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杜家十二郎听说是杜家五房这一代唯一的嗣子,而且生的可也不差。”元秀笑着道,“别说城中的郎君们了,就是女郎,本朝以来,又有几个是怯懦的?此人倒有些娄氏之风!”
丰淳淡笑:“娄氏之风?有道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娄氏宽仁隐忍而胸襟广阔,然对吐蕃、契丹皆有战功,其人刚柔并济,后世倾慕效仿者虽多,可要说真正与他同等之人,若当真有,那倒是社稷之福了。”
元秀说的娄氏指的是本朝高宗皇帝时人娄师德,字宗仁,此人早年得中进士,授江都县尉,时扬州长史卢承业便许他为台辅之器,他本是文官,但后来吐蕃有变,朝中招募猛士拒边,娄师德旋即应募,从军西讨,屡有战功,后来高宗皇去世,武周篡位,使娄师德主管营田,积谷达数百万斛,武周时候许多名臣皆遭废弃或迫害,然娄师德因才干极受武周赏识,因此嫉恨者甚众。
当时他的弟弟出任代州时,娄师德特特告诫他凡事忍让,其弟便道:“有人唾面,洁之乃已。”娄师德却觉得仍旧不够,所谓“未也,洁之,是违其怒,正使自干耳”。便是唾面自干一词的来历。
这个词后世逐渐变成了不知羞耻与无耻之尤的同义,然起初却是反映出娄师德胸襟之广的。
元秀用娄师德来比较杜拂日,可见她对这杜家十二郎的印象之好。
鱼烃不由暗自皱眉。
“五哥若是不信,何不召他进宫一试?”元秀趁机道。
丰淳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温言道:“昨日在开化坊外,司徒王展家中女眷车马忽然出了些问题,据说恰好被你碰见了?”
元秀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正要随口应个是,接着推荐杜拂日,却瞥见丰淳身后鱼烃一个劲的使眼色,复看丰淳面上似有笑意,眼神却冷若寒冰,顿时打个寒战,乖巧道:“臣妹只是恰逢其会,而且王家的马车并未撞上来!”
“你若是喜欢出游,朕几时拦阻过你出宫?”丰淳翻脸好比翻书,脸色一沉,拍案大怒,“如此轻车简从,就算不遇歹人,重五之日,道中车如流水,人比草木,你可知道每逢这等佳节长安、万年两县会报上多少意外之事?”
“你离宫时说的什么?端午恶日,欲为母后并八弟祈福!昨日宫中赐宴,皇后当众赞你纯孝娴雅,妃嫔命妇一派附和之声,结果才几个时辰后你就从芙蓉园施施然观舟回来,撞见了李夫人!”
“我见是李夫人所以并未停留就离开了,她未必瞧见了我。”元秀下意识的分辩了一句,却被丰淳怒气冲冲的打断:“那么你从芙蓉园里出来时所搭乘的那个市井孩童呢?你可知他底细可知他来历?若他乃是刺客,或欲对你不利,薛娘不在车中,连采蓝采绿都不在,你打算怎么办?”
元秀悄悄瞥了眼他身后的鱼烃,见对方正杀鸡抹脖子的使着眼色叫她赶紧闭嘴,她立刻乖乖垂手站好,摆出恭敬的姿态聆训。
鱼烃这才大大松了口气,看似恭顺的低下了头,只是嘴角却抽了抽——那日元秀公主缠着丰淳替她拖下薛氏,丰淳焉能不知她所谓去清忘观祈福只是个幌子?又岂能真的放任她把侍卫、贴身宫女,并薛氏全部丢下,只带着于文融并一个小道童出去乱跑?
