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这么打扮,倒让带她来赴宴的谢二夫人很是满意,她本就是姐妹中间生得最好的,虽年纪小了些,眉目还未长开,也依旧怕入了贵人眼,好似崔家,出了一个崔芙,别的女儿再没有这个福份了。
去岁端阳节,皇后娘娘还赏赐过五毒荷包给她,离三月三都已经过了两个月,还能再赐下荷包来,可见是被娘记在心中了,就怕她有那争先的心思,既然懂得规矩,谢老夫人也不能替她出头,谢二夫人自然愿意看自家亲生女得着抬举。
卫善的视线停留得久了,人人都瞧见她在看谢家姑娘,谢二夫人还道是在看自己女儿,脸上倒还持得住,心口已经“呯呯”跳个不住。
谢家嫁得最好的便是大房的女儿,好容易嫁给了袁相的儿子,家里遭了那样的难,袁相竟也一句话都不说,花费了多少银子疏通多少关系,百年望族再摇摇欲坠也没倒下去。
谢家大房经过两回折腾已经垮了,若是二房能再有这样的恩典,举家都能跟着更上一层楼。
谢二夫人手里举着杯子,时刻关切卫善眼波到处,就见卫善略一停留就又挪开,才还“呯呯”直跳的心又冷了下来,到底打点起精神,便不能得雍王的亲事,在坐还有这许多夫人,家家可都是有儿子的。
卫善拿眼睛询问沉香,沉香往丹帏后头张一张,只是面上带笑,卫善便知道秦昰还没有瞧中的,这事儿催促不得,强压着他,反而结不成好姻缘。
秦昰被沉香引到了丹帏后,红了面颊很有些拘束,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丹帏屏风上开了孔,他却怎么也不好意思往里头看,见一边还摆了椅子,干脆坐下来。
心里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究竟要挑个什么样的姑娘,此间花团锦簇,他打眼望过去,只看见满目金红,根本分不出谁是谁来,有心想问问那边画了什么画,提了什么诗,又着实不好意思开口。
如意知道四哥就在丹帏后头,在宴间坐了会儿,自然先替兄长相看相貌标致的,看过几个就绕到帏幕屏风后头去,悄声问道:“哥哥可有喜欢的?”
暖阁里烧了地龙,摆了炭盆,外头云台飞霜,秦昰在里头热得满头是汗,拿袖子抹了,冲着妹妹直摆手,他怎么会好意思跟妹妹讨这个,如意这下愁起来:“我瞧着有好几个好的,一个是头上带一品金的,她生得美貌,一个是头上戴御衣黄的,两个仿佛是同姓姐妹,哥哥留神看一看。”
秦昰看她兴兴头头,满面都是雀跃神色,想着她已经有日子没这么高兴过了,知道是卫善拿话哄着她出力,却也高兴得很,对妹妹点头:“好好好,我仔细看过就是了。”
生怕妹妹离席太久露了形迹,赶紧将她赶回去,再往那小孔里头张一张,眼睛更看得迷了,连相貌都看不分明,实在热得受不住,悄悄从丹帏后绕出去,到外头吹一吹风。
闻见梅香雪清气,这才觉得去了燥热,心神舒爽。秦昰跟着卫平,也一样操练,骑马射箭强身健体,看着文弱,却也练出一膀子力气来,这会儿也不要披斗篷,人立在栏杆前,头一侧,就见个穿得红彤彤的姑娘蹲在积雪的回廊下。
手里握着一枝金钗,在雪地上比比划划,她身边跟着的丫头伸长了脖子出神看着,这片回廊是云台后的廊道,前头热闹非凡,这会儿传起灯谜来。
