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师父请进。”佛堂里的太后扬声邀请。玄空法师对念慈点点头,推门进去。
太后与法师谈论禅理时最忌有人打扰,念慈十分知趣的回到自己的厢房,关上门后,一张平静淡然的面孔变得阴沉无比。年纪轻轻便被拘在这寺庙里常伴青灯,本来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都离自己远去,她心中如何不怨?
“今日师父准备与忘尘讨论哪几章?”太后拿出一本大藏经。
“阿弥陀佛,贫尼打诳语了,愿我佛原谅。”玄空法师告了声罪,从袖口取出一封信递给太后,“这是圣上的亲笔书信,事关重大,请忘尘无论如何都要看一看。”
因为是主持师父第一次请求自己,哪怕心中再不愿,太后盯视信封良久后依然接过,打开后一目十行的看完,“好一个沈家,好一个念慈,数十封密信竟无一封到得哀家手里,难道是看哀家许久未曾插手俗务,欺哀家年老力衰了吗?”她平静苍老的面容染上了一层厉色。
“阿弥陀佛,忘尘终究难以忘尘,但心中的怨恨却已经忘记了,是时候回去了。”玄空法师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谢法师多年来的开解,了结了此番俗务,忘尘必定还会回来。”太后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回不回来,但随你心。”玄空念了句佛,缓缓踱步离开。
“来人,准备车马,哀家即刻便要回宫!”太后脱下头上的僧帽,高声命令道。守候在附近的侍卫齐声应诺,惊的念慈立即从房间里跑出来。
“太后娘娘为何要匆匆回宫?可是宫里出了事?”念慈脸色苍白。
“方才论述禅理时哀家忽然心痛如绞,想必是皇上出了什么大事。当年先帝殡天时哀家也同样有此预感,不回京看看如何能够安心?”太后疾行回房,脸上的忧色货真价实。
念慈看不出端倪,略一沉吟,暗道莫不是昏迷不醒的皇上果真殡天了?心里不由雀跃起来。如此也好,这千佛山守备重重,太后身边的一应事务都由金嬷嬷处理,她只负责陪太后诵经,实在没有机会下手,如今倒好,等太后回宫,良妃娘娘想要暗中除去太后还不轻而易举?
☆、大舅子1
周武帝易了容,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孔此时显得平凡无奇,只一双漆黑深邃的星眸十分出彩,身上穿着一件做工精致的湖蓝色儒衫,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玉佩,手里拿着一把白玉骨扇,俨然一富家公子的做派。经过几天调养,他的身体虽说比不上以前健壮,但看着也不那么单薄了。
他此时正负手站在门边,聆听院外女人尖利的吵嚷声。
“这小桃红是你的属下?如此牙尖嘴利,行事彪悍,真看不出她是一名暗卫。”周武帝挑眉。
“看不出才好,若看得出,臣也不用在京中混了,你的肉身早八百年就被沈家父女搜走烧成灰了。”闫俊伟一边洗脸一边含含糊糊的回答。
周武帝笑笑,院外的吵嚷声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还没有消停的趋势,反而越演越烈。女人在后院的战斗力果然都是惊人的。
这座宅子造价不菲,占地不小,是齐国公原配夫人的嫁妆,夫人病逝后这宅子就成了齐国公嫡子齐东磊的产业。齐东磊原是三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的伴读,幼时便与三皇子朝夕相处,本应该前途大好,却没想十二岁那年在宫中与其他伴读闹了纠纷,缠斗中被打折了右手,回家后又因医治不得法,右手便废了,自此被三皇子厌弃,逐出了宫廷,世子头衔也被夺了去,冠在了他庶弟的头上。齐东磊受不住打击,从一名翩翩少年堕落成了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整日寻花问柳,不务正业。齐国公在妾室和庶子的挑唆下越发看他不顺眼,将他打发到了这所宅院里独自过活。
如今的齐国公府早已成了那妾室和庶子的天下,那妾室还记得幼时的齐东磊是如何惊才绝艳,文武双全的一号人物,如果他哪一天想通了振作起来,凭着他和圣上以前的交情,腆着脸去圣上那儿求一求,想要东山再起也不是难事。因着这份担忧,那妾室整日的寻摸些容貌艳丽又颇有手段的女子往这宅子里送,务必要勾的齐东磊五迷三道,越□荡才行。
