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您是皇上,也请先放了我父亲,有他之命,我才会遵从您的旨意。忠君固然是在孝道之前,但,倘若孝道不存,忠君恕无忆亦难从命!”
这就是我的孩儿,在摄政王的悉心教导下,没有辜负我这十年的期望。
纵然,他一直是我的软肋,可,既为母,我难道真的能弃舍他不顾吗?
“这有何难,摄政王,朕已命他返回封地养老,明日即将启程。嬴无忆,朕容你回府于你父亲再叙亲情,明日,朕会命人将你接进紫禁,今后,你就是皇后认养的子嗣,她,就是你的母后!你可听明白了?”
“无忆明白。无忆先行告退!”
他的身影消逝在殿后时,我收回眸光,我的表情,都落在天灏的眼中,他勾起我的下颌,道:
“只有做朕的皇后,你才能朝夕见到无忆,这是天烨给不了你的,但朕却可以给你。”
“不要忘了,你的王妃是秦霜滟,她父亲是当朝丞相,你若负她,秦丞相岂会坐视不理?”
我提醒着他,却引来他更深的哂笑:
“当今朝中,握兵权者,方为尊者,那老丞相,朕早在登基第二日,就命他致仕返乡了。如今的丞相,亦是朕之人,又岂会违了朕的心意?至于秦霜滟,朕已封她为霜妃,她也该知足了。”
“你所握的,不过是禁军,太尉手中所掌的才是西周重兵,你如此肆意枉为,即便,你曾是他学生,难道,太尉会——”
“哈哈哈哈。”他大笑着松开我的下颌,将我揽进他的怀中,我却厌恶地避开,“南宫太尉已老,前日,不慎在府中乘鹤西去。”
他的话语中,是浸满着血腥的残忍,我惊愕地发现,这个少年的成长,如同罂粟一般,冶艳阴毒狠。
他再不是当年那个,叫着我神仙姐姐,一脸天真,甚至带着点无知的孩童,他的霸道,占有欲,在昔日清莲寺中就有所体现,此次,在他问鼎帝位时,不过是更加变本加厉地体现。
“让开,哀家要进去,难道你们胆敢拦住哀家不成?”云雅太后的怒斥声在殿外响起,随后,她身着一身缟素地出现在那,面容苍老,再无往日的风韵。
“母后,朕还没有驾崩,你穿成这样,成何体统?”天灏挑了下眉端,不悦地说。
云雅太后嘴唇颤抖,脸色被这句话气到煞白:“孽子!你夺位也罢,还要立这妖女为后,你真要活活气死哀家吗?”
“朕说过,母后您如果不干涉朕之事,您还是西周最尊贵的太后,可以在永乐宫安享终老,但——”他眸光蓦地转寒,“倘母后还要以为朕如天烨一般,对母后唯命是从,那恐怕母后要失望了!”
“难道你还敢杀了哀家不成?”
天灏唇边拂过一抹饥笑:
“您是朕的母后,朕又岂会冒天下之大不违呢?”
“好,既然你也知道哀家是你的母后,那哀家今日命你,将这妖女赐死!她死后,哀家自会遵你的旨意,从此不问世事!”
“哼,母后,朕看您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才不至于一次又一次御前失态!”他起身,高傲地昂起头颅,走至太后面前,“您好好地听清楚,朕只说一次,哪怕为了她,要朕杀尽天下之人,朕也会做,更何况,您只是朕的母后……”
“你——你——孽子!”云雅太后一掌往天灏脸上扇去时,已被他牢牢握住手。
“朕是天子,岂是你可以掴得的?”他的话中带着浓浓的怒意,怒意稍敛时,冷冷地吩咐道:“来人,太后年事已高,神智不清,速将太后送往永乐宫,请太医好生诊治!无朕口谕,不得擅出,亦不准任何人探视!”
云雅太后再要说什么时,早被一边的内侍架着拖出凤仪宫。
我看着天灏的背影,森冷酷狠,这样的他,骨肉之情都可以抛,还有什么是不能舍的?
