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烧掉了三分之一时,运化毒素的袁德妃状态渐渐好了一些,至少一张脸恢复了正常的血色,不在是青红交加了。
而此刻,楚玄则疲态渐露,他汗流浃背,但依然在抽吸毒素。
缓和过来的袁德妃睁开眼,关切着进展,看了一会儿,眼神落在了慕君吾身上,慕君吾会意地捏着早已准备好的针盒站在了花柔的身前。
“换…”楚玄话音落下,人便瘫倒在地。
慕君吾立刻盘膝在花柔身前,将银针扎进花柔体内要穴里,同楚玄一样以内力抽吸毒素,让毒素钻入自己的体内。
而整个过程中,花柔闭着眼,对周遭没有反应,像是睡着了。
烛火燃烧掉了二分之一,慕君吾就已经满头大汗,但他抿着嘴努力坚持着。
当楚玄缓过劲幽幽醒来时,烛火燃烧得只剩下一个底子。
他迅速地凑到慕君吾面前查看状况,但见其双眼血丝满布,不免蹙眉道:“还行吗?”
慕君吾不说话,只是一针又一针的下。
袁德妃双手紧紧地攥着,她一会儿盯慕君吾一会儿盯花柔,如坐针毡般的紧张着,不安着,终于她激动地喊道:“可以了!范儿,可以了!”
可是,慕君吾没有停下,他还在抽毒。
“可以了!”楚玄也急了:“你不能再继续了,再继续下去,就该她承受不了结果了,你信我!”
也许是这句话让慕君吾意识到了自己必须收手,他终于停下了,这一停人就累得瘫倒在地。
楚玄立刻去拔花柔身上的银针,而袁德妃则冲上前抱住了慕君吾关切道:“你怎样?”
慕君吾筋疲力竭,勉力作答:“没…没事…”
此时,花柔因身上的银针尽除人已醒转过来,在她睁眼的霎那间,眼眸一抹淡淡地红色闪过,随即她看到了眼前倒地的慕君吾,惊恐不安往前凑:“君吾!”
慕君吾冲她费力一笑,话都挤不出来了。
“他没事,他需要休息一下。”袁德妃替他安抚花柔,而此时慕君吾的眼神却往楚玄那里瞟。
楚玄将手中银针小心翼翼收进匣子后,才去给花柔诊脉。
几息之后,楚玄笑道:“压下了,虽然是勉强过了临界点,但只要花柔再不沾毒,便不会再发作了。”
慕君吾闻言,心落回了原处,立时强撑的意志溃散,人便闭上眼昏死了过去。
第五百五十二章 收网吧!
慕君吾这一睡,足足睡了三天。
当他醒来时,就看到密室内与他相隔一尺之距的花柔,面上的忧虑变为了惊喜:“君吾。”
慕君吾冲她咧嘴笑道:“我醒了”。
“你终于醒了,你都昏睡了三天了,要是再不醒我就要撑不住了。”花柔喜极而泣,一双眼里是掩不住的兴奋与爱意。
慕君吾笑着向花柔伸出了手,但花柔看着他,却摇了摇头:“君吾,我现在不能碰你,我体内的毒你们虽然抽到了临界点之下,但我自身血脉之力不稳,我靠近你们可能会抽吸毒素,也可能会散毒给你们,所以…”
“那…”慕君吾闻言不安关切费力撑身坐了起来:“你要这样继续多久?”
“说不清楚,楚玄说可能十天半个月就好了,不过唐箫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他应该有法子帮我稳定血脉。”
慕君吾立时神情略有缓和:“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嗯。”花柔冲慕君吾微笑:“我也这么认为的。”
“他们呢?”慕君吾想到了他们两个,此时花柔无奈一笑:“他们都没事,不过,你昏迷不醒根本没办法临朝,太妃不得不让楚玄糊上人皮面具,冒充你。”
“啊?”慕君吾惊讶地一愣后,笑了—自己的这个母妃,真得是办法多啊。
此刻,贴着面具的楚玄冒充的慕君吾坐在王位上,正听着官员议事。
而后堂,袁德妃隔着门听着朝堂上的内容,好帮忙处理政务。
楚玄没当大王前,觉得这个位置很值得向往,第一天上朝时,又忐忑又兴奋,甚至还有点飘。
可是第二天,他就发现这个大王很无趣—听汇报,做回复前一定要谨慎,然后等到从袁德妃这里确定了回复的内容,他第二天还得背的一字不差。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身为一个大王,整个国土之内相关的鸡毛蒜皮他可能都需要知道,还得正儿八经的批复,也因此他感受到一个大王所背负的承载的远不是他这种平民百姓所能理解的,特别是这里面的许多弯弯绕绕并不是他可以一目了然的。
朝堂上,大臣们在汇报,他竖着耳朵仔细地听,然而此时,一名太监急切地奔进了议事厅,跑了赵富春的跟前,贴耳嘀咕了两句后,赵富春脸色骤然变得难看,看向了他。
楚玄立刻抬手制止面前的官员陈述,冲赵富春道:“何事?”
