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说:“如果图纸没有骗人的话。”
长安城经过汉末董卓、李儒等人几番焚烧践踏,三国时几乎荒废殆尽,晋时几次扩建,城市扩大后,又遭五胡南下洗掠,匈奴人、汉人、氐人轮番入驻,烧了推,推了填,填了建。三百年来早已再难觅当初的一砖一木,但陈星仍然抱着些许希望,只因驱魔司总署的卷牍间是在地下。
“就在此处。”陈星指着当初建筑的一块地方,那是地底的施工图,解释道,“当年有关万法归寂一事,先辈们一定留有资料。这将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冯千钧端详图纸,望向兄长,两兄弟交换了一个眼色。
陈星:“?”
陈星试探着问:“能让我沿着图纸所指方位去看看么?”
冯千镒沉吟良久,冯千钧说:“我带天驰去罢。”
“你进不去。”冯千镒答道,“罢了,既然是自己人,进一次也不妨。”
陈星怀疑地问:“这地方,很重要么?”
冯千钧想说什么,却被兄长制止了。
冯千镒终于道:“西丰的库房,连着地底下,全是放钱的地方。”
是夜亥时,冯千镒拄着轮椅,将陈星带到一间大宅外。冯千钧只来到门前,便停下脚步,示意陈星跟着进去就行,自己在外守候。
陈星接过冯千钧递给他的灯,回头看看,冯千镒仿佛猜到陈星所想,淡淡道:“千钧的责任,是守护西丰联号,历来库房,唯有当家主与大掌柜能进。”
陈星马上致谢,跟着冯千镒从大宅的一个铜门进去,第一扇门是用钥匙开的,入了斜坡,两侧走廊内全是生铁铸的架子,架上系满木牌,上头码着成堆的铜钱。转入第二层,冯千镒依旧是一把钥匙开了第二道门,门后则是摆放白银的库房,提灯照去,近乎满室生辉。
这是陈星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钱,成山成海,光是从银子中走过去,就花了足足一刻钟时间。
“这地形不对啊。”陈星低头对照图纸。
冯千镒答道:“先祖从晋时,东海王司马越手中购得这块地,为了建造此处,用三十万斤铁水,重新铸起了库房的四壁。”
陈星在银库中四处看看,问:“当时清理的废墟,里头东西还留着么?”
冯千镒说:“不清楚,没有留下过任何记载,再带你进下一层看看?”
陈星倒不怀疑,只任凭冯千镒在前,自己跟着边走边看地图,到得又一道门前,冯千镒依旧以钥匙开了门。
“接下来,就是金库了。”冯千镒又说,“小兄弟出去以后,请务必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陈星知道冯千镒让自己一个外人,进到西丰钱庄最机密之地,已是看在彼此都是驱魔师的分上,给够了面子,忙再次致谢。但就在金库这道门打开之时,陈星忽然间发现了一件事。
手中的提灯火苗稍稍摇曳,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风穿体而过。
这是什么?陈星马上警惕起来。
“请进。”
灯光照亮了库房,这里的金子全被锁在箱中,共有三层。
陈星下到最后一层,忽又燃起些许希望,说:“底下还有么?根据图纸,这里应当就是卡在山脚间的驱魔司总署了。”
驱魔师前辈们选择这里作为总署,一定有他们的理由,陈星曾在书上看到过,天地灵气尚未消失前,天地拥有自己的灵脉,天上灵气流动的方向被称作“天脉”,而大地上相对应的,则是“地脉”,地脉有众多节点,偶有薄弱之处,便有灵气泄出,也即风水堪舆中所追寻的“洞天福地”。
陈星把灯放在一张矮桌上,将两人身影投上墙壁。冯千镒沉默片刻,而后又说:“再往下走,确实还有一层。”说着推动轮椅,绕过架子,来到一面墙壁前,墙上铸着一面漆黑的小门,门上有一轮|盘。
陈星惴惴道:“方便让我进去吗?”
