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夷简说的时候一句带过,看他此刻也是神态自若,但元秀可以想到,他白日被拒在别院门外,在附近诸峰之中几次上下寻找,哪怕身有武艺,又带着夏侯浮白那种护卫,除非运气极好一下子就遇见,想寻到这样一枝俨然三春之中绽放、毫无残凋之态的花枝是何等不易。
她的眼神有刹那的柔和,但语气却依旧冷静。
只是贺夷简正站在她面前,如何察觉不到她瞬间的失神与变化,他心中顿时欢喜无比,背在身后的手暗暗攥紧了拳,微笑道:“当然不只是这样。”顿了一顿,他才有些无奈道,“淄青节度使楚殷兴五十大寿,原本倒也不必我亲自赶去,只是我曾师从其族弟学武多年,与师父也两年未见了,这一回我师父会到场,加上大人有命,却不能不离开长安一段时间。”
“你居然会尊敬你师父?”元秀看他的目光有点古怪,贺夷简奇道:“天地君亲师,我为何不能尊敬师父?”
他说得理所当然,元秀反而笑出声来,摇着头,道:“贺郎君,那位据说是李淳风嫡传弟子的长生子曾救过你的命,你却对他颇为不屑,那长生子可是道家近仙的人物,足见你对天地命理其实没有太大的敬畏,至于君,这会也不是朝堂之上——河北三镇若当真有忠君之心,早该将旌节交还长安,请今上委派三镇十七州之吏员,而不是如今日这样使海客断绝归途的局面了,再说亲,本宫若是没猜错,令尊贺之方,怕是早就在魏州跳脚,想让你离本宫远一点了吧?郎君又怎会出现在本宫的别院里呢?这前四者,贺郎君你都浑不在意,本宫自然意外。”
“阿煌却是说错了,人立于世,天生地载,我岂会对天地不敬?”贺夷简在她身旁坦然坐下,元秀看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只听他悠悠的道,“我对长生子不屑,不过是不喜此人自以为窥探些许天道,便自恃极高罢了,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说什么近仙之人,哪怕是真仙,亦不是无所不能,既然有所不能,便当有自知之明!”
他嗤笑道,“就是其师祖李淳风,传推.背.图,辅太宗,掌太史局,最后飘然归去,传言其人乃是羽化而去,在世之时,也不及这所谓长生子骄横的十之二三!阿煌以他比天地,却是太高看他了些!这样的天地,什么时候惹我烦了,就是一剑杀了,我也不会在乎!”
元秀对长生子印象极差,此刻听了心里暗暗痛快,只是面上不显,听贺夷简继续一一驳下去道:“至于君,河北三镇至今仍奉长安为正朔,阿煌若觉得三镇形同羁縻,然而比之从前的安南、西域都护府等如何?”他悠悠笑着说,“若不是如此,昭贤太后甍逝,河北不遣使前来长安吊唁,我也遇见不到阿煌了!”
“大人确实不想让我尚阿煌,也确实觑中了李十七娘为媳。”贺夷简说到此处,语气便慢了下来,一字一句,都仿佛是仔细斟酌了才开口,极为缓慢道,“不过娶妻的是我,又不是大人,何况…”他淡淡的笑了一笑,目光灼灼的盯住了元秀,“此处无他人,我也不妨说句实话,阿煌自然知道是真的——大人只我一子,从我出生起,向来只有我逆了他的意思,我不肯的事情,大人又怎么逆得了我的心意?”
元秀指尖掠过竹栏,抿嘴笑道:“贺之方若是亲耳听到了你这番话,也不知道会不会气得急急唤人呈杖上堂?”
“若是我阿娘在旁,他倒是会的,因为我阿娘定然要拦阻,若阿娘不在,他也只是说一说罢了。”贺夷简微微一哂道,“何况他也不是多么喜欢李十七娘,无非是担心我尚主引起其他两镇猜忌,此事我自有计较,阿煌不必担心。”
“本宫为什么要担心?”元秀有点啼笑皆非,“本宫几时说要下降于你了?”
贺夷简看着她,笑得笃定:“阿煌不说,我却知道你迟早会是我的妻子的。”
元秀神色不变的转了话题:“无论如何,李十七娘上得门来,总是给本宫惹了麻烦。”
“阿煌今晚独自在此愁闷,难道就是为了她?”贺夷简话这么说,眼睛却是一亮!
只看他脸色,元秀也能猜出,贺夷简心里想到的是什么,她非常干脆的选择了开门见山,打破目前有些旖旎的气氛:“任秋一案,将你们卷入到几分了?”
