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命回宫复命的太医和稳婆将昨天的事情从头到尾回复给皇玛法,那太医有了我的暗示和提点,相信一定会将经过说得很详细。意图加害王妃,这罪行怎么也抹杀不掉。
而且我也递了信息给傅恒,一面向他致歉,未能照顾好他孙女,一面又和他商定借着这个机会让阿玛他们搬出去换个地方住。这事之前由我提出来不合适,现下有了这回事,傅大人再稍一暗示,皇玛法必会理会。有傅大人的推波助澜,他怎么会让自己的孙女平白受这种委屈,更不愿意再与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静宁无法,只得应了。丫头们放下床帘,而后回避了。一时太医恭恭敬敬垂着头进来,先给我请了安,便在床前安放的小杌子上坐了,按在静宁已掩了帕子的手腕上,细细把起脉来。好一会儿方罢,而后又问了好些话,方沉吟道:“王爷放心,福晋此番虽有一番波动,大伤元气,若是好生调理了,不出半年亦能恢复。”
我怔了怔:“需要半年这么久?可要用些什么药?”心底下又将那几人骂了个遍。
太医道:“这里有个方子,先吃一个月,待而后下官再来替福晋诊治。另外饮食上亦需要调理,下官一并写了,请王爷放心。”说罢,躬身至一旁案上,早有小丫头备了笔墨纸砚,太医提笔写了,再递与我一观。
我笑道:“有劳了。大人是不是过会儿还要向皇玛法回复?”
太医连连称是,忙道他知道该怎么回复,便躬身退出。
一时听得外面笑声由远而近,早有丫头打起帘幔来,“和嘉公主来了。”便见和嘉笑容满面地被人拥簇着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样貌端正的妇人抱着一个大红裹袄。和嘉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一面转头接过裹袄,送至静宁身前。
静宁忙忙接了,急急去看,只见襁褓中那婴儿正睡得香甜,粉嫩的小嘴不时撮两下。静宁又是欢喜又是感慨,紧紧抱着舍不得撒手。
当下里众人不住声的调笑,什么“模样周正”,“长大后必是个美人坯子”之类的话不绝于耳。屋内炉火烧得旺旺的,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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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皇玛法旨意而来的,除了对静宁的诰命封赏外,还有对小燕子的处罚。“…行为不端,莽撞冒失…仗责四十大板…不堪为人妻人母,本应强令永琪休妻,念在跟随多年,育有一众儿女,暂且记下,不得再犯事,但名下孩子需称平馨为主母,小燕子为侍婢,万事需以平馨为主,不得忤逆,永琪也不得袒护…”又说阿玛他们“住在一处多有不便,特意寻了一处宅子,择日便搬出去…”听得阿玛他们苍白了脸色,小燕子更是一派绝望之色。
因着静宁早产这事,我更是对小燕子恨极,恨不得将她打死,又念到打死她岂不便宜了她,皇玛法这样处理,正和我意。打板子是一回事,贬了小燕子的地位,让她真真正正成了一个家奴,有了被抛弃的危机,这一下敲打,小燕子若再折腾,真的被奉旨休掉也未可知,谅她以后也不敢不忍气吞声地夹着尾巴做人,在家里处处低人一等,让眼空心大的她怎么咽的下这口气。阿玛早已对她失望,未必会再护着她,一旦有什么事,她名声这么坏,是人都会先指责她,我看她以后该怎么翻身。但凡平馨是个有心机的,想寻她的短立威还不容易?
