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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茶再次醒来的时候,天是暗的。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摆设,还有熟悉的人……嗯?她这是回家了?!
“阿茶,你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吃点什么?”月牙第一个凑了过来,又惊又喜,似乎快要哭了的模样看得阿茶有些茫然。
“我……”一开口阿茶才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厉害,身上也疲乏无力,酸痛不已。她有些纳闷,自己不就是被人弄昏了么,怎么会这么难受?
一旁阮庭舟见此,忙递来了茶水:“别说话,先喝点水,你睡了好几日,这会儿喉咙定是干涩的。”
他清俊的脸上带着几许憔悴,似是已经好几日未睡好了,阿茶有些着急,可待反应过来他方才说了什么,顿时就惊住了。
睡了好几日?
像是知道女儿的疑问,阮庭舟伸手摸摸她的脑袋道:“先喝水,爹爹慢慢给你讲。”
“对对对,来,我喂你!”月牙小心地将那水杯凑到阿茶面前,阿茶这才回过神,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喉咙里的干涩灼烧感终于褪去了,阿茶清了清嗓子,这才不解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我不是在安国寺……”
说到这她突然猛地瞪大了眼,伸手紧紧地抓住了阮庭舟的手臂,“爹爹,是永王妃!偷袭我们的是永王妃!”
“我知道,我知道。”阮庭舟赶忙安抚道,“你放心,她和她背后的人都已经抓到了,你娘的仇,爹爹也已经亲自给她报了,嗯?”
阿茶愣愣地看着她,许久才缓缓松开双手,皱着眉头茫然地说道:“那……那我怎么……”
“你会昏迷不醒,是那香料的问题。”
阿茶回了神:“就是……迷昏我的那种?可是,什么香料药性这么强,竟能叫我睡上那么久呢?”
“你还说呢!”一旁月牙又是无奈又是懊恼地说道,“怀孕了都不知道,竟还巴巴儿地跟过去冒险,可吓死我们了!不过也怪我前些天一直忙着给叶绍做解药,没怎么在家,否则你也不至于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
阿茶呆滞地看着她,许久才结结巴巴,不敢置信地问道:“怀,怀孕?姐姐是说……我肚子里有了娃,娃娃?!”
第155章
“是啊,阿茶要做娘亲了,爹爹也要做外祖父了。”阮庭舟说到这,便变得柔软极了,他看着双手扶着自己的肚子摸了又摸,满眼不可思议,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的女儿,心头又酸又热,说不出的激荡。
“所以……”许久,阿茶才回过神来,她抬目看看月牙,又看看阮庭舟,忽然爆发出一声欢喜的尖叫声,“所以珠珠终于来了?我终于要做娘亲了?厉之哥哥终于要当爹了?”
月牙一愣:“珠珠?”
“就是我和厉之哥哥给宝宝起的小名……”阿茶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可随即又咬着唇嘿嘿笑了起来,“大名,大名留给爹爹起。”
阮庭舟一怔,随即心中猛地一软,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喜色来:“爹爹定给珠珠起个世上最好听的名字。”
因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阿茶心情十分振奋,又欢天喜地地闹了好半晌,这才继续问起了正事儿。
得知自己会昏迷多日是因怀孕之后身子变弱之故,她心中又惊又怕,一方面庆幸那香只会叫人昏迷,不会叫宝宝受到伤害,一方面又十分懊悔自己怎么没早些发现身上的不对劲。
总归没有出事,见她自责,月牙安抚道:“好了好了,你这是头一胎,前些日子又一直在操心外头的事情,难免疏忽,以后小心些就好。咱们珠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必然会健健康康长大的。这些日子我会多留在府里照顾你,师傅也说了,好好安胎就行,不会有事的。”
阿茶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阮庭舟知道她心中挂念那日在安国寺中发生的事情,也不多说别的,大概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原来阿茶昏迷过去之后,永王妃便和她身边的丫鬟带着铁英从那个厢房下藏着的一条地道出了安国寺。好在铁英意志顽强,昏迷之前用袖子里藏着的暗器悄悄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头,在那隐秘的地道口留下了细微的血痕,这才叫苏泠等人寻到了线索,一路追上去将她救了下来——铁英身手极好,可架不住永王妃是个调香高手,那香等同迷药,药效极强,因此铁英一身武艺竟是无处可施,若非苏泠等人去的及时,她怕是要不好。