我于他,不过是他没有得到,所以,才这样追逐,因为,他不容许自己失败,而我,正是他从年少时就定下的一个目标罢了。
他改年号为文徽,如今,已是文徽元年四月十一。
没有任何关于雪崩生还的讯息,或许,天灏根本不会派人去营救,而剩余在藏云的守将,必也得到他的旨意,不敢擅动。
我还是成为了他的无思皇后,我的要求,只有两条。
一是封后不需要任何仪式,也不许任何嫔妃参拜。
二是,我不会认养无忆,更不准他立无忆为太子。
他均是应允。
他给予我最多的尊重,甚至没有逼迫我侍寝。
我可以在凤仪宫中自由的行走,也可以去宫中的各处。
只是除了宫中少数人之外,不会知道,文徽帝的无思皇后,就是靖宣帝废贬的璃妃。
望舒,依然陪伴着我,却一日比一日憔悴下去,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或者,更多的安慰都是于事无补,因为我自己的心中,也满满压抑着绝望的哀伤,我又如何去安慰她呢?
我再一次见识到天灏的狠毒是在封后的第三天,那一日,我依旧让望舒陪着到华光门上,当时,天烨出征,我也站在这看着他离开,此时,我依旧站在这,似乎在等着,那人的归来。
即便我知道,这份希望是如此地渺茫,可,我仍然,带着最后的企盼,站在这,每次,都仅有三个时辰,从清晨的第一抹朝阳射过云层,一直到,正午的太阳炽烤,才下城墙,返回凤仪宫。因为,天灏在罢朝处理完政务后,一定会到凤仪宫,看着我,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但他每日都坚持这样。
而这一天,我从城墙下来时,正看到缓缓前来的秦霜滟,与她只在南苑有过一面之缘,但我还是记住这昔日温婉的女子。
她苍茫地望着我,唇边绽出一抹涩苦的笑意,徐徐参拜: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霜妃是要去往何处?”我见她身后的宫女手中提着食盒,随意地问。
她起身,幽幽看着我,淡淡道:
“去看一个人,皇后,要同去吗?”
未待我答话,她又说:
“这个人,亦是皇后的故人,不如,皇后陪臣妾一道吧。”说罢,她上前来,扶住我的手,我不能推却,只能随着她,往一处静谧的小道走去。
甬道的两边,开着一些姹紫嫣红的宫花,这些花蕊并不因为紫禁或者是江山易主而有丝毫褪色,依然妩媚地绽放,空气中也因着它们,有着旖旎的香味,醉沁入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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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系我一生一世念
甬道蜿蜒地向前延伸,愈渐村荫幽深,尽处,黛瓦的宫墙隐现,竟是长门宫。
霜妃回眸,对我淡淡一笑:
“皇后娘娘.对这该不陌生吧。”
我不解她话中的含义,她笑意愈发娉婷,纤手掠开垂柳的蔓枝,道:
“这故人,就在此处。”
我随她进入日间的长门宫,纵然晴空万里,这里依然阴寒袭骨。
这不是我第一次迈进长门宫,但记忆中,每次进入,都伴随着死别。
我淡薄如清雾笼泻绢纱的长裙逶迤拖曳在长门宫尚未扫拂的径道上,早有守宫门的宫女上前恭敬请安,我从她的眼中读到惊讶,更多的是羡慕。
是啊,今日的我,纵淡扫蛾眉,但衣裙上的风纹却昭示着,我是这座紫禁的女王人,中宫的皇后。
在六宫中,那个神秘到甚至连封后典礼都没有的无思皇后,占尽帝恩的无思皇后。
她们仅会看到,文徵帝登基后,仅有一后一妃,而所有的夜晚,他都歇在凤仪宫。
她们不会知道,在那些夜晚,我们各卧一处,从不同榻而眠。
连表相的盛宠,此时,不会将我推到后宫争斗的残忍边缘。
因为,六宫仅有一妃。
这是天灏浓郁的深情,但,于我,不过是淡若轻烟的浮芈一梦。
神思间,我已随霜妃走到最深处一座殿前,我没有想到,在长门宫,还有这样的殿宇,年久失修,可,依稀还能辨得昔日的盛景。
一边的宫女推开殿门,有霉变的味道和着一些说不出的怪味扑面而来,殿内,阴暗得,似乎与外界是两个不同的世界,霜妃停住步子,回首,嫣然一笑:
“就是这了。你们先在外面候着,我陪皇后娘娘进去。”
她从宫女手中提过食盒,罗裙婀娜地踏进殿宇,我跟着她走进这座陌生的殿宇,也走进紫禁最残酷的一幕现实中。
殿内很黑,沿着红漆斑驳的柱子处,有长长昏暗的楼梯通向一个地宫。
她缓缓走下楼梯,四周点着一些烛火,劣质的蜡烛噼噼啪啪地暗暗作着声响,愈烘托出这里的寂静,是接近死亡般的廖远。
当走完最后一层阶梯时,赫然跃进眼中的,是一个黑色的酒缸,缸上拖垂下黑色的缕缕丝状物,犹为触目惊心。
我兀自疑惑时,霜妃将食盒放于一边,伸手从壁上取下一盏蜡烛,莲步轻移到酒缸边,语声在这暗黑的地宫,悠悠地传来些许回音:
“皇后娘娘可识得这是何人?”
