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小姐说她姓周。”
苏如绘略一思索,连忙点头道:“快请!”
果然,进来的不是周意儿,而是一副病怏怏的周弃病。
苏如绘虽然奇怪她为什么会在宫里住这么久,但还是微笑着请她快进来坐下,又吩咐秀婉奉茶,这才略带不解道:“周妹妹怎么来了?”
周弃病身边只跟了两个与秀婉差不多年纪的宫女,应该是周皇后派来照顾她的,闻言苍白的脸色上现出一丝微笑,温言细语道:“我前几天听说苏姐姐搬出仁寿宫,所以来串个门。”
苏如绘见她不提事情,也乐得不解释,道:“妹妹肯来,我自然欢迎。”
周弃病性子温软,眼神清澈无邪,苏如绘渐渐倒不觉得被她打扰,有些真心喜欢她起来,不过话说了半晌,周弃病的面上忽然泛起一阵古怪的潮红!
苏如绘吃了一惊,只见那两名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侍立在周弃病身后的宫女,立刻踏前一步,一个扶住周弃病,另一个从怀里取出一只玉瓶拔开,倒出一颗朱色药丸,喂进周弃病口中,先前那人一手扶着周弃病,另一手端起喝了一半的茶水帮着灌了下去。
两名宫女一番动作紧张而流畅,显然是做得熟了。
苏如绘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待周弃病缓过气来,才讷讷道:“周妹妹,你、你这是…”
“让姐姐见笑了,我身有痼疾,寿命不久,全靠药物吊着,所以姑姑才会经常接我进宫相聚。”周弃病苍白一笑,道,“还请姐姐不要嫌弃!”
苏如绘甚是怜恤,苦笑道:“嫌弃什么?我只是担心妹妹的身子。”
话是这么说,苏如绘心中却有些担心,因她现在一心想着等外面谣言止息,自己就可离开皇宫,实在不想多沾染宫廷是非,周弃病这病歪歪的模样,万一在琼桐宫出点什么事,她可就麻烦了。
好在周弃病当着苏如绘的面发病过一回后,那两名宫女心里也害怕,一个劲的劝周弃病先回未央宫,找太医诊治一番再说。周弃病只得起身告辞。
苏如绘亲自送了她到琼桐宫门口,看着周弃病上了软轿远去,苏如绘收回目光,正要回春生殿,却听到一阵熟悉的歌声,袅袅响起。
第二十七章 兔子
苏如绘站住脚步,这歌声她在仁寿宫时已经听过很多次,这次却是最为清楚,只听一个女子婉婉柔柔的唱道:“庭中影亭亭,楼上人悻悻;自卿离去后,我亦不多情。庭中影欣欣,花间弦泠泠;自卿不在日,处处是落英。”
反复吟咏,一唱三叹,说不出的相思入骨,怅然独立,即使苏如绘这等不喜伤春悲秋的人,也不禁站住脚步,半晌,歌声略低,才恍然回神,问身边的秀婉:“这是谁?”
“是璎华夫人!”秀婉回答时,脸色苍白,苏如绘却没注意到,而是想起甘然说过的话,璎华夫人,长泰帝曾经的宠妃,艳压桃李,但是失宠太快,宫中这几年进的人甚至没听说过她的存在。
据说璎华夫人歌舞妙绝无双,单凭这一曲的歌喉,苏如绘敢发誓宫中绝无人能出其右。
“原来鹿鸣台那几次听到的歌声,就是她在唱。”苏家在内廷没什么人脉,因此琼桐宫之事,苏如绘并不太清楚,只知道正殿中拘禁着一位曾经的贵人,而在鹿鸣台时只听到歌声大致方向,却没想到就在琼桐宫。
“歌好,词也好,这词是谁写的?宫中乐师一般不会写这种曲子。”苏如绘又听了片刻,歌声越来越轻,已经细微不可察,侧头问秀婉道,宫中乐师作新曲,皆要考虑种种避讳,多为歌颂盛世太平与天子万年,大抵都是一些繁华堆砌的辞藻。
“奴婢也不知道,璎华夫人得宠时,奴婢刚刚进宫,好像听说陛下嫌宫词太过老旧,委屈了夫人的嗓子,所以曾召朝中几名大人专门为璎华夫人写过词,也许这是其中的一首吧。”秀婉恭敬道,那个时候璎华夫人风头一时无二,召肱骨之臣专为后妃谱写新曲,这种事情已经足以让那些迂腐强硬的御史捶胸顿足,怒骂祸国妖姬,连带长泰帝都会被斥为昏君了。