令人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是,永王妃背后的人是魏王。阿茶等人一开始猜的就没错,当年害死赵氏的人,就是这个看似胆小惧内的老头。他对阿茶的祖母求而不得,心生执念,这才有了后来这一系列事情。
只是叫阿茶震惊又不解的是:永王妃会什么会帮他做事呢?而他们查了魏王这么久,为什么却一点痕迹都没有查出来?魏王如今不过是一个没有实权,只能靠皇室俸禄过日子的人,哪儿来的这么大本事瞒天过海呢?要知道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即便他手段再高,也不可能在骁王府和文远侯府的联手探查下,一点尾巴都不露啊。
“因为他有个好弟弟。”阮庭舟垂眸,想起那日自己带着人赶到时,魏王正要抱着昏迷不醒的铁英行不轨之事,眼中便又透出了极致的恨意来。
哪怕知道躺在床上的并不是阿茶,可看着她那张脸,想着妻子当年惨死的样子,他心里就爆炸了似的恨。
所以在骁王府暗卫抓住魏王之后,他亲自拿起刀,将那毁他一生的人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了下来。
那是他第一次动手杀人,可阮庭舟一点儿也不害怕。带着极致的痛快和痛苦,他没有半点手软地将那魏王碎尸万段,然后带着满身的腥臭热血,捧着魏王的头颅跪在了妻子赵氏的排位前。
他跪在那里一整夜,最后心里剩下了无尽的茫然。报了仇又如何?他的晴儿终究是再也回不来了……
父亲的神色有些恍惚,阿茶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可定然不是开心的事,见他说了一句又不说了,忙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爹爹,你说的弟弟是指永王吗?”
阮庭舟猛然回神,暖暖的烛光下,阿茶娇俏鲜活的面容渐渐驱散了他心底的寒意。
他终究是保住了他们的女儿,还有他们的外孙(外孙女)。也罢,往事不可追,只要往后孩子们能好好的,他这一生,也就了无牵挂了。
“是,我们查了魏王那么久都没有查到什么线索,是因为魏王确实什么都没有做。帮着他暗中做事的,是永王。魏王从前备受帝宠,哪怕如今已经废了,暗中盯着他的人也不少,反倒是永王,他自幼淡泊名利,不爱争权夺势,早已淡出了众人的视线,不会有太多人关注他,所以做起事情来方便。偷盗秘药,蓄养死士,勾结狄戎,都是永王派人做的。只是他素日太过低调,行事又极为谨慎,这才一直无人发现。”
“那这些事情,永王妃都是知道的?”想到那个笑容温和的老太太,阿茶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嗯。”阮庭舟目光一冷,“她可是魏王的得力助手。”
一旁月牙补充道:“听说她娘家有把柄在魏王手里,而且,据说她年轻时好像恋慕过魏王……”
阿茶顿时诧异地瞪大了眼睛:“那永王?!”
“他知道呢,不过并不在乎。因为……”知道这些事情阮庭舟不好说,月牙又凑到阿茶耳边小声道,“永王是个断袖,只喜欢男人,不喜欢女子来着,所以你看他满院子姬妾,可却半个儿女都没有呢!而且苏泠她们还查到,永王喜欢的那个男子是得过魏王救命之恩的,所以他这些年他才一直帮魏王做坏事来着!亏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们兄弟俩手足情深呢!”
阿茶听得瞠目结舌,这个消息太劲爆了!
“只是可惜了魏王妃,被这几人耍的团团转,唉。”
想起魏王妃在安国寺时的所作所为,阿茶拧眉,很快便明白了月牙话中的意思。
魏王妃只是怕魏王故意娶来转移视线的。就是因魏王妃性子泼辣善妒,魏王这些年来在众人心中的形象才越来无害——沉迷酒色,胆小惧内,加之年纪也越来越大了,人们对他自然渐渐就没了防心。
而此次在安国寺也是,她们的目光一直在魏王妃身上,毕竟明面上来看,她才是魏王最亲的人。谁能想到真正等在暗中的那条毒蛇,竟会是看着最为温和无害的永王妃呢!好在凌珣早有准备叫铁英扮作了她,否则,阿茶真的不想像换做自己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可是我记得魏王妃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看我……”这也是一个疑点。
“魏王年轻时向你外祖母求过亲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她应该只是对你的脸感到好奇。”
阮庭舟的话叫阿茶一愣,而后松了眉头:“我怎么没想到呢。对了,那……永王妃上回救我的事情也是设计好的吗?”
