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昭节听着外头此起彼伏的哭声,眼中戾气浮现,朝门后正惶急无措的下人一扬下颔,骄矜之态十足,冷冷的吩咐:“开了门!”
大门缓缓打开,因为今日要受雷涵和宁娴容礼,为表重视宁娴容,卓昭节特意穿戴了她这个品级命妇最高的一套礼衣,便是出阁时所着的花钗礼衣,八树花钗与八宝钿在日头之下折射出明光灼灼的光华,八等翟衣上暗纹锦绣步步生辉——然而卓昭节眉眼倾城,生生把这套华贵非凡的钗衣压住,倒叫人更加注意到她本身的美貌,而非这套钗环衣裙的华美。
她俏脸含煞的步出侯府大门,虽如此,却还是难掩仪态万方,四下里一扫,随宁瑞澄和宁瑞婉过来大闹的众多下仆,无分男女,听得门开声后下意识的一望,竟都被她美貌所慑,原本喧嚣的门前,居然因此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连宁瑞澄和宁瑞婉,也被她出来的气势震住,顿了一顿,才回过神来——本来她们闹了这么半晌,观者寥寥,不远处的宅子里甚至隔墙还传出几声窃笑,已经很尴尬了,而听得侯府大门一开,之前几个围观的人也迅速撤到远处,作出路过、和看热闹完全不沾边之态,显然都是畏惧此刻的雍城侯府。
宁瑞澄和宁瑞婉都是国公府里娇养出来的娘子,出阁之后,哪怕是被欧氏认为昏了头嫁糊涂了的宁瑞婉,在夫家也是备受尊重的,什么时候这样豁出来丢人现眼过?更不要说豁出来大闹还没人理会了。
此刻见了卓昭节,当真是分外眼红!
宁瑞澄作为嫡长女,性情要比妹妹泼辣许多,当下尖叫一声:“你们赔我父母、兄弟命来!”蹬蹬几步冲上台阶,伸手就要去和卓昭节厮打!
硬是跟来的宁娴容见状一惊——她是知道宁瑞澄的,这嫡出的大姐一向最讲究风仪,就是去上房给父母请个安,不提前一个时辰梳洗打扮也都不肯出门的。她会带头来大闹,实在叫人意外,此刻更是一见面就上来动手那就更意外了——宁瑞澄失态至此,难道宁战、欧氏真的死了?
宁娴容心念电转,提了裙子就往卓昭节身边跑:“嫂子小心!”
卓昭节却是不避不让的站在那里,森然望着扑上来的宁瑞澄,唇边浮起冷笑:“我倒要看看这泼妇敢动我一根手指?”
话音未落,宁瑞澄已经扑到她跟前——然而横刺里原本侍立在卓昭节身后的胡姬伊丝丽、莎曼娜双双抢出,这两个胡姬既是姊妹,又一起伺候宁摇碧多年,心有灵犀。一人一边夹住宁瑞澄,宁瑞澄虽然是一路冲来,她们轻巧一夹,居然脚下分毫不动,俱笑着道:“大娘子有什么话请好好儿的说,主人心疼主母,命婢子们时刻不离,以护主母,大娘子若是伤了主母,婢子们何以与主人交代?还望大娘子冷静些。”
——慢了一步的卓昭节之前安排的粗壮婆子为难的看了看卓昭节。
卓昭节蹙了下眉尖,她知道这两个胡女骑射俱佳,却没想到她们会在此刻出手。不过这也没什么…正待说话,几次都没能挣扎出来的宁瑞澄气恼的大叫:“冷静?我父母俱亡于雍城侯府之手,身为人女,还冷静个什么?!我从山南昼夜驰骋而回,就是为了向雍城侯府讨个公道!今儿个,不是我与四娘死在这儿,就是雍城侯府…”
她说到此处忽然痛叫一声——原本的狠话也嘎然而止,就听伊丝丽带着温柔的笑:“大娘子若是不能冷静,婢子们也可以帮一帮手。”
“大娘子欲伤咱们主人、主母,那咱们只能让你永远都做不成,不然,族里送了咱们来伺候主人、主母,和如今的两位小主人,若是真叫你们伤了主人、主母,咱们如何对族人交代?”莎曼娜可没姐姐这么端庄温柔,冷笑着抬手捏住了宁瑞澄的下颔,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杀机,“大娘子看看这四周,除了你们带来的人,这会可还有旁的人?按说似你们这样大张旗鼓的闹了这许久,怎么也该有那么一圈儿人了罢?这样都没有,大娘子你又何必再强撑?”
卓昭节默然片刻,幽幽的道:“九郎都叮嘱了你们些什么?如今可是不必我多嘴了?”
