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记忆错乱的事对她打击极大,加上身边又无可排解之人,竟让她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就是一场笑话,别人亲手为她编织了一场虚假,而她却还拼命牢牢地紧抓。这个事实让她心灰意冷,一时间也不知以后该当如何,似乎就是这样死了也没关系。

不过她还是高估了奚言少华的勇气,又或者说少年对自己的蛊术实在没什么信心,在被那样教训一通之后,原本还有的一点点勇气也被她轻描淡写的话语恐吓住,息了反抗的念头。小心地用袖子轻轻擦了擦沾满血和尘土的脸,他默默爬起身,表面上看着乖巧顺从,其实心里面已经将眼前的女孩大御八块了。

纪十当然管不到别人心里怎么想,因此只是威胁地冲他比了比拳头,看到他一瑟缩,于是就心满意足地继续领头赶路了。她可不担心他不会跟上来,像这样胆小而无用的人,只怕宁可挨打,也不肯再一个人留在这人迹罕至的林子里。

事实上,奚言少华确实是这样想的,不过在他自己看来,那是忍辱负重。

“喂,小子,你和子万那厮是怎么回事?”走了很久,纪十一边察看以前人经过时留下的痕迹,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问到。她认为既然是两个人同行,那么就完全没有必要像一个人时那么沉闷。

奚言少华眨了眨眼,没太反应过来。事实上,他到现在都有些莫名其妙之前为什么会挨打,因此这时不免要多想几分,生怕一开口又挨上一顿。

“喂,问你话呢。”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纪十不耐烦地催促。

“没怎么回事,不过认识而已……”他迟疑道,想了想,补充:“他差点成了我姐夫,如果姐姐没去的话。”说到这,他眼里浮起一丝迷茫,还有淡淡的哀伤。初识子万是在一家南倌中,那是他第一次去那种地方。家中堂兄说那是天下第一有趣的所在,几经诱劝,他忍不住心中好奇,便跟了去。但是等真见到里面情景之后,却被吓得惊慌而逃,仓皇中撞到正要进去的子万,两人便认识了。

子万是个极有风度且又有趣的人,他虽是奚言家的少主,但却没什么朋友,难得遇到这样一个人,虽然明知对方喜欢男人,仍很难在心中生起讨厌。原本也只是出去同游过几回,算不上太深的交情,却因为一次被他大姐奚言玲须无意遇到,以至于变得不可收拾。

虽然大姐说她只是为家族考虑,若能将子万收归己用,他们家在族中主家的地位会更加不可动摇,同时也能让整个奚言家族的势力扩展数倍,有望得窥蛊族之首的位置。但是他心中清楚,大姐其实是动了心,喜欢上了那个男人,而且对方不可能喜欢女人。他从小就最尊敬依赖这个姐姐,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会反抗,哪怕是让他去诱惑一个男人。勾引,下药,囚禁……如果不是姐姐因炼制情蛊而猝亡,结局或许不是这样。

当然,这些奚言少华是不会跟纪十说的,他又不是嫌命太长。

“你喜欢子万?”纪十沉默片刻,突然问,她其实想问的是子万是不是喜欢你,但这话一旦问出口,只怕就要引出无数臆想了。

“老子喜欢女人!”几乎是立时的,奚言少华咆哮着回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他心里的慌乱。

纪十颇感意外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大约是想确定他反应这么大,是因为被说中心事的恼羞成怒,还是觉得受到了侮辱。至于最后得出的结果是什么,只是她自己知道,就见她哼笑一声,意味不明地问:“喜欢女人?那你看本姑娘如何?”

闻言,奚言少华倏然瞪大眼睛,脑海中唯一浮现的便是一个滚字,待至看到那圆溜溜的大眼微眯,其间射出危险的光芒时,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脱口说了出来。他终究还是有些大少爷的脾气的,虽然暂时被打得服帖了,但终究做不到一直忍气吞声,被这样一看,心里的傲气反被激了起来,脸上露出讥讽的表情。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是女人啊?”说完这句话,他立即抿紧唇全神戒备,明显知道这句话会激怒对方引来一顿暴打,但就是无法识实务地忍下这口气。

哪知纪十不怒反笑,同样轻蔑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反讥道:“我自然知道自己是个女子,就怕有的人不知道还能不能算得上是男人。”虽然子万关于如何被奚言家俘虏的事说得含糊,这人态度也遮遮掩掩,但是只由单他被掳至西南却又毫发无伤这事来看,便知其中内情并不简单。