“不知道,或许是,或许不是,但她接近你必然是有别目的。”
阿茶沉默,半晌才又道:“那他们现在人都怎么样了?”
“通敌叛国,自然是死了。”魏王被阮庭舟亲手所杀,永王妃和永王在牢里畏罪自尽,只有被连累贬为庶民的魏王妃带孩子们去了南方,开始了新的生活。
阿茶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摸着平坦的腹部,看着桌上微微跳跃的烛火,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一切终是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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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王魏王谋逆案的余热很快就散去了,人们的注意力再次被北疆传来的新消息吸引了过去——老天保佑,大周的战神骁王终于醒了!且醒来之后没几日就大破狄戎联军,一举将他们赶出了大周边境。还不知用什么法子,彻底破坏了联军之间的团结,导致其中有些国家撤军退兵,有些国家与狄戎反目成仇,甚至狄戎内部也爆发了内战……
情势一片大好,虽狄戎人还在强撑,但可以想象,胜利已经在不远处。
“珠珠,你爹真是太厉害了!”看着手中的书信,阿茶笑眯眯地拍着已经稍稍四个月大的肚子,满脸的骄傲。
“你这孩子,轻点拍肚子!”收拾完魏王等人之后,崔氏精神越发好了,尤其阿茶怀了孕,老太太更是每天红光满面乐呵呵的,看着都叫人觉得欢喜。
“没事儿姥姥,珠珠喜欢我跟她打招呼呢。”头一回怀孕,阿茶不免觉得新奇,低头又戳了肚子一下。
“都要做娘亲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崔氏摇头,眼中却满是笑意。有人宠着才会长不大,她其实巴不得这宝贝外孙女一辈子都不要长大才好。
“不过爹爹,你知不知道厉之哥哥什么时候会回来呀?”阿茶眼中忍不住透出几许思念来,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他了,只是恐自己的心情会叫他分心,平时来往的书信里,她从不曾问过他归期。
“要想彻底灭了狄戎,还需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七八个月的时间。”阮庭舟见不得女儿露出愁容,暗地里十分无理取闹地记了倒霉女婿一笔。
“好吧,希望他能在珠珠出生之前赶回来……”阿茶心里自然是失望的,又想到明天就是除夕夜,她心中更添了几分怅然。这是他们成亲之后的第一个年,怕是不能一起过了……然不想叫家人担心,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只转头说起了明天晚上年夜饭的事情,“义叔一家人明天都会来的吧?”
“嗯,已经说好了……”
阮庭舟正说着,月牙带着满身的寒霜从外头走了进来,见大家都在阿茶的屋里,她愣了一下,随即便飞快地扬起笑脸与崔氏和阮庭舟打了个招呼。
她神色茫然,眼睛微红,显然是刚哭过,阿茶无声地叹了口气,知道怕是她这回研究出来的解药又失败了。
她失败了太多次,哪怕如今还不死心地坚持着,可心,怕是早就被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弄得伤痕累累了。
劝退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遍,到底还是说不出口,阿茶心中难过,待崔氏和阮庭舟借口离开之后,便走上前拉过月牙的手放在了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上。
“姨母哭成大花猫了,珠珠快亲亲姨母安慰安慰她。”
月牙想笑,却没能笑出来,动了动唇,突然再也忍不住抱住阿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还是不行……还是不行……为什么?明明,明明什么步骤都没有错……明明小兔子吃了都醒了呀……连师傅也说这回一定可以的……为什么……”
阿茶心中一疼,抱紧了她,待她将心中的失望难过全部发泄出来,这才擦去自己眼角跟着流出来的泪,摸着月牙的脸道:“姐姐,再坚持一下,皇天不负有心人,阿绍总有一日会醒来的。”
月牙揉着红肿的眼睛,许久才点点头,勉强勾起了一个惨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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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阿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迟迟都没有睡着。
外头月明星稀,夜色正浓,她折腾半晌,仍是半点困意都没有,遂忍不住爬了起来,卷着被子坐在床边,对着窗外的明月幽幽地叹了两口气:“月亮呀月亮,求求你叫阿绍快些好起来吧,我姐姐等了这么久,实在等得太辛苦了……”
月亮哪里会回答她呢,只有寒冷的冬风在外头呼啸而过,拍打在窗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听得到吗?如果听得到,也帮帮我吧,我想叫厉之哥哥快点打完仗回家,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他啦,唉,马上就要过年了呢……”
阿茶说着便低头将下巴搁在了被窝里,谁料就在这时,窗户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嗓音:“你亲我一口,我就答应你。”
阿茶浑身一僵,心头猛地跳了两下。
窗户被人从外头推开,寒气一下子涌了进来。
阿茶顿时心跳如雷,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她不敢抬头,唯恐这是一场幻觉。直到那人脱去冰冷的外裳,又靠在炭盆边将自己身上的寒气除尽,最后走到床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鸵鸟一般的王妃娘娘才僵硬地抬起了头。
风尘仆仆,满面寒霜,眼底布满血丝,下巴长满青茬,可那张俊朗威严的脸,那双只有见她才会柔软成水的眼睛……
真的是凌珣回来了!
