珍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蔡吉虽说已派张清在城内四处打探过消息,却至今尚未揪出啥端疑来。而这也是她之前一直没有出手的原因之一。不过现下管统既然头一个撕破了脸皮,事情就得从另一种角度去考虑了。故如何将这一次的闹剧转化成自己立威的契机,便是今日蔡吉亲自来迎接段融归航的真正目的。想到这里,蔡吉当即一个转身,挥手示意道,“此地风大,不若吾俩进大帐说话。”
由于眼下管承等水军头领还在江华湾狩猎尚未归航,又恰逢太守府的书房内堆满了账册,因此蔡吉特意选择了龙口水寨的大帐作为其与段融密谈的地点。只不过既然是密谈,自然是不能坐得太远。这会儿,眼瞅着段融一进大帐便老老实实地跪坐在了堂下,蔡吉便大方地向其招手道,“伯明,坐上来说话。”
虽说段融自付自个儿不是啥正人君子,但面前的这个女娃儿却是货真价实的一郡府君。因此面对蔡吉的邀请,这会儿的段融客气地拱手谢绝道:“府君,男女授受不亲。属下还是坐堂下的好。”
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真要是男女并肩坐一会儿就能蹦出啥火花来,那后世的职业女性一天之中要不知要经历多少次一见钟情。想到这里,蔡吉在心中苦笑之余,只得进一步向段融劝说道:“伯明勿虑,本府与汝只谈公事。吾俩即心怀坦荡,那同席论而坐,又有何不可。”
段融见蔡吉如此坚持,心想,罢了既然对方一个女娃儿都不介意,自己又怕个啥。便欣然起身上榻,与蔡吉同坐在了一条镶边蒲席上。
而蔡吉见段融虽与自己同席而坐,却多少还有些拘谨。于是她也不多做解释,直接便直奔主题道:“不瞒伯明,本府今日来此正是为了同汝商讨查账之事。”
“府君是想帮管统查账?”段融皱眉问道。虽说他现下已经决定投靠蔡吉这方阵营,可黄珍到底是自家老爷子的同盟,骤然与其为敌多少让段融有些不适应。
“非也。本府并不打算帮管郡承查账。”蔡吉摇头半真半假地纠正道,“本府是不想因查账一事令管郡承与黄功曹伤和气,更不想郡府上下因查账一事而乱套。”
虽说段融目前还没回过府衙,但光凭蔡吉眼下的三言两语,他已经能想象得到现在府衙之内是怎样一副鸡飞狗跳的情景。因此在低头沉思了半晌后,段融还是觉得蔡吉的想法太过想当然,这浑水可不是好趟的。于是段融也顾不得面子问题,直接便向蔡吉进言道,“府君,恕融直言。管统此人向来刚愎自用。无论其查没查出问题,此事都怕是难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本府也知此事难办。这不才来找汝商议嘛。”蔡吉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正如段融所言这次的事关键是在管统身上。可他偏偏又是袁绍的人,就连蔡吉暂时也拿他没啥办法。所以她才会想到另辟蹊径来解决此事。这不,蔡吉跟着便取出了一卷竹简递给段融道:“伯明,本府想以此法,来将此次查账改头换面。汝来看看,可行否?”
改头换面?查账有啥好改头换面的。一时闹不清蔡吉葫芦里卖啥药的段融接过竹简看,狐疑地摊开一看,却立马就被上面的内容给骇住了。却见段融在粗略扫过一遍竹简后,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向蔡吉结巴地探问道,“府君,汝…汝这可是要改记账之法?”
“没错!就是要记账之法。”蔡吉斩钉截铁地点头道,“管统既然想借查账之题发挥。那本府就干脆将此事闹得更大!直接改进记账之法!”
