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一顿,何氏又道,“只不过左昭仪当初才进宫就能够安置下范氏之流,可见手腕和筹算的长远,今日这样的局面,打从右娥英进宫之后,论理她就该想过了的,我在想着,差不多她也该还手了,不然别说宫权了,估计都要牵连到前朝去了。”
两人说了这么一番话的次日,步氏就向姬深提出要移出宫去住。
姬深心头还是有点不忍的,正迟疑之间,小龚氏忽然上前道:“陛下,隆徽娘娘真的是痨病吗?”
“嗯?”姬深一怔,雷墨严厉的看了眼小龚氏,不冷不热的道:“事关宫中诸位贵人安危,尤其涉及到了陛下御体,并太后娘娘及诸皇子、公主,龚中使还当慎言。”
小龚氏怯怯的望了一眼雷墨,却仍旧坚持着道:“奴婢从前在宫外的时候,邻舍家的长辈曾经也是患着痨病才死了的,奴婢因为年幼贪玩,曾进过那长辈所待的屋子,后来为此还被父母送到乡下待了两年…记得痨病之人到了咳血的时候,已经是面目苍青、瘦得一把骨头,可隆徽娘娘前几日还是好端端的,这…”
姬深沉思了片刻,问雷墨:“太医怎么说?”
雷墨心头暗恨小龚氏多事,却不得不答:“太医进了永淳宫,如今还没出来。”
“使个人去问问。”姬深皱眉道,“便是不能肯定是不是痨病,隔着宫门问一声都不会吗?”
雷墨无奈,只得使了人去,半晌,去永淳宫的小内侍还没回来复命,左昭仪却到宣室殿来了。
姬深皱眉:“幼菽过来做什么?”
左昭仪也不介意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心平气和的道:“这两日长康着冷,我成日里抱着她来来回回的哄,却不想宫里竟传出痨病来了,只是步隆徽那里,我刚才去看了下,觉得不像是痨病,问过她身边的人,也只说就咳了那么一次血,反而当天更精神了,连晚膳都多吃了几口,问太医,太医道怕是先前郁结在心,把堵着的血咳出来就要好了,偏赶着叫孜纭看见,孜纭年轻,只听说痨病会咳血,却不知道会咳血的未必就是痨病——说起来,步隆徽是层层采选上来的,一路有人把关,到了邺都之后,更是聂舍人核过、太医挨个诊断过,若是不好的人,怎么会容她带到陛下跟前?”
姬深听得心头一松,到底还有些将信将疑:“当真不是痨病吗?”
“陛下这几日都在善岚殿里陪着步隆徽,如今可以叫太医来说一说痨病的症状,甚至找本医术来对着看,毕竟痨病也不是难确诊的病。”左昭仪平静的道。
于是容戡就被召到宣室殿,将痨病的症状一说,当下有内侍取了医书上前,姬深一一对照,回忆片刻,脸色便缓和下来,有些尴尬与不快:“看来孜纭弄错了。”
这时候去永淳宫询问太医的小内侍恰好跑了回来,被雷墨使了个眼色,便上前跪禀:“回陛下的话,太医说隆徽娘娘不大像是痨病,不过为宫中诸贵人计,还需再看几日。”
姬深如今已经有大半相信步氏没有染上痨病,但太医所言他也觉得稳妥,就道:“既然如此,那也不必移宫了,按着医术所言再看上两三日,是不是痨病总该有定论了罢?”
容戡道:“回陛下的话,足够了。”
左昭仪见状,便告辞道:“事情既已查清楚,那我就先回去了。”她走的干脆利落,也不居功也不自夸,姬深正觉得被右娥英吓唬了一番有些面上无光,也不去留她,倒是回头看见小龚氏乖巧的站在旁边,便柔声道:“初一越发的细心了。”
小龚氏眉眼平淡的道:“奴婢只是尽己之责,当不得陛下称赞。”
姬深近日难得这样留意她,一下子就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疏远冷淡来,却是不怒反笑:“怎么初一如今还要怨怼着朕吗?”
“初一哪里敢?”小龚氏听了这话,眼眶就红了,也不再自称奴婢,几乎就要泫然而泣——姬深含笑携住了她的手道:“朕知道你心里委屈,嗯,这些日子因着荣衣也委屈你了,只不过她如今也很不好,你比她先进宫,该让着她些才是…”
小龚氏安安静静的听着,慢慢擦着泪,听完了,露出一个卑微而纤细的笑:“只要陛下不再赶初一走,就什么都听陛下的!”
