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氏承了纪氏这许多年的情,纪氏求了大伯,又去求她,便是袁氏也不敢嚼舌头,梅氏知道的比袁氏还更晚些,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好容易回过神来,拍捶了桌子:“糊涂啊,便有甚事不能忍,也总隔着一道墙,还有个甚事非得闹成这样不可。”
明蓁写的那本女德书,她才寄给了明芃,这些年里,还是头一回写信给明芃,除开寄给明芃,还往娘家寄了一箱子,派发天下,为女子表率楷模,家里不支撑她也还罢了,竟闹出这么一桩事来。
纪氏在她跟前放低了身段:“各人儿女各人疼,我只这一个女儿,她日子难过,我也不好受,嫂嫂只当是可怜我,只等着圣裁罢了。”这便是让她别往明蓁跟前去,好容易圣人肯理这事,天底下顶厉害的枕头风,可不能吹起来。
“我还当你是个明白的,竟这样糊涂,非得闹得合离不成?她回家来,往后怎办?”可明潼到底是回来了,不独她人回来了,还把慧哥儿也带回来了,梅氏一口气都没提上来,纪氏已经把人安排进了小香洲。
隔得一世重回此处,在这儿葬送的,也在这儿重活一回,窗外芭蕉早就叫明沅改种了桂树,此时还有些晚桂开化,细密密藏在叶间,幽幽一点香,风一吹就香了满室。
这里的正堂一直给她留着,开阔处三面临水,全玻璃的窗子,天好的时候太阳晒进来,叫窗棱隔成一块一块,慧哥儿欢喜的在里头跳格子,又做了皮影,自娱自乐。
杨惜惜到底没能撑住,杨婆子哀声痛叫,锦衣卫就叫她隔墙听着,心惊肉跳,知道说了就是个死字,却还恨郑夫人害了她,等到锦衣卫把那送柴的小子寻到她跟前,她才一下子软倒了。
金陵城里无人不知,郑家那个二儿子,竟是妾跟人私通生下来的,还上了族谱,那个妾怕东窗事发,下毒陷害,郑家人竟当了真,反污正室妒忌毒害庶子。
这一场大戏到年尾也没停,直到圣人裁定了合离,郑夫人知道真相当天夜里便气的晕了过去,她这一回晕过去,却再不曾醒过来。
闹成这样,郑衍才去御前求情,他怎么也不肯信是杨惜惜下毒,一条条明证摆在眼前还是个睁眼瞎子,到见了那个送柴的小子,气急之下,竟吐出一口血来。
郑夫人死了,郑衍病了,明潼请求把儿子带在身边照顾,慧哥儿是姓郑的,原不能留在身边,这会儿却一个死一个病,顾及不到他,明蓁便让她先带在身边,等往后再说。
明潼也没安然住在小香洲里,她手上有钱有房有生意,住在城中多有不便,干脆到乡间宅中度日,元月这一日落下一场大雪来,明潼抱了慧哥儿去看雪地中的红梅花,凝霜带雪,却红得夺人心魄。
小篆盛了甜汤来,热乎乎冒着白烟,慧哥儿挨着母亲:“雪下得这样大呀。”明潼低头摸摸他的脑袋,雪里传来车辙马鸣声,却是纪氏带了明沅几个过来庄子上看她们,慧哥儿眯眼一笑,裹着大毛衣裳跑出去,像雪地上扑腾的灰兔子。
纪氏带了许多年货来,官哥儿把慧哥儿扛在肩上,明漪靠了明沅的肩,说着东寺里见着的那个人,纪氏望了女儿便笑,伸手拉她一把:“有人,给你送婚书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
今天全方位调戏了白羊座
小东西真会撒娇
还知道装忧郁了
吃不消汤不牢
第420章 拜寿
明沅伸手捏了捏妹妹的脸颊:“那人生得如何?”问的是陈阁老的孙子,她也问了纪舜英,纪舜英却大皱眉头,直说须眉何以相貌论优劣,问了半日也没问出个长短圆扁来,这会儿问了妹妹,明漪面上一红。
“那便是生的好了?”明沅的胳膊叫明漪把着直摇,一面摇晃一面还嗔她:“姐姐可真是,男儿郎要长得俊美有甚用处。”
明漪经过郑衍的事,便再瞧不上貌相好的,就怕外面绣花枕,里头一包草,听说陈家那位三少爷生得斯文还怕他太女气,等见着了,心里吊着的石头落了一半,脸盘是白净的,却生了两道剑眉,相貌喜欢上一半儿,旁的还更让她喜欢。
她跟明沅咬耳朵,说是使了小沙弥把茶翻倒在他身上,他竟也不生气,寺庙外头总有些讨粥讨米的,他还舍了米面出去,明沅听了拧拧她的鼻子:“你这滑头,使这些伎俩,太太不知道?”
