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也是为废城阳王一脉好!”许是看出她的心思,太后轻轻搁下茶碗,接过玉果递来的帕子按了按唇角,却似笑非笑道,“她既然不惜牺牲一个外孙女,也要绝了废城阳王一脉打锦绣堂余泽的心思,可见废城阳王一脉,确实已经在动这个主意了!”
说到这里,太后又冷笑了一声,“那群利欲熏心的东西!果然是不记教训的!也不想想他们当初是如何落到如今的处境的?居然还妄想着掺合夺储之事--端木老夫人用这个法子虽然叫他们颜面扫地,可横竖已经在守陵了,难道朝野上下还特意跑去先帝陵墓前看他们的笑话吗?如此断了他们出来蹦达的机会,却也替他们消弭了一场杀身之祸,免得爵位没了之后,连命也没了!”
宋宜笑闻言恍然,心中暗暗惭愧,自己只道端木老夫人绝情,却是太后提醒之后,才醒悟过来,这位姨祖母其实也是在尽力保全身边的人了--牺牲沈绮陌,虽然狠心,却又何尝不是无奈之下的选择?
又听太后总结道:“所以端木老夫人这回急着来帝都求医,治她的风痹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却是把锦绣堂余泽这烫手山芋找个人接手,免得把废城阳王一脉统统坑进去!”
“敢问太后娘娘!”宋宜笑琢磨了下,到底觉得自己吃不准,忍不住请教道,“端木老夫人打算把这份余泽,交给谁呢?”
--到这儿还看不出来,太后今日是在存心指点她,她也傻得不能再傻了!
第220章 姨祖母怎么会不理你?
太后闻言轻笑了一声:“你既然知道苏家对废城阳王一脉有大恩,端木老夫人却还冷不丁的摆了苏家外甥女婿一道,她的选择,还用得着问吗?”
宋宜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她对端木老夫人实在不了解,这会得了太后的准话,才暗松一口气:这下丈夫可不用担心与这位长辈敌对啦!
可她兴冲冲的在太后跟前告退,出宫时恰好碰到端木老夫人被陆鹤爱与沈绮陌搀扶着上车--忙上前请安时,这向来对她和和气气的老夫人,却极阴冷的瞥了她一眼,随即像没看见一样,淡淡吩咐车夫:“走吧!”
“表嫂!”这种突兀的态度转变,显然陆鹤爱等三人是不明所以的,见状十分尴尬,最灵巧的沈绮陌下意识的喊了一句,似打算代端木老夫人说几句圆场的话,但她还没想到合适的措辞,车里已传来老夫人冷冰冰的话声:“绮陌,你怎么还不上车?!”
沈绮陌只得朝宋宜笑递了个歉意的眼神,再不敢作声,迅速提了裙子进车厢里去了。
至于陆鹤爱跟陆鹤羽,也是抱歉的笑了笑,跟着上马,护送着端木老夫人离开。
“这是怎么回事?”宋宜笑感到非常困惑,“姨祖母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想了想,决定先去找简离邈,禀告自己进宫的结果--毕竟之前是这位三叔提议自己求见太后的,如今出了宫,总要去跟他说声,顺便请他帮忙想一想,端木老夫人态度转变的原因?
但半晌后,她给简离邈说了太后不打算拿端木老夫人怎么样之后,道:“我出宫时恰好看到姨祖母,原打算请安的,可姨祖母不知道为什么,瞧我的眼神不大喜欢,却连理也没理我就走了--之后沈表妹想与我说话,也被姨祖母喝止!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宋宜笑请教,“可是我哪儿做错了,叫姨祖母不高兴了?”
简离邈却也是满脸诧异:“你这孩子素来规矩十足,能犯什么错?即使偶尔有不知道的地方做差了,按说姨母的为人,也肯定不会计较的啊!怎么会这样对你?”
他想了好一会,最后道,“快到散衙的时候了,你先回府去吧!明儿我去姨母那里问一问--姨母年纪大了,难免有疏忽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宋宜笑忙道:“不敢!我就怕自己不好,伤了姨祖母的心!”
简离邈温言勉励了她几句,又送了她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作为安抚,这才让她告退。
她回到燕国公府后,没过多久,简虚白也回来了。
“你说今天这是什么事?”宋宜笑亲自上前帮他接了外袍,又沏了茶水,暗示左右退下后,就小声讲了这一日的经过,末了问,“上回拜见姨祖母时还好好的哪,三叔也猜不出来缘故!”