元秀公主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 唤我六郎
[更新时间] 2012-05-18 23:49:20 [字数] 2317
“这件事情与河北没有关系。”贺夷简对元秀的问话,从来没有回避过,他很干脆的道,“这是长安的事,不过阿煌猜的也没错,为了防止被长安拖下水,大人才一再叮嘱,又借我师父的名义,让我暂时离开,等楚殷兴寿辰过了,此案差不多也该结束了,到那时候…”
元秀蹙起眉,打断了他的话:“长安?”
贺夷简有点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阿煌是帝女,难道不知道自安史之乱后,禁军军权多数落入宦官之手?”
“什么?”元秀心中一惊,差点站了起来,“…邱逢祥?!”
“拱卫宫廷的神策军中统军大部分都忠诚于他。”贺夷简神色渐渐郑重起来,“阿煌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是今上对阿煌一片维护之心,不过一旦有事,阿煌只怕什么都不知道啊…”
元秀心急之下伸手抓住他袖子:“邱逢祥为何要对本宫的三哥动手?”
贺夷简正待反手握住她手,元秀却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缩了回去,不动声色的调匀了呼吸:“还请贺郎君告知!”
“他针对的不是齐王,而是迷神阁。”贺夷简失望的止住动作,道,“阿煌曾在阁中见过燕九怀,想必也知道他的身份——探丸郎!”
元秀茫然道:“邱逢祥为何要与探丸郎过不去?”
“自肃宗皇帝后,长安探丸郎曾多次刺杀宫中宦官。”贺夷简微哂,“实际上,阿煌的父皇宪宗皇帝,当年能够除掉王太清,也与探丸郎不无关系,探丸郎虽然多数潜身市井,然内中多有高手,宦官不比常人,他们本是阉奴,活着时再怎么势大,一旦身死,那便是树倒猢狲散。不像你我家族,还可以有其他人出来代为掌权。偏偏探丸郎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下手虽然百无禁忌,却不对皇族出手…与探丸郎为难的,其实也不只是邱逢祥,只不过从前如王太清之流,都是以杀止杀,而邱逢祥打的主意,却是先借刀杀人,再永绝后患罢了!”
元秀猛然咬住了嘴唇——她忽然想起那日自己试图让邱逢祥注意到探丸郎之事——如果贺夷简说的是真的,那么她先前推测燕九怀是通过了杨太妃进入宫闱、又找到了自己寝殿显然是错了,拱卫宫廷的神策军大半由邱逢祥统率,他要放一个人进来,要引一个人到某处,易如反掌,比起一位太妃,不知道轻松多少!
“他要借谁的刀?”元秀定了定神,低声问道。
贺夷简忽然抬手抚了抚她的脸庞,元秀立刻闪开了去,愠怒道:“贺郎自重些!”
“阿煌可是害怕?”贺夷简叹了口气,放下手。
元秀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略作思索后,问道:“他要借的刀,是今上?”
“陛下久有除去杜青棠一党的打算,加上对琼王有心结。”河北三镇虽然形同羁縻,然而却也颇有自知之明,哪怕长安无明主,梦唐数百年底蕴,气数未尽前,也不是他们十七州之地能够吞下的,一旦出现中兴之君,譬如宪宗皇帝那样的,他们还得重新收拾起臣子应有的姿态。在这种情况下,对于长安前朝后宫之事,打探得最是重视。
贺之方使人将这些消息告诉贺夷简,无非是因为一来他本就是贺之方唯一的继承者,二来也是怕他在长安吃了亏却不自知,如今却皆被贺夷简倒给了元秀以取悦心上人,“有这样一个机会,加上重五后关中春旱缓解,陛下很难不动手;如果陛下不动手,那就说明,陛下对邱逢祥已经提防到了一定程度,也能起到试探之用。”
贺夷简淡笑着道:“不管怎么说,无非也就是死了一个乐籍女子,对邱逢祥来说,无足轻重,哪怕以此试探一下今上,他还是很划得来的。”
“任秋是三哥的私生子,又与六哥有什么关系?”元秀惊奇道,“而且这是皇家私事,怎又扯到了杜青棠?”
“这里面的曲折我也不是太清楚。”贺夷简摇头道,“河北在长安经营再久,究竟不及长安本地豪门。”
元秀凝眉苦苦思索着。
贺夷简在旁安静的注视着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元秀忽然注意到月已上中天,她一蹙眉,看向了贺夷简:“贺郎君,你还不走吗?”