“太太知道呢,我可没胆子去使小沙弥。”她打了这个主意,说要试一试为人如何,纪氏拍拍她的手:“见贫者多怜悯,这人便好了一半了。”
明漪一面说一面笑出了声儿,把头挨在姐姐肩上,磨得她两下:“太太说了,等姨娘回来,就把事儿给定了。”
陈家必也是满意她的,明漪面上这团红晕怎么也散不去,比雪里红梅还更添娇意,说完了自个儿又说明潼:“姐姐听说了没有,那个指挥使都往家里来好几回了。”
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请了官媒人往颜家去提亲,陈家还当他是要求娶明漪的,急着让官媒人上门,陈阁老夫人还特意请了纪氏过门饮茶,当天就说要换庚贴,纪氏啼笑皆非,又不好说另有其人,只得含混应承,这位吴大人却是来求娶明潼的。
才刚过了年,郑家的事且还没消散下去,明潼合离了,光是嫁妆抬回来这一路就惹了多少人去看,梅氏为着这个,特意到纪氏房里劝一回,明漪就在后头听着,告诉明沅说纪氏少有这样冷冰冰说话时候。
“太太生了好大的气,我也生气,大伯娘怎么不替三姐姐想想,这样的脏水浇在身上,又受这种委屈,怎么再过日子,就该这么回来,咱们又没错,作甚倒要悄没声的,我看太太,恨不得打锣。”明漪一双玉手自暖筒里伸出来,折了一枝红梅,拿指尖去碰花蕊上结的冰霜。
明沅搓搓她的手:“仔细冻伤了。”侧脸去看站在不远处的纪氏跟明潼,笑问:“那个人来了几回了?”
新上任的都指挥使求娶颜家合离回家的女儿,是郑家之后又一桩新闻,郑夫人叫气死了,丧事却无人能支应,还是竹桃儿接过手去,又要照看生病的郑衍又要把郑夫的丧事办的漂亮,府里无人能管,明潼走的时候甩了手,她接过去,倒办了个囫囵。
杨婆子熬不过刑早就死在狱中,杨惜惜定的秋后问斩,毒害亲子,嫁祸主母,凭这两条,便是大赦,也赦不了她。
那个跟她通奸的担柴人,去服苦役,郑家养活的那个眕哥儿,倒无人管了,也不是无管,明潼不干自事不开口,郑衍倒是说要摔死,不摔死那就溺死,总归活不成,还是竹桃儿,抱了他叹一声:“先把他放到庄头上养着,往后侯爷身上好了,再说罢。”
送到乡下,活了一命,可能活多久,只看郑衍甚时候想起来,律法无罪,可这个孩子便是耻辱,郑衍哪里肯饶了他呢?
吴盟除了往颜家求亲,还到庄上来,远远看着明潼带慧哥儿出来,凿了冰面露出窟窿来冰钓,堆得一排雪人守门,连慧哥儿都知道,他的先生想娶他亲娘。
明沅侧身看过去,明潼正蹙了眉头,纪氏面上殷切,她却摇了摇头:“母亲不必说了,我答应了的,不会再嫁了。”
纪氏一怔,女儿青春正好,这么守着不嫁,跟守活寡有甚个分别,拉了她的手劝她:“你这样且不是在剜我的心,这一个模样人品再挑不出差错来,虽则,虽则伤了腿,可骑着马也瞧不出来,他既开了口想娶你,上头必是应了的。”
纪氏疑心吴盟就是往明潼枕边放绢人的那个,却不能挑明了说,明潼说到答应了,她还想着怕是答应了前头那个,说不得那人竟是结过亲的,她扭了脸去,眼圈一红:“你要不想嫁,就不嫁,往后这许多姐妹兄弟,又还有慧哥儿在,要想出去,就往穗州找你二姐姐去。”
明潼咬住下唇,这才没落下泪来:“娘放心罢,坏的都过去,好的自然就来了。”初嫁由父母,再嫁由自身,经了冬天颜连章就要回来了,知道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想结亲,已然来了几封信,再想不到女儿还能有这一番造化,直让妻子劝了她,此时风光大嫁,才能真出一口恶气。
明潼既在坤宁宫里说了,便是真打算这么做的,吴盟天天骑了马来,她心里挂着他的腿,听说是跛了,他原来灵猫一样机变,坏了腿脚是遇上了甚事?