只怕这位阿家还不知道,清忘观中那叫守真的道童,早在她还没回宫时,就将元秀当日的经历、一言一行,皆详细整理,缚于信鸽腹下,送到了紫宸殿。
元秀刚刚回到珠镜殿,这边丰淳也才堪堪看完…鱼烃多低了低头,免得叫元秀看到自己抑制不住上勾的嘴角。
那边丰淳究竟心疼妹妹,将御案拍得震天响,如此声势,最后却只罚元秀将《史记*袁盎晁错列传》抄写十遍,又象征性的罚了她一个月的例钱,便沉着脸叱道:“给朕回珠镜殿去好生反省!”
元秀嘟了嘟嘴,想想确实自己不对,怏怏的应了个是,有气无力的告退下去。
她一走,鱼烃赶紧呈上一碗乌梅饮,丰淳抬手扯松了衣领,方才的怒气却消散得无影无踪,反而露出一丝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戏谑之色:“那杜拂日当真如九娘说的这么好?”
“回大家的话,奴也未见过,但其父杜丹棘当初英年早逝,颇使长安惋惜。”鱼烃道,“杜丹棘在世之时,传说工诗擅射,而且举止风流,在长安的声望不在如今的崔风物之下,杜家五房因他一人压倒其余诸支,那时候杜青棠却是如今日的杜拂日一样寂寂无名的。只是此人享寿不永,去世之时不过二十七岁,这杜拂日是他的遗腹子,平生从未见过其父,出生后不久,其母阿韦也因思念杜丹棘辞世,杜青棠便将他接到膝下抚养——若这杜拂日像杜丹棘,却也担当得起阿家的赏识。”
“这样就好。”丰淳微哂,“虽然杜青棠只有两女而无子嗣,冲着这杜拂日杜家五房唯一嗣子的身份,杜青棠便不可能不护着他,此人越出色,不仅杜青棠,整个杜氏也会为他出手…”他一口饮尽了盏中乌梅饮,接过鱼烃递上的帕子擦了擦额角,“就是不知那贺夷简在长安的胆子有多大?”
鱼烃殷勤道:“奴这就把消息传给贺夷简?”
“先不必。”丰淳摇了摇头,“此刻九娘才和杜拂日见了一面,贺夷简虽然骄横,却并不卤莽,他现在知道此事,最多上门去警告一番杜拂日罢了,这杜拂日连当面泼酒之事都能若无其事的忍下来,又何况是私下里的威胁?日后他到处避着九娘走,九娘对他如今还只是欣赏,并无男女之情,他若有意避开,以九娘的傲气也自不可能继续寻他,如此两人就见这么一回便无交集,又如何能够激起贺夷简的妒心,借他之手收拾杜氏?”
鱼烃听了,沉吟片刻,试探道:“大家既有意挑起贺夷简之妒心,为何不让阿家直接从宫中去观澜楼赴宴?或者以教导阿家骑射的名义召那杜拂日进宫?毕竟如今长安皆知宫中正在相看驸马,坏不了阿家名誉的。”
“若是如此,朕又如何能够弄清楚,朕那个看似清心寡欲的清忘观观主的姑母,究竟在想什么呢?”丰淳森然一笑,“当初她与杜青棠之间是否有私情,可是连宫里都传遍了的!”
元秀公主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飘风骤雨惊飒飒
[更新时间] 2012-05-05 21:38:00 [字数] 3949
元秀郁闷的回到了珠镜殿,吩咐采绿研墨,采蓝铺纸,薛氏端进一盘才中井里吊起来的葡萄,深紫色的果皮上面兀自凝结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笑着问:“五郎给了你什么惩罚?”
“五哥要我把《史记*袁盎晁错列传》抄十遍,还罚了我一个月的例钱。”元秀一边接过采蓝递来的金跳脱缠起夏衫的袖子,一边闷闷的说道。
看她这副满腹委屈的模样,薛氏眼带笑意,面上却道:“是吗?我倒想起来了,你竟叫你五哥帮着说谎蒙我!我还没有罚你呢!”