这原是朝中宫中众人对他们积怨已久,也纷纷在皇玛法跟前上眼药。知道事情原委的像和绅,福康安,和敬,和嘉等称阿玛好歹也是一个皇子,小燕子这样的平白辱没了皇室宗亲的名声,惹人笑话;永琰更是说阿玛这样不配做他的哥哥;不知道原委的称一个疯婆子竟敢冲撞亲王福晋,若不严惩,真当这皇家尊严是好践踏的…傅恒更是义正词严道若他的重孙女与小燕子在一个屋檐下,不知对她的成长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当我把女儿抱到宫中给皇玛法瞧时,也是一片悲戚委屈之色,只是叹道莫不是我欠了小燕子的,我和我额娘已经将阿玛给她了,她为什么还要来祸害我的家人?自从他们来京后,惹出多少麻烦,我都忍了。她是长辈,在家中又不敢说她什么,阿玛又护着她,他们还不顾念着静宁八九个月的身孕,连同紫薇姑姑来我家里大闹,冤枉我倒也罢了,牵连到静宁,害得静宁卧床不起,让我怎么对得起家人,对得起富察家?我一再相让,他们却咄咄逼人,我也是皇玛法的孙儿,请他不要只挂念着他的儿子女儿,将这慈爱之心分一分给他的孙儿,我便感念不尽了…云云。
一番话将万分的委屈和隐忍又夸大了N倍,看得皇玛法心疼不已,抱着可爱的小端旭连连称断不能委屈了他的孙子和重孙女,不能对不起我额娘和老佛爷的临终嘱托。不但狠狠处置了小燕子,更是一卷圣旨送到福家,斥责紫薇“不守妇道,教养不善…责令福东再降两极,即刻启程前往东北,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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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宫里来的行刑的人将小燕子按在长凳上,噼里啪啦开打。听不得小燕子的鬼哭狼嚎,便拿一破布将她嘴堵上。这次打可不同于以往,没有人顾忌她的身份,阿玛的背景,人人皆知皇上对小燕子怒极,不再顾念往昔,这一下比一下愈发重。
小燕子刚开始还如八爪鱼一般挣扎不休,过了十几下,便乱挥几下,挺尸般不动了,背部渗出道道殷红。行刑的人亦是经验老道,怕打死了不好交待,便稍事和缓,拿捏了分寸,只捡那不伤及性命的程度,霍霍打得闷响。
阿玛立在一边,并被宫人警告若是他为小燕子求情,便加倍鞭笞,只得一面恨恨地看着不成器的小燕子,一面面露不忍之色。
南木头拨开侍卫,扑向小燕子,哭诉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再打,额娘就不行了,要打就打我吧!”
哪里有人听他的,当即便被架开。
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四十下度日如年,亦是很快打完。小燕子便被扔在一边,任凭阿玛和南木头哭天抹泪地守着,那为首的太监犹自提醒他们赶紧收拾东西,快些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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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玛他们搬出去后,我也没有刻意打听他们的事情,若不是萧婉儿到访,我几乎不知道他们要回大理。
“你也要回去了?”我问道。
萧婉儿低眉垂首,嘤咛一声,额前一缕头发微微飘动,长长的睫毛弯下一个弧度:“干娘说要给我说亲,让我回去看看阿玛额娘,问问他们的意思。”
“哦。”我道:“他们…为什么突然说要回大理?”
“我听说…”萧婉儿顿了顿:“燕姨醒后一直嚷着要回家,大夫说她的腿若是不好好休养,以后可能就不行了,但燕姨寻死觅活地执意要走,谁也劝不动…”
“皇玛法同意了?”估计是巴不得。
“嗯。”
我们无甚话说,屋里一时静默。
萧婉儿打破了沉默:“干娘还让我带给额娘一封信,说让我亲手交给额娘,不要先给阿玛看。不知道她神神秘秘的说些什么。”
“她们好歹曾是闺中密友…”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绵忆哥哥…”萧婉儿突然抬起头,一双秋水汪眼盈盈看过来,凝视半晌,方道:“那…我走了。”
“嗯…”我看着小丫头,一丝感动莫名涌上来,想起这些年来京中的闹剧,庆幸未曾伤害到她,便点头道:“走了也好,这里不是你待的…一路走好…”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和敬给晴儿的信中并不是简单的论述姐妹情深,而是遵照皇玛法的意思将京中发生的事情原委一一说明,让晴儿稳住箫剑那个性格偏激的妹控,别因小燕子的事情再生事端,不然连他们一家可能也要受小燕子连累,让她好好自忖一下其中的利害。信中还夹了一卷圣谕,专给平馨的,提醒箫剑和小燕子兄妹俩,莫因到了他们的地盘,便不把平馨放在眼里,好歹也是御赐的人。皇玛法真是对小燕子怒极,让她一辈子被人压在头顶,永不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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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因着小燕子挨打的事,阿玛会对我心生嫌隙,便也装作不知道他们要走。但阿玛还是来向我辞行,重要的是,他说,要走之前去看看额娘,我只得带他们一行去皇陵。
