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书信往来的还有些别的东西,如西山上的一片红叶,这代表了“对表妹的一颗赤诚火热的真心”。如京中铺子上的一块点心,表达了“从前与表妹一同吃过,见点心如见人”,又如一本书一根钗子的,总有许多的甜言蜜语。
明秀看着这些书信笑得都不行了,时不时还给点评一番。
如红叶上坏了一个洞,这真心岂不是漏了?
点心都硬了,当板砖倒是比较合适。
这书信一来一往的,慕容宁越发殷勤,安王殿下身边的小厮哭死了。
“太难了!”这一日慕容宁又遣小厮过来献宝,美其名曰今日上朝了,在朝堂上逮了一个对沈国公很有些不敬的家伙喷了一下,得到了老岳父赞赏的眼神因此心潮澎湃必须给心上人书信一下。
每每来明秀面前递信儿的都是小厮吉祥,显然是慕容宁很信任的人。
明秀对吉祥的印象不错,况吉祥生得十分漂亮,赏心悦目,见他一脸要去死一死的夸张表情,都说仆似主人的,荣华郡主就觉得有趣,叫他在自己面前坐了,见这小厮只敢笑嘻嘻地坐一半儿,便笑道,“你也是忙碌了些。”
“给王爷郡主忙着,这可是好事儿,小的欢喜还来不及。”吉祥笑嘻嘻地与明秀说道,“不是奴才溜得快,这巧宗儿也落不到奴才的头上。”他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道,“别的倒好,奴才也不怕跑腿儿,只是往公主面前请安时,公主的眼神吓人。”
那就跟要吃了小厮似的,真能叫人做噩梦呀!
“下回,你只将手上的东西收着,母亲就好些了。”明秀便笑着说道。
“王爷这特别想叫公主也看见他的心呢。”吉祥正陪坐说笑,就见外头鹦哥儿仰着头进来了,眼睛微微一亮眼珠子乱转,待鹦哥儿捧着茶过来给他放在了桌上哼了一声,他就对鹦哥儿挤了挤眼睛。
鹦哥儿的脸顿时就红了,摔了手就走。
吉祥也只是伸长了脖子跟着鹦哥儿的背影看,眼睛叽里咕噜地转。
他并未想过瞒着人,显然也是想叫明秀看见的。
明秀却只是挑了挑眉,就当没看见,将手中的书信往桌上放了,这才笑问道,“表哥最近怎么又上朝了?莫非是朝中有什么异动?”她最近都在忙着与恭顺公主看嫁妆,况京中出了前些时候的秋闱,就再也没有什么大新闻了。
当然,理国公府家的小姐大闹荣王府,与荣王妃掐起来的事儿,已经淹没在风中了。
“倒也没有别的,只是今早儿有人弹劾庞阁老秋闱之时舞弊,眼下沸沸扬扬都是闹得这个事儿呢。”吉祥见明秀对他与鹦哥儿之事不在意,也不觉得没脸,本就是想要先徐徐叫明秀知道自己是喜欢鹦哥儿的,别叫这位郡主再给鹦哥儿配了别人。
只要鹦哥儿不配人,以后他有的是机会献殷勤的。
“又是庞阁老?”多灾多难说的就是这位阁老了。
这本朝阁老重臣中最倒霉,下大狱最多的就是他了。
“舞弊?”秋闱舞弊这是要掉脑袋的,可不是从前什么贪墨案等等了,明秀想到之前还是慕容宁暗地里将庞阁老给托到了主考官这位置上,不由叹气道,“舞弊之事到底叫人愤怒,想必陛下也恼了?”
岂止是恼了,简直是暴怒。
皇帝这些年喜怒阴晴不定,除了沈国公等寥寥几人面前还能保持冷静,不管是真的假的,已经忍不得脾气。听了这个顾不得庞阁老滚在地上请罪要申辩就给下了大狱,并不许荣王等人求情,十分冷酷。
吉祥亲手操办的此事,自然儿门儿清,也跟着赔笑。
明秀目光一转,见他面上有得意之意,就已经明白了七八。
“要不,奴才与郡主说说?”慕容宁这从明秀坦言食人花儿也喜欢之后,就在明秀面前诸事不瞒。还特别喜欢说一些自己得意的喜欢坑害别人的事迹来表达安王殿下特别聪明,因此总是叫明秀知道些外头的事儿的。
“说说。”明秀便笑道。
她房里从来不叫丫头进来服侍,自然很严密不怕叫人听见。
她手一顿,鹦哥儿悄悄儿上来,将一碗八宝莲子羹奉上,眼睛亮晶晶地立在她的身后,预备一起听故事。因有她在,吉祥的胸脯儿都挺起来了,酝酿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努力组织语言想叫自己在此事里的形象也光辉一点。
“王爷也没有逼着他做主考官,都是阁老大人自己选的。”吉祥眨巴了一下儿眼睛,急忙补充道,“奴才也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外头遇上了庞家的总管,叹了一句这年头儿,阁老什么的都是空的,若未当做主考官给学子们做过座师,手底下没有一二‘学生’帮衬,这在朝中也不稳当不是?”