赵富春贴耳相告,楚玄愣了愣道:“休朝,稍后再议。”
说罢他起身就往后堂走,赵富春跟着他一起离开,百官见状不免惊诧,猜想着发生了什么事,而官员里的彭玕则眯起了眼。
“出什么事了?”后堂里,袁德妃看向楚玄以及他身后的赵富春,低声道:“为何休朝?”
楚玄转头看向赵富春,赵富春立刻低声道:“太妃娘娘,刚刚收到飞鸽传书,夷州、锦州,大小播州皆被孟军所破占了城。”
袁德妃闻言震惊无比。
此时,一个伺候在后堂角落处的小太监也挑了眉,神情惊诧。
这天夜里,在彭府上的偏院耳房里,彭玕与诚王贴耳嘀咕了几句后,诚王惊讶又激动地盯着他:“你确定?”
“当然确定。”
“可是三座边城失守这可是大事儿,他怎么今日只字未提?”
“提?他敢吗?”彭玕一脸不屑:“王位尚未坐稳就丢三座边城,损楚国一成疆域,他说出来,岂不是要内乱?”
诚王眨眨眼:“所以,这是我们的机会?”
“没错!明日我就把消息给散出去,待到举国上下皆乱之时,便是我带那家伙逼宫之时!”
“然后我再站出来,点破那家伙的身份…”诚王的眼里是压不住的期待。
“届时,您就可以登上王位了。”
小小的耳房里,彭玕与诚王相识一笑,他们忍耐了许久,时机终于到来了!
半夜三更,街头上人影都不见一个的时候,诚王披着斗篷从彭府里出来,当他踏着夜色钻入马车,驶离此处后,蒙着脸身着夜行衣的袁德妃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她看了一眼马车,跃入了彭府。
“哈欠。”马希声坐在床上,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后,看着把他叫醒的彭玕无奈道:“什么事儿啊,这个时候找我…”
“孟公已攻下夷洲,锦州、大小播州,您复位的机会即将到来。”
“真的?”马希声骤然兴奋:“你不是在逗我吧?”
“臣如何敢欺君?现在是我们好好合计合计的时候了,起来穿衣,我们去见宋先生,务必得商讨出细节来。”
当彭玕带着马希声离开此处后,袁德妃一脸惊色的从黑暗中走出来,她眼珠子转了转,翻墙而出。
这天夜里,他们三个在客栈内议事,彭玕和宋志是激动又谨慎,不断地写写画画,马希声则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看他们商讨一言不发。
殊不知,客栈外,贴墙而立着袁德妃,将他们商讨的一切都听了个全儿!
…
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纸拍在了慕君吾面前的桌上。
慕君吾扫了一眼那纸上的名字,抬眼看向袁德妃:“这都是彭玕的眼?”
“不,这是孟知祥的眼。”
袁德妃的回答令慕君吾挑眉,一旁的花柔惊讶地凑过来将纸拿过去看了看:“这是…”
“局势不明,觊觎者众,范儿布了个局钓鱼,本是想清干净彭家的眼,却未曾想他居然和孟知祥联手准备夺楚,倒叫我逮住了孟知祥的幕僚,稍稍用点毒就挖出了这些眼来。”
听够了盘算,彭玕带着马希声一撤,她就出手了。
宋志无有叛变之意,可架不住毒性控脑,一旦开了口,说一句和说白句结果都是一样,自然什么都给交代了。
“眼好清,觊觎者也好收拾,只是诚王到底都是手足…”慕君吾虽然身为王侯,但他并不是愿意对手足下手的人,否则马希声当初就不会假死而是真亡了。
“不必担心。”袁德妃早有打算:“我能废掉你大哥,也能废掉他,我保证不出三日他就会无心王权。”
慕君吾看了一眼袁德妃后郑重道:“谣言一旦散出去,再是假的也会乱民心,今晚,收网吧!”