额娘,阿玛来看你了,你若见到他这个样子,会不会很失望?我宁愿你印象中的阿玛还是以前那个天之骄子,意气风发,而不是现在这个颓废的中年大叔。
阿玛久久立在碑前,一动不动,从背影看去,很是落寞和萧索,整个人拢了一层浓浓的哀伤和愧疚,外人插不进去,好似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人一碑。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他是不是真的后悔了?眼前这巍峨的皇陵再没有他的位置,那里长眠的人已遥不可及。
松柏阵阵,风在耳边索索的吹着,无人打破这个沉静。
平馨垂手侍立一旁,小燕子被人从马车上抬下,撇撇嘴,左顾右盼。南木头似被眼前的情景所感染,眼里满是伤感。
半晌,阿玛终是呼了口气:“知画,对不起…”声音很快飘散在空气中,几不可闻。阿玛眼角似有一丝晶莹闪现,我看不真切,宁愿自己看花了眼。
“平馨,小燕子,你们来拜见一下知画。”阿玛沉沉道。
平馨恭恭敬敬上前,深深叩头,郑重道:“福晋,平馨自知身份低下,不配在这里说什么,做什么承诺,但平馨愿意尽自己的一生全力照顾和维护这个家,不管在哪里,您都是平馨唯一敬佩的主子,您都会一直记在我们心里。”
阿玛看向小燕子,小燕子扭过头去。
“小燕子!”阿玛怒喝道,瞪向两边抬椅子的下人。
两个丫头忙把小燕子生生从椅子上拽下,小燕子腿伤未愈,噗通一下磕在地上,双手扒地,疼得瓷牙咧嘴,倒也像是叩了个大礼,再一抹额头的汗水,登时脸上几道泥印,不堪入目。
阿玛看不过去,还要再训什么,我皱了皱眉头,止住了:“算了,我额娘想必也不想见她,若不是真心实意的,逼着也没什么意思。”
阿玛瞪了小燕子几眼,吩咐南木头:“记住,这里的人是你的嫡母。”
南木头看看阿玛,又看看脸色苍白的小燕子,挪步上前叩了个头,诺诺道:“额娘…”
小燕子顾不上满身的疼痛,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一瞬间,她仿佛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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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乐乐地送走阿玛,我顿觉头顶的天空也明媚了很多,耳边的虫鸣也不再那么聒噪,每日里逗弄小端旭,香香软软的喜爱得不得了,逢人便炫耀自家的宝贝闺女。小家伙见人就咯咯笑,一进宫反倒比我这个阿玛更受人欢迎。
桃花眼离京的那一天,听闻除了福家的人外,无人去送行,很是萧萧瑟瑟的情景。谁知下午,乐敏却登门到访。
“你怎么不追随福东去东北?”我很意外。
乐敏淡淡一笑,嘴角噙了一丝讽刺:“有蒙女侠生死相随,还有我这个正室夫人什么事情?更何况…”乐敏扶上肚子,低头略显落寞:“我有他就够了。只盼着今后能跟着额娘一起吃斋念佛,安安静静地过完这辈子就罢了。”一缕怅然飘散在空气中。
我原以为乐敏是个不安分的,只是她所作的一切与我无关,我反倒有些欣赏这种很现实很知分寸进退的人,这种人才能够活得长久,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甘于平淡了。
“为什么?”我问道。
“别人进京选秀只是为了跃上龙门,平步青云。而我不过是为了整倒我那亲生姐姐和大福晋,为我额娘报仇…很老套的故事是不是?”乐敏自嘲一笑,回忆道:“我在家中是个什么地位,王爷想必也知道。当初大福晋怀着乐瑶的时候,为了巩固地位,便将她身边的丫环我额娘献给总督大人,没想到我额娘怀上我,大福晋弄巧成拙,反倒从此恨上额娘,生下我后便发配的远远的,我便当作乐瑶的丫头养着,连见额娘一面也不能,连她什么时候去的都不知道…自从我也有资格参选后,我便知道机会来了。乐瑶被大福晋宠坏了,像她那样的性格,来到京里必定会惹上不该惹的人,必定会闯祸。没想到她竟然那么蠢,做下这等丑事,这下连累大福晋也被申斥,剥夺了她的诰命身份,永坠庵堂,活该她养了这么一个不忠不孝的女儿!”
乐敏脸上带着一丝释然和解脱。
“为了报仇何苦把自己搭进去?”从此如同守活寡。
“怎么样也比在家中的生活好多了。”乐敏重重呼了口气:“紫薇格格不管事,福家还不是我说了算?至于福东,他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乐瑶尚且有勇气一人担着,他连站出来都不敢,自己的女人被害死也不敢瞧上一眼,巴巴派了对他死心塌地的蒙芷凤去探监送死,好在她功夫好,没被抓到,不然岂不是又要害死一个女人?”乐敏冷笑:“这样的人我怎么敢跟随?”