“大娘!”元秀幽怨的叫了她一声,拿起书来,指着道,“不抄完我怕是出不了宫,去不得原上练习骑射呢!大娘还要再罚我,秋狩时丢了大娘的脸可不能怪我!”
薛氏伸指一点她额:“念着五郎已经罚了你,这回我不与你计较,再有下次…”她哼哼两声,把葡萄往她面前一推,嗔道,“看你这一头的汗!就算急着抄完去给五郎消气,好歹也顾惜些自己的身子,且吃几颗葡萄。”
元秀把书放下,走了过来,薛氏亲手剥了给她,这葡萄是从遥远的西域传来,颗大如卵,色如玛瑙,入口甘美,她一口气吃了十几颗,薛氏顿时就要拿走了:“井水湃过究竟性凉,九娘只顾着贪图口腹之欲,仔细晚上闹肚子!”
遂唤了人打进水来给元秀擦手,又拿帕子拭了唇角,这才叮嘱道:“你去抄书罢!”自己端了葡萄走了出去。
元秀回到了案前,采绿已经将一砚墨研得几近粘稠,元秀才拈起一支紫毫,便想起了观澜楼上尴尬一幕,不觉咬了咬嘴唇。
她刚刚下笔,却不防窗外一道紫电掠过,接着轰隆一声——瓢泼大雨,毫无缘故的洒了下来!
采蓝和采绿反应奇快,忙不迭的一左一右,一把关上了窗,就这么短短片刻,元秀面前的宣纸上面已经飞溅进了十几个豆大的雨点儿。
随着雨势,天色瞬然之间就黯淡了下来!犹如将夜。
“阿家寝殿的窗快快去关了,各处都检查一下。”采蓝走出书房去吩咐,外面的小宫女们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雨吓得不知所措,被她一番斥责,才知道该去做什么,一时间珠镜殿上下忙作了一团。
薛氏将葡萄送到庖下转回来,正见元秀和采绿一起收拾着案上笔墨纸砚之物,便问道:“可是把东西都弄湿了?”
“只有上面的几张纸。”元秀道,“这雨下得好生突然。”
“只可惜迟了些。”薛氏惋惜道,“今年关中少雨,春耕之时虽然遍挖沟渠究竟因时辰的缘故未能缓解太多,如今已经是五月,荠麦早已冒了头,这场雨固然能够叫它们长得健壮些,但那些枯死的苗株却究竟不能发生了。”
元秀被她的话提醒,也想起来自己封地之事,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两张纸交给采绿:“晋阳那边…”
“属官被罚,换了一批人,又安抚了百姓。”薛氏这么说着,眉宇之间的忧色却不见减少,叹息道,“那里本是李家龙兴之地,历任属官本不敢过度贪墨,可如今啊…”
“总比至今无雨好吧。”元秀对农事并不很了解,望着因骤雨而黑暗下来的室中,轻轻道,“或者这场雨下了,五哥那边也不必为农事太过忧虑呢。”
采蓝带着人检视了殿中,因天色在这短短时间之内黯淡得犹如夜晚,珠镜殿的各处不得不点上火烛,她叮嘱了众人注意避火后,擎了灯到书房来,对元秀道:“阿家,这会天色晦暗,不如明日再抄写,免得伤了眼睛。”
元秀思忖了下便应了,问道:“可有哪处的窗开着不打紧的?这雨下得这样大,看看也好。”
“莫如上二楼?奴记得东南向有处窗是恰好避着这个方向的雨的。”采绿立刻道。
大明宫的殿宇都分层,这珠镜殿旁也是有楼的,元秀既然不抄书了,便带着她们登楼观雨,那扇窗开了,一阵急风先入,吹得楼里帐幕几乎飘到了屋顶上,复缓缓坠下,暴雨冲刷泥土所带起的独特的清新之气亦席卷而入,东南方向恰是太液池,晴日的时候可以眺见池平如镜,岸上杏林如烧,万紫千红,再远处蓬莱山仙姿秀色,山上凉亭…此刻却只见黑压压的天色下,银亮的雨丝仿佛没有尽头般,怎么落也落不尽,一片的茫茫之间将视线尽都遮蔽,别说蓬莱山,连太液池都看不到了。