他顺便还枚举了一下眼下朝中的几位阁老,个顶个儿门下三千学生,根源深厚屹立不倒。
至于之后庞阁老心里怎么想的,小厮也不知道哇!
“说起来,这倒是好话。”明秀便柔声说道。
一任主考官当下来,不仅是朝中对大臣的肯定,从这一届出来的考生头上天然就贴了座师的标签,或是同年或是如何,往来都更亲密,虽然刚刚入朝都官职地位显不出来,然而许多年后再看,就已经是一张大网。
庞阁老吃不住这样的诱惑,也是在所难免,谁知道好好儿的祸从天降呢?
“那舞弊……”
“这个真不是咱们王爷干的。”慕容宁虽然缺德,却也不会叫无能的人舞弊压在人家寒窗苦读真正有才学的学子身上这样不公,只是隐隐知道些荣王本是要推几个门下入朝的,只是没有证据,竟也不敢告他一二。
他就干了一件事儿。
庞阁老做了主考官,凭荣王那急功近利的性子是一定要暗地里偷问试题的,庞阁老这些年已经如惊弓之鸟,下大狱下得看见荣王就心虚,想必不会拒绝。慕容宁把荣王门下那几张做得花团锦簇应对考试的文章都给偷出来了,卖给了外头不学无术还想一步登天的倒霉蛋儿们。
一卖就是几万两。
于是花团锦簇的文章也没有压过正经的考生,盖因主考官虽然是庞阁老,然而考官却也并不只是他一个来的。看见第一篇时倒是叫人惊艳,然而当出现了与这篇内容一模一样的考卷之后,考官傻眼了。
那什么,买了考题文章竟然一点不改就默写上来,真当考官是脑残呐!
按下这考卷再细细地查看,果然还有几篇雷同的,这考官就知道不对。
又因这考官是太子的人马,竟避过了茫然不知的庞阁老,今早发难,将几张考卷一同送到了皇帝的眼前。
皇帝当场就掀了桌子,将唯一知道考题的庞阁老下狱严查。
吉祥说得倒是十分轻松,然而明秀却知道只怕慕容宁在这里头下了无数的心力,其中的种种也不会这样简单,然而想到如今这人只怕是在家里偷偷儿抱着银子眉开眼笑的,明秀便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今科……”
“就那几张试卷不对,旁的倒还好。”慕容宁也没卖考题多坑庞阁老,因此倒霉的就是那几个罢了,吉祥见明秀微微颔首急忙说道,“那几个从王爷手里买题的都是不学无术的衙内子弟,平日里若没有欺行霸市,也不敢连考题都买,就算是下狱,也是罪有应得。”
“我知道你们王爷的心。”明秀便笑道,“不必在意。”
见她并未觉得慕容宁不将人命放在眼里,吉祥就偷偷儿地松了一口气,转着眼睛就笑道,“庞阁老也是冤枉,好好儿的文章,谁知道竟有人一字不改呢?”他说笑了一会儿,见明秀目光温和起来,便大着胆子说道,“王爷这也是恼了。”
“恼了?”