“好。”
第五百二十三章 成王败寇
都说月黑风高杀人夜,可今夜即使月朗星稀,没有一丝风,也注定不少人要丢了性命。
准备动手的彭玕,连夜召集了亲信与暗桩,当他们聚在一起密谋商议之时,一支线香悄无声息从窗缝内置入。
此刻,众人商讨的正格外认真、激烈,根本无人注意到这支线香的存在。
他们聊着聊着,就一个个意识模糊起来,当大家无可避免的全部倒地时,彭玕也倒下了,迷迷糊糊间他看到一个人进来站在了他的身边,可是他的眼皮实在睁不开的黏糊上了。
在彭府生变时,楚宫内也在行动,那些被写上名单的小太监有的在熟睡中被人捂住了口鼻,断颈;有人则被人引去偏僻之处闷棍棒杀。
总之,一具又一具的太监与宫女的尸体被丢进了御花园中连夜挖出的深坑中。
与此同时,禁卫军中的几个头目也相继被一些迷药放倒,然而趁着夜色被草草带走。
这一夜就这么长,但隐患被排除了。
当夜幕消散,日出东方时,彭玕醒了。
他还在彭府,甚至屋内都保持着他昏迷前的模样,然而屋内已没有了商讨的人,只有慕君吾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彭玕一顿,缓缓坐正了身子,沉默半晌后突然笑了:“我真是糊涂了,竟没察觉这是个局。”
“局只迷贪者,你拿刀太久,该歇歇了。”慕君吾说罢站起身来:“国丈的体面我会给,彭家还要不要未来,你自己定吧!”
没有多余的话,他走出了房间。
彭玕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只觉得黑暗笼罩己身,他再也逃离不掉。
他赌输了。
“成王败寇,呵呵。”他喃喃着,闭上了眼,面如死灰。
…五日后…
劈劈啪啪的一串鞭炮炸响过后,人们熙熙攘攘地进入了兄弟楼。
今日是兄弟楼开张的好日子,宾客盈门,说书的登上了戏台,拍响了惊堂木。
唐六两站在楼上看着那说书先生眉飞色舞,自己也激动地摇晃着脑袋。
“开宴了!”唐寂一声招呼,拽他进了雅间,立刻慕君吾递上了一碗酒。
唐六两接过时,席上的楚玄正同身边的唐箫确认:“你确定他们真得不会有事了?”
“放心吧,我按照书中所录之法配合祛毒术已经将花柔体内的毒素祛除了七成,她日后只要不再沾毒,是不会有事的,更何况,君吾体内的毒,我也祛除了,若有什么也能应对。”
楚玄闻言点头之后又好奇求教道:“能不能给我教教你这个祛毒术啊?”
唐箫没有回答,而是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招呼了众人一起喝酒。
一碗酒下肚,唐六两拍了拍桌子:“我说慕君吾,你家里的贼清干净了吗?我和寂哥拼老命地往回跑,还说帮你清贼呢,你居然都弄完了?就没有个漏网之鱼让我们俩表现表现?”
慕君吾笑道:“本来是要仰仗你们的,但未免山河动荡百姓不安,只能在星火未燃时都处理了,你们放心吧。”
唐寂谨慎道:“小心彭玕再死灰复燃。”
“他已卧病在床,太医诊过,说他最多还有半年的寿数。”
“那那些不听话的臣子呢?”唐六两并不放心。
“没了牵头的,他们掀不起风浪,更何况那一夜他们一个个都吓破了胆儿,五年之内当是谨小慎微的。”
唐寂安心地点头:“那就好。”
慕君吾此时看向唐寂:“以后你和六两就要留在这兄弟楼了,委屈了。”
“不委屈,我现在可是个死人,六两他虽然已拆了天火炮,但此物震世自会被盯,只有我们都消失了,才能换来安宁。不过…”唐寂看向花柔:“花柔,你真的不做门主了?”