“阿煌要歇息了?”贺夷简微笑着问,他此刻的神态,温柔和煦犹如三春之阳,只是元秀毫不为所动,道:“不只是本宫要休憩,贺郎君也该回去了,莫非还要在这里过夜不成?”
“阿煌想叫我走,我怎舍得逆了你的意思?”贺夷简听了,露出一丝怅然,很快站了起来,轻叹道。
元秀只当没听出那丝怅然,淡淡道:“今晚因事让大娘宿到了别处,夜深露重,贺郎君往后行宵小之事,还是谨慎些好。”她有意强调了夜深露重四字,这番话已经是明确的警告对方。
“阿煌是在关心我么?”谁知贺夷简听了,却是眼睛一亮,元秀张了张嘴,随即镇定下来:“就算是吧。”
她话音刚落,忽然面前人影一闪,却是贺夷简忽然欺近到她身前,元秀大惊,然而贺夷简双臂环住她肩背,却只是低下头来认真看着她,两人几乎颜面相贴,距离极近,彼此睫毛几乎相触,元秀心中一瞬间转过了千百个念头…
贺夷简低下头,薄唇擦过她鬓角,在她云鬓上轻轻吻了一吻,轻笑着道:“我会尽快回来。”
他放开了手。
元秀下意识的伸手按住自己鬓发,手指却触到了方才他插上去的桃花,有些惶急的动作中,似乎有花瓣被碰落下来,她张嘴想说什么,但贺夷简却已经走到了走栏的转角处,撩起袍角跳上栏杆,元秀蹙眉,决定什么都不说了。
但这时候贺夷简却又回过头来,即使晦明的月下也能够看出他面上笑意盈盈,招手道:“阿煌,等我再回长安,你可否叫我六郎?”
“不…”元秀拒绝的话还没说完,贺夷简却似知道她没那么好说话,足尖在栏杆上一点,悄然没入不远处的梨竹林中,身影消失的刹那,还可见他保持着回首眺望的姿势,河北男儿多俊伟,贺夷简年未及冠,身形放在关中,也已经是年轻男子,只是那回望的眼神,却带着少年最纯真炽热的感情,单纯得不含一丝杂质。
月下,元秀神色复杂的拔下了鬓上桃花,蹙眉半晌,究竟拿到睡莲池上,手一松,那枝贺夷简与夏侯浮白也不知道寻觅了多少山峰、还是靠了运气才寻到,又是从数株桃树之间千挑万选出来,并已将其本枝与旁树都毁去的桃花,就这么落向冰冷的池水。
山岚吹拂之间,几瓣花瓣飘散,似也有所不甘…
然而元秀却已经懒懒起身,伸手去推内室的小门了。
元秀公主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 阴魂不散?
[更新时间] 2012-05-19 20:59:34 [字数] 3985
“这算不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元秀手方触到冰凉的竹门,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止住了她的动作,元秀脸色一变,正待出声,谁知她唇齿才张,颈侧已经一寒!
定了定神,元秀冷声道:“燕小郎君当真是阴魂不散啊?”
“公主可不要误会,我今日来,却是一片好心。”燕九怀笑嘻嘻的在她身后道,“全长安都知道那贺夷简觊觎公主已久,公主这座别院的守卫又如此薄弱,我怕他会对公主不利,这才尾随而来,以策万全!”
元秀感受着近在毫厘的锋刃,冷笑道:“贺家郎君没有怎么样本宫,倒是燕小郎君,原来拿刀架着本宫的脖子,竟然是在保护本宫么?”
“这个自然。”燕九怀慢条斯理的收了九怀刃,笑道,“虽然不是保护公主的安全,却是在保护公主的名节——公主难道想被人看见自己深夜与外男私会?虽然我梦唐风气开放,但未出阁的金枝玉叶,传出去究竟不那么好听吧?何况还是如今的眼节骨上!”
元秀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捏到极紧,若此刻袁别鹤在她面前,她简直恨不得立刻将其赶下山去!
一群废物!
心中将别院的禁军大骂不已,面上元秀却十分平静:“什么时候燕小郎君对本宫这样上心了?”
“我对公主一直都很上心啊!”燕九怀把玩着手中短刃,脸上笑眯眯的,俨然一个寻常的坊间少年郎,“就好像公主对我那么上心一样…邱逢祥这把刀,借得也真巧!”
他提到邱逢祥,元秀蹙了下眉:“秋十六娘叫你来的?”