“请您先转过身。”冯千镒客气地说,伸手覆上那铁轮|盘,尝试转动。
这应当是个机关,陈星便转过身去,背对冯千镒,听见背后传来铁轮摩擦之声。
“真是太感谢您了。”陈星说道。
冯千镒答道:“小兄弟客气话,听说您现在住在未央宫中?这图纸轻易不让外人翻阅,想必是有苻坚的特许了。”
陈星:“差不多…苻坚嘛,除了第一面,就再也没见上了。我也是昨夜才到长安。”
果然,冯千镒一边校正那轮|盘,一边漫不经心道:“您家中遭遇战乱,想必这次上长安,也是抱着报仇的决心来的了。”
陈星听到这话时,顿时一怔,答道:“那倒没有,凭我这点本事,怎么报仇?何况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冯千镒在那校正轮|盘的轻微声音中,又道:“小兄弟,虽说你我今日初识,此话说来不妥,但我仍冒昧问一声…”
陈星没有答话,只疑惑地听着。
“…既住在宫中,又与大单于述律空交好,想必能为我等提供少许协助,胡人入关,多少汉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晋廷隔江相望,国仇家恨,从未敢有忘。愚兄不敢让小兄弟涉险,只是这么问上一问,是否有可能…”
“冯大哥,”陈星听到这话时,转过身,面朝背对自己、坐在轮椅上的冯千镒说,“不行,这件事我不能做。”
调校轮|盘的声音停了。
冯千镒说:“我不是想让你去刺杀苻坚,只是在方便的时候,将我麾下死士,设法掩护进宫,为兄担保,绝不会让你有所牵连,大事若成,定有重谢。”
陈星认真答道:“冯大哥,驱魔师的第一法令是什么?您想必不会不知道。”
“我不知道。”冯千镒放下手,淡淡道,“我在接任大当家之位时,只知道冯家曾有过无比风光的过往,若森罗刀威力尚在,什么时候轮到胡人铁骑蹂|躏我关中大地?”
陈星有点意外,听冯千镒语气,似乎他对此全不知情,毕竟时间隔得实在太久,口气便缓和了些,答道:“师父在我下山前,再三耳提面命,身为驱魔师,第一条,绝不得介入人间朝廷纷争之中。正所谓‘鬼神之道归鬼神,凡人之道归凡人’,对不对?”
不待冯千镒回答,陈星又劝说道:“第二条,则是…”
冯千镒口气已有不善,说道:“三百年前的法令,如今又有何意义?你就从来不曾质疑过?”
陈星说:“当然有意义,冯家和我一样,大家都有更重要的使命去完成,那就是守护人间。若咱们运气好,真能找回失去的法力,到了那时,我也许早已…早已,总之,以后你就知道了。”
冯千镒停下动作后,便没有再抬手,陈星想再转过身去时,冯千镒却道:“既然如此,我也再没有帮你的理由了,这就请回罢。”
陈星:“…”
“哪怕你家人、亲人,”冯千镒转动轮椅,面朝陈星,挡在最后一级库房的门前,说,“尽死于氐人之手,你也不想为他们报仇么?”
陈星:“是不是我不答应你的条件,你就不让我进去?”
冯千镒没有回答,只抬眼看着陈星双目。
“说实话,我确实想过,但现在我既没这个闲工夫报仇,也明白报了仇没有用。”陈星开始意识到,冯千镒明显不怎么在乎“驱魔师”的这重身份,先前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别人的目标是扳倒苻坚,联系到冯千钧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陈星觉得冯千镒一定提过这要求,只是被冯千钧拒绝了。
“苻坚死了,只会换人当皇帝,又得引起新的内乱。”陈星说,“北方好不容易战事方休,天地间所容纳的怨气已临近极限…”
说到这里时,陈星忽如其来生出一个念头,方才灯里摇曳的火苗…
冯千镒的声音却冷冷道:“哪怕宇文辛亲手绞死了你的父母,你也从未想过动手报仇么?”
那句话顿时如同一个炸雷,在陈星耳畔绽放。
“什…什么?”陈星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冯千镒。
冯千镒反而有点意外,两手手肘搁在轮椅扶手上,手指搭在一处,怀疑地打量陈星:“你不知道?是了,陈喆的独生子在晋阳城破当天便不知所踪…这些年里,你去了何处?”
“你再说一次?”陈星喘息道,“宇文辛杀了我爹娘?”