“人?”我的疑惑更深,这酒缸内竞装的是人?可这酒缸并非诺大,人即便能进去,又岂装得下呢?
霜妃开始笑,素手掠去那缕缕的丝状物,然后,我借着烛光,看到,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惨烈景象。
这是一个女子的脸,可眼内无眼珠,只剩两个血内模糊的窟窿,脖子下的身子还稍能活动,一张嘴张得甚大,却发不出有甚么声音。
“她究竟是何人?”我的声音内充满着恐惧,身子向后退去,倚着墙壁,脑中清晰地拂过‘人彘’二字,这种残绝人道的酷刑,当我亲眼见到时,我的心中,泛起的,除了恶心之外,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惧。
“她,就是昔日的芊妃娘娘,曾经以美色驰名紫禁,前朝隆宠十余年的芊妃娘娘。”霜妃的声音在此时如同鬼魅一般,吃吃地笑着,“因她忌怕娘娘在先帝出征前那晚怀得龙嗣,便在皇后娘娘昏迷时灌下您番红花,所以,皇上断其肢,哑其声,剜其目,熏其耳,以儆效尤。”
天灏,又是天灏,我早该知道,芊妃害我终身不育,他怎会放过她呢?
“其实,皇上应该感谢芊妃才是,倘若不是她,万一皇后今后有孕,遮孩子到底是先帝的,还是皇上的呢?”
天烨在她口中,已是先帝,这两字如月一般剐进我的心里,以至我对她语中含的讽刺之意完全忽视。
“玄景呢?”我启唇,问,毕竟,玄景是天烨留下的,唯一得到承认的皇子,我不希望他再有事!
可,天灏真的会放过他吗?哪怕碍于前朝,暂时容下,能容几时?
“他自然暂时无事,皇上不舍傻到万登基就对先帝的子嗣赶尽杀绝,但先帝的后妃,则——”
“怎样?”
“除了您现在看到的芊妃,以前在云雅太后前捏造是非的菱红早被皇上赐死,夷三族。屡次加害您的渊昭仪还算刚烈,在皇上下旨处置前,自己就撞了柱子,例算落得干净。剩余渚妃亦尽数被发往清莲寺出家。她们想必做梦都没料到,先帝在时,并未对她们多加苛责,但,皇上即位后,反遭至如此下场。”
她将手中撂起的发丝放下,那张凄惨的脸便又掩于黑发之后,她慢慢走近我,吐气若兰:
“不过,臣妾真是想不到,皇后娘娘,竟会从了皇上,而忘记先帝之恩,看来,安陵垂相的家教不过如此,一女侍二夫,当真是十分有趣。”
她温柔的外表下,语言歹毒,但这些,现在,又怎会饰得了我?
我只是神伤地望着芊妃,这个昔日也曾备受隆宠的女子,今日的下场确是这般的残忍,而这份残忍,正是我加渚于她的,因为我,天灏才会不容她,因为我,天烨所留的那些嫔妃才会境遇这般凄凉。
我,果真是祸国的妖孽。
我,活着,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无忆吗?
我不再说话,踉跄地回身,霜妃的声音再次清冷冷传过来:
“如果皇后娘娘还要苟活于世,臣妾相信,就连臣妾都舍因着娘娘的一时不满而被皇上赐死,或许,六宫无妃,才是娘娘这样的女子,所要的吧?”
对于她的奚落,我不愿回答,心,很累,女子间无休止的争斗,让我心力交瘁。
她又开始笑,在她的笑声中,我品到的,有有一丝涩苦,慢慢走上台阶,一步一步,何时才是尽头?
眸光再触到殿 时,晴空中湮过灰霾,乌压压地笼罩整片苍穹,是要下雨了吗?风吹起轻薄若蝉翼的纱裙,也吹起,几绻额发,在发丝纷乱间,我看到,婧瑶皇后的身影出现在殿外,她也在笑,望着我,笑得那么开心。
我朝她走去,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眸华中,似看到她笑,又似看到她笑后的恨。
“你终于也封后了,手握西周最尊青的凤玺,是不是很开心?”