在嘉懿太后的看顾下,没想到长泰帝也干出了这种事情,难怪璎华夫人的宠爱不长久,就算她不失宠,太后也不会容她活太久的。
朝中才华横溢者不少,但苏如绘从前不喜诗词,不过为了进宫临时跟着薛紫暗琢磨了两个月,倒不清楚这曲子是谁的风格,道:“我们回去吧。”她暗自将词曲记下,打算回去后请教师傅薛紫暗。
在离开时,她下意识的远远眺望了一眼正殿,琼桐宫的正殿淑月殿封禁多年,她能够看到的不过是落满尘土的朱漆红柱与雕花木栏,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苏如绘却觉得在那些缝隙里,似乎有一双眼睛,也在静静的打量自己。
回到春生殿中,秀婉忙着收拾残茶剩水,苏如绘觉得有些乏了,便进了内殿,揭开帐子,却见自己平时躺的位置,甘然手执一卷,笑吟吟的对自己点头。
苏如绘早就习惯了这位皇子的突如其来,她现在打定主意要出宫,也懒得再扮演贤淑,连欠身都欠奉,径自在他对面拣了一张绣凳坐下道:“殿下今天怎么来了?”
“给你带点东西玩。”甘然在没其他人的时候,对礼节是非常不在乎的,将书丢到一边,笑着说道。
苏如绘瞥了一眼,发现正是他上次送药材来时,一起带过来的几本让自己解闷的杂书之一,忍不住奇道:“这书殿下没看过?怎么先拿来给我了?”
“本殿下最讨厌看书!”甘然没好气的说道,“除了太子,我和甘棠都不喜欢去上书房!只不过刚才等你等的时间太长,我怕自己睡着了,才拿本书翻翻。”
苏如绘也没认为甘然和甘棠会是好学之人,遂理解的点头:“殿下今天带了什么来?”
“哎?你现在倒不那么客气了?”甘然有些好奇的看了她一眼,神秘一笑,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草笼来。
苏如绘接过一看,里面却是一只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兔子,瑟瑟缩成一团,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惊讶道:“兔子?”
“嗯,我想你一个人在这里没什么意思,给你弄个东西养着打发时间。”甘然面带遗憾之色,“其实甘棠建议我给你带只小鹿,但小鹿就算刚出生,我也没法藏在怀里带着它翻墙,所以还是兔子吧。”
苏如绘脸色精彩无比,半晌才道:“两位殿下有心了!”
甘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反应,挥手笑道:“没事没事,其实小鹿是甘棠自己喜欢才建议我带的,我倒觉得兔子比鹿好玩,可惜母妃一直不让我养,怕我被抓伤。”
他兴致勃勃的建议道:“你快给它收拾个住的地方,以后我会经常来看它的。”
这是给我解闷还是代您养着呢?
苏如绘叹了口气,念在甘然在自己迁居琼桐宫后至少来探望过好几次,又送了许多东西的份上,养就养着吧。
其实苏如绘一点也不喜欢养兔子,作为武将的女儿,她对烤全兔和蘑菇炖野兔的兴趣更大…
看了看笼子里线团差不多大小的兔子,苏如绘明智的放弃了自己的野望,这么点大,剥皮去脏之后,还不如烤麻雀呢。
春生殿有的是地方,苏如绘召进秀婉,很快就在自己的寝殿外暖阁里搭起一个小窝,用几块木板将出生没多久的小兔子围在了里面。
原本甘然是建议苏如绘将兔子养在床边的,苏如绘说什么也不愿意,两人争执了半天,最后甘然只得退步,悻悻道:“你以前见到我不是有礼有节的很吗?怎么失了帝心反而这么不给本殿下面子了?”
“殿下,您看这兔子很可爱对不对?一天不给它洗澡就臭哄哄的,还把它养在我床边?”苏如绘不高兴的说道,“要不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我早就…”把它做成菜这几个字硬生生吞了回去。
甘然却听出意思来:“你好像不太喜欢它?”