第二十章 (4)

见他这样,纪十不快一扫而光,呿了声,笑嘻嘻地道:“我哪只眼睛都觉得你不像男人。”就这样一个家伙,子万竟然会上当,真是活回去了。她颇有些自得地想,而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脸瞬间又阴沉下去。栽在这么笨的人手中,是不是意味着是因为太喜欢而没有防备……

 “你……”奚言少华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又因为是走在后面,因此并没注意到前面少女的脸色变化,只是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树干,不再接话。

纪十也不再挑起话头,于是一时间只听见行走的脚步声,以及人在枝叶草藤间穿过的声音。

******

一直到听见屋外传来人说话的声音,梅六才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清醒过来,心里莫名慌了起来。直到拉开门,看到坐在外面的十一郎,那股突如其来的慌乱才消失。

门外除了十一郎,还有客栈的掌柜。显然十一郎在外面坐了一夜的事已经惊动了掌柜,进进出出的顾客越来越多,他已经无法假着不知道,因此只能硬着头皮上来探听情况。然而无论他如何询问和劝说,对方都冷着一张脸只字不发,那双空洞洞的眼睛看得他心里直发毛。直到前面的门打开,他才舒口气,但等他看到门里的女人红肿的眼睛,憔悴的样子,以及微显凌乱的衣发时,心又提了起来。

该不会是发生了什么事吧?正当他目光惊疑不定地在站起的男人以及门里的女人间徘徊不定时,女人说话了。

“给你添麻烦了。”梅六的声音喑哑,大约是注意到这一点,她不再多言,只是冲掌柜微微点了下头,伸手一把将十一郎拉了进去,然后呯地一声关紧门,隔断了外面人的窥视。

掌柜摸摸鼻子,秉着闲事莫管的想法,对着好奇往这边探看的客人笑容可掬地招呼着,不动声色地迅速撤走了。

而房间里,梅六看着木楞楞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想到自己之前的心慌,不由无力地耷拉下肩膀,果然无论他变成怎么样,都放不开吗?

意识到这点,她陷入了一种难言的奇怪情绪当中,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不好,因此并没注意到十一郎抬起了手,像是在回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落在她头上,像她以前安抚他时那样拍了拍。

感觉到头上的触摸,梅六疑惑地抬头,等看清是怎么回事时,美眸蓦然睁大,张了张嘴,却因为过于惊愕忐忑而没能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震惊中微微回过神,试探地喊了声十一郎。

似乎是要证明不是她的错觉,十一郎竟真的应声看向了她,虽然反应迟缓了一些,而若再仔细些,甚至能发现那双空洞了几个月的眼里隐隐约约似乎多了点什么。

确认之后,梅六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兴奋,反而是意外的平静,心里有一种就这样了吧的安定感。她不再去想他以后是否会变成恶魔还是厉鬼,又或者一直这样呆傻下去,也不再想自己有一天是否会忍受不了而抱怨放弃。抬手握住仍在轻轻拍着她头顶的手,她告诉自己,就这样吧。

十一郎的手很暖,寒夜中在外面坐了一夜,对他似乎没有太大的影响。窗外,雪仍在下着,大片大片的,连最近的屋顶都看不清。风呼啸着吹过,不时听到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在这样的天气赶路,尤其是翻越北塞险峰,对于普通人来说无异于自寻死路,就算有武功在身,也是要冒极大风险的,若是遇上暴风雪,就更糟糕了。之前执意赶路,并不是不知道这其中凶险,只是因为急于想让十一郎恢复正常,归根结底不过是她自己心不稳罢了。如今她心已明彻,怎肯再枉顾两人性命安全去行那无万全把握之事,尤其是在十一郎情况眼见着逐渐好转的情况下。因此梅六决定性在诌县停下,等风雪收后再视情况决定什么时候起行。

“你得给我时间。”轻轻抚过十一郎沉睡的脸,梅六一手撑头侧躺在他身边,喃喃低语。她的月事才过去十几天,在这并非不方便的日子喂他吃下昏睡的药,只因为她还不能完全做到若无其事。她不怪他,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他的手穿破女人凸起的肚子抓出胎儿的画面,即便对方并不无辜。也许,但凡是女人都会受不了那一幕吧。

