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乌海三人进入谷中时,原本安静得像是无人居住的矮小土屋像是搬开石头之后布满惊慌逃避虫蚁的地面一样,无声无息地钻出了许多人来。大大小小的人站在自家屋门口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访客,穿着无法避体的衣衫,赤裸着脚丫,有的甚至只用一块兽皮围在腰间,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但是他们的眼睛无一例外的清澈,并充满希冀,而不是长期处于困境的绝望麻木。
之前同行了那么久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此时与这些人一对比,乌海三人的穿着可算得上是贵族级别的了,也可见他们在族中的地位必然不低。另外两个青年一个叫麻卓,一个叫乌金,乌金是乌海的兄弟。这三人口风紧得很,同行月余,除了名字以外,子万竟是一点有用的东西也没从他们口中掏出来。
跟在三人身后,在众人看救世主一样虔诚期望的目光中,一行人来到山谷最里面一座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屋子前。
“玛母,乌海麻卓乌金遵从您的旨意,翻过十三道山梁,越过十三条河流,在雾山之脚的留客草茅里找到了背着恶魔带着贱隶的怒克图大人。”站在屋外,乌海神色恭敬无比地道。
说完话,他们便闭气凝神地安静等待。过了大约有一盏茶那么长的时间,子万心中已经开始有些不耐,被蓬草掩盖了大半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妪站在门框里,充满智慧的目光越过乌海三人落在子万的身上。
老妪穿着一身青布衣裤,因为太过陈旧,已变得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颜色。她瘦削的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沟壑,就像被刻上岁月痕迹的老树,让人分辨不出真实的年纪。她就这样佝偻着背站在低矮的门框里,像每一个到了她这个年龄的老人一样,双眼混浊,体态龙钟。然而被她眼光扫到的子万却感觉到一股如大地般温厚宽和却又强大无匹的威压迎面袭来,让他不由自主挺直了腰,之前心中的不敬消逝得干干净净。
“送她进来。”老妪指着子万背上的纪十,喑哑的声音如同磨沙,刺耳却让人无法抗拒。
子万愣了下,不太明白她的意图,只是这犹豫的片刻,乌海三人脸上已经显露出不满,麻卓伸手推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玛母要驱魔,让你送她进去。”
子万没理他,仍看着老妪,不解地问:“你就不怕我会反悔?”这样的做法怎么看都对侑人没什么好处,若她解不了纪十的蛊毒,他自然拍拍屁股就走了,哪会再管他们什么怒克图什么承神之恩。要是她真的有能力解除尸蛊之毒,到时没了要挟,带着武功不弱又鬼灵精怪的纪十,反不反悔还不是他说了算。

【第十二章 (4)】
老妪温和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道:“奢香家的少爷,你可以叫老婆子哈依呶。”除此之外,别无它话。
子万平生首次感觉到在一个人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偏偏还升不起丝毫反感和抗拒,等他将纪十送到屋里,再次站在屋外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下意识听从了对方的安排,甚至于连屋里是什么样的都没看清楚,唯一记得的就是光线很暗。
等哈依呶将门关上,乌金和麻卓便离开了,只有乌海留下,他也没安排子万两人去休息,就这样和他们一起站在外面等待。
奚言少华一路上吃够了这几个侑人的苦头,虽然心中不满,却不敢抱怨,只是找了处避风的地方缩着,如同以往每一天那样暗自琢磨着逃生的办法。倒是子万有些担心纪十的情况,对他们的慢怠并没有太在意。
达到侑人聚居地的时候是中午,一直到暮色降临,面前简陋的房门才再次打开,那时候奚言少华早冻得脸青唇白,心里把子万纪十到乌海,甚至于哈依呶都骂了个遍。
出来的不是哈依呶,而是纪十。纪十因为睡了两月余,人已瘦得不成样子,然而一双眼睛却神采奕奕,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灼人的光芒。
“子万哥哥……”因为很久没说话,纪十的声音听起来又沙又哑,跟哈依呶的很像,只是更有活力一些。
子万只是呆愣的瞬间,她已经摇摇晃晃走了出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乌海,送怒克图大人去休息。”随着一缕油灯的昏黄光线划过门口,屋内传来哈依呶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疲惫。
乌海恭敬地应了声,然后示
意子万跟着自己走。奚言少华早就在等着这一刻,闻言立即从角落里钻了出来,瑟瑟缩缩地跟在后面。乌海瞟了他一眼,目光中尽是厌恶与轻鄙。