俯瞰是被飞溅的雨丝模糊的大地,只觉混沌,仰望是阴沉郁懑的天色,却望不到雨丝牵连之处。这一幕看得久了,逐渐觉得世间万物在这一刻犹如不存,只余小楼,与楼外混沌的天与地,寂静难言。
这场雨来势突兀,下得浩大,足足近一个时辰,才意犹未尽的散去阴霾,露出原本明朗的天色——西斜的日轮还挂在了西移的位置,稀稀疏疏的雨点却不时打过芭蕉、桂叶,发出悦耳的脆声,看似天高云淡的头顶,不时传来压抑低沉的滚滚之声。
雨后新霁,不知是极目的枝叶都为水所冲刷洗净格外鲜亮,还是有了方才若深夜般的对比,竟觉得虽然时近傍晚,天光却明亮得使人不敢逼视。
“幸亏阿家端午前去了清忘观祈福,今日才回宫里,若是在宫中过了端午,今日少不得要去原上练手,正正赶上了这场雨!”采绿忽然想到了一事,拍手称庆道,“这雨下得这般突兀,事前半点儿征兆也没有,这会在外面的人,在城中尚可,或许来得及寻到避雨的屋檐暂栖——若在原上可就惨了!”
薛氏也颔首道:“这倒也是,九娘毕竟是金枝玉叶,究竟福泽深厚。”她们说了这半晌不见元秀回答,不由诧异望去。
却见元秀一手托腮一手捏着袖子,正若有所思的俯瞰着太液池畔,仿佛在苦思冥想着什么,猛然站了起来,吩咐道:“采绿,笔墨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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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乍起,长安城外毫无防备的游人确实都吓了一跳。
线娘抬起头来,吐了吐舌头道:“这雨…呸呸!”她才说了两个字,舌头都被砸疼了,忙不迭的住了声,对面一干人中的妙娘便淡淡一笑,道:“雨是无根水,有什么脏的,你这使女该不会是故意当面相唾吧?”
“便是唾到你家郎君面前也是应该的。”线娘对着她扮了个鬼脸,“我家女郎…”
“行啦!”李十七娘依旧是很干脆的语气,但人却懒懒的靠在了马上,两边使女才斗了一句嘴,她身上单薄的夏衫已经差不多湿透了,足见雨势之大,杏子红单丝罗质地绣芙蓉对花并彩羽雀鸟锁渐深一色绛缘的半臂虚虚垂着,里面的牙色短襦却紧紧贴住了皮肤,勾勒出窈窕有致的身材,云鬓被发湿后有些下堕,面上妆容自然是保不住了,她索性拿出帕子就着雨水全部擦掉,即使素面,依旧是弯眉秀目,绝对当得起时下最苛刻的美人标准。
雷雨,旷野,美人,勾勒出一幅楚楚之态。
然而与她相隔不过两步处同样骑在马上的贺夷简紧闭双唇,目光平平的看着李十七娘身旁的中年男子,却对这一幕香艳之景目不斜视。
被他盯住的中年男子心头暗恨,面上却带着笑意,拱手道:“六郎,既然在此巧遇,不如一起寻个地方避一避雨,顺便谈一谈近来之事?”
隔着瓢泼雨幕,如线娘这样的随从已经难以睁眼,只见贺夷简轮廓模糊,但声音却清楚明了,甚至还带着一丝愉悦的笑意,“十七娘如何也到长安来了?李世叔竟也舍得!只是拓拔文锦,十七娘乃李世叔掌上明珠,你带她出来,也不瞧一瞧天色,若是淋坏了,可怎么对世叔交代?”