我望着她,仍然一自话都不想说,我的沉默让她的笑靥如同牡丹般绽放,其实,她也是美丽的,不过在深宫寂寞的岁月中蹉跎得红颇老去。
“可惜啊,你和天烨,终是错过十年,这十年,耗尽你的恨,痛彻他的心,呵呵,真好,多行不义,终究是有报应的,哪怕过了数十年,这报应还是会来,还是舍得。”
有女子婉转的歌声响起,远处,回廊上,泠青妃的身姿进入我的眸底,她哼吟着谣曲,悦耳动听,当年,她宠逾六宫时,这样的歌声,必是迷醉彼时的先皇吧。
“其实,西周历代的皇上,都算长情,尤其是先皇,帝太妃以为自己得到他毕生最深的爱,其实,不过得到,最深的恨。”
我被她的话震得不禁扶住一边的栏杆,红漆因这一扶,簌簌地剥落下来,漆里的柱刺扎进我的手心,我没有任何感觉,因为,婧瑶皇后的话中,显然是有着另外的深意。
我犹想起,那日冷宫送别忆晴,她对顺公公所说的,你们要瞒到何时那句话,这背后隐藏的什么,今日,她该对我说了吧。
因为,天烨,在她们心中,必定已视同驾崩,所以,再无顾忌。
仅有我,还相信,他会回来,守着那个约定,回来。
她唇边勾起一道弧度,将当年那段被尘封,乃至其后刻意被隐瞒的事,徐徐道来:
“当年,帝太妃陷害泠贵妃投毒自害,意欲扮例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云非太后,先帝震怒,将泠贵妃废八长门宫,可,先帝并非是真的想让自己心爱的女子被废,仅为局势所追,安陵一族的势力在前朝逐渐壮大,他不愿因后宫的事,波及前朝,更因为,他以为能保护得了心爱的女子,不受饰害,而,长门宫,无疑是最安静,以及避开纷争的地万。但,他错了,错就错在,帝太妃并不愿就此姑息:错就错在,他是皇上,不可能日日照拂得了长门宫:错就错在,他被时,根本不知泠青妃身怀龙嗣。当他知道的时候,这个子嗣已经葬送在帝太妃的手中。你们安陵氏从那刻开始,今日的结局就已然注定。”
她陷入过往的那段记忆中,说得很缓慢,而泠贵妃的歌声,漂浮在长门宫的上方,更凭添着别样的哀怨。
“我被废至冷宫时,冷贵妃的神智还是清楚的,她的歌声,是唯一能让我感到安宁的歌声,我常常这样坐着,听她唱昔日深宫寂寞中所吟的曲子,见证着,她与先帝的恩爱,她比我幸运,因为,先帝这一生,爱过的,只有她,哪怕她身处冷宫,先帝还是没有减少一丝对她的宠爱,她在连长门宫,一应的供给都是按着贵妃位份来给予,在先帝甍后,云雅太后都没有停止这道恩典,从那时起,我就隐隐觉得这其中,必定包含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隐情,直到我进入冷宫后的第一个元宵,泠贵妃将一直枕的襄玉枕打破在地,一切答案才浮出水面,里面是一道先帝所留的遗诏,而这个寒玉枕亦是先帝甍逝前的那年元宵,赏给各宫的恩赐,因泠贵妃的供给如贵妃时一样,这枕,自然也得了一个,但谁都没有料到里面是这样的乾坤。我清楚地记得,那晚,泠贵妃的笑声惊醒了尚在梦中的我,我匆忙赶到她房内时,她捧着遗诏,人却已经疯颠。原来,让一个女子疯狂,除了刻骨的伤外,深沉的帝王之爱,也是另外一种方式,只可惜,能得到的人很少,得到的,承受不住,疯是唯一的结局。”
“那道遗诏写的是什么,”我一字一字地问出,心里,其实早知道答案。
“先帝在赐给泠贵妃寒玉枕时,曾命贴身的内侍顺公公嘱咐于她,需等他崩逝后第五年的元宵,万可碎其枕,里面有先帝最后给泠贵妃的交代。可这交代,竟是一道遗诏,这道遗诏存放之地,除了先帝之外,仅有顺公公知晓。遗诏的内容,十分简单,仅是九字, ‘雪朕之恨,夷安陵十族!’当晚,顺公公如约而来,将这遗诏带回,交于天烨。”
我怔怔地站在那,虽然一早怀疑,天烨诛我十族,必有隐情,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隐情的源头,竟是先帝,那个赐给我姑姑另外一道情深意重遗诏的先帝!
虽都是他所赐的遗诏,但意义截然不同!