“你这样的打算倒也很好,若有了福家的嫡子嫡孙,你这辈子也有了依靠。”这个女人太理智。
“今天是福东让我来的。”乐敏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让我来向福晋道喜,顺便看看小郡主。”
乐敏从袖中抖出一封信,递给我。
我不明所以地接过信,迟疑着打开,看下去,越看越心惊。信中写了我与朝中大臣和绅与福康安暧昧不明,与十五阿哥交情过甚等语,甚至隐晦地说了不少如此的意思,有理有据的样子。看罢,我脸色铁青,攥紧了信,定定看向乐敏,问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乐敏坦然道:“福东让我悄悄交给福晋的,并嘱咐我瞒着你。”
静宁如今在调养身子,若是她真的看了信,即使不相信,也是存了一段心事,岂不是耽误了她的身体,愈发缠绵病榻,更会让我愧疚难安。他为什么要如此害我们?我自忖与桃花眼并无明面上的交恶,除了这次紫薇被申斥,也是他们先挑起来的,他这样做又有什么意思?
我疑惑的眼神看向乐敏:“我倒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得罪了福东大人,让他如此记恨我?”
乐敏冷笑道:“王爷是没有得罪福东,他记恨的人也不是王爷。但福东心爱的人被十五阿哥害死,福家早又被整治的永无翻身之日,福东认为这些还不是拜和大人和十五阿哥等人所赐。他自己不好过,又怎么会让他们好过?他们最在意的就是王爷,若是福晋因为王爷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王爷必定不会好过,更不会再接受他们一番心意,那么也让他们尝一尝痛失所爱之苦。这就是他仅能做到的报复。”
我默然了,将手中的纸恨恨捏成一团,猛然间又想到什么:“我自是相信你的,但福东又怎么知道我们的事情?”
乐敏摇摇头:“我不太清楚,但乐瑶死前见过蒙芷凤,想是她告知的。而且…”乐敏顿了顿:“我记得两三个月前有一日,福东回来后情绪很不好,说乐瑶给十五阿哥下药未遂,反被王爷误食。我听着他话里的意思,又暗下里算算时间,想是为了对正乐瑶怀孕的日期,结果被王爷破坏了。他又自言自语道不知王爷是找谁解的之类的话,应是有所推测。”
我方恍然。那件事永琰查无结果,原来是他们捣的鬼。又一时想到他既然猜的那么准,为什么不把信直接给皇玛法,岂不是更彻底?随即又觉得自己也傻了。朝堂宫内都是和绅和永琰的人,别说皇玛法能不能收到,即便真的亲手交过去,到时候皇玛法无凭无据,是相信他这个败坏皇家声誉的人的话,还是相信我们。桃花眼想必也知道自己无力回天,只得找我们的弱点下药了。
桃花眼千算万算,没想到他的枕边人与他同床异梦,才是枉费心机。
我将那纸团扔到河里,上面的墨汁慢慢晕开,渐渐沉底。“算上这一次,我欠你两次人情。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必会记得今日。”
乐敏福了福,扶上肚子,淡淡笑了。

第58章 结局

小端旭一天一天长大,明明还是襁褓中的小包子,如今已可以满院地乱跑,刚过完六岁生辰,便被宫里一众母性大发的娘娘们抢走,留下我和静宁两个人惨淡回家。为毛嘛?有了新人就忘记老人了。
这些年云南那边的信陆陆续续传来,多是阿玛,南木头和萧婉儿的,夹在一起送过来,渐渐萧婉儿的信愈发少了。阿玛那时带着小燕子和平馨回去,因小燕子心烦气躁,坐卧不宁,一双腿终究是废了,再也跳不起来。箫剑一看急红了眼,当即与阿玛大打出手,那副冲动,仿佛要与阿玛同归于尽,哪怕是两人已用尽力气,箫剑仍然梗着脖子拼命。晴儿一看不要命地冲上去劝架,结果被误伤,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的刚怀上的孩子就这样流掉了。箫剑冷静下来,又是愤恨又是懊恼,扬言要上京找皇玛法讨个公道,被晴儿以死相逼拉住,却是从此与阿玛一家断绝了关系。
箫剑还嚷嚷着要将小燕子带回,只是小燕子舍不得她的几个孩子,晴儿又伤了身子无人照料,若再添上小燕子,萧家愈发乱套了,也就不了了之,两家里从此形同陌路。
小燕子折了翅膀,除了嘴上硬气一些,却是老实多了,打定主意要抢回阿玛,好好留住几个孩子。只是她本就除了闯祸什么也不会,自从走不了路后心情烦躁,本想好好照料她的孩子,却是常常失了耐心。
平馨来到艾家后,事事照顾体贴,隐忍谦让,处事周到,让人寻不着一点错处,对着小燕子的蛮横更是一味容忍,细心照顾之周连阿玛也自愧不如,本是一团糟的艾家渐渐变得有条不紊。那几个孩子原本很排斥平馨,见此也说不出什么来。看着愈发歇斯底里的小燕子,心中的天平悄无声息地移动。