这小桃红就是那妾室特特送来的,不但长相艳丽,身材妖娆,勾人的手段更是一套一套的,一来就得了齐东磊的全部欢心,成了这宅子里的一霸,其他女人要想见上齐东磊一面非得同她交手三百回合,吵的齐东磊实在忍受不住,出面调停才行。
拥有一个美女是艳福,拥有两个美女是齐人之福,拥有一群美女那就是灾难。这宅子里整天吵吵嚷嚷,乌烟瘴气,几乎快成了京中一景,不知多少人在暗处看齐东磊的笑话。正因为这宅子太出名了,沈家派来搜寻周武帝肉身的侍卫竟连门也不敲,听见里面争风吃醋的吵嚷声便绕道走了。
打死他们,他们也没有想到,废人齐东磊竟会是大名鼎鼎的暗卫统领闫俊伟,而小桃红也不是什么风月女子,竟是一名武艺高强的暗卫。‘闫’乃历代暗卫统领御赐的姓,每一代暗卫统领都有两个身份,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且明面上的身份还不会很低。上至文公大臣,下至贩夫走卒,他们的身份使他们的结交范围相当广阔,一是为了职务之便,二也正应了那句话——大隐隐于市,所谓的右手被废,皇上厌弃都是迷惑众人视线的障眼法而已。
院外的吵嚷已近尾声,以小桃红的大获全胜而告终,随即,一群女人嘤嘤哭泣的声音响起,在小桃红的冷嘲热讽下渐渐消去。
周武帝勾唇,兴味开口,“桑榆也是这样,面上装得张牙舞爪,内里……”他摇了摇头,轻笑起来,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怀恋。
皇上的相思病又犯了!闫俊伟嘴角抽了抽,坐到梳妆台前涂脂抹粉。打开一堆瓶瓶罐罐,他在自己脸上慢慢捣鼓,古铜色的肌肤变成了苍白色,眼下和腮侧打上了重重的阴影,看上去十分颓废,浓黑的眉毛早被剃成半截,画成上挑的剑眉就显得极为英气,画成下趴的八字眉就显得十足猥琐。
此时闫俊伟正在画软趴趴的八字眉,待所有工序完成,他清亮的眼眸变得浑浊不堪,犀利的眼神被轻挑浪荡所代替,挺直的腰背有气无力的耷拉着,再套上一件大了两号的衣衫,壮实的身材立马显得消瘦,十足一副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子的纨绔样。
这还是周武帝第一次看见他变身,实在无法将眼前这名猥琐男子同他印象中的闫俊伟联系起来。细细看了一会儿,他感叹道,“只不过在脸上涂涂抹抹罢了,明明还是那副五官,但看起来就是两个不同的人,真是神奇。桑榆也是这样,脂粉不施的样子既明媚又可爱,画上浓妆就变得肆意又张扬,呵~”
他摇头低笑,脸上的表情温柔的不可思议。
抚平衣襟的褶皱,闫俊伟戏谑开口,“皇上,你有没有发现,你这几天每说三句话,必有一句话涉及德妃娘娘?”
“是么?”周武帝斜睨他一眼,沉声问道,“你布置好了没有?朕什么时候能回宫?”
“这句话还是与德妃娘娘有关。”闫俊伟勾唇一笑,见皇上冷眼睨来,连忙补充道,“这两天就差不多了,走吧,臣带你去外面看看情况。”
两人信步来到京城最热闹的街道,进了一间装饰颇为奢华的酒楼。酒楼的掌柜看见闫俊伟,连忙谄媚一笑,亲自从柜台后迎出来,“哎哟齐爷,您来了,楼上请!小二,去倒茶,要好茶!”
“不是真正的好茶,爷可不喝啊!”闫俊伟一副龟毛的表情,冲着小二高声叫道,然后在掌柜的带领下走进一间雅座。那掌柜关好门,谄媚的笑容立即收了起来,一张圆乎乎的脸庞竟带上了几分戾气,对二人叩首道,“属下见过主子,见过统领。”
“起来吧。”周武帝颔首。
“叫人隐在四周守着。”闫俊伟低声道,末了掏出一锭白银扔进那掌柜手里。
掌柜利落的接住,点头应诺,出了雅座,将白银故意在手里掂弄掂弄,脸上哪里还有戾气?活脱脱一副财迷心窍的模样。只能说,变脸这门功夫是入选暗卫的首要条件。
店小二很快就泡了一壶六安瓜片进来,淡淡的茶香在空气中飘荡。
“尝尝,用千佛山普渡寺里带回的露水冲泡的六安瓜片,口感绝佳。”闫俊伟给周武帝满上一杯,白色的雾气弥漫。
周武帝拿起茶杯细细嗅闻,末了轻呷一口,摇头道,“水是好水,茶是好茶,只是这冲泡的技艺实在欠奉,不如……”
“不如德妃娘娘万分之一。”闫俊伟自动接口。
“说的不错。”周武帝淡淡一笑。
闫俊伟扶额,心中暗忖:皇上不是栽了,是没治了!