简虚白闻言茫然道:“不太可能吧?姨祖母怎么会不理你?”
“好端端的我污蔑长辈做什么?”宋宜笑没好气的打了他一下,道,“我当时人都走到姨祖母跟前了,问好的话还没说呢!姨祖母投来的那一眼,看得我简直一个激灵!再回神时,她老人家已经上了车,沈表妹瞧着不好,想跟我说几句话解释下的,可才喊了我一声‘表嫂’,姨祖母却已呵斥她上车了--这么明显的态度,你说会是误会吗?”
“奇怪!”简虚白听完之后也是一头雾水,沉吟道,“要么明儿咱们一块再去拜见趟?”
“明儿不休沐,三叔已经说要去问了,你就不要告假了。”宋宜笑对取得端木老夫人的欢心,其实兴趣不大,主要是替丈夫担心,才会重视这位姨祖母的态度--这会闻言就道,“伊王的事情虽然了结了,但你最近应该也不轻松吧?顾公即将抵达帝都不说,接下来可就是殿试了!”
能否把顾韶绑到东宫这条船上,既关系到争储的输赢,也关系到太子一派的内部是否可以继续保持对彼此的信任;至于即将出炉的新科进士们,则意味着新生力量的争夺与补充!
这两件事儿都很费神,宋宜笑自然舍不得丈夫再替端木老夫人这边操心,“反正姨祖母暂时又不会离开帝都,即使有什么误会,三叔亲自出马,还能说不清楚吗?到时候最多我再去给姨祖母请个罪,想她老人家素来大度,必然会原谅我的!”
简虚白不相信自己妻子会得罪端木老夫人,但妻子说的也有道理:别管这事他们怎么处置,至少等简离邈把前因后果打听清楚了啊!
谁知次日宋宜笑等到晌午后,简离邈送来的消息却是:“姨母闭门谢客,没让我进去!是以昨儿你这孩子说的事,这回却没能办成!”
“连三叔都不见?”如果之前宋宜笑还以为是什么地方出了误会的话,现在却能肯定事情麻烦了,“皇后娘娘到底跟姨祖母说了什么,竟叫她态度变得这么彻底?”
照太后之前的说法,端木老夫人此来帝都,可是打算选简虚白做继承人的--但目前这情况,这事妥妥的有变数啊!
宋宜笑左思右想放心不下,索性又赶到宫门求见--到清熙殿后,与太后一五一十说了经过,太后原本也是神情惊讶,但不久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沉了又沉,眉宇之间浮现出分明的怒色!
“锦绣堂那点东西,阿虚现在不要也没什么!”可太后这会却没有给宋宜笑解惑的意思,只阴着脸,淡淡道,“横竖有哀家在呢,总不叫你们吃了亏去!”
说着就赶人了,“哀家觉得有些乏,需要躺一躺,你先回去吧!”
宋宜笑带着满腔疑惑进宫,却带着更多的疑惑出宫--这天出宫后,她没有再去找简离邈,而是直接回了燕国公府。
不想简虚白尚未散衙,底下人先报了个消息来:“长兴公主府送了帖子来!”
宋宜笑只道快到上巳了,长兴公主打算摆个上巳宴什么的,随口道:“拿来我看看!”
可接到手里一看,淡粉的帖子上却明明白白的写着--是要替驸马摆酒纳妾!
这个即将被简夷犹纳进长兴公主府的,也不是其他人,正是沈绮陌!
如此峰回路转的发展,宋宜笑捏着帖子愣了足足半晌才回神,抬头问拿帖子进来的下人:“这是长兴公主府送来的?是长兴公主点头的?!”
其实这话是明知故问了--毕竟谁敢冒长兴公主的名义弄这么个帖子来戏弄国公府呢?
何况那下人还说:“送帖子来的是长兴公主的陪嫁宫人,奴婢看得清清楚楚,绝不会认错的!”
宋宜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摆手叫人退下之后,伸手揉了好一会额,才问左右:“你们说,长兴她可能转了性.子么?”
左右面面相觑片刻,到底锦熏胆子大心思直,不怕议论公主,道:“奴婢觉得那位殿下,似乎没有这样大度?”
巧沁见她说了,也不敢不答,只是措辞非常谨慎:“公主殿下出身宫闱,自是重规矩的。沈家小姐在无媒无聘的情况下与驸马来往,这样的行为,到底…到底有些失.身份了!”