人人都扎了一只灯笼,出了一帘谜面,写在灯上叫人猜测,既是看巧思也是比字迹,云台上架起青竹架子,花灯就挨在架子上挂着,挑自个儿猜出来的捏在手上去交谜底,猜得最多的,拿的赏赐便最大。
她不去前头猜谜,反而躲了热闹在雪地上写字,秦昰好奇起来,迈了两步过去,就见她用金钗的钗尖儿在雪地上勾画,先还当她是胡乱画的,留神细看一会儿,竟然勾了一付云台图出来。
勾了山水楼台,当中的人影实在描画不出来了,便用金钗点出一个个雪点子来替代,荷包里掏出红梅花瓣来,拿这个当红纱球灯,轻撒上去。
细雪不住落下来,浅浅盖了一层,把她勾出来的楼台给模糊了,她便再用金钗划上几道,每画几笔就要返工一回,慢条斯理,半点儿也不觉得麻烦。
秦昰笑了,这哪里是画画,倒像是在玩耍,勾线勾得倒有模样,却也站定着看住了,这姑娘勾完最后一笔,咬住金钗尖,舌头尝着一丝凉味儿,嘴巴抿一抿,很是得意的模样。
她把脸一偏,右手还握着金钗,左手一伸,让丫头扶她起来,摸索着就要把金钗再簪到发间去:“咱们走罢。”还恋恋不舍,看着地上那幅画,想着雪一大,就被雪盖住了,便又多瞧一眼。
等一抬头,才刚身边站了个陌生人,秦昰冲她点点头,才要说这画儿很有意趣,就见她伸出脚来要把一给抹了,蹲得久了,腿还没伸出去,就抽起筋来。
主仆两个又惊又惧,丫头一只手提着灯笼,一只手扶不住主字,眼看两人都要倒,秦昰一抖袖子,用袖子兜住手掌心,一把扯住了她。
蹲在地上看上去一小团,立起来也是身量未够,看着比如意也大不了多少,看她一张脸已经窘迫得皱起来,秦昰笑一笑,撒了手,顺势掸一掸袍子上粘着的雪籽:“画得很好。”
说完迈步欲回宴上,想着别个都有灯,她年纪不大,又蹲在这里半天,好猜的灯谜都被人拿走了,出言提醒她一句:“赶紧回宴上,花灯都被别个摘走了。”
等回到丹帏后,宫人问起他来,他只说出去透气儿,往屏风那个漏眼里一望出去,就见殿里比方才还更热闹,官眷女儿们手中都提着花灯,有的多有的少,比着谁猜出来的多,寻常少看诗书的,这会儿手里便零星没几个。
他从孔里望出去,眼睛一晃便看到她也回到宴上来,这姑娘年纪还小了些,必是陪着姐姐来赴宴的,身上穿的戴的也都寻常,方才在雪地里摇头摆脑的,瞪大了眼睛吃惊的模样,好像小时候养的那只黑白熊儿。
这会儿缩着脖子头都不敢抬,别个手里总有一二只灯笼的,她手里却什么也没有,搓着手挨在姐姐身边,乖乖听姐姐训斥她,伸出手来扯着姐姐的衣袖,从姐姐手里讨了一只小金鱼灯笼。
沉香又从前头转进来,秦昰又看一眼,看她虽缩成一团,却拿手指头去抠金鱼眼睛,忍不住要笑,可对沉香还是摇了摇头。

第405章 纷纭

这个上元宴办得很是热闹, 京城各坊之间处处悬灯挂灯,东西二市食店铺子人声鼎沸, 渐渐显露出正元帝当年还在时的繁华气象来。
诰命们都在等着皇后娘娘的旨意, 宫中既然办了宴,总有后话, 谁知这个后话迟迟没来。有相熟的人家便互相打听一回,看看虽家的女儿可有得着什么赏赐。
出宫的时候人人都得着猜谜的彩头了,得彩头最多的是谢家排行第七的姑娘,与雍王正当年纪, 读了满肚子的诗书, 青竹架子上头挑得越高的花灯, 谜面就越是难猜,她专使了宫人拿竹杆子挑一来,一猜一个准儿。
而她出的那只灯谜挑在上头,看的人多,猜着的人少, 谢七手里提着两只花灯, 她的丫头手上更是拿了一把, 也依旧拿不住,宫人替她拿着,数一数总有十七八盏, 荷花灯金钱灯四季花卉灯, 皇后