“你看,”冯千镒坦然道,“你也并非完全对仇恨无动于衷,对不对?只是刀子没有割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痛。陈天驰,只要你答应…”
“不可能,”陈星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星已乱了方寸,甚至一时忘了来到此处的意图,脑海中全是宇文辛的表情,顿时全身发冷,如坠冰窟。在冯千镒的注视之下,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充满了整个库房,四处蔓延,提灯中的火苗渐微弱下去,两人映照在墙上的黑影仿佛正在渐渐化开。
然而就在这一刻,脚步声由远及近,金库大门一声震响。
“陈星!”冯千钧的声音响起,刹那间灯芯火苗恢复,影子恢复正常,冯千镒与陈星一同转头,望向门口。
“你不该出现在此地。”冯千镒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怒气。
陈星只是茫然看着冯千钧,冯千钧提起灯,道:“事出有因,陈星,跟我上去,再待一会儿,我怕整个钱庄都要被拆了,快走!先给个交代!”
松柏居中灯火通明,上千名武士如临大敌,或手持强弩,或持剑对峙,内里又有家丁,里三层外三层,将大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项述坐在一块石头上,一旁扔着被折成两半的牌匾,膝上横放着一把从冯千钧手里缴来的环首刀,身边点了一炷香。
“大单于,”西丰钱庄六十岁的大掌柜客客气气地说,“我松柏居与敕勒古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圣明天子在位,长安有长安的法令,何至于此?恃武行凶,砸我招牌,哪怕今日尽数葬身此地,我等又有何惧?天底下的汉人,你们是杀不完的。”
项述也不搭理他,随意一瞥身边的燃香,香已近尽头,众武士竟是稍稍后退半步。
大掌柜见过太多战争与杀戮,脸色凝重,项述夤夜强闯西丰钱庄,冯千钧赶来,一个照面连家传宝刀也被收走,听闻此人昨夜连皇宫也闯了,惹恼了他想必全庄上下全都要交待在此处,早已做好慷慨赴死的准备。
幸而冯千钧终于带着陈星,快步从正门出来。
“你干吗?”陈星终于回过神,一看这阵仗,便怒了,“我只是来找冯兄办点事!”
项述不答话,将森罗刀随手一扔,刀光化作一道银盘唰地回旋,射向冯千钧,冯千钧马上伸手抓住刀柄,然而那力度却是出奇地大,“噔”一声顿时刺穿木柱。
冯千钧拔了两下,方艰难扯了出来。
冯千钧与项述短暂当了大半月的旅伴,知道此人喜怒无常,却没想到他半点面子也不给,为了找出陈星,竟直接动手。
“先跟着大单于回宫去,”冯千钧说,“改天我登门再叙。来人!备车送陈兄弟回宫去!”
项述找到人,转身离开,陈星快步追出,站在松柏居门前,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说:“项述!你什么意思?”
项述已策马走远了。
冯家套好马车前来,陈星只得钻上车去,满肚子牢骚,踢了下车内软椅,忿忿坐下。
暗杀
马车摇摇晃晃,穿过深夜空无一人的长街,陈星仍在回想冯千镒所言,心中犹如乱麻,宇文辛亲手绞死了他的父母,究竟为什么!陈家是他的师门!父亲当年待他还不够好么?
“你也并非对仇恨无动于衷,对不对?”冯千镒阴冷的声音犹如仍在耳畔。
陈星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低下头,一手拇指与食指不住揉捏自己的眉心。
项述在长街上策马,经过含光门大街,打更声渐远,风起。
项述马上抬头,只见一个极淡的模糊黑影从路边树木上蹿出,掠过高墙。
项述眉头一皱,几乎是同时调转马头,喝道:“驾!”
战马回身,冲向长街上正朝含光门前来的马车,是时只见黑影被映在墙上,飞快射向那马车,项述一声喝道:“下车!”
车夫定睛一看,不见那黑影,只见项述持剑冲来,恐怕马儿冲撞,顿时一个翻滚,摔下路边去,短短一念间,那黑影已来到车前,双手持一把漆黑长刀,朝着马车横掠,随之一斩。
“唰”一声影刀如切纸般破开,车夫顿时身首异处,马车被横着拦腰斩成两截,上半截斜斜挑飞而起,射出一丈外,眼看车里所坐之人就要被斩断时——
陈星正趴在自己膝上埋头郁闷,忽然背后一阵冷风吹来。
陈星:“?”