“能让长兴忍到这地步,多半是皇后亲自出马了。”宋宜笑若有所思的合上请帖,暗想,“难道姨祖母忽然对我们夫妇转了态度,与这件事情有关系?可照太后娘娘的推测,沈表妹原就是姨祖母打算牺牲的--怎么可能为了她的前途,作出改变?”
尤其沈绮陌即使做了简夷犹的妾,却不代表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
一旦端木老夫人与她的利用价值没有了,长兴公主使个眼色就可以干掉她!
这个道理端木老夫人没理由不清楚!
宋宜笑怎么也想不出来苏皇后是怎么说服端木老夫人、又为什么委屈亲生女儿也要给沈绮陌一个名份--她思忖良久,最后决定:“横竖就在后天!到时候借着吃酒去瞧瞧,看能不能打探到什么消息?”
不过惊诧于长兴公主突如其来“大度”的人绝不止她一个。
还没等到后天,片刻之后,谢依人先找上门来跟她打探消息了:“长兴公主府的帖子接到了么?是真是假?”
“才接到--我也不敢相信哪?可你也收到了,应该没人敢一下子戏弄咱们两家吧?”宋宜笑边叫人上茶,边道,“我打算后天去看看!”
“那我也去!”谢依人出阁没几天,婆婆已逝,公公宠爱的几个姨娘都不是省油的灯,哪怕她才进门就以世子妇的身份接手了后院,底下使绊子的也不在少数,所以原本这段时间都抽不出什么空出门的--无奈长兴公主居然要亲自替驸马纳妾,还要摆酒这么正式,这消息简直太出人意料、简直是惊悚了!
怎么可能不去围观?!
别说谢依人了,当天简虚白回府后看到帖子,都觉得不可思议:“皇舅母就长兴一个亲生女儿,竟然舍得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当然也更加想不明白,苏皇后召见端木老夫人到底说了些什么了,“姨祖母不可能为了沈表妹妥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后郑重叮嘱妻子,“后天纳妾礼你一定要好好留意,看能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第221章 纳妾礼
后天转眼就到。
一大早,宋宜笑就梳洗打扮出了门--她在去长兴公主府的路上,还担心自己去得太早会尴尬。谁知到了地方,却见待客的花厅里莺声燕语的,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了。
这些人里清江郡主赫然在座,看到宋宜笑进来,忙招手示意她过去,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宋宜笑扫了眼四周,发现众人均好奇的看着自己,嘴角一扯,“大姐没问三嫂?”
清江郡主拨着腕上玉镯,蹙眉道:“你瞧她在这儿么?”
又说,“我方才问过,下人说她正张罗着待会的酒席,脱不开身,让咱们先在这儿吃茶。”
也就是说,虽然客人已经来了好几位了,长兴公主却还没露过面?
宋宜笑觉得这倒也正常--这位公主不可能心甘情愿替驸马纳妾,不管皇后等人用了什么方法让她点了头,但此刻公主的心情可想而知!
要是早早出来招呼宾客,被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试探一番,不定就按捺不住了呢?
果然片刻后接到帖子的人陆陆续续抵达,偌大花厅里都坐满了,长兴公主依然“脱不开身”。
直到前头传来鼓乐声,说是沈姨娘的轿子进门了,下人们来请众人去偏厅观礼,大家才看到长兴公主--她穿着公主翟衣,花钗宝钿,装扮华贵而精致,只是面上一丝一毫表情也没有,木偶似的端坐上首。
与她隔几而坐的驸马简夷犹,倒是口角含笑,似乎心情不错。
片刻后,穿着粉色裙衫、头上盖了块粉红底绣帕的沈绮陌,被两个喜娘一左一右的搀扶着进来--如果是娶妻,进门后自然是拜堂,但妾室就没有这么正式了,不过上前分别给公主夫妇行了大礼,敬了茶,就被簇拥去后头安置她的院子。
今儿接了帖子过来的女眷宾客都是正室,这会自不肯自降身份,跟去小妾待的地方看热闹。
但瞧着长兴公主的脸色,再促狭的人也不敢上前道喜,面面相觑片刻,长兴公主被身后的陪嫁宫女推了好几把,才望着不远处的地砖,语气生硬道:“今儿有劳大家走这一遭了,府里备了些薄酒,不嫌弃的话,留下来喝一杯?”
说完也不等众人接话,直接站了起来拂袖而去!