“公主真是聪慧。”燕九怀抬起头来,笑意盈盈的望着她道,“公主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故意为之?”他左右看了看,叹道,“这别院防卫如此松散,就算公主此刻否认,我也很难相信啊!”
“这么说,邱逢祥已经将你们夜探珠镜殿之事散布出去了?”元秀皱眉道,先前邱逢祥承诺就有人夜入珠镜殿一事三日之内给元秀一个交代,他也确实给出了交代——忠诚于邱逢祥的几名禁军统军使因恰逢司职,皆被邱逢祥罚了军法——到底让元秀确认,邱逢祥至少目前,还是不想翻脸的。
燕九怀微微一哂,月色之下他的脸庞藏在阴影内看不清楚,只有一片晦暗,语气诡异:“就在公主离开长安的当晚,大明宫中传出刺客潜入的消息,听说,圣驾受惊!”
“什么!”元秀大惊失色,“五哥他怎么样?”
“哦,我的意思是,圣驾听说有刺客潜入宫中后大为震惊,实际上,我猜刺客压根就没见到圣驾的面,毕竟九五至尊,身边怎么可能没几个象样的高手保护?”燕九怀无视元秀愤怒的目光,好整以暇的笑道,“陛下又不是公主你,唉,身边统共也就薛娘子一个女卫,居然还被你自己赶了走,若贺夷简今晚意图不轨,而我也没有跟过来,却不知道公主该当如何?”
元秀冷笑着道:“贺家郎君的胆子怎有燕小郎君大呢?贺家郎君还从未拿刀架到本宫.颈上过!与其要本宫提防贺夷简,似乎更应该提防燕小郎君吧?”
“这个当然不一样。”燕九怀慢条斯理道,“我若是贺夷简,早就对公主下手了,反正长安不敢杀了魏博节度使的独子,生米煮做了熟饭,再有意无意的传个只字片语出去,公主你若不想仿着你姑母那样孤守道观过一辈子,就是今上也不能不吃了这个亏,陪送嫁妆将你下降到河北去吧?而我不过是长安区区一个市井儿,皇家是怎么都不可能将公主下降于我的,因此哪怕公主主动接近我,皇家最多杀了我辟谣,再寻个贪慕公主美色与身份、最好能力略差些的世家子把公主嫁出去…当然了,贺夷简喜欢公主,所以暂时他不这么做,但公主再丢几次他千辛万苦方摘来的花,却不知道他的耐心,又能维持多久?”
“宫中出现刺客究竟是怎么回事?”元秀果断的把话题拉回正路,“难道邱逢祥意图不轨?”
燕九怀微微一哂:“杜家老狐狸还活着,曲平之的例子放在那里,姓邱的没那么傻!只不过,他想借此试一试杜老狐狸的底线,顺便将矛头转到我等头上罢了。”
元秀听出他说的我们是指探丸郎,试探道:“迷神阁中人难道不都是探丸郎?”
“自然不是。”燕九怀好笑的看了她一眼,“公主,探丸郎自汉流传至今,岂会这样轻易被人查出底细?”他眯起眼,“若是如此,邱逢祥又何必如此小心谨慎,甚至手握禁军兵权,却依旧在宫中行一监之司?”
“你方才说杜青棠。”元秀蹙着眉,“邱逢祥手有兵权,却不敢如前朝曲平之、王太清之辈,盖因杜青棠的缘故?”
燕九怀嘿嘿冷笑了几声,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不好的事情,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懒洋洋的道:“十六娘叫我来保护你,今上派来的那个禁军统军,本身武功还不错,只可惜太过拘泥了些,顾忌到公主你是女郎,不敢住得太近,却也不想想,单凭外围几道暗哨,防一防寻常人也就罢了,如我与夏侯浮白这样的身手,若是对公主你当真有敌意,恐怕杀了公主,他们还要等到明日,公主的贴身宫女发现后才知道!他以为他是我么?就是我来保护公主,为了以防万一,也断然不敢离开太远!毕竟公主如此孱弱,不近身在旁,如何及时应对?”他摇着头,叹气,“我来前还道公主好歹也是金枝玉叶,上一回,在大明宫,乃是邱逢祥刻意为之,我才得以轻松潜入,到了别院这里,有今上的人在,恐怕想单独见到公主,没那么容易,却不想秋十六娘到底是在教坊里待过的,对禁军终究比我了解多了!”