想问的,却不敢问,怕一问就更止不住心思,干脆闭了门,整个冬天都不再出去,围炉扔裘,教慧哥儿习字,等开了年就送他入宫伴读去。
二月里破冰时,宫里赐了东西下来,一只沉沉的紫檀木箱子,自明潼合离之后,既非侯爷夫人,连进宫请安都没了身份,更不必说赏赐了。
箱盖儿一大开,满屋子的珠光,几个长年跟了她的丫头捂了嘴儿差点叫出来,满满镶珠的凤冠,底下压着一层层的真红嫁衣,明潼立住了不动,丫头们先欢喜起来,小篆还捂了脸哭起来,一面哭又一面笑:“姑娘看看,这是…这是宫里头允了。”
不管是圣人答应了,还是明蓁答应了,能赏下嫁衣来,便是点了头,明潼伸手出去,半晌才摸到箱中的衣裳,缎子织金镶银,满绣的龙凤,一对儿绣鞋上头都绣了凤凰,凤凰的眼睛是拿红宝嵌上去的。
比她第一回穿的嫁衣,还更精致些,上辈子没能穿上红嫁衣,这辈子,倒得了两件,她喉咙口一声儿都发不出来,这时节也还是不哭,泪珠在眼眶里滚了一圈:“他人呢?”
吴盟日日都来,她不肯开门,他就在门外守着,天色是将晚了才来,暮色起时回城,这会儿算着该来了,可人却没来,不独这一天没来,后头一天也没来。
收着嫁衣本是大喜,哪知后来这几日该来的倒不来了,明潼等他一天,到得着嫁衣的第三天上,一早就穿了大衣裳,备车回了金陵城。
丫头只当她要回家去,却不是回东城,走到南大街过了彩虹桥,车子走走停停,明潼掀了帘子,一路辩认方向,不时叫车夫左转右行,到河边的清幽小巷边,她叫了一声停。
还是这样的雪天,地上结了霜,羊皮靴子踩下去也依旧滑得很,明潼数着门,到第三间小院的时候上前去叩门,轻轻敲得两声,就听见里头狗在叫。
门上没落锁,推开门地上一片积雪,狗窝挪到檐下,窗枝棱着,屋里透了风,吴盟就睡在床上。
明潼知道他腿受了伤,有药味也有酒味,若不是强撑着,不到真动不了了,他也还会去找她。
明潼坐在床沿,丫头去烧热水,几个对视一眼,也不问姑娘是怎么知道这地方的,明潼解下身上披的大毛斗蓬给他压在被子上:“宫里头,赐给我一件嫁衣。”
吴盟再没想到她会来,也没想到她还认得路,听见她说嫁衣,摸不准她是不是肯嫁,沉吟道:“你要是肯…”
“我甚个模样,你大约知道了,你这么焐着,就不怕冰?”明潼眼睛望着土壁,屋里除了一床一桌一个炭盆,甚都没有,那个炭盆,还是明潼上回来他找来的。
吴盟把手伸给她:“我天生体热,这个天,还得开着窗子睡。”摸了他的掌心,果然是滚烫的,明潼抿了唇儿竟笑了,叫一声小篆:“去请大夫,吴大人着了风寒。”
是伤后发热,大夫来了,他吃了煎药,明潼两手拢在斗蓬里,竟不觉得冷,等大夫走了,她这才开口:“我不住你这屋子。”
吴盟笑了,他腿上换了绷布,好的那条腿跺一跺砖地,伸手拿刀,抽出来往地下一撬,土砖叫撬松开,露出底下一片金光:“老婆本,我存着呢。”
去岁金陵城里最大的笑料就是郑侯爷以妾灭妻,偏偏这个妾还跟人私通,头上绿云罩顶,气得七窍生烟,这会儿还躲在家里充病。
今年金陵城里最热的新闻就是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要娶颜家合离回来女儿作正妻,帝后赐下嫁妆聘礼来,皇帝是男方长辈,皇后又是女家姐姐,这场婚事办的极是热闹。
桃花开鳜鱼肥,柳芽儿从黄转绿的时候,明潼披上嫁衣从颜家正门出来,进了吴府,她出门子的时候,几个兄弟一道,一个背过一道门,官哥儿送她上轿子,吹打着进了新宅院。