“不是太喜欢。”苏如绘真诚的点了点头。
甘然十分失望:“我听说像你这么大的女孩子都应该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东西。”
“殿下听谁说的?”苏如绘立刻发现了情况,好奇的问道。
“还能是谁?怀真啊,马上她生辰了,她说她想要只小兔子养着玩,我就派人去让母妃给我弄了一窝四只小兔子,这不给你也留了一只。”甘然无趣的摸了摸兔子,道,“另外三个拿到兔子的人都挺开心,你还真是不一样。”
苏如绘听到怀真郡主就皱眉,忍气道:“哦?除了怀真郡主,还有谁拿到了兔子?”
“怀真替那个姓宋的丫头多要了一只,皇祖母非常喜欢的那个霍清瀣我也送了一只,加上你,正好四只。”
“…”苏如绘又听到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的名字,心情大坏。
“兔子我会好好养着的,殿下没什么事就请先回去吧,万一让太后知道您又跑了出来,可就麻烦了。”苏如绘板起脸,直接下了逐客令。
甘然没想到她翻脸比翻书还快,不由十分尴尬,站了片刻,冷哼一声,甩手去了。
秀婉这段时间也知道二皇子经常会来找苏如绘,并且也十分关照春生殿,见状忍不住轻声道:“小姐,二殿下他…”
“你不用担心!他现在正在禁足之中,绝对没胆子让人知道偷偷跑到这里来。”苏如绘也哼了一声,“再说我过段时间就会出宫了,他能把我怎么样?”
回到苏府,就算是皇子想要为难她,都不太可能,她有什么好怕的?
苏如绘发现,自从不准备嫁入皇室后,自己似乎自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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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药
秀婉呵着手指从外面走了进来,内殿烧起了八个炭盆,不过对比偌大的宫室,依旧暖和不了多少,因此苏如绘即使在室内也穿了狐裘貂帽,只露出一张小脸,正对着一局残棋聚精会神。
“小姐!”秀婉顾不得打扰了苏如绘的思路,急急道。
“什么事?”苏如绘奇怪的抬起头来。
“初雪快要死了!”
初雪就是甘然送来的那只兔子,意思是指那只兔子的皮毛洁白如初落之雪。不用怀疑,这么费心的名字是甘然取的,对于一心想把兔子养肥了或炖或烤的苏如绘来说,一只兔子叫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早晚都是菜。
苏如绘哦了一声,若无其事道:“真是可惜了。”语气轻快,也不知道可惜的是初雪,还是她计划里的添菜。
“小姐,二皇子那里…”秀婉见她丝毫不急,倒替她急了起来,“上次初雪拉肚子,二皇子抱着它愁了一天,最后连夜翻医书治好的,要是再有问题,那可怎么和殿下交代?”
“有什么好交代的,这么冷的天,那兔子出生才多久,不冻死那就怪了。”苏如绘倒是意料之中,“我们自己的炭都不够用,哪还顾得上它?不用管它,冻死了最好,还能省得你多忙碌!”
秀婉哑口无言,半晌才弱弱道:“可是二皇子…”
“他早就回西福宫了,霍贵妃生怕再次被太后抓到把柄说她照看皇子不力,盯得极紧,你不觉得他已经很久没来了吗?等他来了,估计那初雪早就被埋了,我们就说它悄悄跑了出去,这么大的琼桐宫,谁知道跑哪去了,他要是不死心,让他自己去找吧!”苏如绘思维敏捷,很快就想到了借口,笑眯眯的与秀婉对口供。
在家的时候,苏如绘这种事就没少干,在她看来,才比自己大两个月的甘然,比起自己那年轻时也让祖父关乡侯没少操心的父亲来好糊弄多了。
“啧啧,苏如绘,你就是这么对待我二皇兄的好意的?”谁知她话音未落,一个调侃的声音,立刻从秀婉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满,“还以为二皇兄另眼看待的人,总该知道几分好坏,没想到你还真是个伪君子,看来倒是我的眼光好一点。”
“三殿下!”秀婉回头一看,慌忙跪了下去。
苏如绘面色一僵,心道这瘟神怎么来了?甘棠之前和甘然一起悄悄过来过一次,当然,他的目的不是来看望苏如绘,而是应甘然之邀去看那只叫初雪的兔子。
那次听说甘棠来了,苏如绘直接称病在床上躺了一天,还交代秀婉拦着甘然也不许进内殿,借口是得了伤风怕过给两人。
现在看到甘棠,苏如绘顿时郁闷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距离迁居琼桐宫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如今已经是深冬,估计开春的时候,苏万海就会上折子请求接自己出宫,以后,说不定都不会再见到这位三殿下了,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苏如绘僵硬的脸色立刻融化开来,对着甘棠甜甜一笑,连礼都懒得行了:“殿下怎么有空来这里?”