子万习惯性地一把抱起纪十,用自己的身体给她挡着寒风,走了几步之后忍不住又回头向哈依呶的屋子看去,只见门口灯光影影绰绰,却没有人影。为了避免蛊毒侵损大脑,他曾用真气封了纪十的神窍,使她陷入长久的昏睡当中,如今她醒了过来,便意味着哈依呶不仅能解邪恶至极的尸蛊毒,还有能力化解他那特殊的真气。想到此,他伸出手去探纪十的脉,察觉到她体内蛊毒尽解,且内气流转正常,心里对那个老人的敬畏以及戒备不由更深了一层。
“子万哥哥,我怎么了?那个老婆婆是谁?”纪十的说话声把子万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回过头看向难得流露出娇弱神情的少女,突然省起她已经好了,自己还抱着她走,不由有些尴尬,一时犹豫着不知是否该将人放下。
纪十却不知道他纠结的心理,她的记忆仍停留在三人被困在越者渡的那个时候,因此醒来后看到一张老树皮样的脸时着实吓了一跳,她起身往外走,那老太婆也不管,直到打开门看到站在外面的子万,心底压抑住的不安才有所消散。她扑向子万时是因为身体虚软,加上性格里一惯的恶作剧使然,并没想过他会接住自己,然而让她意外的是,子万不仅接住了她,甚至还把她抱了起来。
事实上纪十虽然一直嚷嚷着要让子万成为自己的,但实际上她很清楚子万不信任她,甚至是有些厌恶的,而她对他也没其它心思,只是想弄清楚小金为什么会跟他亲近罢了,所以可以完全不在意他的态度。她是个聪明人,明知对方喜欢男人还动心,那不是傻子才做的事么。但是现在她的头靠在子万的肩上,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莫名袭上冷寂惯了的心头,让她突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你尸毒发作,已经昏睡了两月余。”过了一会儿,子万才淡淡地道,不再纠结放与不放的问题,因为前面就到了乌海安排的地方。一个简陋的草屋,跟哈依呶的相距不过几步的路程。
“大人,请进,后晌会有人送夜食来。”乌海推开微朽的门,进去点燃了油灯,出来时对子万道,目光扫过奚言少华以及纪十的时候,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对于侑人来说,接待客人的地方是尊贵的,绝不容许汉人踏足。但想想子万的态度,加上玛母并没特别交待,所以他决定保持沉默。
“有热水吗?我们需要洗澡。”子万叫住转身要离开的男人,礼貌地道。这一个多月都穿行在深山老林里,别说热水,便是见到河流,在几个大男人虎视眈眈的情况下,想要痛痛快快洗个澡都难。要说他不喜欢男人,还不会有这样那样的顾虑,但谁让他有这种癖好呢。
乌海顿了下,回过来的脸上有着惊愕与为难,好一会儿才讷讷地应了声是,然后耷拉着脑袋离开了。不知是否错觉,子万总觉得他的脚步似乎沉重了许多。
想不出给点热水有什么好为难的,子万摇了摇头,抱着纪十进了那栋矮小的屋子,奚言少华毫不迟疑地跟着钻了进去。
虽然点了油灯,屋子里仍然很暗,不过里面除了一张铺以及一个矮木桌外,并没有其他东西,因此能一眼看尽,就算地方不大,也不会让人感到拥挤。
铺是由石头垫脚木板搭成,垫了厚厚一层干草,最上面铺了张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毛皮。油灯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毛皮的颜色,让人心里不免疙疙瘩瘩的,总觉得脏得很。子万从来没见过哪个族落穷成这个样子,有心认定对方是在给自己下马威,却又想到来时看到的那些族民以及他们最尊敬的巫者玛母居住的地方,这样的猜测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犹豫了一下,他最终还是将纪十放到了床铺上。纪十仍处于自己无知无觉昏睡了两月余的震惊中,此时感觉到紧挨着身体的温暖离开,这才回过神,打量了眼四周,目光最后定在奚言少华的脸上。

【第十三章 (1)】
纪十是喜欢美少年的,但是在看到奚言少华的那一瞬间,她心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觉得兴奋,反而有一种被侵占领地的不虞感。不过她只是自顾坐在那里按摩因多时没用而僵硬无力的手脚,什么也没问。
没过多久,有人送了吃食过来,一碗红苕稀饭,几根煮红苕,几个糠菜饼,还有一大碗山菜炖野猪肉。送来之人说得很清楚,红苕稀饭以及炖猪肉是专门为子万准备的,煮红苕以及糠菜饼可以分给两个汉人。
纪十从小就很会看人脸色,就算听不懂对方的话,也能感觉到那种被排斥被厌恶的情绪。听脚步声那人是不会武功的,加上衣着褴褛,不懂掩饰情绪,初步判断不具有威胁性,因此她便当什么都不知道,还笑眯眯地同对方打招呼。
“汉人最坏!”送饭的人看到她灿烂的笑容先是一愣,接着回过神来,白了她一眼嘀咕道,压根不吃她这一套。
想也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好话,纪十看着对方消失在门口黑暗中的身影,不由摸了把失去圆润的下巴,暗忖自己是不是变难看了,不然怎么这样不招人待见?