闻言,伊丝丽、莎曼娜脸色都是一僵,尴尬的对望了一眼——她们姐妹自伺候宁摇碧起,觑着宁摇碧的脸色收拾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早已习惯成自然。今儿个又得了要护好卓昭节的命令,就打着速战速决把宁瑞澄和宁瑞婉速速收拾了的主意,却不想疏忽了现下在她们身后的可不是那个吩咐一声就等结果的主人,而是气势汹汹而来、不想说和做都快被她们包办了的主母。
这抢了主母的风头…
伊丝丽想说什么解释下,然而看着卓昭节眉宇之间的怒色,还是乖乖的噤了声——很显然,主母现在心情很不好。
卓昭节出阁以来,最恨的就是旁人说自己无用,她一向觉得自己很能干——难道得宠就一定是废物?
却不想这回一路上已经想了十七八个法子来处置眼前之事,结果气势满满的出了场,风头倒是叫伊丝丽与莎曼娜出了去!
这会见两个胡姬都不作声了,她才冷哼了一声,看着兀自挣扎怒骂不休的宁瑞澄,轻描淡写的道:“按说我该叫你声大姐的,可你如今这么满身重孝的闹上来,全然不顾这儿是你嫡亲叔父的府邸,可见根本没把父亲当长辈看,所以我也不想叫你了。我且问你,你一大早的在这儿闹腾着要公道——照理你也曾是国公府出来的,不可能像民女一样无知,何况民女也未必不知道这告状是去大理寺罢?还是你嫁到山南去忘记了长安的路?”
宁瑞澄本就是带着满腔怒火和满腔委屈上门而来的,在门外闹了这半晌不见府内动静,也不见外头应和之人,心知如今二房得势,众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又有谁来帮她们姐妹说句话儿?原本的怒火与委屈此刻早已酝酿得汹涌澎湃,听着这漫不经心的冷嘲热讽,不由得双目赤红,颤抖着声音道:“咱们的父亲、母亲、兄弟已经被流放去了剑南,饶是如此你们还要赶尽杀绝!如今你们你们二房得意着…大理寺…你当我不知道大理寺正江楚直是你娘家的姻亲?我们还去大理寺做什么?你还有脸提嫡亲叔父,我们姐妹今儿个来就是要问一问叔父,咱们父亲好歹也是他的嫡亲兄长,他怎么忍心?!若叔父不给咱们个交代,山南我也不回去了,我就一头碰死在这门口,魂魄永生永世缠着你们这一房!叫你们上上下下都不得好死!”
卓昭节闻言,忽然哈哈大笑,道:“我只听说过人死如灯灭,你既信这魂魄,我倒奇怪古往今来的名将悍卒原来都是死在幽魂手里?”跟着脸色一沉,嘿然道,“我可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孝顺女儿!口口声声说着给父母兄弟讨公道,然而父亲母亲还在,祖母亦正在堂,倒是先把斩衰的重孝穿上身了!这是生怕父母不被气死,还是迫不及待要穿这一身?!”
宁瑞澄本来还要和她对骂,未想听了后头一番话,倒是呆了:“你说什么?我…我们父亲母亲…没事儿?”
台阶下头,原本就因为宁摇碧的缘故怕了雍城侯府三分的下人们在宁瑞澄被两个胡姬收拾下来后就乖巧极了,面对卓昭节如今的底气十足,显然慌了手脚的宁瑞婉虽然上了台阶,却显得手足无措,到现在才能插上话,惊喜交加道:“当真?”
跟她们而来的下人闻言,都嘈杂起来。
见状,卓昭节心下微讶,却仍旧冷笑着道:“八百里加急呈御前圣览,你们说呢?”
…宁瑞澄、宁瑞婉面面相觑,似乎深为这个消息惊愕!
卓昭节这会一时间也不能判断她们是当真不知情被人哄了来,还是另有阴谋,继续嘿然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朝中随便寻位官员问一问大概也就知道了,你们不是故意穿孝是什么?”
“若知道父母无事,咱们穿这个来做什么?”宁瑞澄闻言,顿时涨红了脸,只奈何如今春日,她是直接穿着孝衣的,何况以她的身份,哪怕是孝衣下还有家常衣裙,也做不出来这当众解衣的事情,只抓着衣角的手都微微颤抖——只是她转念一想,就这么认错那是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的,便继续振作,大声道,“但恐怕咱们父母即便如今还活着,情况也很不好罢?你敢说不是你们做的?若不然为什么祖母这几日连九郎都不见了?从来祖母最疼九郎,要不是九郎丧心病狂的对嫡亲伯父下毒手,祖母会恼他成这样?”