“就和你刚才说的一样,二皇兄现在被霍氏拘束得紧,出不了西福宫半步,所以让我替他来一趟,看看初雪有什么缺的没,想不到正好听到你在背后议论宫闱、还故意想让初雪去死。”甘棠也没理会苏如绘的失礼,解下披风丢给秀婉,大步过来坐到苏如绘对面,似笑非笑的说道,“苏如绘,贵妃娘娘怎么教导皇子也是你可议论的?若是我将此事告诉皇祖母,你猜一猜,皇祖母还会不会准你再搬回仁寿宫?”
苏如绘扑哧一笑,道:“三殿下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甘棠没想到苏如绘居然不怕自己了,撇了撇嘴角,挥手让秀婉退下,才道:“你知道淑月殿在哪里吧?”
苏如绘一怔,点头道:“这还用找么?中间最华丽的那座就是。”
“那好,你帮我做件事,做成之后,我自会在皇祖母面前替你说话,到时候你就不用住在这鬼地方,连取暖的炭都弄不到几担,还得我二皇兄格外照顾。”尽管四周无人,甘然还是将声音压得极低,面色也十分郑重。
苏如绘奇道:“做什么事?”
便见甘然从怀里取出一个一寸来长的油纸包,淡淡道:“这里面的东西,你想办法下到淑月殿的点心里去。”
苏如绘手一抖,拈了半晌的一枚黑子啪的一声落地,失声道:“什么?”
“怕什么!又不是让你毒死她!”甘棠似乎不满意她的惊慌失措,冷冷道,“只是哑药而已,初雪你还养了几个月,死了都不心疼,淑月殿的那一位你连见都没见过,别告诉我你下不了手!”
苏如绘深吸一口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不喜欢她唱歌!”甘棠白了她一眼,“一句话,你干不干?”
苏如绘抿着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甘棠从棋罐里拈了一枚白子把玩,目光却一直盯着她的脸庞。
半晌,苏如绘咬牙道:“不行,琼桐宫如今除了主殿,就我和秀婉住在这里,要是那位出了什么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我,那时候殿下您大可以不承认,我和秀婉却是说什么也逃不了,还得连累苏家!这事我不能做!”
“你还真当关在正殿里的那一位还是正经娘娘?”甘棠挥手将白子丢回棋罐,冷笑道,“父皇早就把她忘记得干干净净了,只要不是死了,谁会为了一个失宠七年的妃子上达天听?”
“殿下说的轻松,淑月殿里的歌声虽然不是日夜响起,但时时与闻,忽然消失下去,您真以为附近那些奴才会不多想一想吗?”苏如绘毫不退让,直视着甘棠的眼睛,“再说正殿那位虽然失了宠,位份仍在,她的品阶可是比家父的辅国大将军还要高的,如绘有什么胆子,敢谋害一宫主位、从一品的璎华夫人!”
甘棠眉一皱,正要说话,苏如绘却步步紧逼道:“殿下既然能够到春生殿来,必定是先从淑月殿外经过!如果谋害璎华夫人当真不要紧,殿下还用得着来找我吗?亲自前去,不但无人知晓,而且早就可以让琼桐宫的歌声消失了吧?”
“呵,没想到你也知道璎华夫人!”甘棠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看到他这副模样,苏如绘暗暗松了口气,口中却道:“殿下说笑了,此事在宫里也不是什么秘密,何况现下我就住着春生殿呢!”
“是你那个宫女告诉你的吧,也是,看她年纪,璎华夫人还没失宠的时候,她应该进宫了。”甘棠叹了口气,正色道,“好吧,这件事不要你去做了,你就当作没听见,知道吗?”
“知道什么?”苏如绘漫不经心的敲了敲棋盘,“殿下今儿路过琼桐宫,来看了看初雪,又下了会棋就走了,我能知道什么?”
甘棠满意的点了点头:“棋下完了,本殿下也该走了。”
“殿下慢走,请恕臣女戴罪之身不便远送。”苏如绘坐在原地动都不动一下,送别的话却说得飞快。
待甘棠离开后,苏如绘砰的一声,将棋子一把打翻,秀婉悄悄回到内殿,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不怪你,只怪咱们这位三殿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属猫的,悄悄儿进来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苏如绘咬牙切齿道,“以后没什么事,就把殿门、角门,皆全反锁了!”