“铁军已成,其实有我无我都能止戈天下,而唐门日后迁址,这件事姥姥又遗命交付于唐箫,还是他做门主更便于完成,所以就让他们以为我也陨落了吧…而我…”
花柔说着看向楚玄:“我和楚玄已经盘下了兄弟楼隔壁的铺子,打算开个医馆,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喂喂喂!”唐六两瞪大了双眼:“你不做王妃出来开医馆?慕君吾答应啊?”
“我为什么不答应呢?”慕君吾眼眸爱意深深地看着花柔:“她肯陪在我身边,已是最大的幸福,我也希望她去做一些开心的事。”
牺牲与成全,他知道花柔为他放弃了什么,他自然也想给她空间,让她做她想做的事。
花柔笑吟吟地牵起慕君吾的手,看向唐六两:“六两,你和唐寂是不欢迎我做你们的邻居吗?”
“怎么可能不欢迎?我的梦想就是在这样的酒楼里和好朋友们在一起热热闹闹啊!”
众人闻言无不是脸上洋溢着笑容,但花柔却垂眸唏嘘道:“就是不知道玉儿到底身在何处,君吾明明已经广散消息了,却依旧没有音讯。”
当年玩在一起的六个人,此刻就少了玉儿一个,她一想起来心里还是很不踏实,总觉得是自己当初做事说话没有太谨慎所以伤了玉儿。
提及了玉儿,唐寂神情自然变得落寞,众人先前的热闹也陡然变得有些阑珊。
“别这样。”慕君吾见状安抚道:“我相信她终有一日会与我们大家团聚的。”
“对对对,迟早会团聚的。”唐六两说着拎起酒坛倒酒:“来来来,喝酒!喝酒!为我们的友谊,喝个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怎么可能?
唐箫可不能不归。
所以当大家喝得歪三倒四时,他默默地退了出来—他不想有什么伤情的告别,所以打算就这样悄悄地离去,然而刚到楼下,唐寂追了下来。
“唐箫。”唐寂追到他身边贴耳道:“玉琮在杀手阁。”
唐箫一愣,明白地点头道:“知道了。”他说着伸手拍上唐寂的肩膀:“保护他们的事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他们是我的朋友,我自然会保护的,只是门内没了我和六两,你要辛苦些了。”
“行了,我走了!”唐箫转身要走,唐寂拽住他:“还是道个别吧!”
唐箫摇摇头,转身就走,唐寂见状自然追在后面:“我送你。”
他们一前一后在喧闹中走了出去。
楼上的雅间里,唐六两和楚玄猜拳拼酒,亢奋而专注。
而花柔和慕君吾则站在雅间后方,彼此对望。
“我们应该送送的。”花柔轻声说着,唐箫的离开,她和慕君吾都看得真真切切。
“那只会更添伤感。”慕君吾刚说完,见到花柔低着头,轻抽鼻翼,忙将她揽入怀中:“志同者,纵隔千山、万水亦一路并肩。更何况,没有道别,就没有分离。”
公元932年8月,孟知祥妻福庆公主李氏病故。
公元933年2月,唐明宗册拜孟知祥为蜀王。
同年,彭玕病故。
第五百二十四章 大结局
自新王继位,一改旧王之疲,励精图治,敬勉朝纲后,日子是蒸蒸日上,百姓也感觉到生活又有了盼头。
长沙府的街头上,每天都是热热闹闹的,呈现着一国之都的繁华。
“开市了!开市了!兄弟楼说书的开市了嘿!”
突然,街头上有人亮嗓吆喝,立时许多百姓热闹地向前涌奔。
有人匆忙跑动中,撞倒了一位背着行囊,拄着拐杖行走不便的妇人。
她这一摔,衣袖翻上,露出来的胳膊上竟是一道道疤痕。
“对不起,对不起!”道歉声中,妇人坐起身来,似要发火,突然愣住了,因为她的目光落在了正对面铺面挂着的牌匾上—回春林。
这三个字,让她的眼底翻动着情绪,她似乎听不见道歉声也看不到那人的身影,自顾自爬起来后,二话不说地拄着拐杖就朝回春林走去。
药铺回春林内按照功能左右划分,左侧为抓药区,右侧为诊疗区,在诊疗区内有一扇屏风隔成两半,内侧是花柔在给女宾看诊,楚玄则在外侧看男宾。
这妇人入内,自然张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外侧的楚玄。
“大姐,您是看病还是抓药?”小二热情的上前,妇人一顿,压着嗓子道:“抓药。”
“这边请。”当下小二将妇人引到抓药区排队,这一排队,妇人回眸扫看时,就看到了在内侧正给人问诊的花柔,立时她眼中情绪如波涛翻涌起来,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人就拄着拐杖朝花柔走去。
说来也巧,当她挪到花柔跟前时,花柔面前的宾客正好接了药方起身离开,妇人根本不管排队的人直接坐在了花柔的面前。
花柔本欲让她排队,但看到妇人的那一瞬间,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她感受到了毒,十分浓郁的毒—准确地说,眼前这个人体内的毒足够她死个七八次了!