她话音方落,卓昭节忽然踏前两步,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卓昭节的力气当然不很大,此刻虽然没留力,然而也只是把宁瑞澄打得脸偏向一边,只是宁瑞澄直接被打懵了——这可是侯府门口!自己怎么说也是宁摇碧的大堂姐,亦是这卓氏的大姑子,她…她竟然?!
没等她回过神,卓昭节已经伸指在她面颊上不轻不重的一划,尖利的指甲划得宁瑞澄脸上火辣辣的痛,宁瑞澄又惊又怒的听着她森然缓慢的道:“此事如今自有圣断,连圣人都没说是父亲或九郎做的,你倒是比圣人更圣明?”
不必宁瑞澄回答,卓昭节语气复满了怒火,“你说九郎丧心病狂?我看你与宁四娘才是丧心病狂!连自己亲生父母的生死都没弄清楚,就这么上赶着披麻戴孝——咱们的祖母还在呢!你们是有多想忤逆诅咒祖母?!还是早就盼望着父母不得好?!何况即使你们父母去了,现下也没凭据说是咱们府里下的手,剑南那地方本来就是瘴疠横生地,谁知道是不是运气不好?不管怎么说,我身后这座府邸也是你们嫡亲叔父的宅子!你污蔑九郎丧心病狂——我看你们这些不问青红皂白的上门来披麻戴孝的才是丧心病狂!枉费你们两个都是我与九郎的堂姐!简直就是不孝不义!”
“你再转头看一看!”卓昭节把手一指身后的宁娴容,冷笑着道,“这从前是你们的亲妹妹,如今也是你们的堂妹!亦是你们最小的妹妹!三天前,是她出阁,帖子我去年就发了,你们可曾到场、可曾为缺席招呼?可曾给她一支铜簪的贺礼?或者哪怕是说上一句恭喜的话儿?今儿个,是她与夫婿回门——你们可真会挑日子!本来么,长安都晓得咱们两房不甚和睦,可十娘总是你们的亲姐妹罢?你们对她,尚且如此无情无义,嘿!真亏你们有这个脸在这儿哭嚷这许久!
“你可知道为什么你们闹了这么久都没人围观?!这是四邻都听不下去你们两个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忤逆长辈苛刻姐妹的事情!”
卓昭节收回手,厌恶的拿着帕子擦了擦手指,森然道,“自己这么丢人现眼,还有脸在这儿理直气壮!真亏得祖母今儿个乏着,未必晓得你们来闹的事情,不然,你们担当得起?!”
第一百零七章 宁顺忠
宁娴容眼珠一转,忽然上前一步,微微扶住了卓昭节,柔声劝道:“九嫂歇一歇气,这几日本来祖母为着大伯父大伯母及诸位堂兄堂嫂,心绪就不佳,若是晓得两位堂姐这么不孝,岂不是更生气了?届时还要九哥、九嫂宽慰才是,九嫂这儿先把自己气到了,可怎么去劝祖母放宽了心?”
卓昭节斜睨着宁瑞澄,冷笑着道:“我倒是想不气!本来么,今儿个你回门,多好的日子?偏这两个人,说起来比咱们都年长!这样的没脑子!也不想一想,大伯父即使伤了祖母的心,被贬到剑南去了,可难道不是祖母的骨肉了?祖母向来慈仁,否则就凭大伯父之前做的事儿,换做了其他人,能是流放剑南就算了的?如今祖母还在呢,她们又是穿重孝又是闹到嫡亲叔父门上来,这是惟恐剑南没人小觑了大伯父和大伯母去吗?还是这雍城侯府的门都长了刺,她们好好儿上门会扎着?!没点儿眼力劲!”
又骂随宁瑞澄、宁瑞婉而来的下人,“娘子们挂心着父母急糊涂了,你们这许多人难道也都昏了头?!两位娘子做这样丢人现眼的事儿,你们一不劝说二不阻拦,是存心想看着你们娘子声名扫地是不是?黑了心肝的东西!”
众人都被骂得不敢作声。
宁瑞婉却从卓昭节的话里听出了些别的意思——她忙按住终于从惊愣中醒悟过来的宁瑞澄——试探着道:“照九弟妹这么说,咱们父亲母亲…都还好好的?那怎么听人说祖母好几日都不见九弟了?从来祖母最疼爱九弟的。”
卓昭节冷笑着道:“四姐这话说的也真是可笑!祖母是偏疼着点儿九郎,这个长安上下都知道。可难道这样祖母就不疼你们了?四姐你也说得出口这话,我虽然进门才一年,可闲来也听府里老人说过些往事,你敢说祖母对你没有半点儿祖孙之情?!”