“庞家往贵妃娘娘处举荐女孩儿的事儿叫王爷知道了,王爷听了就恼了。”吉祥急忙说道。
“你只与他说,我既嫁他就是信他,不必担忧。”明秀便温声说道。
“王爷不是担忧,是看不下去您受委屈。”吉祥便叹道,“这是有人想要打脸呢。郡主别看咱们王爷在外言行无忌的,却看不得您叫人冒犯。这庞家女冒犯了您,比冲撞王爷还生气呢!”他说完了这个,就抿了抿嘴角。
他还记得三年前荣王妃冲撞了荣华郡主那一回,自家主子如同困兽一样在王府,双目赤红几天晚上都不肯睡觉,砸烂了书房的不知多少的古董摆件,之后好容易上朝,干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参了淮阳侯与永乐公主教女不严。
“你们王爷的心我都明白,你放心就是。”见这小厮是为了自家主子忧虑,明秀便安慰道。
吉祥果然眼睛就亮了,上前就给明秀磕了一个头。
“何必如此。”明秀叫鹦哥儿去扶人起来,见鹦哥儿红着脸过去了,那吉祥还贼眉鼠眼地塞了什么东西往鹦哥儿长长的袖子里去了,只当看不见,伸手取了慕容宁的书信在眼前,将里头“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等酸倒牙的话给看了,顿时抖了抖自己的小身板儿。
她都觉得有点儿冷。
荣华郡主觉得这是肉麻,然而才下朝就叫自家媳妇儿给抓到了上房,被咬着耳朵面无表情的沈国公,却听着一脸羡慕嫉妒恨的恭顺公主磨牙含糊地呜呜叫道,“你看看阿宁平日怎么与阿秀说话的!一句两句好听的都没有,还是不是真爱了?!”
那么多甜兮兮的情话,石头见了都动心呀!
公主羡慕死了。
这国公呢?!
“不叫本公主满意,今天睡书房!”她叼着国公的耳朵,横眉立目!
第147章
国公爷到底幸运,没有睡成书房。
荣华郡主火线救场,将一本诗经塞进了亲爹的怀里,之后深藏功与名飘然远去,挥一挥衣袖没有带走一片云彩。
从来只会做不会说的沈国公一脸僵硬地顶着早朝面圣的脸,给美得直哼哼的公主殿下念了一晚上的“蒹葭苍苍”,念得身心俱疲嘴都干了,这才叫公主满意,一口啃在他的脸上表示最近天天都得念,之后天亮了,带着一身杀气往早朝去了。
这一回不是很无辜的安王殿下叫下了朝的老岳父揍得鸡飞狗跳的,顶着一双黑眼圈再次哭着挠国公府的大门,无限可怜叫人潸然泪下,然而国公爷更冷酷些,不许下人往里头去给闺女报信儿,叫安王没处含冤。
虽然没人说,明秀却也知道了,笑得不行,盖因苏蔷来了,车进门的时候安王正在国公府外杜鹃泣血,觉得这皇子真是够够儿的了,苏蔷撇着嘴进门就与笑起来的明秀说道,“你喜欢的,原来是这种?”
怨不得她三哥没叫人看在眼里,这比起小白花儿来,确实输了。
“他惯会装可怜的,只是看见了,我却觉得有趣。”明秀可知道亲爹恨这女婿恨得牙根儿痒痒了,只因为这家伙每每干出点儿什么事儿来讨好自己,恭顺公主虽然嘴上脸上不屑一顾,却回头就去折腾可怜的国公爷。
最近的这回,就是叫沈国公老大人往西山去采红叶,必须得火红火红能代表一片心的那种。
“你怎么来了?”闵王府最近没什么动静,明秀就笑问道。
“大哥天天在王府折腾,母亲看不过去了。”叫苏蔷的意思,方芷兰不过是个妾,算什么呢?完全不叫人放在眼里的,况世子慕容敬也不缺儿子,有孕又如何?一顶小轿接进府里来给个房子住着就不错了。
闵王世子可不是这么想。
这可是真爱呀,况方芷兰这姑娘父母双亡多可怜,若王府再不重视,这日子太没有快活劲儿了。
世子大人决定热热闹闹地办一场,吹吹打打将心爱的姑娘连他儿子迎进门。
“疯了罢这是?”听到这儿,明秀无语地说道。
这么风风光光方芷兰是开心了,世子他未来正室得怎么想?
妥妥的宠妾灭妻的节奏啊!
对了,闵王世子妃是方芷兰的好表妹沈明珠来的,或许,明珠姑娘是个善良大度的人儿,能明白世子的心意?