显然她嘴上说让大家留下来吃酒,自己却依然不打算奉陪的--她走之后,简夷犹也没继续待下去,说了几句圆场的话,也告罪离开了,至于是去哄长兴公主,还是去陪沈绮陌,众人这会可就不得而知了!
“这可真是稀奇!”谢依人从插瓶的鲜花里抽了枝迎春花,假作与宋宜笑赏玩,趁机掩在唇边低声道,“正正经经下帖子请了人来吃酒,结果事到临头,男主人女主人却皆不露脸,只遣下人出来招呼--有这样的酒席么?”
宋宜笑举袖掩嘴,轻笑道:“公主府这么做确实挺怠慢咱们的,但你这会肯走么?”
那必须不走啊!
谢依人低笑:“热闹才看到一半,云里雾里的尚未解惑呢,走了岂不是白来一趟?”
只可惜众人虽然死皮赖脸的在公主府磨蹭了大半日,一直到日影西斜才恋恋不舍的告辞,却依然一无所获--宋宜笑分析了下,发现这些人知道的加起来,还没有自己知道的多呢!
她回到燕国公府后,将赴宴经过告诉了散衙回来的简虚白,简虚白沉吟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想不明白,过些日子没准就能看出端倪了。”
他这话显然是打算暂时搁下此事了--这也有缘故的,“今儿下午的消息,顾公已经抵达京畿,若没意外的话,后天正午便会进城!”
宋宜笑问:“你要去迎接么?”
“自然。”简虚白道,“太子打算让钟陵郡王亲自出城迎接,但郡王年幼,所以让梁王与我陪着走一遭。”
钟陵郡王亲自出迎是应有之义,这表示皇孙的尊师重道,但一来皇孙还没正式拜师;二来皇孙才八岁,若没长辈陪同在侧,却显得家里人失礼了。
而太子毕竟是储君,即使非常希望拉拢顾韶,也不可能太做低伏小--所以他不会亲自去,派一个王爷胞弟,以及一个国公表弟,一块陪皇长孙去迎接一个致仕多年的臣子,已经足够礼贤下士了。
宋宜笑只担心:“这位顾公,对我娘家父亲颇为照拂,不知道会不会因为我不得娘家喜爱,迁怒于你?”
“不会的。”简虚白闻言失笑道,“顾公若是心胸狭窄到这地步,那也轮不着你拖累我。莫忘记我祖父当年可是他的头号政敌,两位长辈在朝在野都斗得烽烟四起,激烈无比!尤其顾公当初壮年致仕,可是我祖父一手导致的!”
相比之下,宋宜笑就算跟亲爹宋缘不和,好歹是她祖父宋婴的嫡亲血脉不是吗?
宋宜笑想想也是--但还是深深看了眼丈夫。
“你怕顾公看到我之后,陈年恩怨涌上心头,对我不利?”她虽然没明说,但简虚白已了然,不禁啼笑皆非道,“朝堂之争,与后院争斗可不一样!顾公偌大年纪,再度出山,可不是为了报仇雪恨!何况他要报仇雪恨来帝都做什么?我祖父如今又不在这里!”
“难道他纯粹为了趟争储的混水来的吗?”这话到嘴边,宋宜笑想起来丈夫叮嘱过自己,别太关心朝政,想了想就没问,只道:“你到时候穿什么去?要现在就拿出来备着么?”
接下来两日,夫妻两个非常认真的研究了一下届时的穿戴打扮--只是宋宜笑万没想到的是,顾韶抵达帝都后,既没有去住自己早年在帝都置下的产业,也没去太子为他预备的别院,却直接去了宋府小住!
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去宋府住三天,第一天说是年事已高,旅途劳顿需要歇息跟梳洗,进门后就把迎接他的钟陵郡王、梁王、简虚白一行给打发了;
第二天他进宫面圣,拜见显嘉帝,顺带答应了给钟陵郡王做老师;
第三天--他提出想见宋宜笑。
宋宜笑听到宋家来人这么说时,好半晌都没说话:这位顾公,哪里是对宋缘颇为照拂啊?这简直是拿宋缘当亲生儿子看了!
不然他那样的身份,来帝都才第三天,就要见自己这个宋家已嫁女做什么?
肯定是想干涉她跟宋缘的父女关系!
老实说宋宜笑挺腻烦顾韶这么做的,毕竟宋家早先对她的那些伤害,根本不是现在表现下慈爱就能弥补的--尤其宋家之前才把柳秩瑾买去庞氏身边呢?