她如今虽然还是指着大房姐妹骂,但却已经跟着宁瑞婉的“九弟妹”叫四姐了,这变化,大房姐妹当然听得出来,宁瑞澄才被打了,还在下不了台。宁瑞婉性情本就不如这个长姐刚硬,如今又听说父母还在——那这会和二房拼命就太笑话了,所以用力掐着宁瑞澄的手,示意她沉默,自己则是顺着卓昭节的语气哭诉道:“九弟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们还能说什么?然而不久之前大姐在山南接到消息,道是咱们父亲母亲俱被二叔和九弟害死在了剑南。原本父亲母亲偌大年纪流放咱们就是提心吊胆的,九弟妹也为人子女,若是换了你,你会不急吗?结果咱们心急火燎的进了长安,到祖母门上一打听,闻说祖母好几日没肯见九郎了,怎么能不信了这话?”
继而哽咽,“方才咱们说话是急了点,可咱们身受父母之恩几十年,至今未报一丝,乍闻噩耗,焉能不失了分寸?如今还求九弟妹给咱们一句准话罢——父亲、母亲和诸位兄弟,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若是他们都安好,就是叫咱们姐妹即可撞死在这儿给二叔赔罪,咱们也是心甘情愿的。”
卓昭节闻言,又是一声冷笑,道:“四姐这话说得我可不敢当!怎么说也是嫡亲骨血,动不动就要撞死了赔罪,合着咱们雍城侯府草菅人命到了这样的地步?我进门以来却是从来没听说过的!”
“是是是,我又急得说错话了——咱们父亲母亲到底怎么样了?”宁瑞婉说着,作势要跪,凄凄楚楚的道,“我求九弟妹了!”
“我是你弟妹,可不敢当这样的礼!”卓昭节冷笑着避开,使个眼色,宁娴容会意,立刻上前亲亲热热的挽住了宁瑞婉的手臂,不使她当真跪下去,口中柔声道:“四姐你这是做什么?九嫂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最是心软不过的,你们好好儿的上门来问,这府里上下,哪个大胆的敢拦着不叫你们进?你们说你们闹成如今这样子,我与涵郎倒没什么,这叫祖母和父亲知道了心里岂不难过?现下闹成这个样子,丢的是咱们家的脸,倒叫外头看了笑话去——虽然大伯被夺了爵又流放了,可大姐现下还有诰命在身呢!传了出去…你们说说你们这会这事做的,九嫂哪里能不气?不只气你们不知道轻重就闹上门来,还穿了这晦气的孝服,更气你们…这是自毁前程啊!”
本来宁瑞婉因为惧怕宁摇碧,就不赞成闹上门,她倒不是不孝,但雍城侯有宁摇碧那么个儿子,他是怕人到门上来闹的主儿?他不去人家门上找麻烦就很不错了!何况墙倒众人推,如今祈国公爵位都被夺了,祖母又一心偏着雍城侯父子,她们两个出了阁的女儿根本就是孤苦无依,这么上门来闹腾除了更加惹气与吃亏外还能落什么好?倒不如忍耐下去从长计议。
奈何从山南赶回来的宁瑞澄坚持,宁瑞婉拗不过长姐不得不跟了来。方才听说父母尚在世间,心里就是一突——宁战和欧氏既然没死,她们却先把二房得罪了,不说自己怎么样罢,这不是给远在剑南的亲人招灾吗?
宁摇碧可是以睚眦必报出名的!
如今卓昭节既然给出台阶,宁瑞婉也顾不得宁瑞澄受的委屈了,忙不迭的先顺着下来,哭道:“只怪我们自来顺风顺水的,自父亲母亲离开长安,这心里就没了主心骨,做事都是魂不守舍…这才被人骗了去!”她倒也机灵,立刻想到了把姐妹两个摘出来的理由,转头就对宁瑞澄急道,“大姐!咱们父亲既然好好儿的,那之前给你报信的人是何居心?!”
宁瑞澄当众受了掌掴之辱,着实把卓昭节恨到了骨子里去!可被妹妹死死掐着手臂,剧痛之下却又迟疑起来——本来她们过来叔父门上大闹,打的名义就是为父母讨个公道,若宁战和欧氏当真死了,即使后来二房拿出不是他们干得的凭据,一句伤心双亲亡故也可以搪塞了,毕竟二房现在正占着上风,没必要为了一次闹腾和她们计较到底,徒然失了身份。
可如今卓昭节言辞凿凿的说宁战与欧氏还活着…即使没有祈国公府撑腰,宁家娘子里出阁最早的宁瑞澄好歹也是渠家冢妇,膝下也是有儿有女的,就这么都不顾了…往后叫几个亲生子女如何自处?