阿茶一下子惊喜地叫了出来,顾不得凌珣身上脏乱寒冷,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就不肯放开了:“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凌珣没有回答,只是捏着她的下巴便狠狠亲上了上去,大手伸进被子一顿揉搓。
阿茶叫他弄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可到底记着他此刻不该回来的,便推了推他,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你先回答我呀……”
凌珣这才深吸了口气,将被子里的手拿了出来,哑着嗓子说道:“想你了,就回来了。”
阿茶心里一甜:“那北疆那边……”
“小昀在,出不了乱子,等过完年我再回去帮她。”
当日得知凌珣要出征狄戎,楚昀便闹着要与他一同前去,凌珣不愿她再重复从前的生活,派人绑了她,可谁料大军走了不到一日,她就成功从小黑屋里跑了出来。怕阿茶会拦,她更是大晚上的就溜个没影了,只留下书信一封告知她:嫂嫂,我帮大哥杀敌去了!
阿茶无奈,只好去信给凌珣,叫他派人接一下这率性而为的小姑子,以免她路上出什么意外。这一走,姑嫂俩也是好几个月未见了。
“她可都好?三表哥是不是也去了北疆?”大军出征没多久,齐熙和便出京办事去了,阿茶猜测,他很有可能是找楚昀去了。
凌珣随意地点点头,又凑过去叼住了她白嫩的耳垂细细地吮了起来。
阿茶忍不住低吟了一声,但心中太多疑问,便又强撑着问道:“那,那这几个月你都去哪儿了呀?联军内讧,狄戎内战,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这两个月以来,外人眼里的骁王殿下一直处在昏迷状态,可阿茶却知道,这人压根没受伤,而是带着从前暗中培养的精兵——黑虎卫去做别的事儿了。至于到底是什么事儿,结合今日的捷报看来,阿茶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会儿会问,也不过是想确定一下罢了。
凌珣“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只是看着怀里目光水亮,笑容甜蜜,软软地说“厉之哥哥你真厉害”的小媳妇,眼神越发幽暗了几分。
软香温玉在怀,青年又素了几个月,实在是有些憋不住了,可低头看着她微微突起的腹部,他又一下子愣住了。
阿茶自然发现了他的异样,眼珠子微微一转,便坏笑着拉着他的大掌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凌珣顿时屏气凝神,浑身僵硬得厉害。
阿茶忍笑:“珠珠,快与爹爹打个招呼!”
是他的珠珠啊……
凌珣默默地盯着阿茶的肚子,许久才略带拘谨地“嗯”了一声:“你好,我是你爹。”
阿茶再也忍不住,笑得在床上直打滚儿,直到叫人重新压在身下,剥开了被子和衣裳,这才红着脸,带了几分紧张地说道:“可,可以吗?”
“放心,”凌珣啃着她白嫩的脖子,眼底似有火光跳动,“我问过大夫了。”
阿茶的脸一下子红了个透。
而就在这时,回春堂后院的主屋里,有人终于挣脱冗长沉寂的黑暗,艰难而顽强地睁开了眼……
“死……死丫头……别……别哭……”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到这里就完结了,心情好复杂,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不过又一个孩子健康出生了,还是感觉很幸福哒(⊙v⊙)
然后应该还会有番外,明后天继续更新,么么哒=3=
五个月的时间,真的太感谢一直陪伴着我的小天使们了,没有你们撒花鼓励,大花真的坚持不下来,煽情的话也不多说,小小红包以示谢意,在这一章留言的宝贝们人人有份哟。再次感谢大家,也希望下本书还能见到你们,我会继续努力哒!