后来,平馨亦有了自己的孩子,却对小燕子的孩子依然不偏不倚,甚至比对自己的孩子还好。阿玛心中愈发敬重平馨,对着神经质的小燕子也只剩下一份责任。平馨与阿玛商量后,拿着家中多年的积蓄,为几个孩子专门请了先生,让那几个小的从小到大被小燕子带出的不安分和跳脱一点一点磨去,慢慢有了稳重的影子。
南木头娶了当地的一个女子,他本为人憨厚老实,小两口日子过得倒也安稳。
和敬在京中为萧婉儿找了一门亲事,家事人书皆不错。消息传到箫剑这里,被他一口拒绝,将信狠狠扔到地上,啐了一口。他对皇家的人已是恨极,指着萧婉儿说若是她要她的干娘,便从此不是萧家的人。这门亲事便作罢,和敬从此不再管他们的事,只余晴儿暗自洒了几场泪。萧婉儿拖了几年后,聘了出去,之后给我的信就少了,只是听闻夫家还算老实,对她也不错。
东北那边的事,我一直都不太清楚。只是听闻桃花眼明里暗里被人下了不少绊子,因那边皆知他是不受上边待见,永无出头之日了的。直到有一天紫薇跑到皇玛法跟前哭诉,说桃花眼缠绵病榻,无人诊治,请求让他回来。皇玛法只是摆了摆手,让紫薇回去,便不再理他们。
日子闹后还是要过的,对着这些消息,只是叹了几回,少了闹事的人,他们也算安宁下来。
※※※※※※
静宁身子休养好后,始终没有再怀上。虽没人说什么,我却知她存了这段心事,一直郁郁不安,甚至觉得愧对于我。好容易怀上,太医却说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宜再生养。我们劝她,她执意要将孩子生下来。终是在小端旭六岁那年,拼了全身性命诞下一麟儿,撒手西去。皇玛法赐名为奕绘。
静宁去后,皇玛法怕我心情郁闷,接我到宫中住了一段时间。那个时候,家里突然少了一人,顿觉空落很多。明明本不想娶妻,对静宁只是一个责任。但几年下来,每日的朝夕相处,点点相汇,终是把她当作自己最亲密的家人,早已将她纳入自己的生命之中。一时离去,抱着怀中的奕绘,仿佛就是静宁生命的延续,一时心下满是酸涩。
宫里一向不缺乏热闹,我也得以开解不少。端旭一夜间长大,反过来还会小大人一般安慰我。看着她眉目间肖像静宁,只感慨上天着实待我不薄,恩赐我这两个宝贝。
小孩子长得很快,端旭淑女养成的过程中,奕绘小包子天天屁颠屁颠地跟在我们身后,奶声奶气地叫“阿玛”。再过几年,就可以将他送到上书房同阿哥们一起读书。以后的路我不会刻意为他设计什么,也不求他有什么建功立业,京城这么多皇室宗亲,不都是安安稳稳过一生,家人平安才是最重要的。皇玛法曾问我要不要续弦,我婉言拒绝,只说怕委屈了这两个孩子。
永琰倒是很想好好栽培奕绘,怂恿着绵宁三言两语下便将我儿子拐走,看着奕绘崇拜地对绵宁的卖弄闪着星星眼,我顿觉头疼,忙抱起儿子就走。奕绘眨眨眼睛,对着永琰奶声奶气叫了声“叔公~”,永琰立即风中凌乱了。
福康安放了外任,甚少在京,他的战功屡次传入京中,皇玛法很是欣喜。每到一地,便给我寄回一件礼物,都是一些很平常的物件,我一件一件摆在小格子上,旁边记录着日期和地点。
和绅无事便来我府中,每次总是带一些小玩意,也常常带着他们出去玩,惹得端旭和奕绘很是喜欢他们的“和叔叔”。我知道丰绅殷德与十格格和孝完婚后,和绅又是孤身一人,便将他的父爱洒在他们身上。这几年若不是有和绅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我不知道该怎么熬过那段时间。他的权力越来越大,人却愈发沉默,只有来到我这里才略显开怀,将那满身疲惫露出。
我只在家中教养两个宝贝,对于朝中的情况冷眼旁观。永琰与和绅对上已是公开的秘密,朝中大致分为两派。皇玛法在这上面对和绅偏袒至极,两人相斗多年,和绅隐隐占上风。大概是被皇玛法敲打了,永琰收敛锋芒,韬光养晦,任由和绅一人独大,独揽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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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年纪大了,总不外乎生老病死的规律。傅恒老臣去世,皇玛法悲痛不已,大病一场,至今卧床不起。这一对君臣携手到今日,旁人虽看不出来,一旦有心细细观察,便见他们每次回首间默契地一瞥,容了多少含义在其中,连他们的妻子也未必能陪同他们那么贴近。一人离去,让另一人如何熬过剩下的时光?