陈星坐直,四处看看,怎么这马车变板车了?
瞬息间项述离马,一步踏上车去,从陈星身边飞身而过。陈星没看清楚,还以为项述突然失心疯发作,回身把马车斩成两截,顿时魂飞魄散,吼道:“你有病啊!”
那黑影“唰”一声冲向墙壁,项述一剑刺去,紧接着漆黑的影刀再次成型,从墙内斩出,项述蓦然仰身,刀锋从距离面部不及一寸处掠过,带起一阵寒意。
陈星慌忙下了马车,项述喝道:“快帮忙!”
“帮什么忙?”陈星一头雾水,站在路上,从他的角度看去,项述只是对着一面墙在乱劈乱砍。
“大单于?”陈星说,“你没事吧?你…是不是不小心脚踢到车辕了?”
项述:“…”
陈星刚下来,那黑影便弃了项述,“唰”一声进了地面,朝陈星飞快掠去,项述当即转身追来,吼道:“光!”
这下陈星看见了,马上祭起心灯,白光亮,一闪,刹那照亮了身周区域,光芒所到之处,黑影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心灯的光芒照亮了车夫在路边的尸首,陈星一见之下,顿时惊了!
“这是什么?!”陈星马上退后道。
“该我问你。”项述冷冷道,旋即喝道:“背后!又来了!”
陈星马上转身,项述一个箭步,持剑挡在陈星身前,陈星喊道:“妖怪!”接着催动心灯,项述手中武器顿时亮起,黑影仿佛迟疑数息,继而依旧朝两人冲来。然而项述的速度比那影子更快,一瞬间持剑将影子钉在了地上,影子爆发出一阵黑雾,退后,原地旋转,爆发出阵阵阴风。
项述一手拦着陈星,不让他上前,陈星从项述身后探头,心惊胆战地看了一眼:“这这这…这是什么妖?不是万法归寂了吗?!怎么长安会有妖?!”
两人注视那黑影,黑影仿佛对陈星略有忌惮,慢慢地朝后退去。
项述:“你不是驱魔师吗?快收妖!”
陈星几次手中亮起心灯光芒,设法驱逐那黑影,只见它在光照范围外绕来绕去,一时不敢贸然逼近。
“我不会啊!”陈星毫无自觉,就这么说了出来,“除了发光,别的法术都用不了!”
项述顿时被陈星气得两眼发黑,你不会收妖,把它吓唬走也就算了,还说出来?这下连妖怪都知道了!
果然下一刻,那黑影开始变幻,拉长,从地面发射出一股旋风,呼呼作响,旋风里缓缓地出现了一个全身穿戴重甲的身影。
远方传来马蹄声响,巡城的侍卫来了。
项述当机立断,锁住陈星手腕,将他朝后一拖,陈星来不及思考,便已被项述拖得整个人飞了起来。项述两步跑上道旁墙壁,撞上陈星胸膛,把他一抱。
旋风里已冲出一只浑身漆黑的铠甲武士妖怪,呼啸着追了过来,眼看一剑直取项述后背,陈星百忙中抬手,左手抱着项述的腰,右手从他肋下穿出,手中爆发出一道闪光。
在那顷刻间,陈星蓦然看见了妖怪的头盔…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黑铠武士一声怒吼,又从墙上摔了下去。项述改扑为抱,稳稳拦腰抱住陈星,一脚在高墙上一蹬,越过道旁府邸院墙,再次带着陈星飞身而起,穿过那府邸,上房顶,两人一起侧滑,从瓦顶滑了下去。
再过墙,再上房顶,眨眼间已连过两户人家,陈星才意识到项述这是要逃跑!
陈星:“就这么跑吗?”
项述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否则呢?!”
陈星被项述半抱着,两人挨得正近,项述中气充沛,一吼陈星,陈星险些耳朵也被吼聋了,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那怪物…”
项述阴沉着脸,顷刻间已带着陈星离开正街,此地距离皇宫不远,近两丈的高墙对项述而言如履平地,不到一炷香时分,便已进了花园。陈星落地勉强站稳,头晕脑涨,正回头确认那黑影是否追来时,项述却野蛮地一抓陈星胳膊,几乎是将他拖着回到了寝殿中。
殿内,六名太监正等着伺候,项述沉声道:“把所有的灯全点起来。”
夜半时分,寝殿内灯火通明,项述又随手一扬,示意都出去。
陈星惊魂犹定,坐下找茶喝,说:“那怪物是个影…”
一句话未完,陈星已被项述揪住,茶水顿时泼了一身。
陈星:“!!!”