“真乖…”姬深抚了抚她的鬓发,雷墨等人都识趣的退下。
第十八章 寄叶
虽然因为小龚氏和左昭仪的进言与辩白,隆徽步氏没有被移出宫去,各宫也免了才回来就赶上痨病的惶恐,但因着妃嫔们的归来,姬深对善岚殿到底不及痨病之前上心——既然没有痨病这回事,皇次子又送回了太后身边,右娥英没了步氏这个主要的争宠对手,当真是如鱼得水,一时间,连能歌的林音灼和擅舞的金泠,也鲜少能够得到侍寝的机会。
旁的人里,也就投靠了右娥英的雪隐最得意,如何氏、颜氏这般人,却是明显被冷落起来。
只不过冷落最明显的到底还是善岚殿。
夜晚,雍纯宫方向的丝竹声犹自未歇,善岚殿中侍者均已沉沉入睡,只留了一个小宫女伺候着“小产”后脾气越发乖张的步氏,小宫女点了一炉子香放到外间,等了片刻,进到内室,却见步氏正百无聊赖的拿着一卷书看着,她不禁皱眉道:“陛下已经连着半个月没过来安置了,就是看,也才过来了两次,你倒还有心情看书?”
“你也不想想我如今还在坐着月子,怎么侍寝?”步氏随手把书抛开,懒洋洋的道,“陛下那性.子你还不清楚吗?侍不成寝,他的兴趣就去了大半,半个月能够过来两回,说明他至少没全忘记我,算很不错了的。”
“莫要忘记你如今能够在这里做着这个隆徽,无非是因为帝宠!”小宫女皱眉,“别摆出这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来!你若当真什么都不在乎,当初还进什么宫?”
步氏一下子沉了脸:“少说这种教训我的话!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家主子跟前的一条狗,善岚殿上一个小宫奴,也配对我说三道四?”
“哟,你还真当自己是主子娘娘了呢?”小宫女哼了一声,“我可告诉你,主子对你这一回很不满意,巴巴的被右娥英一句痨病污蔑得差点翻不了身,甚至还要自请移宫,你可是后悔了?”
步氏冷冷的道:“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再说你家主子不是到底还把我保了下来?”
“可我家主子也是冒了险的。”小宫女怒道,“如今太后那边怕是已经开始怀疑你和我家主子的关系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莫非你家主子还以为可以瞒上一辈子不成?!”步氏轻蔑一笑,挑衅的道,“再说她说的这个痨病,你又怎么知道没有好处?”
小宫女一呆:“你做了什么?”
步氏也不理她,冷哼着道:“叫你家主子好生看着去吧,耐心好一点,别一出点事就忙不迭的叫人来教训我!我虽然就剩那么一个弟弟了,可也不耐烦一个劲的给人做奴才!当真逼急了我,大不了一家子到地下去团聚!”
“你!”小宫女气急,却也不敢过多的逼迫她,恨恨半晌,道,“我会一字不差的禀了主子!”
“那还不快去?”步氏讥诮道,“免得她等急了!”
澄练殿。
牧碧微扶窗而立,廊上刻意熄了灯,使她可以抬头就看见满天璀璨星子,夜色凉如水,一件披风轻轻的落在她肩头,她也不回头,就那么往后一靠——聂元生俯首在她腮上一吻,低笑道:“怎的知道我来了?”
“我叮嘱过不许人进来。”牧碧微靠在他胸前得意的笑了笑,“我猜你这两夜总是要过来的。”
“闻说你受了委屈。”聂元生环抱着她,轻叹道,“还难受么?”
他不提还好,一提,牧碧微眼神就又冷了冷,片刻才轻笑着道:“如今也只能忍耐他了,你别记在心上…人生在世哪里有处处随心如意的时候?”说着就向旁边看去,柔声道,“如今有了恊郎,难受了看一看他就好了。”
聂元生吐了口气,道:“总是我无能…”这话才说了一半就被牧碧微捂住嘴,轻嗔道:“这样的话就不要说了。”
聂元生就势在她掌心吻了吻,待她移开了手,含笑道:“好罢,不提…嗯,宫里莫名其妙的传一回痨病,仿佛太医也到你这里来了?”