连着几天的正午,梅六都会让十一郎睡过去,余下的时间,便带着他到街上走走,又或者下到客栈大堂里坐于一角听来往行商客旅海阔天地。她会顺势教他一些平常的东西,但并不强求。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太坏,还是伤亡太大,自到了诌县之后那些角人就再没出现过。梅六感受到了许久未有过的宁静和放松,要不是还要去罪恶之城,心里又挂念着不知所踪的纪十,她真想就在这里买个院子住下算了。

十一郎的情况很好,他没有再无故失踪过,那日所表现出的情绪也不是如以往那般昙花一现,似有若无,而是切切实实地存在。他会动作笨拙地自己吃东西,会在她假意恼怒时露出焦急的神色,也会在获得她夸赞时,眼神变得柔软而愉悦。虽然他还是没开口说过话,看上去也不像恢复了过往的记忆,梅六已然觉得满足,如果不提他偶尔看向她的目光会突然灼热得让人不安的话。

梅六以为,只要那些角人不再来找麻烦,他们平静住到来年开春也不是问题。但是那天早上,十一郎又失踪了,在他们住到诌县客栈的第七天。

他从窗口跳出去,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等梅六追出去的时候,大雪已将他的身影以及轻浅的足迹遮掩。站在积着厚厚一层雪垫的街道上,任雪片迷蒙住自己的眼,染白黛青的发,梅六突然莞尔苦笑。原来她莫名想起了当初自己在桑晴苑里时的旖旎风流,挥洒不羁,何尝有什么人进过她的眼。前尘若梦,如今却是……报应到了吧。

第二十一章 (1)

 虽然初雪已经落过,但西南地不比北方,在冬季最多的还是冻雨或细雨夹雪,基本上不会出现大雪封路的情况。只是冰冻的话,对会轻功的人来说并不会造成什么阻碍,大不了在鞋上扎两条草绳藤索罢。

 纪十寻路自有一套,没绕什么弯路,二十多天后便出了山林,遇上一队拉山货的马队,搭顺风车出了西南。

 “你走吧。”在进入中原地界后,纪十突然对奚言少华道。

 奚言少华微愣,而后当真掉头就跑,片刻后便消失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里。除了最初因意外而出现的片刻怔愣外,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甚至没想过去分辨纪十的话中有几分真假。大约他是觉得没必要吧,假若纪十真不肯放过他,最多不过再把他抓回来罢了。

纪十倒真不是戏弄他,在她的心中已经将这个明明能看清形势但仍时不时要说些欠揍话耍耍少爷脾气的少年列入了蠢货一类,而她还不至于要一个蠢货的命。如今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带着他在身边与累赘无异。

站在熙来攘往的边域小城街道上,纪十看着一个又一个或悠然或匆匆,却都各自有着自己目的方向的行人,一种无边孤寂突然袭上心头,只觉这天下之大,竟无自己可去之处。

天彻庄,黑宇殿,女儿楼……那些遥远得就像是上一世的事,她不想再回去,回去也不过是继续当成别人手中的棋子,为了生存为了利益不停地争不停地斗。那样的日子以前并不觉得如何,甚至还乐在其中,然而却在幼时记忆重整之后突然腻烦起来。

 “阿妮呀,原来你在这里啊,阿嬷找得你好苦!”一只苍老枯干的手突然抓住纪十的手腕,让她差点受惊甩开。

映入眼中的是张如同手一般苍老枯瘦的脸。花白凌乱的头发,深陷的眼弯勾的鼻,一张如同夜枭般又丑又凶恶的脸。但那双原该阴森邪恶的眼里却充满了慈爱的急切,纪十心中一颤,手腕便停留在了对方粗糙的手中。

“乖妮,快跟阿嬷回家,别乱跑,外面有坏人仔。”老人笑眯眯地将她的手压在腋下,亲昵地拖着走。

四周原本忙忙碌碌的人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都有意无意地看着这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眼里充满了厌恶恐惧和同情,显然都认识这个老妪。

“婆婆,你认错人了。”纪十被拉着走了两步,才突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提醒。

“阿妮啊,累得阿嬷找你好久啊,你个傻妮都跑到哪去了?垓上坏人仔多啊,阿妮莫要跑得太远,阿嬷会找不到……”老妪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头也不回地拉着人往前走,嘴里不停地叨叨着。

“婆婆,我真不是……”纪十开始有些不耐,正要自行抽回手,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像青蛙一样的咕咕笑声,前面本来还在碎碎念着的老人身体蓦然紧绷,迅速地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原本的慈祥瞬间收敛,现出与她长相相符的恶毒防备眼神。