原来蔡吉所想到的改头换面之法,就调整现下官厅所使用的会计制度以及会计核算方法。如果说管统查账是“揭瓦”的话,那蔡吉此举无疑就是在“翻新旧房”。其对东莱整个官僚系统所产生的冲击远大于管统查账。而这正是蔡吉想要的结果。须知一项制度的更改,往往会涉及利益的重新分配。因此历来中国官吏最怕的是变法改制,最爱的同样也是变法改制。蔡吉前一世曾供职国企,又怎会不知其中的奥妙。姑且不论改制的内容如何,光是改制这件事本身就足以令太守府内的那些大小官吏们各怀鬼胎。而一旦水被搅混,蔡吉也就有了插手郡府人事、财政等等诸多事务的机会。
然而段融显然没有蔡吉那般胆大。只见他在经过最初的惊骇之后,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连忙拱手劝阻道,“府君三思。官厅记账之法自秦时起,沿用至今已四百余年,如今骤然改制,恐难服众啊。”
“伯明,汝也说官厅记账之法乃沿袭秦制,然四百余年前的秦人,可曾想过有朝一日钱会不值钱?”蔡吉举例反问道。待见段融低头不语,她又放缓了口气劝说,“且不论改制能不能服众。伯明,汝先帮本府看看本府所设之制是否可行。”
其实商贾出身的段融一早也已看出官厅记账之法有弊端。只是一来他官小言轻改变不了既定的制度;二来他从来没把仓曹掾这一小官职当回事,也就懒得去冒风险提意见。不过此刻眼见蔡吉如此坚定地要改制,段融倒也来了兴致。于是他重新拿起那份竹简,认认真真地将上面的内容揣摩了一番。哪知这一次段融是越看越入迷,当看到精彩之处时,他不禁一拍大腿赞叹道,“府君大才!此法甚妙!”
“伯明可别奉承本府。汝也知,黄功曹乃是老官僚,倘若本府所定之法不可行,岂不是要贻笑大方。”蔡吉语重心长地提醒道。虽说蔡吉是按照其前一世在银行的经验制定了新的会计制度。但是现下终究是东汉末年。正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由于东汉末年的货币体系早已崩溃,加之这个时代纸张尚未普及,印刷术也没有被发明,所以后世通用的复式记账法在东汉末年并不怎么可行。因此蔡吉在制定新制度的时候一直提醒自己要因地制宜的修改现行制度。不过饶是如此蔡吉依旧担心自己新制度会缺乏可行性。须知她还指望靠这一招来镇住衙门里的那群油滑胥吏呢。可别到时候耍酷不成,变耍宝。
段融听蔡吉这么一说,不由抬头首肯道:“府君放心。汝所定之法,完全可行。没想到,府君小小年纪竟也对如账房之事如此行。”
蔡吉见段融说得诚恳也就姑且信了他的话。心想,反正这次的改制也只是暂行之法而已,等到日后国家稳定了,商业繁荣了,还是开挖白银建立起银本位,改用复式记账法的好。
可这时的段融却又将话锋一转道:“不过府君记账之法,须先耗费不少胥吏来整理账册才行。吾怕衙门人手不够。”
“无妨,无妨。只要此法可行,暂时多花些人力也无妨。”蔡吉摆了摆手冲着段融狡黠地一笑道:“大不了本府可让管统的那两个门客来帮忙嘛。”
“府君要让管统的人进衙门?”段融皱眉问道。
而蔡吉则厚着脸皮答道:“没错。若是段家的账房也能来帮忙,那就更妙了。”
“府君放心,段家定会派最好的账房来太守府帮忙。”段融一个抱拳保证道。
既然有了段融的保证与支持,蔡吉自然是心安理得地开始将她早已筹划好的计划付诸实施。这不,翌日一早她便将管统、黄珍,连同段融等衙门内有头有脸的官吏一并招进了太守府。当然开会的地点依旧还是二堂院的厅堂,而厅堂的中央依旧堆着那一堆账册。
只见此时的蔡吉端坐堂上,在环视了一番底下的官吏之后,她面带笑容地冲众人大声宣布道,“本府今日招诸君来此,乃是为了查账一事。想必在座诸君也知这账目已查了十余天…”
然而蔡吉的话尚未说完,底下的管统就神色一变,拱断道,“府君明鉴。吾家门客已算完大半账册。请在给吾一些时日。”
“管郡承不急。可那些账册堆在府君房里总不是长久之计。”黄珍捻须不咸不淡地接口道。
“两位误会了。”蔡吉抬手阻止了即将针尖对麦芒的二人,然后又回头向管统解释道:“管郡承,本府并未责怪汝家门客算账慢之意。倘若需要的话,这堆账本再在本府屋里放上个十天半个月也没关系。只是本府也看过账册,竹简上的内容繁复,不易对账也是事实。”
蔡吉这话倒是真没有鸡蛋里挑骨头的意思。须知由于东汉的账目多记于竹简之上,于是为了节省空间,每个项目的文字数量都十分精简,一支竹简上往往记录着数笔会计记录。虽然每个项目都有“入、出”,作为会计记录符号,可这么多记录挤在一根竹签上,对起来确实很不方便。
因此管统听蔡吉提起此事,连忙附和道:“府君言之有理。正是因为郡府账房记录不清,才导致吾家门客对账缓慢。”
黄珍原本是闭着眼睛一副眼不见心静的模样。此刻耳听蔡吉与管统将矛头指向了他所管辖的账房,这老儿不由细眼一睁,回头向蔡吉拱手道:“府君明鉴,官厅账房皆安制记账,绝无懈怠之意。”
“黄功曹所言不虚,本府已查验过账册,字体清晰,账目明确,账房确实没有懈怠。”蔡吉同样点头夸赞道。
蔡吉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更加一头雾水起来。心想这小蔡府君两边都说好,那她招大伙儿来此究竟所为何事。然而就在众人暗自揣测蔡吉目的之时,管统终究是比黄珍年轻,且脾气又直,却见他当即就脱口说出了众人心中所想,“既然府君眼里谁都没错。那今日招吾等来此,又是所为何事?”