不等那中年男子拓拔文锦回答,他已经吩咐起了妙娘:“你与师如意送十七娘回去!”他说得理直气壮,俨然此地并非长安,而是河北,自己出游时撞见了未曾好好照料李十七娘的幽州随从,看不过眼出手协助一样。
拓拔文锦正要忍怒回话,李十七娘却脆生生的开口了:“六郎这是怕了我吗?”
“十七娘又不是母老虎,我为何要怕你?”贺夷简笑吟吟的道。
“既然如此,为何才一见面便忙不迭的想要打发我走?”李十七娘收起已经被胭脂染红的帕子,慢条斯理道,“我就算是母老虎,有夏侯浮白在,莫非还能吃了你不成?”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之中的不屑却是人人能够听出。
贺夷简生性骄傲,虽然知道她这是故意激将,也不禁淡笑了笑:“那十七娘请自便!”
“十七娘,这雨太大,还是寻个地方暂避罢。”拓拔文锦见状,策马到了李十七娘身旁低声道。
“贺夷简不肯去避雨,就是指望借此叫我承受不住,自己离开。”李十七娘偏过头,声音低低的,借着雨幕掩护,对面的贺夷简只见她唇齿微动,却听不太清楚她在说什么,她告诉拓拔文锦,“我岂能如他之意?何况如今已经五月,这雨再大又如何?回去喝碗姜汤驱一驱寒气便是了。”
拓拔文锦知道李十七娘自来被李衡所宠,她所认定的事情,连李衡都不敢强自逆转,只得无可奈何的退了下来,懊悔自己今日没有准备马车前来。
“十七娘是什么时候到长安的,竟也不先告诉一声,好让我去接你?”拓拔文锦退下之后,李十七娘复与贺夷简对视,片刻后,后者缓缓道。
李十七娘悠悠说道:“也没有太久,之所以没有叫六郎去接我,却是怕耽误了六郎,毕竟你我也算是青梅竹马,叫我怎么忍心坏你的事呢?”
“哦?”听她这么说,贺夷简略松了口气,语气也随意起来,“这么说十七娘到长安来是另外有事了?不知道可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尽管说便是。”
他语气里面的庆幸拓拔文锦听得分明,不由死死握住了马鞭,跟在李十七娘身后一干人如李九郎等人都是怒气填膺——
“自然是有的。”李十七娘仿佛笑了笑,“我在幽州时听说了今上的胞妹、贵主元秀有倾国倾城之容、国色天香之姿,在河北,人人都说我是一等一的美人,却不想听到了贵主的名声,心中好奇,所以才想跑过来见识见识…听说六郎先到长安,与这位贵主却是极熟的,不知道六郎能不能念在咱们自小的交情上,为我引见贵主?”
贺夷简嘴角的笑容顿时消失,顿了一顿,才淡淡道:“十七娘,须知坊间有俗谚,所谓强扭的瓜不甜。”
“这块玉佩可不是我父亲硬从贺世伯那里抢来的,却是世伯他硬塞给我父亲的才对。”李十七娘听了,也不生气,在怀里摸索片刻,取出一块佩玉,此玉色泽剔透,在间或掠过的一道紫电之中,尤其显得光润生辉、翠色欲滴,佩玉雕做了常见的流云百福款式,中间是六只展翅相连的蝙蝠围成一圈,中心处嵌着一颗赫赫生辉的赤色宝石,外圈却是层层叠叠的祥云,云纹犹如如意,连绵不绝,绵绵不断,取的乃是如意长久、福无止尽之意。
这块玉佩本是贺之方随身佩带之物,后来当作了贺李两家的婚事之凭,当众解下给了幽州节度使李衡。没想到李十七娘这回到长安来,竟也带了过来。
贺夷简握着缰绳的手一紧,淡淡道:“我想取回这块玉佩,不知道十七娘要怎样才肯?”