“沈家最近有什么动静?”周武帝垂眸,温柔的表情换成了肃杀。
“他们家动静不小,沈忠良大肆收买官员,里通外敌,谋夺军权这些你已经知道了,他最近对几个儿子管教的特别严格,尤其是沈熙言,听他们府上的探子回报,仿佛已经开始学习帝王权术了。”
周武帝挑眉,修长的指尖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他这是在培养太子?嗤~痴人说梦!”语气里的杀意有如实质。
“你要再不醒过来,沈家未必是痴人说梦。沈忠良负责这一届的秋闱,许多举子已经投效到他门下,他最近替沈熙言谋了个副都御史的职位,负责主持明年的春闱。”闫俊伟转动手里的茶杯,低声说道。
“好算计,”周武帝勾唇赞许,只语气怎么听怎么瘆人,“笼络住这些举子和贡士,将他们安排到不起眼却又握有实权的位置上去,过个三五年,这满朝官员十之七八都将是沈忠良的门生,哪里还有什么天子门生?”
他捏碎了手里的茶杯,慢条斯理的拂掉掌心的粉末,语气淡淡的开口,“待朕灭了沈家,这一届的秋闱便作废,来年再开。心中只知沈太师而不知有朕,这样的官员朕如何敢用?”
闫俊伟放下茶杯笑道,“也不是个个举子都如此功利,里面有几个好的,可以一用。”
“来日把名单给朕,明年重开秋闱之时若他们能高中,朕便一用。”周武帝边说边朝窗户走去,俯身往下查看。
楼下的街道上,两名锦衣华服的青年正在对持,一名孤身一人,长相硬朗,身材高大;一名身材瘦弱,气质温文,身后带了七八个家丁。
“哟,是沈熙言和你的大舅子!”闫俊伟跟到窗边,玩味的开口。
“大舅子?孟炎洲?”周武帝沉吟,立即举手道,“随朕下去看看。”
一说起大舅子就想起德妃娘娘的哥哥,这代入的也太迅速太自觉了!闫俊伟咋舌,跟着周武帝往楼下走,潜伏在四周的暗卫立即跟上。
街道上,沈熙言正伸出一臂,拦住孟炎洲的去路,冷声道,“撞了人就想走?”他左眼角有一道深深的疤痕,虽然没有影响视力,可疤痕令他的眼皮有些耷拉扭曲,严重影响到了容貌,好端端的俊秀公子,如今看来竟带着几分邪佞之气。
☆、大舅子2
周武帝带着闫俊伟下来时,街边已经围满了人,正在看戏。
只听得圈内一道洪亮的男声响起,“我撞了你?难道不是你故意走过来撞的我吗?沈熙言,你又想找打?”
“你打我?孟炎洲,今日你尽可以试试!知道冲撞朝廷官员是什么罪吗?轻则杖打八十,重则枷刑,来人啊,绑了他去京畿衙门!”沈熙言一喊,脸上的伤疤更加扭曲,看着十分骇人。
孟炎洲冷笑,“朝廷官员?你?据我所知朝廷律令有言,身体有缺者不能为官,就凭你这幅尊荣,当的哪门子官?”
“你!”沈熙言气的脸色发青,辩驳道,“昔日太祖缺了半耳照样称帝,我如何不能为官?上,绑了他去衙门!”
一众家丁大声应诺,上前将孟炎洲围住。
“不好,这群可不是普通的家丁,瞧那绵长的气息和稳健的下盘,个个都是练家子,沈熙言这是故意下套要害孟炎洲!”闫俊伟沉声道。
周武帝虽然功夫不如闫俊伟,可也是自小习武到大,早就看出来了,脸色一冷便推开人群走了进去。
“冲撞了朝廷官员?这罪名着实不小,需严肃对待,敢问阁下可有委任状,可有官印?将这两样东西拿出来,这位兄台自会随你们走,绝无二话!”他踱步到孟炎洲身边,在他肩膀上按了按。据他所知,沈熙言要半月后才能正式上任,这些东西自然是没有的。
孟炎洲武艺不凡,如何看不出这些家丁的来路,立即配合的大声喊道,“沈熙言,你若把委任状和官印拿出来,大爷我今儿任你打杀!打死不论!若你拿不出来……”
“若拿不出来,大周律有言,冒认朝廷官员轻则抄家流放,重则腰斩。”周武帝转了转手里的白玉骨扇,语气陡然变得森冷,“且,太祖缺半耳乃战时受伤所致,阁下却因一个女支子,阁下如何敢与太祖相提并论?都说良妃宠冠后宫,沈太师权倾朝野,沈家人欲与皇族比肩,难道想要一手遮天,亦或是改天换地不成?”