当下花柔心中惊诧,她轻蹙了眉隐隐不安道:“请把你的手给我。”
妇人伸出了手。
当花柔拨开其衣袖准备诊脉时,她看到了妇人腕间全是割痕刀疤,眉再蹙几分后,她的手放在了妇人的腕间。
“你体内有毒,毒很重已经腐坏你的五脏六腑,照理来说你…”花柔欲言又止。
那妇人倒是张口道:“早该死了是吗?”
花柔顿了一下,点点头:“按说是如此,但你活了下来…”她话未说完,因为她不明白这位是如何活下来的,而此时那妇人看着她问道:“你能救我吗?”
花柔蹙着眉,没有啃声,那妇人盯着她再问:“能给我解毒吗?”
花柔咬着唇,她在挣扎她在纠结—她不能碰毒,特别是这个特殊的时刻。
她叹息了一声,无奈道:“抱歉,我…不能。”
妇人似乎并未失望,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就起身,拄着拐杖朝外挪步准备离去。
花柔心里很不舒服,因为她知道这个毒有多可怕,甚至她的脑海里是那腕间无数条疤痕—这是忍过了多少痛才活下来的?下一次毒发她那坏完了的五脏六腑又能抗得过吗?
她看着那妇人一步步的挪向门口,看着那蹒跚而辛苦的背影,鼻头一酸不禁脱口而出:“要不,我试试?”
这话令妇人身子一顿,回头看向了她,而此时楚玄隔着屏风严肃地提醒道:“你可别乱来。”
“我…”花柔刚说了一个字,楚玄已冲妇人道:“对不起,她救不了你,还是我给你看看吧!”
妇人似乎根本没听见楚玄要施救的声音,她看向花柔:“你救不了我?”
花柔咬着唇,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可以给你看。”
妇人点点头,拄着拐杖朝楚玄挪去,然而但她挪到屏风前时,却突然手一翻,甩出了一把银针射向花柔。
太近,太突然,一切都猝不及防,花柔即使在第一时间挥袖击飞并闪躲,但依然有三枚银针扎在了她的臂膀与肩头。
与此同时,楚玄脸色一变大叫道:“来人啊!”
一墙之隔的兄弟楼内,唐寂闭着眼正在二楼上靠着门墙假寐,闻声睁开眼,疯了一样地从楼上跳下,在听书的众宾客震惊中冲出了兄弟楼。
楼下坐在第一排听书的唐六两一顿,丢了手里的茶杯也冲了出去。
此时回春林内,楚玄一掌将屏风打出砸向妇人,立刻朝花柔冲去:“花柔!”
然而妇人身手矫健,她挥舞手杖打碎屏风后,竟再次掷出飞针,赶到花柔身边的楚玄不及多想直接转身张开手臂遮挡在桌前,用自己的身体将花柔护住,被扎了数十枚银针。
这一瞬间,妇人已迈步上前,不但如此,她还拔开手杖,露出内芯尖刺朝楚玄胸口刺去。
此时,一道掌风从外袭来,立时中掌的妇人与楚玄一起被冲击着向一旁摔跌而去,然而谁也没有料到那妇人摔倒时竟将另一只手中的杖管掷出。
唐寂奔了进来,直接抬手击打杖管。
“轰”可怕的一声巨响,气浪直接把唐寂炸飞了出去,而刚刚起身的楚玄受气浪波及在此倒地。
这一刻,是几乎顿停的一刻,但妇人没有任何的顿停,她迅速起身,抓起杖管,飞足踏上桌案,将尖刺朝花柔脖颈刺去!
“寂哥!”撕心裂肺的呐喊在外响起,那是唐六两的声音,这一声让尖刺一顿,而花柔抬手抓上了尖刺:“玉儿!是你吗?”