“哟,老依诺,找到你家阿妮了?”说话的是一个腆着肚,长着数层下巴,又矮又胖的男人,凸出的眼,塌鼻梁,阔嘴巴,一眼看上去竟真的像是一只大蛤蟆。

纪十很讨厌他的眼神,那样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她,满含着淫邪光芒,仿佛想将人身上的衣服一层层剥落一样。她往后缩了缩,将身子完全隐藏在老依诺的背后,垂下眼,眸中杀意一闪而逝。

“走!走!”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老依诺浑身都颤抖起来,一边尖声嚷叫一边大力地挥动着手,如同在驱赶什么脏东西。

那男人似乎也有所顾忌,并没再逼近,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缩在后面的纪十,道:“小丫头,这可是个疯婆子,小心点。”说着,咕咕笑着走了。

纪十刚挺直腰,老依诺已惊惊惶惶地转回身将她抱进怀里,安抚地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个劲地道:“阿妮不怕,阿妮不怕,阿嬷在,阿嬷在呢,谁都不能碰俺家乖妮,阿嬷跟他拼命,阿嬷跟他们拼命……”

纪十僵住。她鼻中闻到一股多日未洗澡如同烂咸鱼的臭味,若是以前只怕早已跳开,但是此时眼角看到微微颤动的花白头发,背上沉沉却安稳地拍打,还有那瘦小却温暖的怀抱,这一切竟让她身上的力气瞬间抽空,眼睛阵阵发酸。

这样的怀抱,除了母亲,还有谁能给予呢?但她却曾经遗忘过,遗忘了那么多年。

“阿娘!”当喊出这两个多年未曾忆念如今害怕忆念的字,她这些日子积压起来的情绪终于崩溃,不自禁回抱住眼前这个陌生的老妪痛哭失声。

“阿嬷在呢,阿嬷在呢,乖妮不哭!乖妮不哭!”一下又一下地拍抚着怀中少女,老依诺浑浊的老眼里也滚出泪水,本来狰狞的脸因悲伤而少了几分凶恶,多了几分苍凉。

纪十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这样痛快淋漓无所顾忌地哭过了,也许在进天彻庄之前曾有过,那时和菜……梅干菜在一起,不过她已经不记得了。如果没有心疼自己的人,哭又有什么用?不过是更显得软弱罢了。

蜷腿坐在屋中暖乎乎的炭盆边,看着进进出出忙碌收拾屋子的老依诺,她哭过的脑袋有些发懵,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糊里糊涂跟着一个连认识都谈不上的人回了家。

老依诺的屋子在城外竹林里,倚着水,有一个竹篱围的院子,一个堂屋,两间内室,一间厨房一间装杂物的柴房,红砖青瓦,竟是比一般农户好了许多。只是整座房子都冷清清的,满布落叶和杂草,如果不是堂屋的桌上还有一个装着半盏水的碗,一个卧室里的被子还散乱着,几乎要让人以为这里很久没人住了。

老依诺一回来最先做的就是生起炭盘,把堂屋利落地收拾了,然后便把纪十按坐在那里,也不知她是怎么弄的,没多久功夫竟然还端出了一碗热腾腾的甜酒鸡蛋来笑眯眯地催纪十吃下。

第二十一章 (2)