皇玛法这是心病,再加上年岁已高,来势凶险,太医也不甚看好,朝中上下暗流涌动,纷纷看向永琰。
永琰暂代朝政,命和绅与户部尚书福长安轮流守在养心殿,不得擅自出入。接着下了一道突兀的旨意,命令着实查办围剿白莲教不力者及幕后庇护之人。当天就有大臣领会到永琰的意图,于是弹劾和珅的奏章源源不断送到他手中。永琰仿佛憋了很久的怒气一朝发泄,直直宣布和珅的种种罪状,不由分说立即下令逮和珅入狱,抄没全部家产,择日赐死。
我在家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中的茶杯掉落到地上,摔碎了。为什么历史会提前?皇玛法不是还没去吗,永琰就这么沉不住气了?
我匆匆奔向宫中找永琰,宫人通报后却面无表情地告诉我永琰不见,我的心登时凉了。他料到我会为和绅求情,是吗?我转身奔向养心殿,这个时候若是天下间还有人可以救和绅的,只有皇玛法了。可若是皇玛法仍然昏迷不醒,那么我便守在他身边,直到他清醒的那一刻。
很意外的,皇玛法歪在榻上,旁边一小太监一勺一勺地喂药。见我进来,点点头,那小太监退去,我忙赶上来,接过药碗,按奈住心下的焦急,给皇玛法喂药。
少顷,皇玛法摇头示意不吃了,我便将碗放下,伺候他漱口喝水后,垂手侍立一边。
“绵忆啊,”皇玛法虽然一脸憔悴和病态,但声音中气十足,全然不像太医所说的病危,只是神色再不像以前那般精神,无端带了些许沉湎与回忆:“你觉得永琰这个孩子怎么样?”
我一惊:“皇玛法,他是皇叔,做侄儿的不好评论。”
“让你说你就说!”口气里带了一丝不容置疑。
“皇叔很像曾祖父。”我不知道历史上的嘉庆帝怎样,但我认识的永琰,狠厉果断,若做他的敌人,必定会很倒霉。
“哦?你是这么认为的。”皇玛法眼神闪过一丝笑意,喟叹道:“是啊,对于认定的事情绝不放手,隐忍又倔强,若是不懂得放下,只能苦了自己。”
我不知道皇玛法这么说有什么深意,只能低头恭敬地听着。
皇玛法又拍着我的手,状似不经意道:“你对你阿玛和小燕子的事情怎么看待?”
“回皇玛法,”我斟酌道:“孙儿说句不孝的话,阿玛至情至性,是个好丈夫,却不是个好皇子。身为皇家的人,享受了皇家尊贵的身份,便要为这个身份承担相应的义务。若是只考虑个人的感受,便会伤了对他抱有极大希望的人的心。”
“嗯,绵忆你是个明白事理的孩子,永琪当初要是这么想就好了。只是人一旦动了情就再难出来。朕当年错过,便不忍拘了永琪,任他放纵一回,哪知…唉,身在皇家,到底还是没有任性的权利。绵忆,你说是不是?”
“皇玛法说的是…”
“哪知永琰也是这样,这些孩子,真是不让朕省心!”皇玛法平淡的话,却听得我胆战心惊。
“皇上,十五阿哥求见!”门外传来小太监尖利的嗓音。
“传!”
永琰大步迈进来,未曾看我一眼,只是恭敬地参见了皇玛法,便递上一道折子:“皇阿玛,这是众位大臣所议的和绅的二十条重大罪证,经商议,儿臣和各位大臣都认为,应…斩立决!”
三个字在大殿里晃荡,如同一道惊雷在我头顶响起,我眼前一黑,险些晃倒,噗通一声跪下:“皇玛法,和大人跟随皇玛法多年,立下无数大功,即使行有差错,也该…功过相抵…”
“功过相抵吗?”永琰冷笑道:“你知道从和府查抄出多少东西,整整十亿两啊,我大清一年的国库收入是多少?七千万两!十亿两是多少,搬也得搬好一阵子,他和绅有多大的能耐,竟能敛财如此之多,若不严惩,如何再治理警示百官,如何堵住悠悠众人之口?”