这样的思来想去,虽然满心不甘,却还是顺着宁瑞婉的话,道:“是父亲从前身边的老仆宁顺忠所言,不然我何以星夜从山南赶回长安寻你?”
卓昭节闻言,微微蹙眉,道:“宁顺忠?他可是大伯父与大伯母去剑南时所携之人?”
“正是其中之一。”宁瑞婉见宁瑞澄没说话,忙代她回答,“这本是咱们宁家的家生子,打从祖父那会就伺候父亲了,父亲被流放后,国公府的下仆俱被官没,然他去祖母跟前求了恩典要继续跟着父亲,所以…”
若是如此,那宁瑞澄被他蒙蔽倒也有几分可能了。
卓昭节略一思索,道:“那宁顺忠如今何在?”
“他没有来。”这个问题宁瑞婉却回答不了了,频频给宁瑞澄使个眼色,手底下又掐个没完,被她催促,宁瑞澄只得硬声道,“我知道消息后,就往长安赶,他一把年纪了,又一身风尘仆仆,所以让他随后赶来。”
“那如今会到什么地方?”卓昭节再问。
宁瑞婉在旁插话道:“这人若是骗了大姐,恐怕是不会来了——大姐可有派人和他同行监视?”
被宁瑞婉提醒,宁瑞澄脸色也不全是对卓昭节的愤恨了,变得凝重起来,踌躇了下,才道:“我原本要打发人晚一步和他走,也有个照应,但他坚持说从剑南到山南都是孤身走过,如今已经把事儿禀告给了我,还能放缓些速度,完全不必留人照应。我…”
顿了一顿,她慢慢的变了脸色,道,“按着行程,这人…应该昨天或今天到的,但…我想也许是被耽搁了?”最后一句话,语气里已经透露出分明的不确信来。
显然宁瑞澄也意识到宁顺忠怕是有问题了。
第一百零八章 进府(上)
“那也不必等到明后日了,这宁顺忠既然年老,大姐你又准他慢行,我想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健仆,配上好马,这会就出城,沿着官道往山南搜寻,他当真是跟着大姐之后往长安来,那么日头落山之间必能见着!”卓昭节叹了口气,很是怜悯的道,“但正如四姐所言,我想是很难找到这个人了。否则都不必提了他到大理寺,就带他过来,两下里一对质,咱们家不计较,大姐料想也不会饶了他这诅咒主人的恶仆!他又怎么会再来?”
见她神色自若,理直气壮,宁瑞澄和宁瑞婉对宁战、欧氏还活着的指望又大了几分,对望一眼,均是面有沮丧之色——这次她们被坑得实在不轻!
宁娴容微微转开头,掩住嘴角一抹嘲色,待转过头来时,却换了一副温柔之态,依依的劝着和:“九嫂,这么说来,这事儿都是宁顺忠那老货从中挑唆!害得大姐四姐今儿个闹上门来,叫咱们家给外头看笑话!也不知道这老货受了谁的唆使,空口白牙的诅咒大伯父大伯母、污蔑咱们父亲!”
卓昭节暗赞她机灵,这样快就弄懂了自己的打算,面上略去几分怒意,哼道:“明儿个我就进宫里去,把这事情告诉皇后娘娘与太子妃,倒要求皇后娘娘做一做主,他以为他能逃得了?海捕文书发下去,必提了他的人到长安来问个明白!这黑心肝的东西!”
“说起来两位堂姐也怪可怜的,好好儿的被这么作弄…”宁娴容举袖半掩了面,似极不忍的叹息,“两位堂姐也是孝顺,一时情急…九嫂容我为两位堂姐说句话罢,总归都是自家人,先前不知道才闹了起来,如今既然说清楚了是被个刁奴挑唆,咱们再这样敌对,那可就如了那刁奴的愿啦!”
卓昭节瞥了眼骑虎难下的宁瑞澄、宁瑞婉,长长一叹:“唉,两位堂姐,这叫我说什么呢?咱们这侯府的后院你们记得罢?不记得也没什么,伊丝丽与莎曼娜,陪两位堂姐去那儿,叫人拿衣服出来,拉帐子换了…进府来详说罢,祖母和父亲那儿,我先去代你们请罪!总归是自家骨血,我想只要两位堂姐诚心悔过,祖母和父亲到底是能原宥你们的。只是容我说一句,两位堂姐下次切不可如此糊涂了!”
不管心里多憋屈多不情愿,宁瑞澄和宁瑞婉磨蹭片刻,只得忍着气、含着泪谢过她这番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