第156章 番外一
番外一:叶绍&月牙
叶绍又听见有人在叫他了。
那人似是个年轻的姑娘,声音清灵甜美,带着蓬勃的朝气,叫人听着便觉得心情大好,只是与往常不同,今日她的声音低哑憔悴,盛满了浓浓的哀伤与颓败,叫他听得心头发涩,整颗心揪紧了。
“为什么还是不行呢?明明师傅都说这次一定能成功的……为什么不行呢?臭叶绍,你怎么这么贪睡呀?都睡了这么久了还不肯醒来……我讨厌你,最讨厌你啦!”她说着便哭了,不是小声的哭,而是如同孩子一般的哇哇大哭,听得他脑仁突突地疼,脑海中也有什么东西仿佛炸开了似的难受。
可这样的难受却并不难忍,叶绍甚至迫切地希望它能再难受一些,这样,或许他就能想起来她到底是谁了。
可叫他失望的是,她很快就不哭了,只是带着哽咽地说道:“没关系,许是哪里出了一些我不知道的问题,明儿,明儿我们再试试……”
叶绍忽然觉得心口也疼得厉害,他想叫她别哭,别难过了,可和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一样,他什么都做不了。
眼前漆黑一片,脑中混混沌沌,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也记不得自己是谁,只有意识本能地随着她的声音浮浮沉沉。
没过一会儿,她的声音消失了,四周又是一片寂静,偶尔有听不清的嘈杂声忽远忽近地传来,叫他心中生出了些许烦闷之意。
他不想听这些,只想听她说话。
可是,她人呢?
正想着,突然一个也带了几分熟悉的老者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臭小子,看你把小月牙给急的!唉,快点醒醒吧,那孩子太不容易了……对了,最近永宁长公主有个远方侄子对月牙很是殷勤,你再不快点醒来,没准哪日媳妇儿就成了别人家的啦!”
月……月牙……
这个名字好熟悉啊。
在哪听到过呢?她又是谁呢?
叶绍冥思苦想,许久许久之后,漆黑混沌的脑海中突然如闪电般掠过一张明媚娇艳的脸,那是……
有什么纷乱的东西瞬间如同汹涌的潮水一下子挤进了脑海中,叶绍浑身颤抖,昏沉的意识终于一点一点清晰了起来。
月牙……他喜欢到想要娶回家看一辈子的死丫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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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绍是被人掐醒的。
睡得正香甜,突然大腿一疼,因沉睡许久而比从前更加白皙瘦弱了几分的漂亮青年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死丫头,又行凶!”
床边月牙有些心虚又有些满足地收回手,轻咳了一声,笑容漂亮而谄媚:“那个,方才有只蚊子想咬你,我打蚊子呢,不是故意的。”
“我醒来不过七日,你却已经在我身上打了十只蚊子。”叶绍一边龇牙咧嘴地控诉,一边试图抬起虚软的手臂去揉痛处。只是他不吃不喝,只靠着一点补药在床上躺了那么久,身子还没有恢复力气,因此竟是怎么都揉不到。
“我这不是怕你又糊里糊涂睡过去了么……”看着眼前这鲜活的青年,月牙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还记得七天前那个清晨,自己突然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然后就听到了他终于醒来的消息。月牙已经忘了自己那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只是本能地穿好衣裳,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回春堂,然后在听到那个睡了许久,任她怎么叫都不肯醒来的青年没心没肺地对自己说“死丫头,你怎么来得那么迟”时,狠狠甩了自己两巴掌。
她半点没有手下留情,因此一下子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床上叶绍看得一下子红了眼睛,许久才颤抖着挤出了一句“谁准许你打我媳妇的”。
而她……月牙记得自己如一颗炮弹一般冲过去抱住了他,含着眼泪狠狠咬了他一口。脸上火辣辣的疼和耳边熟悉的惨叫声叫她开心极了,她想,上天终究是厚待自己的。
这种带着感恩的喜悦感一直延续到现在,只是却又有些不真实。
月牙想,自己是有些害怕的。她怕这一切都是水月镜花,怕他依然沉睡不醒,怕自己的欢喜成为一场空。
“糊涂什么糊涂!毒都解了,怎么会还会糊涂?快,给我揉揉,疼死我了,下回再打的时候轻一点。”老永安侯已经将一切告诉叶绍,他如今看着月牙就觉得心疼,可又欢喜得厉害——这样的好姑娘是他的,一直都是他的,那个劳什子长公主侄子,哼哼哼,下辈子都没戏!