“子万哥哥,他说什么?”她随口问,双脚着地站起来,试着走几步,虽然没有以前那么灵便,但比刚醒那会儿却好太多了。对于这个结果她不置可否,眼角余光一直在留意着缩在角落里的奚言少华。这个少年的表现让她觉得很怪异,子万对他冷淡的态度也出乎她的意料,似乎两人的关系并不是她最开始以为的那样。
“他说吓死人了。”子万瞟了她一眼,走向桌边,不等她琢磨过味来,又补充了句:“过来吃饭。”
桌边有几个矮木墩,显然是充着凳子用的。子万一撩袍摆坐了,将装红苕稀饭以及炖煮肉的碗推到纪十面前,自己则从碗中拿起个煮红苕剥起皮来,姿态从容自若,就像是坐在高堂华屋中一样。
纪十正慢慢地蹭过去,就觉眼前一花,原本老老实实蹲在一旁的奚言少华已经先一步窜到桌边,拿起个红苕就往嘴里塞,眼睛还死死盯着那碗炖肉,一副恨不得谁也别动的样子。
这得饿了多久啊?纪十有些诧异,以她对少年的第一印象不当是这样才对,怎么看都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那衣服虽然脏了破了,质量却是上佳的。
其实一路行来,只要奚言少华老老实实不打歪主意,子万都不会刻意虐待他,吃食也是充足的。就像这会儿,他没去动纪十面前的东西,子万便由得他,而不是真按侑人说的那样只肯给他糠菜饼吃。毕竟在子万眼中,面前这些东西还真算不上什么,吃多吃少也不讲究,真饿了大不了去山里转一圈,以他的能力还怕弄不来吃的?至于奚言少华为什么会做出这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一可能是在外面站了太久,确实饿了,再加上又冷,面前热气腾腾的食物自然比平时更充满诱惑力,再来大概还有几分刻意的成份。无论他做什么打算,子万都懒得理会。
纪十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她素来没有多余的同情心,不被她看在眼里的人就算真死在眼前,她也是不会伸手拉上一把的。因此她也就是诧异了一下,便扶着桌子坐了下来。坐下来后也没立即吃,而是用手挡在嘴巴前面哈了两口气,然后露出一脸恶心的样子看着子万:“臭死了。子万哥哥,有没有水和……盐?”她本来想问有没有清新口气的香叶,不过看看眼前吃的和住的,还是将话拐了个弯,退而求次之,用青盐擦擦牙也行啊。
“确实该清理一下,牙都黄了。”子万赞同地点头,一脸认真地应,将吃了一半的红苕放到自己碗中,伸手揭开放在桌子上的水罐,发现里面倒有半罐水,只是不知放了多久。于是他抱着罐子往外走了。
直到他走了好一会儿,纪十才从打击中缓过神来,在狭小的屋子里搜索了许久,连一样能照出容貌的东西都没有。她看了眼想笑不敢笑,结果被红苕噎住的奚言少华,像那个鄙视她的侑人一样给他翻了个大白眼,心里不知把子万骂了多少遍。到了这会儿,她自然也明白过来他之前说的那句吓死人里面所包含的更深一层意思,只恨没有镜子可以照照,以致于即便不停告诉自己他嘴里从来就吐不出好话,不要相信,仍觉得没底得很,总担心自己真变得像他说的那么可怕。但是她又不想问面前这个看笑话的少年,直觉他不会说真话。
就在纪十忐忑不安如坐针毡的时候,子万也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抱着水罐的夷人,正是开始送饭来的那个。