元秀公主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折若木兮应徘徊
[更新时间] 2012-05-05 23:45:11 [字数] 3666
“叔父寻我?”靖安坊内玢国公府,杜拂日缥色宽袍,飘然入了书房,却见杜青棠正踞于案前,一脸促狭之色,翻来覆去的看着一张薛涛笺。
见杜拂日进来,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的。”他松手时加了一句,“宫里使人送来的。”
杜拂日不置可否,接过便要转身离开,杜青棠咦了一声,怪异道:“这位贵主我也不是没见过,确实是个美人——但我一直认为拂日你的性情坚毅,绝非美色所能轻易迷惑之人,什么时候竟沦落到了与那贺夷简一般的格调去了?”
“端午时元秀公主代玄鸿元君至观澜楼赴宴,席上裴二十四娘相邀我与她互赠诗句,我写了一首赠道者,她当时因事耽搁,此刻应是补上前欠。”杜拂日任凭他调笑,神色波澜不惊,“叔父若是想看也可,只是不经贵主准许,莫要将贵主之作擅自泄露的好。”
杜青棠怒道:“我方才未拆你的信笺已经不错了!”
“叔父可不像这种人,我若没猜错,想必宫中前来传信之人一定叮嘱过,这封信笺必须我才能拆吧?”杜拂日似笑非笑的看了眼他。
“…贵主已经派人另外告诉你了?”杜青棠气势顿时一弱。
“不,叔父几次戏弄贵主,我想贵主未必肯再信任叔父。”杜拂日好整以暇的笑了笑,伸指在信笺上一划,顿时露出里面一方浅妃色笺书,边缘处晕出朵朵深一色的桃花,带着一抹瑞麟香气,笺上以魏碑塍写着一首七绝,题为答杜十二郎。
骤雨初晴兀隐雷,
曲栏杆外光复回,
趁有余辉不惜力,
折若木兮应徘徊。
杜拂日看罢,淡淡一笑,递给了在旁觊觎已久的杜青棠。
“也不知道是贵主自己写的,还是宫里哪位才思敏捷的女官代笔?”杜青棠还没看,先嗤笑了一声,接着便噫道,“你告诉过她你的字?”他语气里有点惊讶。
却见杜拂日摇头:“当然不可能。”
梦唐沿袭古制,男子二十及冠,由长辈赐字,女子十五及笄,乃有字。不过也有例外,如杜拂日虽然才十七之龄,但他的字却是早早就定了下来,只不过只有寥寥数人知晓,等他满二十后加冠再公开罢了。
他的字,正是——若木。
“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杜青棠神色复杂的吐出一句离骚,怅然道,“当初你出生时,先帝堪堪登基,年方而立,然他早年为太子时,王太清本支持曲才人所出的深王登基,曾在先帝饮食之中放入异物,后虽经耿静斋之父医治,终究亏损了御体!登基的时候,先帝已经时常觉得疲乏,不堪劳碌——我为你取拂日为名,其实便是祈望上苍能够念天下黎民,增明主之寿,君臣同心,除阉奴、匡李室,收兵戈,止边患,复南北十道三百六十州之繁荣昌盛!重现贞观之万国衣冠拜含元的荣光!”
“先帝知道此事后,特以御笔书‘若木’二字,为你之字。”杜青棠合起红笺,淡淡道,“此事宫中应该只有邱逢祥才知道,听说他和贵主并不亲近,这位贵主…倒真是巧了!”
杜拂日平静道:“拂日之典并不多见,由此想到若木者并不奇怪。”
“她对你颇为赏识。”杜青棠意兴阑珊的坐回案前,“听说,这位贵主在居德坊里购进了一所宅子,里面住了一个从前在教坊里的翩翩美少年,名叫穆望子。自住进去后,深居简出,犹如外室,贵主不时也会亲自过去一趟,长安坊间私下里都议论,说这位贵主虽然美貌,却大有平津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