明潼三朝回门,正是纪氏大寿,这一回往热闹了办,东府里头搭起花山子,拿金丝绣得寿字挂在堂前,,喜字未去,大红的绸花也是现成的,堂上蒸得百来个寿桃儿,顶上染了红,摆上福禄喜三神,还有一对儿抱鱼的娃娃。
除了明洛,几个女儿齐齐回来给她拜寿,明潼又作一回新嫁娘,面上胭脂粉都不必搽,比才粉桃花还要艳,纪氏受了她一拜,眼圈才红,明沅便笑:“咱们可在后头等着呢,三姐姐慢性子,我可等不得。”
一对对给她磕了头,明洛也急三赶四的送了寿礼回来,指了两个小的替她磕头,明沅把这差事给了明漪:“你是老幺,便该你磕。”
明漪鼓了嘴儿佯装生气,到底磕了,陈家送得礼来,明漪面上飞红一片,吃寿面的时候悄悄问明潼:“三姐姐搽的甚样胭脂?告诉了我罢。”
明沅咳嗽一声,以袖掩面,似笑非笑:“嫁了人才能用的胭脂,你到秋日里桂花开的时候,就知道了。”
明漪还只不懂,再不肯信,纪氏看着满屋的儿女,如今不笑,眼角也爬上三两条细纹,可今儿这日子怎么能不笑,她看哪一个嘴巴都合不拢,明湘悄声告诉她,她肚里又怀上了。
她一手握了明潼一手握了明沅,几个女儿亲手做寿桃上了桌,不过小包子那样大,里头裹得满满馅料,纪氏咬了一口桃尖,满口香甜,一圈人围了她,看她吃了,齐声贺道:“太太多福多寿。”
作者有话要说:
一!
正文完结
谢谢观赏
谢谢陪伴了怀总快一年的小伙伴们,别人四五本,我写这一本,是一个故事,可感觉却把四五本的故事都写进去,圆满了~~
人不是非黑即白,人物自然也不是,希望看完的妹子们或多或少能有点感触,还会有番外,番外我会写明人物,大家看着喜欢的买,新文大概会在十一月十八日开坑,是庶得之后,也是春深之后的时代,嘛,目前必然出场的人物有两位,猜到的发红包哟,大家有缘再相会~~~~~(此处应有掌声)
番外不定时掉落,关注怀总微博吧,更新了我会发微博哒,那啥,番外结束之后,会一次感谢地雷票和营养液的,谢谢你们的灌溉让怀总上了总榜,么么哒!!!
第421章 早生贵子
明沅自生下汤圆,调养身子一年,回了家又遇上黄氏丧事,再守一年孝,到明湘都生下儿子来了,她才又摸出喜脉来。
守孝这一年里,纪舜英再没闲着,过了七七就知会过纪怀信,从纪家老宅里搬了出来,住到田庄上,在自家庄头上又建出个沣泽园来。
这个庄子还是纪老太太留给他的,可巧就在江宁,此地本就善田,可这庄子叫黄氏曾氏联手昩下,庄头自然也换上了黄氏的心腹,连着两个丰年,且不如纪老太太在时的出息多。
这庄子是明沅讨回来的,接手过来便立时跟着纪舜英去了蜀地,人也不曾换过,趁着守孝这一年,才慢慢把这庄子肃清。
有偷懒奸滑的,便把田地收回来,连着庄头一并换回原来纪老太太用的那家子,那家还当这许多年辛苦白费,有人作主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对明沅感恩戴德,倒把原来得着老太太的信,说此处归了大少爷的事瞒过不提。
心里发虚,越发殷勤,事儿也都办的圆,当了二十来年的庄头,庄上人家摸得清楚,何处农何处桑,自有一本帐。
纪舜英不必去衙门应酬,原在成都忙脚不沾地,连吃饭的空闲都无,闲下来浑身骨头都发痒,把这庄子的图绘制出来,养蚕处迁到鱼塘边,桑沙就用来养鱼,经得一春,果然肥壮,原来打个百来斤,今岁多了一半出来,越发钻到农书里头去了。
去岁种下的稻子,六月初熟就先叫庄稼人欢欣,到得九月后,竟又熟了些,虽不似六月里一大片的收成,却算是头一回二熟,纪舜英把这二熟的稻谷作了稻种,到得第二年把初熟稻跟二熟稻一起种下去,只等着今岁会不会再熟。