咬破嫩嫩的蛋白,又香又甜的蛋黄滑进嘴里,那一瞬间纪十差点又热泪盈眶。这么多年来,陷入绝境的时候她啃过树皮,吃过腐烂的食物,等她终于站在足够高的位置有足够能力的时候,也曾顿顿珍馐佳肴,然而这些东西对于她来说不过都是用以饱腹之物,竟没有一样比得上这一碗甜酒鸡蛋。
“婆婆,我不是你家阿妮,我叫纪鹤。”尽管不舍,但不是自己的终究不是,纪十从来不是一个优柔寡断之人,能够容忍自己耽溺这片刻温暖已是破例。
“阿妮慢慢吃,不够锅里还有。阿嬷去给你收拾屋子,铺你最喜欢的那床褥子。”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进去,老依诺伸出手爱怜地摸摸纪十的头,依然顾我地自说自话,然后离开。
真的疯了吗?纪十目光透过堂屋与内室间敞开的门,看着里面略显佝偻的忙碌身影,心里蓦然浮现那个蛤蟆男说的话。虽然说话行事有条有理,但却丝毫听不进别人的话,就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编织着虚假的美梦。
是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吧。回想遇到老依诺后所发生的一切,不必探问也能猜到,甚至于能从周遭那些人投过来的目光断定老人并不受欢迎,甚至还被害怕着。
世上不幸之人比比皆是,依纪十的性格原不会往心里去,只是……目光在碗中暖乎乎白嫩嫩的甜酒鸡蛋上扫过,她垂下眼,扬起唇角,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既无去处,便多呆几日好了。何况,那只蛤蟆的一双招子她还没取回来呢。
******
梅六原本没怎么担心十一郎,直到一个早上快要过去而人还没回来,才有些慌了。
楼下客栈大堂传来喧喧嚷嚷的声音,是中午下去吃饭的住客和外面来的食客。小二在走廊上蹬蹬蹬跑来跑去,为不愿下楼吃饭的客人将饭菜送到房里。
梅六开始坐立不安,一时打开门往外看看,一时又走到窗边守着,然而一直到巳末仍没看到人影。随着午时的来临,她身体蓦然剧震,停在了屋中央,只觉心跳一瞬间变得异常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里面蹦出来似的。
站了一会儿却并无缓解,右手用力按住心口走到窗边,左手无意识地掐紧窗框,看着外面没有丝毫减弱的大雪,感觉着快得几乎要让人厥过去的心跳,一股强烈的不安登时将她笼罩。
不对,不是她的……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冷空气,在这寒冷的天气梅六额上竟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然后迅速变成一层薄霜。
她尝试用内力压下那莫名的躁动,强制舒缓心跳,然而刚一提气,心脏蓦然一阵绞痛,眼前阵阵发黑,同时一股极端暴躁的情绪由心底升起,让人几欲作狂。
就在此时,窗框轻响,十一郎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外面。梅六心中一喜,强忍着不适往旁边挪动,想给他让出进来的地方,却不想对方竟突然出手一掌击向她胸口。出于习武人的本能反应,在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之前她已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只是动作没有平时灵便。同一时间,随着十一郎手掌的接近,她感到心脏跳动得愈加剧烈,仿佛有一股力量驱使着她迎上去。她虽然极力克制,但却因此拉慢了退避的速度,转眼间那满含劲气的一掌已至胸前。
剧烈的疼痛由心脏扩散至全身,在被黑暗吞噬的一瞬间,梅六终于将目光定在十一郎的脸上,这才发现他平时空洞茫然的眼中竟闪动着让人心惊的暴戾狂躁,竟是甚于以往正午任何一次受到攻击时的反应。
如果她死了,他要怎么办?失去意识前,她脑海中唯一浮现的念头竟然是这个,没有恼恨懊悔,只有担忧。
十一郎迅捷无比地翻进窗子,堪堪伸手接住倒下的人,然后毫不迟疑地扯开她的衣服,五指成爪抓向心脏所在的位置。当指尖触到温热肌肤的瞬间,他的动作突然停滞,一丝莫名的悸痛袭上心尖,仿佛有什么力量在阻止他这样做。然而她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对他太过具有吸引力,迟疑不过刹那的事,下一刻他已化爪为掌抵在她的心口,劲力吐处,将那散发出惊人诱惑的东西逼离她的心脏。
滚烫鲜红的血液一滴滴融进素白腕上的伤口中,没过多久,便见到在那莹白的肌肤下出现了一个枣核大的隆起,由腋窝起顺着手臂内侧往下蠕动,很快便到了伤口边缘。十一郎眼疾手快,迅速扼住隆起的上缘,将之挤压至伤口处。
一只巴掌大的多足黑色软体怪虫被从伤口里拉了出来,然而一接触寒冷的空气瞬间缩成了枣核大小的一团,他不再理会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梅六,将怪虫放至掌心中,盘膝而坐,一层浓郁的白雾将怪虫包裹,如同蚕食桑叶般慢慢将之消融。
当怪虫完全消失之后,十一郎睁开眼,陌生而迷茫地打量着所处的房间,待看到身边躺着的衣衫不整的梅六时眼中升起一丝迷惑,接着是淡淡的羞赧。他别过脸伸手为她拉好衣服,然后在自己身上摸了半天,并没摸到帕子之类的东西,只好从里衣上撕下布条,仔细而轻柔地帮她将腕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包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