娘娘瞧见都特意问了一声:“竟猜着这许多, 倒是个女秀才。”
谢夫人好容易等到夸奖她女儿了, 当着这许多人夸奖她,这是大大的露脸,怎能放过这个机会,笑盈盈道:“她寻常只爱读书,偶尔说话我都不知道她说得是什么,原来也没白费那些字纸。”
听说皇后娘娘年岁尚小的时候也爱读书,还特意在先帝的面前讨过恩典,琅嬛书库中的书任她翻阅,这么说既是拍了卫善的马屁,又显得女儿勤学钻研。
卫善点一点头:“这是好事。”说着赏给她两只内造的金灯笼耳坠,里头嵌着红宝石,戴在耳朵上一转动,便真似个小灯笼里头点起了烛火。
别个已是艳羡不已,谢九接过赏赐却很有些失望,还想着会是金钗金镯,没想到是个灯笼耳坠子,名贵是名贵的,可这是京城中时兴起来的花样,年年节里都要戴,不过讨个彩头,也没有别的意头。
卫善看她一眼问道:“怎么,这个彩头不好么?”
谢七赶紧摇头,细声回话:“娘娘赏赐是极大的恩典,臣女岂敢挑剔。”她听说卫善喜欢大胆的女孩,她自己能勇随三军征战,必然也是胆子极大的,抬起头来看向卫善,目光诚挚轻声道,“臣女久闻琅嬛书库藏天下书,心中仰慕已久,想求个恩典去琅嬛一观。”
谢七这话一出口,殿中立时一静,人人都看向她,收回目光来换了一个眼色,有笑话她不知轻重的,也有撇自家女儿不知上进的,再有便是端坐着吃茶的。
谢二夫人立时面上变色,皇后娘娘夸是夸了她,可女儿这话却有些不知分寸,赶紧板了脸,不等卫善开口先喝斥女儿:“那是书库重地,岂是你能去的地方,才刚说你读了几本书,这会儿便不知道好歹了。”
徐太妃面上笑意团团,先开口打了个圆场,对着卫善笑道:“谢家女儿果然是好读书的。”
卫善却不以为忤,就是看袁家的面子,也不会当殿就给谢七难看,依旧笑盈盈道:“我听说谢家藏书丰厚,当年便有谢家阁中卧,琅嬛洞中藏的旧话在,并州城遭了难,这些书可还在么?”
“大半还在,当年周逆反叛,烧了一栋楼,家翁便是因此离世的。”谢二夫人谈到旧事,难免要落几滴泪,“先帝圣明,免去谢家一门罪责。”
女儿在家里娇养得过分了,此番回去必要好好教训她才是,谢二夫人生怕卫善觉得女儿无状,心里已经后悔,好好的得了赏赐,便该见好就收,提起琅嬛书库也显得太急切了些。
卫善点一点头,并不接口再提正元帝,而是对谢七道:“读书最忌贪多嚼不烂,家中藏书难得,须得好好品读。”
谢七已经知道母亲不满意,当着殿中诸位命妇的面,倒还不能撑住,对卫善躬身行礼,一派清正模样:“多谢娘娘教导,险些走了左道,回去必得研读再三,方才敢说自己读过书了。”
这一句倒是接得不错,卫善面上微笑,这事儿就这么划了过去,等上元宴罢,叫人记得最深的还是谢七,皇后娘娘却迟迟没有赐下什么来。
谢七更是做出个闭门苦读的模样,谢元浮一死,谢元朗接手了谢家,他替女儿处处经营,渐渐也有才名传了出来,当庭求书,倒也不那么突兀了,反而还有人夸赞两句,说谢七秉承家风,不愧是谢家女儿。
谢二夫人吃不准贵人们是什么意思,若没挑中自家女儿,干脆自行婚配,可宫里迟迟没有旨意,她知道谢九与辅国公世子夫人相好,让侄女儿到辅国公府去探问探问。
倒不是不想去相熟的人家打听,是怕失了女儿的颜面,心里再想打听,也死死忍住,显得云淡风清,官宦家的女儿要比世家女子,不论是相貌还是才学,总还差了些,谢二夫人放眼望去,也只有崔家郭家几家的女儿能与自家的比。