汤圆越长大,越是难缠,自住到乡间,就恨不得每天跟着父亲下地,女孩儿的玩意儿拿起来就扔,倒是喜欢纪舜英把她扛在肩上,往田野里去。
春日里桃花一开,她就知道扒着纪舜英要去小溪边捞那一指长的桃花鱼桃花虾,满满拎了一篓回来,除开腌渍着作虾酱吃,偷偷留下些来,就养在青花大盆里头,日日采了桃花瓣铺在水面上喂食。
这些鱼虾天然带着淡粉色,在这青花盆里不显,明沅给她换了水晶盆,上面雕了杏林春燕,里头这一尾尾的小鱼儿好似白里带红的粉杏花
盛宠神医妃。
捉了小鸡崽子又养了一只小花猫,汤圆自家捡回来的,林子里头的野猫产崽,听见人来叼了崽子要跑,两只啣不住,余下这只原是耳朵尖上有缺口,怪道母猫不要它。
汤圆又把那些鱼虾抛到了脑后,一意养起了小猫崽子,把自个儿小时候睡的被子翻出来给它做了个窝,还带它出去晒太阳,太阳底下细毛茸茸的泛着金光。
汤圆给它起了个威风的名字,就叫金乌,她才刚学了天地玄黄,脑里知道的词儿有限,却开口就叫它金乌,把明沅乐坏了:“你知道金乌是个甚?”
汤圆脸上骄傲的模样跟她爹活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挑挑眉毛不则声,背了手跟在金乌后面,看小猫儿甩着才长了短毛的小尾巴,拿脑袋去嗅路,扒在门坎上怎么也翻不过去。
乡间日子悠闲,明沅没急着让女儿读书开蒙,做了木牌字卡,先教她认字,到她能自个儿读三字经,把全本的幼学背下来了,这才带她去纪舜英的书房学习字。
明沅肚里怀着胎,汤圆也知道娘要生娃娃,她看过南瓜花怎么结成南瓜的,不论是地上还是树上,都得先花后果,太医一摸脉说肚里有了,她就眨了眼睛盯住明沅的肚皮看,伸着软绵绵的小手在她肚上来回抚摸,明沅只当她觉得有趣,哪知道她紧紧皱了小眉毛,前后绕了一圈没找见,转身就去找纪舜英。
扒了他的大腿,又惊又奇:“娘从哪里开花?”开了花才能结果儿,是纪舜英告诉她的,明沅还不曾听懂,他先听懂了,咳嗽一声,一本正经道的抱她起来,摸到女儿的圆圆的肚脐:“从这儿开花。”
明沅歪着身子笑个不住,正写着的礼单子上晕开一团墨,明漪去岁定的亲,原说九月里要嫁,叫颜连章换过日子,嫁给陈阁老的孙子,他怎么也得从穗州回来。
一推就推到了第二年春天,明漪要出嫁,沣哥儿娶妻,两桩亲事一齐办,苏姨娘接连的写信过来,让她这个当姐姐的多多帮衬。
明潼合离之后生意没断,丝坊越办越大,走的货也越来越多,颜连章将要升盐课,海运一路又自来是他管的,蜀锦有明洛,云锦有明潼,江州家中来就产宋锦,三锦一道贩到海外去不说,明潼还请明芃替丝坊画花样子。
长在穗州住着,自然知道西洋人都喜欢甚个花色,那边人穿的衣裳裙子都跟本地不同,想要卖出高价去,自然得是那边人喜欢的式样。
明芃不多时便寄来许多,她教的那些个女学生,除了读书还要做活计,接得外头单子,倒不如就自家接了,明潼按着件开价钱,倒让明芃把这女学越办越好了。
原来穗州姑娘不想嫁,只得进姑婆屋,这辈子梳起不嫁,进了女学,不比在姑婆屋里头强些,还有媒人专做这份媒,穗州当地人,能讨着女学里出来的作老婆以,那可是件面上有光的好事儿。
这生意里头是有明沅一份的,她在成都的时候跟明洛合伙,回金陵也没把钱全撤出来,分红虽不多,家里也尽够了,再有些商铺田庄上的出息,跟纪舜英两个过得丰足。
这回明漪沣哥儿两个成亲,她总得添上一份大礼,算一算手上的银子,想给沣哥儿明漪两个都置些田地。