原来子万担心水放得太久不干净,于是出门便倒了。哪知这个动作正被端着半盆热水来的侑人看到了,当即对他浪费上神所赐圣水的行为进行了一通严厉的谴责,然后再进行了番应该如何爱惜水和食物的常识教育,最后决定将原本打算送来给他洗澡已冷却的热水收回以示处罚。子万被训得脸都发白了,但还得强忍着,毕竟他的目的是要些水回去,贡献给纪十漱口什么的还是其次,要没喝的就惨了,那红苕吃起来可会噎死人的。
对于那盆热水他已经不准备觑觎了,虽然光线不好,看上去热气腾腾的好像有一大盆,但他什么眼神,一眼瞟去便看清了虚实,绝对是只刚够淹住盆底,就这点水,给他洗脸都不够,更别说洗澡了。总不能沾湿帕子随便抹两下吧,那样指不定把凝在身上的尘垢给弄活了,反而更难受。
好说歹说,那人终于肯装些水给他们了,但比之前子万倒掉的少了一多半,只够三人喝的。漱口的事,子万是提也没敢提,不然肯定会再招来一顿数落。事实上到了这会儿,他就算再迟钝,也能猜到这个地方大约缺水。好吧,不止缺水,还缺吃缺穿。

【第十三章 (2)】
纪十最终还是匀了点水漱口。没有盐,但那个侑人阿冬在屋旁摘了几片草叶给她嚼。光线不明,辨不出是什么植物,椭圆形毛茸茸的叶片,嚼起来却有股奇异的香味。
“不给水了。”离走前,阿冬指着桌子上的水罐,看着子万再一次重申。
子万哭笑不得,觉得这些侑人真是耿直得可爱,也不怕得罪他拍拍屁股走了,不再当他们那劳什子的怒克图大人。屁的大人,连用点水都舍不得。
纪十听不懂话,但经过一翻折腾大约也有些明白这里水金贵得很,自己原本想洗个澡的计划今晚肯定实施不成。体认到这个事实,她便不再纠结,而是老老实实坐在桌前开始吃东西。她不知道这两个多月子万是怎么让她吃东西的,但现在腹中确实很空,急需填进些东西。
面前两样食物,对于一个喜欢肉食且很饿的人来说,明显比较有诱惑力的是那碗山菜炖肉。纪十毫不犹豫地端起喝了口汤,顿住,慢吞吞地咽下,将炖肉推到桌子中央,然后神色自若地捧起将红苕稀饭的碗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子万正好被粉粉的红苕哽住,也不嫌她吃过,端起炖肉碗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汤,直到喉咙舒服了舌头的味觉才苏醒过来,一股臭肉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让他险些没吐出来。好容易忍下胃里的翻腾感,咬了口红苕,用那甘甜味压住肉的异味,抬起眼正看到纪十笑嘻嘻看着他,哪还不明白她那促狭的心思。
猪肉显然是坏了,而且味淡,似乎没放盐,只是汤入口便让人欲呕,更别说是吃肉。于是那碗为了待贵客而特意做的炖肉便被冷落在了桌中央,连开始一脸垂涎的奚言少华都不再看一眼,毕竟子万喝过肉汤后脸色的变化他是全部收入眼底的。
阿冬来收时看到几乎未动的炖肉,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碗摞了摞,空的放在下面,肉碗放在最上面,就抱着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了句早点熄灯。以子万跟他短暂却深刻的相处经验,他说这句话肯定不是担心他们旅途疲累,而是心疼灯油。
子万很懂得入乡随俗,因此不顾早已睡够的纪十抗议,拿了之前阿冬找的她用剩下的草叶嚼了嚼,又含水漱过口,便果断地吹灭了灯,毫不谦让地躺上了屋中唯一的一张铺。对于另外两人会否重新点亮油灯,这一点他完全用不着分丝毫心神在上面,因为屋里根本没有火具。在这个侑人的地方似乎什么都是金贵的,除了野草……还有臭虫!