“你在奇怪,为何先帝会给帝太妃另一道遗诏,对吗?其实,很简单,先帝要你们安陵窑入宫为妃的女子,活着,亲眼看家族被灭,亲人皆死,只有这样,才能消去他心中的恨!天烨作为先帝的皇子,他不可能不从,他只能遵照遗诏的内容去处置安陵一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必须执行!”
我终于明白,天烨临行前所说不会让我和帝太妃一样的意思,也终于明白,他曾说,要让我留在照阳宫,才最放心的意思。
他是爱我的,他一直是爱我的,他灭我一族,是因为先帝的遗命,是因为他身为人子,所必要尽的孝道,他也早清楚,这么做,必然会失去我,但他更担心,我会寻死,所以才会那么急地要赐给我一个孩子,所以,才会在灭族来临前,执意让我去清莲寺。
他以为姑姑必会发觉不妥,然后会阻挠我退回宫殿,或者安慰被时的我去面对这份残忍。
可,他没有料到的是,姑姑宁愿牺牲我,也试着要最后一搏,妄图用我,来托回这道遗诏的绝决。
姑姑,其实,一早就明白,只是,她没有办法预计,连一切的终止会在何时。
她得到先帝遗诏的同时,就意味着最后的失败!
因为,那份遗诏所传递的,不光是一个帝王的爱,更是一个帝王最深的恨所伪装出来的爱。
顺公公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扶住我摇摇被坠的身子,我回眸望向他,问:
“可是真的?”
他是唯一侍奉过两朝皇帝的人,自然是最清楚的。
他默默的点头,这一点头,遮去眼中的悲饰,我也明白,为何他屡次护我,实因为,他清楚这道遗诏所会给我带来的伤害,而这个饰害,是当年,他替先帝将寒玉枕拿去给泠贵妃时就可预见到的。
先帝,让安陵一族荣级,再在天烨逐渐掌权后的五年内,彻底将其铲除,因为只有荣极,才会愈发嚣张,才会愈发让君王所不容,才会从最高处掉下,趺至粉身碎骨!
只可惜,缜密如他,也算错一招,他这份残忍却带着深沉爱意的真正遗诏,会将生前最钟爱的女子逼疯,这是他没有算到的,如果他当年算到,他是否又会用这样一种方式来结束所有的仇恨呢?
这个答案,没有人会知道,因为,逝青已逝。
但,留给天烨,留给我,留给姑姑,乃至安陵一族的,却是水远无法忘记的情殇。
“呵呵,纵然,皇上爱你又怎样?他还是要将安陵一族悉数铲除,才能不违先帝遗诏,而你对他的爱,也会演变成恨,你们互相折磨了十年,直到令天,一切都回不来,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呵呵,顺公公,是你不好,为何要瞒着她呢?不瞒那么久,你主子又何必神伤这么多年?”
顺公公望着我,第一次嗫嚅:
“是万岁爷不让奴才告诉您。”
我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我明白,我都明白,天烨的心意,我怎么会不明白呢?毕竟,无论如何,遗诏是先帝拟的,诛我一族却是他下的旨,倘若当初被我知道,这其中的隐情,无疑只会让我更加痛苦,更加没有办法抉择。
受爱恨煎熬,乃至被逼疯的先例,泠贵妃就是,他又怎敢赌我不舍疯?与其看我在他面前疯颊地凋零,不如让我单纯地去恨,倒是最好。
所以,他赐给我海子,让我借着对孩子的爱,对他的恨,留下这条命。
他其实是了解我的,知道我对孩子的爱,一定会大过对他的恨,所以,他必定以为我会生下这孩子,虽然事实也是如此,可我残忍地用孩子小产的假象来欺骗他,这一步的欺瞒,他该是没有料到的,在那瞬间,他必定更加痛心自责吧。
他了解我,一如,我了解他。
但,正是因为这份了解,才让我们错过十年最美好的时光。
十年的爱恨,都归于平静时,他再见到我,是怎样的心情?他宠幸白樱时,又是怎样的心情?
我没有办法知道。
我和他之间的爱,一直如光与影,浓浓淡淡地交叠着,永远无法割舍。
也许所有关于爱情的起点和终点,都是相同的,都是眼泪与温柔。
或许心中早已明白,今后的恋情,都将回归宁静,开始与离别,不过是人生中另外一场折子戏。
当婧瑶皇后的笑声和着泠贵妃清丽的歌声,一并渲染长门宫于我的最后印象时,天际,终于,浠浠沥沥地开始飘起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