项述眼中现出危险神色,把陈星从案边拖到柱旁,摁在柱上,陈星不住挣扎,脸涨得通红。
“你到那伙汉人住的地方去做什么!”项述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朝陈星咆哮道,“枉我当真信了你的鬼话!”
陈星慌张挣扎,两手抓住项述手腕,奈何项述手臂如铁铸一般,丝毫撼不动。项述愤怒的呼吸逼得极近,全身上下散发出近乎狂躁的戾气,陈星被提在半空,双眼与项述齐平,实在无法,只得使损招“撩阴脚”,一膝朝项述裆部顶去。
这招不仅会给对手造成难以言喻的伤害,还很容易激怒对手,然而陈星再一次误判了项述的实力,项述只是以左手手指一弹,弹中陈星膝下阳陵泉穴,陈星顿时半边身体酸麻。
陈星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怔怔看着项述。
“我就是汉人,”陈星终于爆发了,怒道,“去哪里用得着你管?!”
项述喝道:“那伙人在谋逆!你这是找死!”
陈星登时心头一凛,你怎么会知道?!
说话时,项述已闪电般抽剑,陈星坐在地上,忙往后退,然而项述长剑已抵在他的喉头,居高临下,冷冷道:“你不是什么驱魔师,你在说谎!给我交代清楚,再骗我一句,现在就取你狗命!”
陈星不住喘气,咽喉被冰冷的剑锋抵着,抬头看着项述,一时百感交集,这夜众多繁杂之事翻涌,尽数上了心头。
“你不相信,动手就是。”陈星忍着伤心难过,倔强道,“来啊!杀了我啊!”
想起先前冯千镒所言,父母之死,宇文辛的背叛,陈星终于再忍不住,眼泪淌了下来。
项述:“…”
项述完全没想到陈星居然会哭起来,稍稍提剑,莫名其妙地打量陈星,陈星终于大声道:“我就是想造反!我要给我爹娘报仇!你说得对,全是骗你的!”
“闭嘴!”项述又喝道,恐怕陈星的声音招来人,宫中耳目众多,哪怕身为大单于,谋逆也是极大的忌讳。
陈星情绪的爆发只有那么短短一刻,很快又平静下来,与项述镇定对望。
“谁派你来的?你就不怕满门抄斩?!”项述终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细想起来,其中仿佛又有更多不合理之处。
陈星擦了下眼泪,说:“我自己要来的,我还怕什么满门抄斩?家里人早就死光了!”
项述听到这话时一怔,反而将剑收了起来,上前一步,瞥向陈星的眼神中,忽而带着些许同情,反而想伸手把陈星从地上拉起来,手腕稍一动,陈星却以为项述又要揍他,恐惧地往后一避。
两人对视片刻,陈星什么也没说,躲开项述,慢慢地爬上榻去,背对着他躺着。
项述于是自己更衣,坐回主榻上,一脸戾气,不时看眼陈星。
“刺客还会来吗?”陈星面朝墙壁,转移了话题。
“这要问你。”项述冷冷道。
陈星说:“车夫是不是死了?”
“你说呢?”项述没好气地答道。
陈星:“…”
为什么项述过来接他回宫时,路上会突然碰见这么一名刺客?刺客的身份又是什么?那黑铁头盔…总感觉在什么地方见过。连项述都知道冯家密谋造反的事?陈星头疼得受不了,昏昏沉沉的,说:“待会儿灯万一灭了怎么办?”
项述难得地说了句:“这是我的地方,再敢追来,我就杀了它。”
陈星累得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入睡的,他梦见了一只大妖怪住在项述的身体里,漆黑的长街上,项述挺身而出,抱住了他。两人正在飞檐走壁之时,项述体内那大妖怪便出现了,以无数漆黑的触手包裹住两人,陈星不住挣扎,却被扼住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