第二日天刚破晓,被臭虫骚扰了大半宿的子万脸色黑沉地钻出草屋,一整晚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的纪十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笑嘻嘻的,容光焕发。
“子万哥哥,睡得好吗?”她心情很好地打招呼。因为身体已经完全恢复,而且还确定了自己的容貌并没有变得像想像中那么可怕,只是瘦得厉害而已,养养就好了。
子万一听她的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但却脸色不变,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问:“你还没走?” 纪十微愣,就在子万以为她是因为自己的话而不痛快,并因此而感到心情稍好的时候,她突然伸出手摸了他颈子一下,惊讶地道:“你这里有个红包,这里也是……还有这里……”她又指了指另外两处。“这会儿已没蚊子了啊,子万哥哥你水土不服吗?”也不知她是刻意忽略,还是真没注意到,被指指点点的男人额角已有青筋在隐隐跳动。
子万挥开她的手,呲牙威胁:“那是臭虫咬的,小心跳你身上!”见她果真嗖地一下缩回手往后连退两步,他总算觉得出了口气,绕开她准备去附近寻找水源好好清洗一下自己。
纪十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好心地提醒:“子万哥哥,这附近没水,最近的水源离这有四十来里呢。”这是她昨晚找了一夜的成果。
在确定她没说谎之后,子万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村落会这样缺水了,但紧接而来的却是更大的疑惑,侑人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块贫瘠而又无水的地方建立聚居地?当然,目前他最关心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我带你去吧。”在他沉默的当儿,纪十主动而有热情地道。
子万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发现她头发湿润,身上也隐隐带着水气,显然是刚洗浴过,证明她所说的那个水源洗澡应该没问题,正要答应,神出鬼没的乌海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大声叫住他。
“大人,玛母请您起床后便去找她。”
“我需要洗漱!”子万一见乌海就来气,又或者说他现在看到任何一个侑人都可能会脾气失控。居处他忍了,吃食忍了,没水也忍了,但现在这浑身的搔痒实在是让人忍无可忍。
乌海似乎这时才注意到他脸色不好,大约是对昨晚阿冬擅自决定收回热水并教训了一顿子万的事是知道的,因此这时他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愧色,立即转身招了在不远处一户人家门口探头随时注意着他们这边的男人,让他打水过来。
等那人一手挟着木盆一手抱着个水罐满脸不情愿地走过来时,子万发现竟然又是阿冬,一夜没有休息好的头不由隐隐抽痛起来。
在阿冬目光灼灼的盯视下,子万以平生最快最节省水的速度漱了口净了面,忍着一身搔痒往哈依呶的房子走去,只希望早点解决完事情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纪十本想跟着,却被乌海拦住了。想到自己到底欠了这些人的情,她忍下心中的不耐,跟子万打了个招呼便往谷外走去,准备自己亲自动手弄点吃的。她连着两月都只能进些汤汤水水,肚肠寡得不行,侑人的食物完全满足不了她,如今除了自力更生外别无它法。
靠山吃山,跟子万一样,她完全不明白周围有这么一片大好山林,侑人怎么会生活得如此贫困。树挪死,人挪活,这个地方人烟稀少,他们就不知道住到水源附近去?不过不解归不解,但终究与己无关,她想过也就罢了,并没有打算做什么。那些人瞧她不起,她也懒得热脸去贴上冷屁股。

【第十三章 (3)】
在致远客栈的第一夜,梅六并没有等来她要等的人,因此不得不继续住下去。幸好钱有剩余,省着点还能支持不少时间,她倒不是太担心。第二天早上她带着十一郎去制衣店一人买了两套成衣,鞋,还有梳子以及束发的东西,快到中午才返回客栈。
一进租的房间,她便喂了十一郎一粒昨天让药局伙计做的药丸。打又打不过,绑又绑不住,躲估计也躲不了,那她只好想办法让他睡过正午这段被情欲操控的时间了。为了出任务方便,她们或多或少都会自己配制些简单而常用的药物,像蒙汗药,止血药,普通的解毒药等,再复杂的,除了柯七外其他人就不行了。
事实上她不过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而已,也不知道到底对他有没有效果,如果连这方法都行不通,等到她月事来时想想就让人头痛。
吃了药,没过一会儿十一郎便开始有些坐不稳了。这些日子他除了行走以及中午例行的运动外,便是闭着眼像块石头一样坐在那里,从来没有躺下睡过觉。当然,坐着的时候有没有睡觉,梅六就不知道了。但是以眼前他茫然的表情来看,显然很不能适应犯困的感觉,明明身体已经在摇晃了,偏偏还要强撑着跟梅六一起坐在桌边,看上去十分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