“右娥英同左昭仪斗法呢。”牧碧微冷笑着道,“先前右娥英学陛下星夜驰骋归来,见了太后之后就到善岚殿里探望步氏——其实就是冲着陛下去了,当时步氏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故意吐了一口血,想来还指望陛下上前怜惜,不想右娥英先声夺人,嚷着是痨病,拉着陛下几乎是逃出了善岚殿不说,甚至当场就劝说了陛下封了永淳宫,又不避不让的抱了皇次子过去抚养,趁机传出自己才是真正贤德、左昭仪不过是装模作样的话来…哪知道左昭仪直接叫太医到陛下跟前与陛下说了痨病之症,又取了医书叫陛下自己对照…”
说到这里,她一点聂元生胸前,道,“总之,如今两个人暂时还看不出来谁会占上风,不过皇次子倒是又回了太后那里,左昭仪这一回的打算可落了空…只不过,陛下至今还没提宫权的事情,更没要就步氏小产之事罚左昭仪,我倒觉得有些奇怪了。”
“这和我倒有些关系。”聂元生笑着道,“左昭仪虽然有所盘算,但还不至于到了公然克扣宫妃的地步,苏氏太过跋扈,何况她还是太后嫡亲甥女,一旦得势,将来恐怕对你我不利,所以陛下回来之前,我就叫雷墨几次三番提醒陛下,左昭仪与孙氏从前向来都是不好的,孙氏专门挑着陛下离宫期间下手,又是利用了新泰公主,正是防不胜防,也是有害了左昭仪、使长康公主没有母妃照料的打算…陛下当时正恨着孙氏,自然不肯叫她的盘算得逞。”
他道,“而且又劝说陛下,右娥英年轻,先前在行宫里管着事情,就叫妃嫔们叫苦连天,若是在宫里也来这么一回,不但陛下不得安宁,要不断被妃嫔进言,于右娥英名声也无益,陛下一向不大在乎这个,就没提这事。”
牧碧微道:“原来如此,我就奇怪,陛下这回连我都迁怒了,竟没迁怒到左昭仪,她果然是命好。”
“大家嫡女,进了宫便守起了活寡,有什么好?”聂元生笑着道,“何况陛下不夺她宫权,无非是因为向来就拿她当个管家看罢了。”
“这管家来头可也太大了些。”牧碧微靠住了他身上,嫣然笑道,“咦,你今儿又是借了什么理由出来的?”
聂元生不在意的道:“陛下不在宣室殿,我随意走走…最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除了威烈伯上过几本弹劾的奏章。”
“我倒有些奇怪。”牧碧微依偎着他问,“威烈伯做什么不喜欢武英郡公?莫非两个人有仇?总不可能是为了女儿在后宫而争吧?”
聂元生笑着道:“你不知道?嗯,看来牧令没告诉你,威烈伯之父威烈侯,在高祖的时候尝因南下之事大骂苏群,哦,就是如今的武英郡公之父,结果当时苏群新降,营州军闹起了请命,高祖只得将威烈侯捆到阵前痛打三十军棍平息事件——你知道曲家的门第,一向自诩风流出众,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羞辱?回去之后,虽然高祖私下里有所安抚,到底连气带恨,没多久就死了!”
“这个仇倒是不浅啊!”牧碧微道,“真难得当初武英郡夫人见到左昭仪还能那么亲热。”
“武英郡夫人同左昭仪亲热倒不奇怪,毕竟左昭仪之母欧阳夫人也是武英郡夫人的表姐。”聂元生哂道,“邺都这些世家之间姻亲重叠,多半都有关系,何况武英郡夫人没出阁之前在邺都极出风头,就是高太后当年也是远远不及的,当年邺都的贵女,甚至是高祖膝下年少的公主郡主们,都以与武英郡夫人来往为荣耀…说起来这也是本朝高家在和曲家比时最值得骄傲的两件事情了,一件是他们出了一位皇后兼太后,曲家却只有一位不得宠的左昭仪,另一件就是武英郡夫人当时的风头把曲家女郎都压了下去!”