她想派侄女儿出去打听消息,只当谢九软绵绵的,必听她的话,谁知道谢九满面惶恐:“上回崔姐姐送信来,那个嬷嬷便凶得很,说崔姐姐为了写信耽误了午睡,我哪里还敢上门去,扰了她的精神,七姐岂不是更不好了。”
谢二夫人一想,倒也有理,心中焦躁不安,看谢九缩在一边,想着她自来乖巧,以为她是当真惶恐,便抬手放过她:“罢了罢了,只等等消息就是。”
怎么等也没等来消息,宫中一时安表下来,仿佛就似卫善说的,要办一场热闹的上元宴而已,悄没声息,连三月三出城踏青都给免去了。
若真要出城,礼部工部这个儿便要修整仪仗,等打听着说除了大祭,今岁不再踩青辞青,诰命夫人们都一头雾水,闹这么一出,竟没后话了。
卫善哪里是不想有后话,而是秦昰半句口风都不露,问他他也只是摇头:“我看这些人,既没什么好处,也没有什么不好处。”
对他来说看这些姑娘和看花看草没甚差别,他这话一说出来,卫善气得拍了他一下:“说的什么话,不知道的还当你要去修佛了!”
如意坐在卫善身边,她难得与卫善这样亲近,卫善一说完,立时就接口:“哥哥只爱胡说,明明挑了这么多好的,你就一个都没瞧上?”
太初和承烨是小辈,这些事轮不到他们来插嘴,何况承烨在上元宴时只知道跟在姐姐身后玩闹,一个人提了兔子灯在云台上来回跑动,后头跟着一大片宫人太监,
秦昰更说不出话来,他自幼老成,要说宴上记得谁,便只记得那个躲起来自己玩的小姑娘,再有一个就是说了许多话的谢七,他原来说过要挑个厉害的,可当真看见了厉害的,又确实不喜欢只能摇头:“当真没有,我不想这么早便成婚。”
卫善伸出巴掌来比划给他看:“相看总要一年,预备嫁娶定日子又是一年,真的过门,那会儿你都十六了,哪里还早?”
秦昰偷眼看看卫善,低声道:“二哥成婚的时候可比我大得多了。”
说得卫善面上一红,当着如意咳嗽一声,伸了指头点点秦昰,秦昰赶紧添了一句:“表兄也这个年纪才成婚,与嫂嫂也很美满。”
卫善想想倒也是如此,卫平卫修成婚都晚,日子却都很美满,与其这会儿就替他定下人来,倒不再等一等,不愿强求他,只是叹息一声:“你自个儿到姑姑灵前去说。”
他将要赶赴通州,去之前确是要给父亲母亲上香去,卫善一说,立时点头:“再不敢忘,我想去南郊祭奠父皇母后。”
如意听见要去南郊,立时红了眼圈,扯住兄长的袖子道:“我也要去。”
秦昰不日就要离开京城,清明的时候也不会再回来,到时候大祭都由卫善一人主持,让他先去拜过也是应当,对他点头道:“你带着如意去罢,这会儿陵中白梅白梨该开了。”
按旧例卫敬容陵前该种苍柏松树,是卫善让人多种了一圈桃梨杏梅,让她一岁四季都有花看,移去的花木开得烂漫,陵台令偶尔报奏都道花开得极好,每日都派人剪花枝供到太皇太后陵前。
如意听见这个,想起母亲未能与父亲合葬,愀然不乐,这是她心底一根刺,却不敢再露出什么来,只敛了笑意:“我自个儿做的绢花,想供两朵到父亲母亲陵前,既然要去,得赶工才是。”
说着立起来告辞,急巴巴的要回去做四枝绢花,拿冰纱做了,做得自然不比宫中内造出来的精致,却是她一点心意。
点灯熬蜡的做绢花,宫人劝她一句,她揉揉眼睛道:“缎子绫罗宝石珠玉样样都不是我的,我能孝敬父皇母后的只有这些,难道连这个也要躲懒不成?”