明沅手上能活动的钱不多,可苏姨娘手上却宽松,颜连章这许多年都没再添孩子,妾倒是又纳了两个,可没生孩子也翻不起浪来,家里只这几个,纪氏给这两个定的人家又好,倒摸了银子出来,明漪的嫁妆,就是比着明潼来办的
情敌非要我负责。
明沅明洛明湘都是五千两,到了明漪翻一翻,一万两银子的嫁妆钱,缎子不必愁,毛料也是明潼托人从北边带回来的,火狐腋献给了明蓁,银狐的给了纪氏,明漪得着一件白狐狸毛的。
她原就生得艳色,年纪越长,越是美貌,白狐皮做成斗蓬,大雪天里头穿一身真红袄裙,便似画中走下,到陈家赏梅的时候,陈阁老夫人爱她得很,拉了她坐到身边,让孙子远远望了她一眼,见着她眼睛都不会转了。
沣哥儿官哥儿两个,依照着颜连章的意思,便不能再往肥缺高位去找,算一算几个女儿的婚事已然惹人的眼,不说明潼这样合离再嫁,还能嫁给皇帝心腹的,便是余下几个,也都能排得上号,两个儿子只往清贵里去,只这两个守着不犯蠢,颜家从根上就倒不了了。
沣哥儿定的是国子监祭酒的女儿,官哥儿是翰林院大学士家的女儿,颜连章也不指望他们当官能当出什么名堂来,似大哥颜顺章一般,从七熬到从五,就得花上一辈子,既清且贵,儿孙福气绵延不绝,就是对得起祖宗了。
明沅买下了田地,可沣哥儿跟明漪却都不要她的,明漪越大越贞静,坐在桌前拢了手,微微啜一口茶:“我哪里就缺这些个,姐姐再不必操心了,姐夫的孝守完了,往后还要作官,少不得得应酬交际,我不少钱花。”
不独不少钱用,还开了妆奁,取出一套火烧红宝石出来,说给明沅做头面用:“太太给我的,这东西也太惹眼了,到底也还不是品官呢。”
纪氏疼她,这才送了这个,明潼出嫁的时候也有,可她出嫁就是世子夫人,再嫁是正三品的诰命,陈阁老家的孙子,可还不是官身呢。
明沅拍拍她的手:“我拿了成什么样了,这是太太给你讨口彩的。”等她生日的时候,明漪还是把这套宝石嵌了头面送给了她,说是不定就能用得着。
明漪出嫁那一天,颜家热闹非凡,几个女儿都回门陪着,明潼穿了一身真紫色的缎子衣裙,坐了车过来,大剌剌坐在命妇中间。
明潼再嫁是锦衣卫的使挥使,这门亲事叫许多人下巴都合不拢,这一位还是上赶着去求的,里头那些事叫人传得不清不楚,郑衍倒是想闹的,可他却没能闹起来。
便是外头传那早有私情的话,也不敢说出来,吴盟进郑家,那是圣人开了口的,若说这两个早有首尾,圣人可不成了拉媒的,再难听些就是皮条客,谁敢开这个口,只得噤了声儿,当着明潼的面还要奉承她,她如今这一位可是锦衣卫。
枣生桂生汤一喝,就到了起轿的时候,外面鞭炮连声响,吉利话儿一串串的钻进耳朵,颜府门口贴得大红喜字,花轿嫁妆六十四抬抬抬插不进手去,绕了东城一圈,浩浩荡荡进了陈家门。
姐妹几个送了小妹妹出嫁,明沅挺着大肚皮立在门边,人挤着人撞她一下,明潼一把伸手扶住了,明沅的手搭在她胳膊上,冲她微微一笑,明潼长眉舒展,回了她一笑,反手扶住了腰。
明沅往她腰上一转,明白过来,掩袖而笑,明潼面上微红,撑着腰的手又抚到身前,明沅忽的明了,这哪里是恩爱,分明就是有了:“太太可知道了?”
明潼点点头,却不再说话,转过脸去看着花轿抬出去,扶着明沅的那只胳膊一直没有松开,她有了身子,纪氏最后一块心病也就消了,吴盟再喜欢慧哥儿,总也不能没有自己的孩子,她转身看看纪氏,两个目光一碰,俱都轻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