“啧,知道了,一个大男人,这点痛都受不住,真是嫌弃你……”嘴上说嫌弃,手上的动作却温柔极了。
叶绍眯着眼睛,美滋滋地看着这明媚张扬的少女,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上一般飘然。
月牙揉了两下才发现,自己的手放着的地方好像有点不对……
方才她明明在帮他揉大腿中部的,怎么揉着揉着就越来越往上了?自己的手明明没变位置啊!定睛一看,却见是某个臭不要脸的家伙正在悄悄往下挪自己的身子,而她的手已经快碰到他的大腿内侧了……
月牙脸蛋一红,伸手就拧了他一把:“干什么呢!”
叶绍嗷地惨叫了一声,随即趁月牙不备,一把拽着她的胳膊让她失去重心倒在了自己身上。
“没什么,就是想对媳妇儿耍个流氓。”漂亮的青年脸上露出猥琐的坏笑,不待月牙反应就撅嘴亲了上去。
早在醒来那日他就想这么做了,只是那会儿两人名不正言不顺,他也只能想想,如今……嘿嘿,一早就已经请爷爷上门提亲的叶神医表示,媳妇儿跑不掉了,可以正式开吃咯!
第157章 番外二
番外二:关于爹爹续娶的问题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两年过去了。
这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阿茶如愿地生了个女儿;比如凌珣带领黑狼军和黑虎卫彻底扫平了狄戎,稳定了大周北疆;比如楚昀因军功成了大周朝第一位女将军,并嫁给了齐熙和为妻;比如梅劭伤好之后就飞快地将顾花桐娶回了家,如今儿子都一岁了;比如邵朝阳中了探花郎还和五公主看对了眼,下半年就要成亲了;比如叶绍和月牙也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月牙前些天还生了一对双胞胎;还比如穆太后终究不忍辜负等了她那么多年的时珏,答应等小皇帝长大亲政之后出宫与他在一起……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除了崔氏年纪越发大了,而阮庭舟始终孤身一人。
凌珣如今是大周百姓们心中神一般的存在,拥有着连皇权都不可轻易撼动的崇高地位。宗室权贵们起初因此惊慌不已,生怕他什么时候谋个反叫这江山改个姓,后来见骁王回京之后,只一心扶持幼主,稳定朝纲,其他什么异常的动静都没有,这才慢慢放下心来。自然,就算他们不放心也没法子,骁王如今外掌黑狼军黑虎军,内控京城巡防卫,大周朝上下根本无人能与之抗衡。
而众所周知,权倾朝野的骁王极为爱重其王妃,为了王妃这么多年来一直不纳二色不说,对王妃的家人那也是眼珠子一般地护着,不许他们有一丝不好的。也因此,早年丧妻,至今未有续娶,本身又才貌双绝的骁王他老丈人就成了许多人眼中的极佳夫婿人选。
想要将女儿嫁给他做继室的权贵人家并不在少数,这不,这日又有人来与阿茶探口风了。
看着眼前这个满嘴都是自家姑娘如何如何贤惠,如何如何温婉,如何如何喜欢孩子,只差没有明说“让我女儿做你后娘,她一定会对你很好”的贵妇人,阿茶眼皮接连抽搐了好几下,如若今日不是大舅母的寿辰,不好就这么离开,她这会儿早已寻借口走人了。
倒也不是生气,就是无奈。
父亲的私事她这个做女儿的哪里好过问?况且最近总遇到这样的事儿,实在有些叫人哭笑不得。
“娘亲……”
奶声奶气的呼唤叫阿茶回了神,低头一看,一岁半的宝贝女儿珠珠正睁着大大的黑葡萄眼看着她。
这可是她的心肝宝贝,阿茶目光一软,赶忙问道:“怎么了?”