牧碧微扑哧一笑:“当真是乱七八糟的,这又是亲戚又是仇人…”
聂元生含笑道:“不说这些琐碎事了。”便渐渐抱紧了她…
新泰公主独自在祈年殿里靠寄叶伺候和送些饭食已经有二十余天,却连高太后也仿佛忘记了这么个孙女,并不见安排下来。
时候一长,寄叶也急了,只是孙氏生前最交好的唐氏是早就去了的,她思来想去,如今也只有个何氏能求上一求了,这一日安置了新泰公主,自己却悄悄溜出安福宫,一路避着巡逻的侍卫到了景福宫的角门,扣响了门。
门后小内侍喝问了一声,寄叶听出是熟悉的,心头一喜,有些紧张的答了,那小内侍咿了一声,却没开门,只道:“你等着,我去问问人。”
对于景福宫态度的转变,寄叶虽然是意料之中,如今心里也不禁一阵悲凉,祈求了何氏不拘是另有所图还是心存恻隐,好歹愿意见自己一见才好。
好在不久之后,角门到底是开了,后头的小内侍虽然远不及孙氏在时热情,但也没有摆脸色的意思,只道:“你运气不错,娘娘还没安置,且随我来。”
寄叶到了定兴殿,诚惶诚恐的跪下来行了礼,见上头何氏穿着半旧的家常衣裙,随意绾了随云髻,淡淡的叫了起,开口就道:“居氏并宛芹等人都被处死之后,不想祈年殿里还有你这样忠心的人,夤夜而来是为了新泰吗?”
“奴婢求娘娘帮一帮公主殿下!”寄叶见她开门见山,原本预备好的话忽然就没了力气说,只是又跪下去,狠狠磕头道,“奴婢愿为娘娘做任何事!”
何氏盯着她看了片刻,道:“不是本宫不帮你…”
听她这么说,寄叶心头就是一冷,果然何氏继续道,“只是,本宫回来的前一日,听说长锦宫的牧氏,不过是跟左昭仪一起到太后跟前提了提此事,后来牧氏又在陛下到澄练殿去看三皇子和西平公主时,教了西平公主几句话,令西平公主为妹妹求情,就被陛下狠狠的叱责了,若非她口齿伶俐辩解的快,如今怕是已经领了罚。”
寄叶面色苍白,泪水一滴滴的落了下来,哽咽道:“娘娘都已经死了!二皇子被抱走,公主殿下就这样了吗?那也是金枝玉叶啊!”
何氏沉默了片刻道:“本宫有个主意,你回去说与新泰听,成与不成呢,本宫也不能保证…”
第十九章 当年事,今日谋
“新泰公主居然当真开始每日到永淳宫去磕头请罪?”牧碧微怔了一怔,道,“她…才五岁罢?孙氏才去了多久?”
何氏脸上没什么表情的道:“这世上既然有到五十岁都不谙世事的人,五岁就能够忍下这样愤懑羞辱也不奇怪,何况这宫里,只要失了宠,总少不了人去踩几脚,谁管你是不是金枝玉叶又是几岁?听说她这些日子连饮食供应都断了,都是寄叶把自己那份让与她…至于孙氏,她死都死了,死了一天和一年又有什么两样?”
牧碧微叹了口气,看着她道:“这是你给她出的主意?”
“嗯。”何氏点头,吐了口气道,“新泰的脾气我也知道些,老实说,我这么告诉寄叶时,也没能指望她会照做,如今她既然忍耐了下来并且照做,连我也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阿善!”牧碧微沉思了下,吩咐道,“你去与黄女史说一下,先停一日功课,叫西平立刻就到和颐殿去!去向太后求情!话随她去想,总之就是她心疼妹妹!”
何氏哂道:“这个风头不好出,别叫陛下因此恼了西平!”
“陛下如今是在雍纯宫里。”牧碧微狡黠一笑,道,“右娥英怕是这会就在替新泰说话了呢!”
说了这一句,牧碧微若有所思道,“这新泰的母妃既然去了,太后那里已经养了两个皇子,总不至于再养着她了罢?你…”
“我对她可没兴趣。”何氏意兴阑珊的道,“当初,在避暑随驾的时候我带着她,你也看到了,不过是面上过得去罢了,可没那个心思多加教导。”
她自嘲的笑了一笑,“许是因为何家嫡庶不分,早年的时候,看着我阿娘,并海郎和三娘,在那些庶出却得宠的东西手里受过太多委屈,我对不同母的兄弟一向当做了仇雠来看,不然,这些年了,何家始终还是拿钱捐的那几个小官,你道当真是我不能给家人多要官禄吗?我就是不甘心…原本指望着海郎,可他死了,莫非我要替我那亏待着我们这三个嫡出子女厚待庶出的父亲祖父要官?可能么!”
牧碧微叹了口气,道:“你家三娘同我大兄向来恩爱,想必过不了多久又会有喜讯的,到时候若能诞下次子过继,你好生替他筹谋罢!”