来人的指控一项比一项严重,且还都戳到了点子上,明明一身温和气质,但对上对方漆黑的眸子,沈熙言就觉得遍体生寒。看见围观众人审视怀疑的表情,想起父亲耳提面命要低调行事的嘱咐,他咬牙,心中犹豫不决。孟炎洲差点害得他前途尽毁,好不容易逮到机会,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了?
就在这时,闫俊伟带着一名身穿校尉官服的青年挤进来。青年二十出头,长相十分俊朗,眉宇间透着一丝戾气,他看向沈熙言,冷声道,“沈熙言,冲撞朝廷官员,半月后你才有资格说这句话。今日你若没完没了,本官亲自带你去京畿衙门走一遭,去龙禁卫也可以。”
“哼,我们走!”龙禁卫目前还未被沈家完全掌控,来人更是个硬茬,轻易招惹不得,沈熙言深深盯视几人一眼,带着家丁排开人群,狼狈退走。
“这位兄台,多谢了!”孟炎洲对周武帝拱手,笑容爽朗,然后走向青年校尉,搭着他肩膀道,“华山,你怎么来了?”
“齐东磊派人给我送了信。”来人朝周武帝身边的闫俊伟指去。
“东磊,今儿怎么不在温柔乡里混,跑到外面来了?多谢了啊!”孟炎洲走过去,捶了捶闫俊伟的肩膀,语气颇为热络。同样是京里大名鼎鼎的纨绔,两人自然有些交情。
“也不能见天儿的黏在女人身上,多没出息。”闫俊伟吊儿郎当的打开折扇,自以为风流潇洒,其实那猥琐的模样看着实在糟心。围观的人群立马散了,齐东磊的热闹他们早看腻了!
“这是你朋友?”孟炎洲指着他身边的周武帝,周武帝朝他温和一笑。
“嗯,从直隶来的,上京办点事。”闫俊伟点头。周武帝略一拱手,“在下韩海。”
“在下孟炎洲,方才多谢了!”孟炎洲连忙回礼,丝毫没有世家公子的倨傲,分明是个性格豪爽的大男儿。
因孟炎洲是个白身,平时又不务正业,只知道瞎玩,这还是周武帝第一次见他。见了人才知道,这大舅子并不如市井传言那般不堪。
“在下王华山。”青年校尉也跟着拱手,肃然的表情此时已平和下来。
“王华山?”周武帝脸上的微笑有些凝滞。这个名字虽然只听过一遍,却被他牢牢的记在了心里,这是桑榆在危难之中可以将家人全心托付的人,对方与桑榆的情分肯定非比寻常,他如何能够不在意?
“韩兄认得在下?”
周武帝深邃的眼眸定定看过来,着实令王华山有些不自在。这人的目光极具威仪和穿透力,绝不是普通的富家公子。
“不认得,依稀听人提起过。”周武帝摆手,脸上的笑意有些淡。
闫俊伟眸光微闪,热情的邀请两人一起上楼用餐。此时已到晌午,齐东磊和韩海又帮了大忙,孟炎洲和王华山没有推拒,跟着上去了。
走到门边,周武帝落后两步,拉住闫俊伟低声询问,“王华山什么来历?”