不仅做了四枝绢花,还学着做了点心,是原先卫敬容常吃的八珍茯苓糕,做成一只只小燕模样,正应了时节,拎着食盒与绢花,坐车往南郊去了。
他们自南郊回来,秦昰便整顿行装去了通州,他一走,如意便病了,这回是真病,怎么吃药都不见好,却不肯让卫善把哥哥叫回来。
卫善一面照管她的病情,一面告诉她道:“你别替你哥哥操心,这些人我还留意看着,等他回来再择好的。”

第406章 夫人

秦昰刚离开京城没多久, 队伍还没到达通州,秦昭就从通州前线送了一个女人回来。
一辆青布小车, 却派了十来个兵丁护送,还有两个宫人随车侍候着,车中人不出声也不露面,食水都是宫人送到车中去。
信报送进甘露殿里,卫善挑了挑眉头,小德子缩着脖子把信递上去, 喉咙口不住咽着唾沫,陛下出征这才三两个月,身边就添了新人,还巴巴的把人送进京城来, 说不准这是有喜了。
小德子低着头, 舌头还得捋直了禀报,听见皇后轻轻应一声, 浑身都要打哆嗦,到底跪直了, 等着卫善拆信, 自己这个报信的, 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一顿排头了。
沉香已经在备嫁了, 卫善特许她不必当差, 她却不肯歇着, 还来卫善身边侍候, 听见小德子这么一席话, 满面忧色的看着卫善,心里磨牙,王七这个家伙,竟半点信报也不送来。
殿中人人都是这么想的,秦昭出征在外,这可跟原来苦战不同,御驾亲征该有的一样不少,陛下走的时候,白姑姑便婉转问过,要不要选两个老实的宫人陪着,沉香已经定下了人家,落琼却还没有着落。
白姑姑想了一回,这些宫人里,也只有落琼跟着娘娘最久,她的忠心是这些年里有目共睹的,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两年,战事什么时候打完都不知道,不放一个心腹在身边,怎么安心。
白姑姑知道卫善年纪渐大,性子也不似原来那么冲动了,可那份傲气还在,话说得十分软和:“纵不是为着别的,宫中人到底干净些,外头那些可保不齐是什么来路了。”
卫善笑着摇一摇手:“姑姑肯说这些便是难得了。”
徐太妃和碧微两个来来回回看她许多次,想说的话却怎么也没说出来,在她眼前晃得她都烦了,还是白姑姑把这话说了。
白姑姑跟着她这么久,房中事一向是她料理的,卫善当着她也没什么好隐瞒:“他若是真想有,我防得铁桶一般也一样会有,他若没这个心思,那便针插水泼都不进。”
白姑姑深有忧色,可知道卫善性子倔犟,既然已经回绝,就再不会改口了,到底没有添人在秦昭身边,由着陛下孤身去了战场。
秦昭走了,朝中臣子却没歇着,三月里该选秀女,奏折早早呈送上来,陛下既有旨意一切都由皇后定夺,这折子便递到了卫善面前。
原来礼部是想走一个过场,他们送上奏折,秦昭婉拒,广征秀女也不急在这一时,连四方味都不进宫门了,何况是四方女子。
可这婉拒得是陛下自己拒绝,才显得他一心为政一心为国,轮到皇后驳回,难免会留下个悍妒的名声,可皇后娘娘眼都不眨立时就把奏折打回来。
朝中有林文镜和章宗义,无人敢当面说些什么,背后却时有议论,只不过没人传到卫善耳中罢了,此时从前线送了个女人回来,听见消息的,便都欲看看皇后娘娘会如何处置此事。
卫善拆开信件,这封信写得十分潦草,似是匆匆写就,却将前因后果都写得明白,这个女人是魏人秀。
她一时紧了指尖,把信纸都给抓皱了,殿中本就人人屏息而立,看卫善面上变色,连大声儿都不敢喘,小德子离得最近,头埋到大红软毯里头。
皇后娘娘实是少有发怒的时候,这回也依旧不曾发怒,只见她把那张信笺叠起来塞到袖中,问小德子道:“人在何处?”