何氏笑了笑道:“但愿如此罢,嗯,我同你说句实话罢,大约因为何家那么个没规矩的人家,我对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哪怕是皇嗣,那是当真怎么都爱不起来的,当初,亏得西平公主没落我手里,不然我可不会像你这么教导她,随随便便养着就是了,当着陛下太后的面亲近些,转过身来,我才没那个心情去哄!”
这么说着,她又道,“偏偏我如今却是再不能生育了…”面上也不禁带出了哀伤之色。
牧碧微就忍不住问:“你一再说自己不能生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不是当初你小产…”
“欧阳氏死而不僵,趁着我都快把她忘记的光景,设计让人穿着熏过却死香的衣物近了我的身。”何氏吐了口气道,“不但使我小产,而且容颜枯槁…当时三娘快生了,我怕一旦我失宠,你家本就子嗣单薄,不肯认帐,因此就急急的解了,就不能生育了。”
她又笑了一下,“其实不解也没办法,嗯,底野迦那么难寻,如今中原与大秦路途阻断,前朝剩的不过寥寥之数,我哪里弄得到?”
“底野迦啊…”牧碧微眼神恍惚了一下,何氏立刻注意到了,忽然问:“那年西极行宫…你的毒,可是聂元生手里有底野迦?”
牧碧微横她一眼:“你什么都知道?”
“离恨香与黄栌相冲之后毒性猛烈,所谓犀角能解毒,不过那么一说罢了!”何氏笑着道,“也就是陛下,宠着谁时,说太阳是方的他都能点头!”
“你怎知道不是我家的?我家在西北多年,岂不正是往大秦去的道上?”牧碧微道。
何氏笑眯眯的道:“告诉你也不打紧——当年我何家的祖上,趁着乱世之际,收罗了许多世家望族里流落出来的好东西,嗯,那次与欧阳氏一起哄了你到梅花林里去,那个酒壶就是有点问题的,回头你若到定兴殿里去,我拿给你看…”
牧碧微催促道:“我当时就想你肯定没安好心,只是你怎么知道他手里有底野迦呢?”
“你莫不是疑我与他有什么关系?”何氏会过意来,横她一眼,道,“我应付陛下就够操心的了,可没那个心思再拉扯上一个,再说他也不见得瞧得上我呢!”
“谁往那里想了!”牧碧微推她一把,何氏就道:“你还是三品大员嫡长女呢!也不知道没出阁时过的是什么日子!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聂临沂,就是聂元生的祖父聂介之,他的长子生而多病,因是胎里带出来的,等闲针石都没用,一直都在捱日子,聂介之就两个儿子,次子就是如今的临沂县公是个极平庸的人,自然是想长子好起来的,就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找底野迦这号称善除万病的东西…当时因为听说我家在战乱时收集了许多东西,还曾上门询问过,我家长辈巴不得能够巴结上他,可惜啊,怎么都没找到。”
何氏道,“我想聂介之找到时怕也晚了,毕竟那聂慕松没活多久,聂元生是他遗腹子呢!”
“是晚了。”牧碧微叹了口气,道,“我阿娘去的早,继母…虽然祖母是疼我的,可你也知道,牧家人丁单薄,闵家从我外祖父去后也没什么能撑门庭的人,倒要靠一靠牧家…原本呢,家里也没打算我高嫁,就想着嫁个门第落低些的人家,出了阁,自然出头露面的机会多了,我祖母又不是喜欢说人长短的人,徐氏怎么肯和我说什么话?”
“不是亲生的到底不一样。”何氏道,“所以我可不想去争新泰,一个公主争到膝下养大了,也不过是打发辰光和寄托感情,我如今满心满意的指望着海郎的嗣子呢,再者嵘郎固然是你侄子,也得叫我一声姨母,提到他我就觉得喜欢,至于新泰…就是皇长子,若不为争储,我其实都不耐烦养!”
牧碧微道:“其实我也不赞成你养新泰,先前你待她不是很用心,就算她自己年纪小没觉得出来,但回了孙氏身边之后那段时间,孙氏哪里会不提醒女儿的?如今看她又是如此坚毅的心志,谁晓得将来会怎么样想呢?还是莫要沾手的好,反正,她也每日步行到永淳宫里磕头了两三天了,想必太后不会愿意继续看着金枝玉叶这么对妃子低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