六分像她,四分像凌珣的白嫩小包子脸上砸吧了一下小嘴,朝案桌上的食物看去:“珠珠饿。”
宴会已进行到后半段,桌上的菜肴虽精致却已经有些冷了,小家伙最近肠胃不大好,阿茶不敢让她吃。正好她也不想再听身边这妇人念叨,遂起身与文远侯世子夫人告罪了一声便带着女儿提前离席了。
文远侯疼她如命,文远侯府上下与她的关系也十分亲近,因此阿茶在文远侯府是有自己的专属院子的。阿茶一边吩咐白叶去厨房取些孩子能吃的食物,一边抱着女儿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珠珠打小胃口就好,因此整个人肉嘟嘟的,阿茶娇小,抱着她有些吃力,一旁苏泠便想伸手接过她,没想小家伙却摇摇头,软软的小手搂着阿茶的脖子不放。
这股黏糊劲,简直和她爹一模一样!一旁苏泠暗笑,又见小奶娃抿着嘴巴,白嫩的脸上一片肃然,只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依恋地看着自己母亲,到底忍不住笑了出来:“郡主愈发地像王爷了。”
果真是亲生的没错。
阿茶闻言也有些好笑:“可不是么,大抵是寻常厉之哥哥在外人面前的样子叫她看了去,所以跟着学会了呢。”
说罢捏了捏女儿的脸蛋,哄道,“珠珠快给娘亲笑一个。”
珠珠最听娘亲的话了,闻言点点头,露出了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
太可爱了!阿茶凑上去就吧唧亲了她一口。
珠珠眼儿弯弯,害羞地将脑袋埋在了母亲的颈窝里。
阿茶正想再闹闹她,谁料路过连接后院与前院的一处花园时,她突然听到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了她爹冷淡如水的声音。
“姑娘自重。”
自重?!
阿茶耳朵一竖,飞快地对苏泠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发出声音——白兰不在,因她去年叫阿茶嫁出去了,嫁的是阮府的管家杨安。谁也没想到白兰一直暗恋着这个比自己大了许多岁的男人,然在阿茶看来,只要两情相悦,年纪并不是什么问题,横竖杨安早年丧妻,也是孤身一人,因此她很爽快地成全了二人。也因此如今在她身边服侍的,就只有苏泠和嫁给府中侍卫的白叶了。自然下面还有几个新提拔上来的丫鬟,只是到底还是新人,阿茶用不习惯,所以大多数时候还是带着苏泠和白叶外出。
“我,我方才不是故意的,就是看见你太激动了,一时没站稳。咳,那什么,我是真心仰慕你的……”
女子带了些羞窘,却又十分坚定爽利的声音响了起来,只是还没说完,阮庭舟已经出声打断道:“多谢姑娘错爱,只是我心中只有亡妻,此生不会再娶。”
那女子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有些难过,又有些担忧地说道:“可你总不能一辈子这般孤单一人下去呀,人生还有那么长,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寂寞呢?我知道你会说你还有女儿,还有外孙女,可她们都有自己的人生,无法一直陪在你身边照顾你呀,我……我不在乎你心里会不会喜欢我,只要能待在你身边,我就……”
她说的真诚极了,隐隐还带了一些卑微,阮庭舟却并不见动摇,只淡淡地丢下一句“抱歉”便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阿茶想躲,已经来不及,只好红着脸,傻兮兮地对自家老爹吐了吐舌头。
“祖!祖!”怀里的小家伙一看见阮庭舟就眼睛一亮,拍着白嫩嫩的小手欢喜地叫了起来,肉呼呼的小身子用力地朝阮庭舟拱去。
“一看见外祖父就不要娘亲了,小没良心的!”阿茶忍不住戳了戳女儿白净的脸蛋,珠珠以为娘亲在与她玩耍,顿时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不要欺负珠珠。”阮庭舟这时已走到几人面前,从阿茶怀里接过外孙女就柔声哄了起来。
他一改方才冷淡,神色变得柔软极了,唇边还露出了春风般温柔和煦的笑容,阿茶看着父亲不见岁月留痕,依然俊美年轻,只是更多了几许出尘气息的脸,脑中细细地想着方才那女子的话,嘴上却叹气道:“厉之哥哥有了珠珠就不爱我了,爹爹也有了珠珠就不疼我了,我真是可怜极了……”
“胡说。”阮庭舟笑意更深,看了这都做了母亲,却还是一派孩子气的女儿一眼,没什么诚意地安抚道,“阿茶才是为父最疼爱的孩子。珠珠……这不是还小么?咱们做大人的,得让着她一些才是。”
“罢了罢了,爹爹的吩咐阿茶可不敢不听,便宜这小家伙啦!”阿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完之后突然转头看了苏泠一眼,待苏泠意会地退到不远处,这才歪头看着阮庭舟,带了几分犹豫地说道,“方才那姑娘……”