小德子听她声音未变,赶紧回话:“人送到城郊万福寺去了。”
卫善整整衣裳,对沉香道:“给我预备一身常服,我要出宫去。”又对小德子道,“预备一辆车,不打眼些。”
卫善的意思是要微服出宫去,沉香赶紧预备出衣裳来,替她梳头换衣,自个儿也换了一身普通宫人的绿袄,一面手脚不停,一面规劝卫善:“娘娘是要出宫见那个人么?”难道那女子当真有孕?
比白姑姑担心卫善不同,沉香从未有疑心过陛下娘娘两人中间能插进什么来,白姑姑那话若是被落琼知道了,必要同她吵闹的。
卫善看这丫头替自己操心,拿起牙梳来把头发抿上去,看沉香挑出来的首饰还是过分贵重,知道她以为自己是要去摆威风的,对她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挑再素些的来,你呀,满肚子的心只管想着自个儿就是。”
沉香看她神色松快,这才略略安心,当真替她挑了素色的,卫善柜中再素的衣裳也绣金绣银,换了一身蜜合色云雁纹衣裙,披上斗篷,拿上出宫的鱼符,还往九仙门去。
这会儿出城,得急赶着才能赶回来,卫善不欲催开城门,可又实在着急见一见那车中人,出了城门便不再坐车,翻身上马,一路去了万福寺。
护卫紧随其后,到了山门前,早有人等候,卫善一路进到后院禅房,门口那十几个兵丁来回巡视,见是卫善来,这才打开房门让她进去。
屋里一眼便望得到底,两幅黄帘掩着木榻,一桌一床一凳,油灯还没点起来,桌上摆了些素斋菜,一碗米饭,都未曾动过。
魏人秀坐在床上,杏黄帘子掩着她上半身,只露出裙子裙脚来,她不曾伸掀帘,也只看得见卫善那裙上那欲飞的云雁。
两个护卫一左一右的守在卫善身边,卫善摆摆手:“你们出去罢。”
护卫却不肯动弹,抱拳道:“娘娘千金之体,岂可以身犯险,这女子十分凶悍。”三五个人进不了她的身,这一路上也不知有多少次想要逃脱,偏偏陛下的命令是不许对她无理,不能缚不能绑也不能剥了她的衣裳让她无处可逃,就只能时时轮换,日夜不停,赶紧送回京城来。
卫善摆摆手,护卫们便让两个宫人进来,卫善一瞧,连这两个宫人都是武婢,果然是防着她逃走,倒也不再拒绝,上前掀开了帘子,叫了她一声:“阿秀。”
魏人秀身上已经没有半点给攻击人的东西,连发上的簪子都卸了个干净,武婢这才放心卫善去掀帘,魏人秀抬头起来,似乎已经多日不曾睡饱吃饱,面色灰败,看向她的目光一点精神也没有。
卫善设想过再见魏人秀时的情形,看她如此憔悴颇不忍心,侧身吩咐道:“叫人预备一只干净的浴桶来,烧热水给…给袁夫人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