苏蔷都要叫慕容敬这笑话儿给笑死了,她对方芷兰沈明珠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掐出人头狗脑子来也只当看戏,不由与明秀笑着说道,“母亲是断然不管的,说大哥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如今大哥正张罗得热闹,我房里的事儿,他就管不了了。”
贱人世子忙着自己心肝儿宝贝儿的大事,就没时间往弟弟屋里塞妾了。
闵王妃也任凭慕容敬折腾。
若是换个姑娘,闵王妃是断然不肯这样没规矩的,只是这慕容敬未来的媳妇是沈明珠,闵王妃没宰了沈明珠就已经是客气,怎会为她张目?况都说姐妹情深,沈明珠与方芷兰感情这么好,闵王妃更懒得插手。
哪怕沈明珠想要求见她说说道理,闵王妃也没有见。
“我若是她,早就不干这亲事了。”沈明珠这样的屈辱竟然都忍了,苏蔷也觉得心惊,与明秀低声说道,“这是个能狠得下心的女人,我是怕了她了,已经与母亲说了,回头离她远些。”她做不来害人的勾当,却不敢叫别人把自己给害了。
据说方芷兰在沈家三房的日子虽然安稳,然而沈明珠也没少出幺蛾子。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明秀好奇地问道。
“倒也不是。”慕容敬的亲事与苏蔷没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看个乐呵儿罢了,见明秀与自己询问便叹气说道,“还是三哥哥了,你是不成的了,”见明秀嘴角一抽,她摆了摆手便说道,“母亲又给他相看了南宁侯的千金,他却还是不肯。”
苏三的年纪也不小了,却迟迟不肯成亲,苏蔷心里有些担心,低声说道,“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怎么就不成亲呢?”京中王孙公子到了这个年纪还不成亲的,出点儿名的就是安王,再不好些的还有冯五,只是这其中的缘故大家都知道,因此不以为意。
苏三可没有心上人,却托着不肯成亲,莫非……
“莫非我家三哥哥有断袖之癖?”苏蔷忧心忡忡地问道。
明秀叫这脑洞给震惊了一下,顿时哭笑不得。
“这可不好猜的。”想当初安王殿下也叫人以为有断袖之癖的,只是这个年纪不成亲还必然是有些缘故,她迟疑了一下,方才捏着手里的帕子缓缓地说道,“是否已经有了心上人,只是……”她抿了抿嘴角,在苏蔷豁然看过来的目光里轻声说道,“不大好与家中提出来?”
“什么不好与家中……”苏蔷笑到一半儿,不笑了。
“你的意思,只怕身份上有些关碍?”苏蔷秀美的脸上露出惊容,也顾不得喝茶了,倾身与明秀问道。
“或是还没有心上人,却不肯将就,就是如此了。”明秀便笑道,“若是不急,贵府只安心等着,不管是哪一种,你三哥哥总会要说出些什么才是。”就算是那对家身份不好,苏三也不会就这样耗着不是?必定要与家中提的。
“你的意思是劝我家不要担心他?”苏蔷想了想便笑问道。
她想通了,不为自家三哥娶不上媳妇儿着急了,脸上就露出轻松的笑容。
“如今闹得大家不好,三公子也心里不舒坦。”明秀想到那日在闵王府苏三见到自己的时候那有些小哀怨恨不能把脸挡住的倒霉样儿便笑着说道,“上一会见了我,他吓得不轻,恨不能叫我看不中呢。”
荣华郡主这就不知道了。若不是安王来了,差点儿狗急跳墙的苏三公子已经准备顾不得形象去挖鼻孔,好好儿恶心一下荣华郡主叫她看不上自己呢。当然,对于这样机智的青年,明秀觉得挖鼻孔还不算,一张嘴全是大蒜味儿就更合适了。
心里憋着坏主意的荣华郡主一脸伟光正地看着手帕交。
苏蔷觉得小伙伴儿真是个好人,对她嫣然一笑。
“行了,我知道你的好意,回头叫母亲不要逼着三哥哥。”苏蔷再一次可惜了明秀没看中苏三,心里已经缓和了,脸一红这才与明秀低声说道,“还有一事……我,我小日子两个月没来了。”
明秀心中一动,之后豁然惊喜!
“有孕了?”苏蔷也是个老大难,嫁过来好几年也没有有孕,与明华比起来也差不得什么了。
她唯一比明华幸运的,就是有个也不着急的婆婆,从来都没有逼迫一句。
“这一回,我终于能报答母亲了。”苏蔷红了眼眶,叫明秀嗔了一句给她擦眼角,心满意足地抚着小腹低头说道,“母亲还总劝慰我,说儿女都是缘分,不必着急只叫我安心,只是这一年年的,我……”
她顶着闵王妃与丈夫慕容轩宽慰的话纠结了多年,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了。
“你这还哭,换了别人家有你这样的婆婆,烧香拜佛的心都有了。”明秀见她伤感便笑了,低头细细地检查了桌上的点心,见并无山楂莲蓉等忌口的东西,这才叫鹦哥儿去预备八宝红枣桂圆茶来与她,口中殷殷地说道,“这才两个月?前三个月竟好好儿歇着才好,这一胎坐稳了不是能叫人安心?若想我了,我过去见你就是,莫非我还矫情不成?”