元秀也不理会他话里的讽刺,直截了当道:“既然是秋十六娘叫你来的,那么先说好了——本宫一文钱也不会给你的!”
“公主!”燕九怀脸色一变,正待争取,却听元秀悠悠道:“此外,这紫阁峰上,一没有酒肆饭庄,二没有客栈旅舍,燕小郎君若是去其他别院做梁上君子,本宫没有意见,但若在紫阁别院中吃住,本宫少不得也要与郎君算一算帐…当然了,燕小郎君武功高明,想要赖帐,本宫也没办法,不过本宫身为公主,对付不了燕小郎君这样的高手,对付如秋十六娘这样的馆阁主人,却是绰绰有余,小郎君大可以先不付,回头,本宫自会派人去平康坊,向秋十六娘收取!”
燕九怀皱眉道:“公主还真以为十六娘能奈何我?”
“本宫怎么知道秋十六娘能不能管得住燕小郎君呢?”元秀反问,随即掩口轻笑,“不过,本宫可没求过秋十六娘派人来保护本宫,十六娘自作主张,害本宫这别院多出开支,本宫不怪她的罪,已经是格外开恩,如今不过是与她算一算燕小郎君在峰上的费用,岂不是天经地义?”
“公主。”燕九怀很是诚恳的望着她,道,“我本以为秋十六娘已经足够没良心,却不想,公主竟比她更甚,我相信公主一定可以从秋十六娘那里弄到好处的!”
说着,他话锋一转,“不过,我的习性,公主也很清楚,若公主是个穷人,我也许还能忍耐,但公主金枝玉叶,全身上下,拔一根头发,拿去与贺家那败家子换个百金,怕也没问题,公主若是不给我些好处,恐怕我虽然还会留在这里保护公主,但公主过的怕不会太舒服。”
“比如说呢?”元秀眯起眼看着他。
燕九怀四下里看了看,一本正经道:“比如说,公主这间竹楼起得真好,架了一层空阔通风又清爽,四面还栽了紫茉莉并晚香玉等驱蚊避虫的花草,端的是会享受…”说到这里,他摸了摸下巴,不怀好意的笑道,“公主久居明堂,看着也是极爱干净之人,却不知道若不是在这干干净净又清爽的竹楼里,总是遇见几只蟾蜍啊虫豸啊,甚至蛇鳝之类,可还觉得惬意么?”
元秀瞠目结舌,半晌,却似笑非笑道:“燕小郎君,你当真将本宫当做了坊间不足十岁的小女孩儿,区区蛇虫,就能吓倒了本宫?”
“乐于在原上驰骋的公主胆子总是比较大的。”燕九怀懒洋洋的道,“所以我不是在吓唬公主,我只是想请公主想一想,什么时候沐浴时,水里忽然钻出几条黄鳝,或者梁上落下几条毛虫,再比如,公主才要休憩,却见榻上先卧了一窝水蛭…这紫阁峰上草木葳蕤,虫属甚多,不瞒公主,我幼年时丧父丧母,师父是八尺男儿,虽然管我吃住,其他却不怎么顾得上,抓这些东西,最拿手不过。”
他说着,脚步一错,整个人烟雾般溜开,没等元秀抓住机会呼救,却已经折回——一只手平摊向元秀,掌心赫然蹲了一只蟾蜍。
元秀无动于衷的看了看它,她的胆子一向不小,何况以她的身份,即使心中害怕,也断然不会在人前表现出来,帝女气度,除了高踞明堂之上时的雍容庄重,也必须拥有泰山崩于前而其色不改的镇静,临危不乱,才是皇家风范。
燕九怀笑眯眯的,指尖划过蟾蜍背后凹凸不平的皮,忽然一抬手,将它放到了元秀头上。
元秀脸色变了一变,随即轻蔑一笑:“燕小郎君,你当真是无聊已极!”说着,当着燕九怀的面,抬腕将那只正欲在她发髻间爬动的蟾蜍拿了下来,蟾蜍身上有一层粘.湿的体.液,抓在手里格外的诡异,元秀将它举在面前看了看,哼了一声,手一扬,那只蟾蜍便与桃花一样,被丢进了睡莲池中。
“公主的胆子比我想的要大许多,却不知道若是蛇的话,敢不敢也这样镇定?”燕九怀笑得眉眼弯弯,抚掌道,“公主大约不知道,这个时候,在水边一直都有许多水蛇,虽然无毒,但若被咬中,多少也会肿上几日,不过,蛇性寒,天热之时,多抓几条抱着入睡,倒是颇能解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