“是啊。既然谁都没错。问题又出在哪儿?”蔡吉扫了众人一眼,自问自答道,“本府以为问题是出在了账房的记账之法。”
“记账之法?”管统低头反问了一句,似乎是抓到了某个线索,可一时间却又道不明关键在哪儿。
而蔡吉则欣然点头,向众人道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没错。不论此番查账结果如何,本府以为官厅都必须改进记账之法。当然此举可能会涉及改制。”
“改制?”管统与黄珍异口同声地惊呼道。紧跟着两人双双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段融见此情形,心想,遭了小蔡府君此举过于激进,怕是难被管、黄二人接受。却不想他这边才暗叫糟糕。那一边管统与黄珍却同时抬头冲着蔡吉拱手。
“愿闻其详。”
第六十四节 粮本位
“自即日起,账册以红记出、以墨记入…”
厅堂上蔡吉摊开竹简以抑扬顿挫的语调大声念出了自己关于更改官厅记账之法的具体实施细则。其实蔡吉的这一次改制的内容并不算多,大体上可以分为四个部分:其一,规定所有账册一律以朱笔记录支出,以墨笔记录收入,从而方便查对;其二,规定日常记录,入出账目以时序为准,交替进行记录,每日分别小结入、出之数,进行结算,并单独列示结算数额;其三,规定太守府账目一月一结,县府账目上交郡府一季一结,郡府总账半年一结。按旧管(上期结余)、新收(本期收入)、开除(本期支出)和实在(本期结存)四个栏目,以“旧管+新收=开除+实在”这一平衡公式加以总结;其四,规定郡府年终财政总结一律以粮食结算。
蔡吉这四条项目由浅入深。以“朱出墨入记账法”一项最为简单易行。毕竟,最迟到南北朝时期,“朱出墨入记账法”便已出现,故此法只是习惯问题而已。而二、三两条则旨在改进会计计算方法,应该阻力也不大。唯有第四条在财政中推行粮食结算,相对动静比较大,蔡吉所说的改制,以及段融所提到的耗费人力整理账册,指的都是这一条。
须知,秦汉时期的财政经济活动中,国家所规定的各项收入及费用支出一般来说是比较固定的、单纯的。财物出入一般不具有交换性质,而是比较单纯的行政收支性质。国库财物的入出从国家财政收支总体上讲,两者之间有着相互制约的关系,但是从个体上讲,即从每一笔经济事项来讲,入与出之间一般缺少相互制约的关系。进入国库的财物通常表现为暂时与付出无关的单纯收入,而从国库发出的每项开支也无需知晓它的具体来源,只是一种单纯的付出而已。故东汉官厅账目记录乃是禾归禾,栗归栗,布归布,钱归钱等等,直白而又繁复。乍一看上去很难判断官府真正的财政状况。
然而在蔡吉的推波助澜下,目前的东莱郡的财政活动已不仅限于单纯的税赋以及财政支出,而是涉及到了海外贸易。这样一来东莱郡府便变向地成了一个带有官商性质的组织。如此一来就需要涉及到考核衙门的财政状况。照理说碰上这样的情况,蔡吉理应将郡府内的资产折算成铜钱或是白银黄巾之类的货币来结算统计才对。可眼下偏偏是铜钱信用崩溃的东汉末年,且非常缺乏金银等贵重金属。既然铜钱、金银都无法建立起货币信用。那要用什么来稳定东汉早已糜烂的财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