做子女的不好过问父亲的私事,但既然听见了,阿茶也没法装作自己不知道,何况她心中也因这事儿思考了很久,是有些话想和阮庭舟说的。
外孙女是个容易馋的,阮庭舟因此养成了随时随地带几块崔氏特地做来给小奶娃吃的软糕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的习惯,这时见珠珠突然啃起了自己的手指头,赶忙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取了一小块软糕放到她手中。
珠珠高兴极了,捧着那小块软糕就香香地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发出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懂的咕哝声,大大的葡萄眼完成了月牙儿。
阮庭舟怜爱地看着她,半晌才低声开口道:“我不会续娶的,这一生,我只会有你娘一个妻子。”
“可方才那姑娘说的对,你一个人这般孤零零的,多寂寞呢?”阿茶说着心中便涌出了几分酸涩来。从她私心来说,她当然希望阮庭舟心里永远只有自己的娘亲,永远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父亲,可对于阮庭舟来说,永远沉浸在痛苦的过去,一个人孤寂地守着回忆生活,该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情呢?他如今也不过是三四十岁的年纪,往后还有那么长的人生,阿茶实在不忍心见他身边连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
这么一想,劝慰的话就不那么难出口了,阿茶抿唇,认真地说道,“爹爹不必顾忌我,只要您过得幸福开心,我都会支持的。还有娘亲,娘亲定也不想见到爹爹这般……”
“谁告诉你爹爹如今过得不好?”阮庭舟却摇摇头笑了,他伸手擦去外孙女腮边的糕渣,望着阿茶的目光平静而安然,“阿茶,爹爹如今这样很好。”
不待阿茶开口,他又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轻声说道,“因为于我而言,你娘从未离开过。”
阿茶怔然:“爹……”
“或许对于有些人而言,这般守着回忆过活是一件很煎熬的事情,所以他们需要新的生活新的人来帮着他们走出过去,开始新生。可孩子,我不需要。因为只要想着和你娘在一起的那些过去,我心中已经足够欢喜。”阮庭舟说得很慢很认真,目光温柔缱绻,看得阿茶想哭,“我不想忘记她,不想从那段过去中走出来,也不想辜负他人的真心,所以阿茶,往后多带着珠珠回去看我就好了,其他的,不必多思,爹爹现在很好,真的。”
许久,阿茶才吸吸鼻子,眨开眼底的水光笑了起来:“好的,爹爹。”
只要他觉得好,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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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心中已经释然,然晚上回家与凌珣说起这事儿的时候,阿茶还是忍不住叹了两口气。
知道她是忧心阮庭舟一个人生活孤寂,凌珣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道:“在外岳父有公事要忙,回家之后有姥姥照顾他,也有义叔陪他喝酒谈天,并不会孤单,虽说身边没有贴心人知冷热,但他心里有岳母大人,想来也是快活的。”
邵夫人去年因病过世了,邵义似乎也没有另娶的打算,他和阮庭舟自来亲如兄弟,两人倒是有一起独身到老的意思。想到这些,阿茶舒出一口气,往凌珣怀里缩了缩,问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面容依然俊朗,气势越发威严,眼神却很柔软的青年低头看她:“没有如果,我不会让你有任何离开我的机会。”
他说的霸道又坚定,阿茶一下子就笑了起来,又眼带促狭地道:“世事无绝对,万一呢?”
凌珣不喜欢她说的万一,但见她兴致勃勃,似乎很想知道答案,便淡淡答道:“万一你哪日离开了,我只会上天入地去寻你。”
这样理所当然,又这样偏执。
阿茶低头看着他紧扣着自己小手的大手,心头颤得厉害。半晌,她松开他的手,俯身咬住了他的唇:“厉之哥哥,我们再给珠珠生个弟弟吧。”
凌珣幽暗的眸子一下子星火燎原,他弯唇,翻身就将她压在了身下:“乐意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