癫狂的情绪在妇人眼中爆开:“对!是我,我要杀了你!”
“杀我?”花柔震惊又不解:“为什么?我们是姐妹啊!”
“姐妹?哈哈哈,你见死不救,你对我动手把我逼上绝路,你是什么姐妹!”玉儿怒吼着,双手抓握杖管奋力要把尖刺扎进花柔的脖颈。
花柔情急之下,不得不脚踹桌案,桌子飞离,玉儿脚下不稳自然摔跌在地,攻势骤然化解,当她爬起来准备再动手时,她看到了花柔的身体,她竟孕肚滚圆。
这一幕让玉儿始料未及,就在她愣住时,唐六两冲了进来,此时楚玄也重新站起来挡在了花柔面前。
“是谁杀我寂哥!“唐六两激动嘶吼着,在看到妇人手持凶器后,立刻朝着妇人冲过去就要动手!
“住手!她是玉儿!”花柔急声喝止,唐六两顿停在了妇人的面前,彻底懵掉:“什么?”
花柔此时已拨开楚玄急切道:“她是玉儿,别伤害她!”
唐六两难以置信地看着妇人:“你,你…”
玉儿一抬手撕扯了糊在脸上的人皮面具,然而她的那张脸已经因为腐烂而结满黄水疤瘌,十分的难看不说,更神情痛苦中双眼满载愤恨。
“天哪!”唐六两难以置信地退了两步大喊起来:“寂哥!玉儿回来了,你的玉儿回来了!”
唐六两喊着跑了出去。
一句“你的玉儿”让玉儿一愣后,迅速爬起身来,也冲了出去。
玉儿奔出回春林时,唐六两已经跪在了唐寂的面前,此刻的唐寂因为距离爆裂管太近,被炸得是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整个人都散了,那残存的上半身黢黑着,若不是嗓子里还发出嘶嘶的声音,只怕就是一具残尸。
“寂哥!玉儿她回来了,你找得她回来了,可是…”唐六两哽咽到不能再言,此时冲出去的玉儿一把扯开他,当她看到唐寂的模样时她是错愕的美更是难以接受的双膝跪地,瘫在了唐寂的面前。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冒出来,我要杀的只是花柔啊!”
唐寂的眼眯缝成了一条线,他还能动弹的一只手费力地勾上了玉儿的手后,嗓子里咕哝出了话语:“我终于…找回了你…”
“你找我?”玉儿泪流满面地看着唐寂,她没有想到他会找她,他没有放弃她!
“对,玉儿…错了…要…改…”唐寂的眼皮慢慢合上,最后用尽气力道:“放下…屠…屠…”
刀字未出口,他脑袋一偏,就此身亡。
“寂哥!”唐六两嘶声哀嚎,而玉儿愣在原地,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唐寂勾着自己手指的那根指头。
此时,楚玄扶着花柔也走了出来,听得唐六两的哀嚎,他送开了花柔,第一时间冲到唐寂跟前,再试探颈脉后,无奈又背凄地冲花柔摇了摇头。
花柔立时失去了气力她依着门楣,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唐六两此时突然抬手抽了玉儿一个巴掌。
可玉儿一动不动。
“你回来做什么!回来就是为了杀人吗?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我…”
“我是恶毒,你们就不恶毒吗?”
玉儿突然的怒喝让唐六两怔住,也让花柔怔住。
“你们从不在乎我,从不看重我,也不信任我!一次又一次给我希望,一次又一次给我绝望!你们才是恶毒的!”玉儿扭头瞪着花柔:“你明明可以抽走我体内的毒素,可你不救我!你宁可看着我痛苦也不救我!你看看我现在这个鬼样子!是你的毒掌将我的体内的毒异变成了这个模样!你让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你让我活得看不到希望,你还不肯救我…”
“她救得了你吗?”楚玄激动地指着花柔:“她怀着孩子,难道不顾腹中生命去救你吗?你看到了你的痛苦,但你有体谅过她的难处吗?她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了,如果她再碰你体内的巨毒,她和孩子都可能会死!”
楚玄的话令玉儿愣住。
此时唐六两恨声道:“你总说别人不在乎你,若真的不在乎,我们为什么一直在找你?寂哥为什么要娶你?你总在计算着得到了什么,难道对一个人好是要计算着得回来多少的吗?你这样的人,不配做寂哥的婆娘!”