苏蔷叫明秀往身后塞了两个软软的垫子,见她一脸上心,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扑哧一声笑了。
“我一心为你,你竟然还笑我?”明秀不由嗔道。
“我只是觉得快活。”苏蔷笑着拉住了明秀的手轻声说道,“难道我不知道不好动?实在是我要出京往庄子上安胎,临走前来与你说说话儿。”见明秀怔住,之后目中露出了然,她心里暗叹了一声方轻轻地说道,“母亲说了,王府之后的日子乌烟瘴气只怕是住不得了,别连累我,叫我与二爷往庄子上去。”
沈明珠不是好惹的,方芷兰看起来也不是省油的灯,闵王妃可以冷眼旁观,随便叫慕容敬的妻妾在王府闹腾,却绝不肯叫苏蔷叫人连累的,因此已经与慕容轩说了,带着精细的嬷嬷与下人,往庄子上去。
那庄子是从前先帝赐的,宽阔怡人,更养人些。
“王妃也是一心为你了。”明秀便叹了一声。
“母亲极好的,我又孕在身,她也从未说叫哪个丫头去服侍二爷的话。”苏蔷也跟着叹气道,“父亲母亲都慈爱,我只觉得那人身在福中不知福。”慕容敬这样糟蹋闵王夫妻的情分,叫苏蔷都看不过眼去。
“这些你别管,不然王妃还得为你焦心。”明秀到底劝了,又叮嘱了好些方才送了苏蔷出门。
苏蔷过几日果然就出京去了,之后明秀就听说闵王府上挂起了红灯笼红绸缎的,喜气洋洋接方芷兰过门,虽然不许走中门的,然而却也开了侧门吹吹打打热闹极了,显然在慕容敬的心里,妻子与妾都挺要紧,一个都不能叫伤心的。
方芷兰穿着红衣,顶着沈明珠赤红的眼睛笑意盈盈地走到了太夫人的上房去拜别。
“贱人!”三太太在她的身后唾了一口,却不敢也跟着往里走。
从知道沈明珠对太夫人干了什么,她就不敢见太夫人了。
实在是心虚,也是在是太夫人如今的模样骇人。
对三太太与自己的辱骂完全不放在心上,方芷兰的目光只炫耀地在沈明珠的身上掠过,有意挺了挺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果然见沈明珠的脸扭曲成了一团,她轻轻笑了一声,弹了弹身上这件慕容敬特意给自己买来的,据说三千两的火红刺绣嫁衣,走到了太夫人的床前。
太夫人虽然抻着还没死,然而早就下不得床了,此时努力仰着头,用痛恨的眼神看着夺走了沈明珠夫君的丫头,口中嗬嗬地叫了两声,仿佛是在后悔,又仿佛有些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你们出去。”方芷兰与太夫人房中的丫头柔声说道,“临别前,我与老太太说些私房话。”
她比正经的姑娘更早嫁到王府去,自然是得势的人,哪怕太夫人努力叫了两声不许人出去,然而这房里的丫头还是垂了眼睛躬身退下,只留了太夫人与方芷兰在房中。一个机灵的,还回身将门给阖上。
“老太太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人。”方芷兰欣赏着太夫人的表情笑了。
从前富贵怡人的国公府的宝塔尖儿,如今脸上全是一层层的耷拉下来的皱纹,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不说,人也仿佛惊弓之鸟一样,一点的声音都会吓得她从床上弹起,缩成一团。看着那双惊恐到处看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方芷兰就嫣然一笑。
“老太太休息得不好么?”她上前给太夫人掖了掖被角,却见太夫人突然惨叫了一声。
不过是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太夫人的肩膀,然而她却已经疼得喘不过气来,翻了几个白眼儿才回过劲儿来,把身子都缩在了被子里浑身乱抖,之后看向方芷兰的目光迷茫了一下,却露出了更多的惊恐。
太夫人的眼睛里,方芷兰的面容模糊起来,慢慢地化作了另一张与她有些相似,却布满了怨毒的女子的脸来,那女子七窍流血,一张嘴就是黑色的血流出来,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她,嘶声问道,“姐姐为何害我?!”
“啊!”太夫人顾不得喝骂方芷兰了,将头都缩在被子里抖起来。
她一动,浑身上下竟无处不疼,疼得仿佛叫人千刀万剐一样。
她知道那是谁。
那是她的亲妹妹,当年叫她陷害名节尽毁不得不随意嫁人,最后机关算尽年纪轻轻就一病死了的亲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