“是!”
第二十九章 淑月殿
这夜,淑月殿的方向隐隐传来琵琶之声,由于春生殿就在琼桐宫内,苏如绘听得也越发清楚。
她在帐中翻了个身,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去看看璎华夫人。
不知不觉中,苏如绘起身穿上狐裘,悄悄溜了出去。
琼桐宫这七年来,除了拘禁了一位发疯的夫人,就只有被迁居的苏如绘与秀婉,因此夜晚时极为僻静。
如果是寻常女子,看着无灯无火的宫殿,北方吹过,草木摇曳犹如猛兽择人欲噬,只怕就不敢前行了,然而苏如绘胆子一向不小,借着地上积雪照明,深一脚浅一脚的向淑月殿走去。
一路上只听琵琶漫弹,在苏如绘即将走到淑月殿时,琵琶声却开始整齐起来,铮铮的弹起一阕临江仙。
随即,一个清柔的嗓音徐徐唱道:
霜绛江南草木萧,
碣水西风料峭。
吴天雁字惊寒到,
罗衣不胜起,
菱歌一时杳。
病来人生几回好?
卧听夜雨飘摇。
蓬莱高阁知多少?
谓忧能伤人,
使我心渐老。
苏如绘听罢,脸色微变,竟一下子站住!
这阕词,她曾经见过!
那是薛紫暗为她讲课之时,偶然一次从一卷书里掉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红笺,上面以极为漂亮的簪花小楷写着这阕词。当时苏如绘在旁,自然是俯身替师傅拾起,在这过程之中,她随意望了几眼,倒是记了下来。
记得那时候薛紫暗接过去看到也有些惊讶,似乎对于这张红笺竟然会出现在那卷书里感到意外。不过也只是意外,并没有其他情绪流露。
至于这阕词到底是不是薛紫暗写的,苏如绘却不清楚了,薛紫暗不仅才华过人,而且擅书法,她最使人称道的就是能够书写十余种字体,尤其擅长摹仿他人笔迹。
不过苏如绘还是本能的感觉到,这阕词不是自己师傅的手笔。
原因很简单,薛紫暗生性骄傲,果敢坚毅,这从她自诩才华绝世,甚至骄傲到了不愿嫁人就可看出,即使皇室公主,也难以企及这份孤高傲然。因此薛紫暗几乎从未写过忧愤之句,而且,薛紫暗生长于帝都,从来没去过南方,又怎么会在第一句就写出“霜降江南草木萧”来呢?
苏如绘在雪地上愣了半晌,蹑手蹑脚靠近了淑月殿,一直到了殿前长廊上,才能透过窗棂,看到里面幽幽的火光,寒夜微光,胆子小一点的人只怕会骇得转身逃去。苏如绘却伸出舌尖,悄悄添湿了一处窗纸,向内看去。
琵琶与歌声,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让她失望的是,淑月殿中垂着层层叠叠的轻纱,若隐若现,只能看到约莫数层纱幔后,一团火光摇曳,将一个窈窕的身影投到纱幔上。
苏如绘看了半晌,也看不清楚这位传闻中长泰帝诸妃里唯一一个在容貌上能够压倒霍贵妃的璎华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她不觉有些郁闷,正在这时,一个毫无人气的冷声,在她背后响起:“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苏如绘一门心思放在淑月殿内,这一声差点将她吓得尖叫起来,好容易才将尖叫压回去,只觉得心砰砰砰得狂跳,转过头,却见长廊的一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青衣宫女,二十来岁年纪,尖尖的下颔,眉目清秀,但是鼻端的深纹,让她面容显得格外刻薄,她正用冷漠的目光,注视着苏如绘。
见苏如绘没有答话,青衣宫女不耐烦了,提高声音道:“陛下有令,璎华夫人禁足殿内,任何人不得探视靠近!你再不说明身份,我可要叫人了!”
原来是服侍或者说看守璎华夫人的人。
苏如绘定了定神,勉强笑道:“这位姑姑,我是武德侯之女,奉旨进宫陪侍太后娘娘的,前不久,因冲撞了怀真郡主,陛下令我迁居本宫春生殿抄写女则、女戒,在殿中时时听到歌声,今夜正好睡不着,所以出来找寻源头,却没想到遇上了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