“和大人一人能用的了如此多的钱财吗?若不是有什么内情,他要这些做什么?十五皇叔这样匆忙下结论,会不会太草率了?”此时再不据理力争,恐怕没有机会了。
“贪污还需要什么内情?我知道你与和绅私交甚好,可此事乃是有真凭实据,你若一味为和绅求情,我们自不会怀疑什么,就怕其他不明是非的人会将你无辜牵连上。绵忆,这事你还是别参与了。”永琰幽深的眸中闪过一抹受伤,随即又坚定下神色,我知他这次是真的想要至和绅与死地。
“说道牵连,朝中谁人与和大人没有关系?十五皇叔这样做莫不是要将朝堂从新换一遍?这样会有什么后果,您想过没有?”
永琰顿住了。
“好了!”皇玛法喝道,坐起身来,严厉地看向我:“你想为和绅求情?”
“是,皇玛法。”我跪在当下,皇玛法有如实质的目光扫过,压得人冷汗淋淋。
“那么,你能为他做到什么程度?”
“啊?”
皇玛法瞟了眼永琰:“若是拿你的命来换和绅的,你可愿意?”
我怔住了,皇玛法这是什么意思?
“皇阿玛?”永琰急道。
“永琰,从现在开始,你给朕闭嘴!”皇玛法一字一句喝道,又将包含威压的视线转向我:“朕给你一个求情的机会,在你与和绅之间,你们只能留下一个人!”
“那么从此之后再无人追究和绅的责任?”我立即问道。
“不错,而且朕保证他的地位一如既往。”
“皇玛法,您能保证以后十五皇叔也不再借此发难?”
皇玛法看了看永琰,用力点点头:“朕会赐他一道免死金牌。”
永琰像是意识到什么,焦急又慌张地看着我。
我心下迅速思忖着皇玛法的意图,深深叩头,慢慢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皇玛法,若是孙儿有什么不测,孙儿有一个请求…”
“绵忆…”永琰绝望地叫道。
“说!”
“孙儿请求将端旭与奕绘交给和绅抚养。”皇宫的人我信不过,和绅对他们定会视如己出。
“朕…准了!”皇玛法深深地凝视着我。
“皇玛法,十五皇叔,请你们放过和绅!”我躬身叩下,赌这一把。
“来人!带绵忆出去!”皇玛法向门外喝去。
两个侍卫进来将我扶起。走出门外,沉重的殿门轰轰关上,依然能清晰地听得永琰的一声哀嚎:“绵忆!”
“请荣亲王先行回府。”两侍卫道。
我一愣:“有劳了。”
※※※※※※
浑浑噩噩回到家中,仍然惊魂未定,心神恍惚,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卧房走去。突然间,停住了。
逆着夕阳西下的霞光,一大两小缓缓走来,定在我身前。
那大人怀中抱着一小男孩,手中还牵着一个小女孩,长身玉立,如同从油画里走出来,款款笑道:“草民听闻王爷府上缺一个西席,不知草民可否胜任?”
如同天籁之音,我突然觉得当下的阳光分外刺眼,酸涩涩的,半晌,方道:“…嗯…”
哄走端旭和奕绘,和绅立即将门关上,揽我在怀中,满足地长长喟叹一声:“绵忆…”
我心下一酸,润湿了眼眶,今日的一切好似在梦中,太不真实。相拥良久,方捅捅和绅道:“老实交代,你和皇玛法到底在搞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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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养心殿里,永琰在我走后瘫在地上。
皇玛法恨铁不成钢道:“你现在可死心了?绵忆宁愿为和绅去死,他心中可有你半点?你现在还念着他做什么?”
“皇阿玛…”永琰跪在地下,垂首痛哭。
“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朕平日里都是怎么教导你的,为君者怎么可以有儿女私情?永琪的教训就在眼前,你还没看到?你想让朕这么大年纪了,再失去一个儿子吗?更何况即使你愿意,人家愿意跟你吗?”