楚玄上前两步唾弃道:“一个人病的是身体,或许有救,若是心病了,坏了,谁也救不了。别总觉得别人欠了你,能真正毁掉你的只有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花柔走去。
玉儿此时凄然一笑:“你说的对,能毁掉我的,只有我自己。”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已抬手拍上了自己的天灵盖。
“玉儿!”花柔凄声呐喊中,玉儿倒下了,她倒在了唐寂的身上。
楚玄赶忙扶上急奔的花柔,朝玉儿奔去。
当花柔来到玉儿身边,艰难跪地时,楚玄已经帮着捞起了玉儿。
“玉儿!玉儿!”
玉儿看了花柔一眼,喃语道:“愿来生…我…也…干净…”
话落,人亡。
“玉儿!”
凄厉的嘶喊留不住消亡的生命,正如她努力了许久也没能挽回一颗病了的心。
责怪吗?悔恨吗?
不。
这一刻,看着玉儿的尸体,花柔的内心只有一个感触—黑暗的幼年并不是谁都能从中逆境而生的。
…
…
…
公元932年11月,唐明宗驾崩。
公元934年,孟知祥在成都即皇帝位,国号蜀。
再半年后…
长沙府的郊外林地里,两座坟茔上的蒿草显露着岁月的痕迹。
花柔和慕君吾蹲在坟茔前,给昔日的好友烧纸。
唐六两则抱着善儿默默地看着。
“唐寂兄弟,孟知祥于月前暴毙,你的家人我已经托人找到,秘密安置了,你放心吧,他们此生会平安无忧的。”慕君吾说罢,花柔轻声道:“玉儿,缺什么少什么了,记得托梦给我啊。”
火焰升腾,纸蝴蝶在翻飞着,像两个解脱束缚从此自由的灵魂,快乐地飞舞着。
上完了坟,天色已近黄昏,慕君吾怀抱着善儿,与花柔手牵手并行时,他看了眼天边的红霞与落日,轻声道:“花柔,你知道你最迷人的地方是什么吗?”
花柔一愣,浅笑摇头。
“世间纷乱,你依旧是你,未失初心。”
“哪有你说的这么好,我不过是,想让自己的每一天都可以笑着罢了。”
慕君吾闻言搂上花柔的肩头,看向落日:“那我就陪着你,笑对每一天。”
“嗯。”花柔也把目光投向落日余晖,可怀里的人儿脆生生地开了口:“六两叔叔怎么还不过来啊?”
花柔和慕君吾立时一起回头看向远处的坟茔,此刻唐六两坐在唐寂的墓前,叽里呱啦的不知在说什么。
“你六两叔叔和寂叔说话呢!”慕君吾回答后,花柔捏了捏善儿的手:“善儿,你最近跟着六两叔叔玩什么呀?”
“火器呀!娘,六两叔叔说他过些日子要去大巴山看箫伯伯,我也想去。”
慕君吾笑道:“想去就去,但你得听话。”
“善儿最听话了!”
“对了!”花柔看向慕君吾:“楚玄来信了,他说北方战乱不休,民不聊生,我…”
说了一半,她欲言又止,但慕君吾岂能不知她的心思,笑道:“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不会阻拦你。”
花柔意外又惊喜,眉眼却忍不住弯弯。
“善儿去了唐门也好,你我也能踏实。”
“你我?”花柔吃惊地看着他:“你可不能…”
“信我,我有准备。”
…十日后…
当袁德妃从御花园溜达够了,回到寝室准备休憩时,她看到床上放着两个匣子和一封信。
袁德妃一愣,将匣子打开,她看到了一张与范儿面容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
心头一个咯噔,她赶忙打开另一个,果不其然是花柔的人皮面具。
袁德妃一脸“我就知道”的苦色,将信展开了。
“楚有序但乱世犹在,柔欲北上行医,儿不舍故同行,累母做暴毙之局,交政于弟。善儿已寄于唐门,远离政局,无需挂念。”
袁德妃丢下信,看着两张面具,无奈苦笑后转身走到窗前,看了眼外面的风景。
风吹树摇,正沙沙作响。
而此刻通往北方的路上,两匹马儿驮着背着行囊的花柔、慕君吾正在远去…(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