果然问了!肯定是从德妃娘娘嘴里听说,心中生醋!闫俊伟暗笑,麻溜的汇报,“他父亲原是孟国公的副将,他乃家中庶子,被嫡母欺压,德妃娘娘幼时路过救了他,点了他做孟炎洲的长随,后见他才华出众,又说动了孟国公送他去军中历练。他能力不凡,如今已爬到龙禁卫校尉一职,在家中有了立足之地,对德妃娘娘自是感恩戴德。”
“桑榆眼光不错,没有家族庇护,二十出头便做了校尉,此人是个人才。”周武帝压下酸意,实事求是的说道。
“正是,他不肯投效沈太师,如今正受排挤。”见屋内二人看了过来,两人匆匆结束话题,叫来店小二点单。
因受了一肚子窝囊气,孟炎洲上桌就连干了三碗酒,面色通红通红,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你不必如此,那付小姐虽然容貌普通,但性情不错,一定会是个好妻子。”王华山拿走他面前的酒碗,开口劝解。
“不错,桑……你妹妹不会害你,那付小姐自有过人之处。”周武帝温声道。
“你怎知这婚事是我妹妹看中的?”孟炎洲忽而抬眸,目露审视。
“曾经听东磊说过。”周武帝自然而然的接口,心中暗忖:警觉性不错。
“前一阵听你提过一次,怎么,忘记了?”闫俊伟笑眯眯的呷了一口酒,帮着上司圆谎。
“我自然知道妹妹不会害我。妹妹叫我娶谁我就娶谁,这世间像我妹妹那样长得漂亮,性格又好又聪明的女子实在太少,我若再挑剔下去,恐怕得打一辈子光棍儿。”孟炎洲抢过酒碗满上,狠狠灌了一大口,脸上郁色不减。
周武帝闻言启唇微笑。世间最好的女子自然是他的桑榆。
“既知道,你便安生在府里呆着,莫要出来惹事,夫人会担心。”王华山皱眉说道。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沈太师当道,你父亲又……”闫俊伟也想劝解几句,这可是皇上心目中正儿八经的国舅老爷,不巴结巴结不行。
“来,喝酒!”王华山忽然站起,将一碗酒塞进闫俊伟手里,打断了他的话,而他身边的周武帝已先行做了个禁言的手势。桑榆曾经千交代万嘱咐,切莫让孟炎洲知道孟国公的事,怕他冲动之下跑去边关送死,这是桑榆的嫡亲哥哥,他不能让他有事。
“我父亲怎么了?怎么不让东磊继续说了?”孟炎洲推开王华山,一脸肃然,“我知道我父亲失踪了。这么大的事,满京里都传遍了,就算把我拘在家里,我也有途径知道。我虽然鲁莽,却不是傻子,我走了,我母亲我妹妹怎么办?家里有个文姨娘闹腾母亲,妹妹如今又失宠,我若出了事,她们也没办法活下去。特别是妹妹,宫里踩低捧高,就是个吃人的地儿,我若不把孟家撑起来,妹妹就没条活路了。当初也不知道父母亲怎么想的,偏要把妹妹送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如果嫁给华山,如今不知有多幸福!那皇帝佳丽三千,怎会是妹妹的良人?”
“炎洲,你喝醉了!”王华山连忙伸手去拍他肩膀,用警惕的眼神看向闫俊伟和周武帝。
“醉言不可当真,我什么都没听见。”闫俊伟连忙摆手,偷眼去看周武帝的表情。哟,脸都青了,厚厚的易容粉都盖不住!
“别喝了,”周武帝眸色森冷的瞥王华山一眼,拂开孟炎洲面前的酒碗,慎重开口,“这种话在我们面前说说倒也无妨,对旁人说出去,岂不是害了你妹妹?令妹福泽深厚,必将得到世间最尊贵的一切。”
这是变相的承诺?这几个月德妃娘娘究竟是怎么对待皇上的,弄得他用情如此之深?闫俊伟垂眸,心里好奇的不行。
最后一句话特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落地有声,带着某种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王华山诧异的看了韩海一样,眸子里闪过一抹深思。他总觉得刚才从此人身上感觉到了一丝敌意,他有得罪过这号人吗?且这人身上威仪甚重,身份绝不简单。
孟炎洲已从酒意中清醒过来,一脸尴尬的对周武帝拱手,“我这人说话有些不经大脑,多谢韩兄提醒,也多谢二位的包含。”
“无事,既知道你妹妹在宫中不易,就不应该如此放纵自己,给她徒惹麻烦。你想撑起孟家,可有什么想法?”周武帝沉声问道。
还没相认,姐夫的款儿就摆起来了。看见周武帝威严的架势,闫俊伟玩味的暗忖。
“我想去军中历练,但父亲出了事,我眼下离不得家门,只能等日后再看。”孟炎洲正色,态度不知不觉间变得十分恭敬。
“去军中历练?”周武帝沉吟,徐徐开口,“眼下是多事之秋,等朝堂安定了再说吧,届时说不定有更好的去处。再者,你父亲只是失踪,未必会有事。”
“谢您吉言。”孟炎洲恭声回话,丝毫没察觉他已经被韩海的威仪所摄。不过简单几句话,却令他感觉十分靠谱,十分安心,心中的忧虑也减轻不少,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