永琰颓丧地摇摇头。
“今日是朕的一个试探,倘若有朝一日,朕但凡是个狠心的,今日的事便会成真。你的执迷不悟只会逼死你最在意的人,这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皇阿玛?”永琰仰头惊道。
“朕实话告诉你,若绵忆不是朕的亲孙子,就冲着他能够引得朕最看重的儿子方寸大乱,朕就有理由将他处理了。只是你们一个是朕的儿子,一个是朕的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让朕怎么办?”皇玛法痛心扶手道。
“皇阿玛,儿臣不孝,让皇阿玛操心了。”永琰又是惊心又是动容。
“经过今天这件事,若是你能想明白了,朕这操心倒也值了,不然…”皇玛法眼神一暗。
“皇阿玛,儿臣知错了。”永琰慌忙道:“儿臣定会明白自己的身份。”
“你知道就好。”皇玛法叹道:“朕也不想逼你,只是有些事情经不起验证。莫说你们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即便你们真的是两情相悦,也断没有可能在一起。当初朕不明白,险些害死春和,朕不想你们步朕的后尘。”
“皇阿玛…”永琰像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惊疑不定。
“唉,朕当时也是年少轻狂,以为自己能做到一切,谁知…真让我见识了先皇的手段。若不是朕及时娶了他的姐姐,恐怕真的要一辈子追悔莫及。朕当时就明白了,别看什么皇子皇孙,手中再多的权利,若是一意孤行,到头来还是连自己最爱的人也护不住,还不如就此放手,长长远远地看着,也能这样守一辈子。到后来,只要朕每日上朝时能看到他,朕就心满意足了。”
“皇阿玛,只是苦了您自个儿啊!”永琰深有感触道。
“苦?”皇玛法摇头:“刚开始是很不甘心,看什么都不顺眼,只觉得天下间都是欠了朕的,恨先皇,恨不得将春和的福晋杀掉,后来才明白先皇的良苦用心。你是想要一个与你并肩站立的人,还是想要一个佞臣宠臣,你舍得埋没他的才华,让他被后人咒骂吗?汉人不是有句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轰轰烈烈靠不住,我们这样相望一辈子,也觉得一直都有人在陪伴。”
“皇阿玛,儿臣明白了。”永琰由衷道,略含一丝不甘心:“只是,那和绅不过是个奸臣污吏,如何配得上绵忆?”
“你对和绅一直都有偏见,什么时候肯正眼看待他,哪里知道他为绵忆付出多少?”皇玛法闪过一丝笑意,满是赞叹道:“他舍弃了自己的一世名誉,担着百代骂名,宁愿做一个贪官,为朕积累财富,只为讨朕的一个心意。若不是你将和绅推到绝路,朕还不知道他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这难道还不够吗?”
“皇阿玛,您是说和绅是特意贪的?”永琰惊道。
“嗯,”皇玛法笑道:“可以说,他是为了绵忆奉旨贪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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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皇玛法为了十亿两把我给卖了?”我躺在和绅怀中,郁闷道。
“是啊,”和绅揽着我,笑意盈盈:“你可是这世上最贵重的人。”
“呜呜呜呜,我真是可怜,从小没了爹娘,连唯一的爷爷为了钱财也将我卖掉,我真是命苦!”我抹着眼中并不存在的眼泪。
和绅嘴角抽了抽。
我继续控诉,想到皇玛法,心中还是有那么点别扭:“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没有人性,为了这区区十亿两,就逼我爷爷将他孝顺的亲亲孙子卖给你这个奸商,你让我情何以堪?”
和绅面脸黑线,额上青筋直跳:“我觉得我好像买错了。”
啊?我梗住了。
和绅叹道:“你误会皇上了,他是真的疼你。我被百官弹劾的时候,不得不提前终止与皇上的协议。皇上问我有什么心愿,我说我只想要一个人。皇上说他不会勉强你,若是你不愿意,就让我放手,他可以给我别的补偿。所以,就设了今日的局。没料想,其实还是被皇上给利用了,一方面逼出了你的心意,顺便也让十五阿哥死心。”
我说呢,今天差点被吓死,我真以为不可挽回了。想了一想,又噘嘴道:“他干嘛说一命换一命这么严重,倘若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你岂不就是人财两空了?”
和绅抵住我额头,凝视着我,眸中却是不曾有过的郑重,声音却是那么该死的好听:“若是你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又低声笑道:“幸好,我现在知道你也是这般在意我。”
真是的,我不过是一时头昏脑胀,被皇玛法给吓糊涂了,干嘛说得那么煽情。我摸摸眼角,湿湿的,干巴巴道:“哼,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要你,你若不听我的,我就…把你赶出去!”
“王爷有什么命令,但请吩咐,草民万死不辞。是让草民给王爷宽衣呢,还是让草民伺候王爷睡觉?嗯?”微微上翘的尾音勾的人心底痒痒的。和绅轻笑着,手上却动作起来。
“唔唔,你不要乱动!唔…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