这么个糟心的娘家,宋宜笑是打从心眼里不想理睬。
无奈顾韶身份辈分资历都摆在那,于情于理,宋宜笑这会也推辞不得。
她怏怏的换了身出门的衣裙,极不情愿的到了宋家--说起来,这还是她七年来头一回踏入这座府邸。
“往常都说我克祖母,不好进门,今儿顾公一声吩咐,人人都忘了这件事似的。”宋宜笑行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回廊下,心下暗嗤,“娘以前说韦家门楣太低,所以祖母才敢老是欺负她--虽然这话不尽不实,倒也不算完全冤枉了祖母!”
憋屈的是,庞氏要让着顾韶,她也得让着。
半晌后,她到了宋家专门收拾出来供顾韶住的客院。
在门口只等了短短片刻,里头已传来召见声。
宋宜笑收敛心神,稳步而入--
转过一架紫檀镂刻山水云母屏,明堂之上踞案端坐的人必然是顾韶了。
这位至今都无人能小觑的政坛巨擘,算算年纪应该已经年过花甲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来优游林下过得滋润的缘故,他远比实际年纪看起来年轻--白皙的面皮上,浓眉俊目,鼻直口方,颔下三缕美髯,仪态堂皇。
昨天显嘉帝虽然已经授了他官职,但这会却还穿着常服,是一件青底缠枝水曲莲纹的襕衫,头戴软巾,神情和蔼,举止雍容。
宋缘也算是男子里难得一见的美姿容了,此刻侍立在侧,虽然论容貌胜了顾韶一筹,却显得阴郁沉闷,气度上差距分明。
“简门宋氏,愿顾公万福!”宋宜笑虽然满心不喜,但这会来都来了,自不会失礼,上前几步后,规规矩矩的下拜,道,“也愿爹万福!”
顾韶闻言道了声“侄孙女儿不必多礼”,抬手让她起来,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眼--宋宜笑今日穿石榴红双绕曲裾,衣襟与袖口都镶了两寸来阔的玄色锦缎,上绣窃曲纹,膝下却露着一截鸭蛋青底暗绣缠枝莲花的罗裙。
石榴红是非常艳丽的红色,少年女子很容易穿出张狂飞扬来。
但她这会拢袖端立,只一个垂首凝眸,却把这份火焰般的热烈,衬成了不卑不亢的明媚大方。
到了顾韶这个年纪与境地,看人时美丑已经不重要了,是以宋宜笑的花容月貌,他只一掠而过,根本没放在心上,却暗忖:“素闻这孩子与缘儿之间隔阂重重,今儿才进门就自称‘简门宋氏’,话里话外提醒她已是简家妇;且明知道长辈召见,却还穿得如此张扬,可见她面上恭顺,实则心怀桀骜!”
这么想着,他面上倒是露出一个和蔼的笑:“我与你祖父虽然不曾结拜,却情同兄弟。是以腆颜唤你一声‘侄孙女儿了’!”
“顾公蜚声海内,德高望重,能视妾身为晚辈,是妾身之福。”宋宜笑闻言又行了个礼,恭恭敬敬道,“若拙夫知晓,定然也是有荣与焉!”
--果然是句句不离夫家!
顾韶眼中露出笑意,抚了把长须,也不点破,莞尔道:“缘儿素来视我为叔父,既然你这孩子也愿意认我这个长辈。那么--我给你们父女说道几句,不知道你可愿意听?”
他单刀直入,宋宜笑也不想兜圈子:“叔公好意,妾身怎敢不识抬举?只是叔公远道而来,诸事缠身,若还要为宋家这区区小事费心,岂非我们父女皆不孝?”
她虽然不擅长庙堂之算,也不了解顾韶,但就算顾韶把宋婴的血脉当自己亲生骨肉看--他一把年纪的人了,风尘仆仆赶来帝都掺合夺储这等大事,还出任钟陵郡王的老师,这拜师礼还没正式举行呢,倒先操心上宋家父女不和这种无伤大雅的私事了--说不是别有居心怎么可能?!
第222章 嫮目宜笑,娥眉曼只。
顾韶闻言哈哈大笑,拈须对身侧的宋缘道:“怎么样?我说你这女儿是个聪慧的,没说错吧?”
宋缘虽然不喜欢长女,但顾韶素来视他如子侄,这会不好不答:“叔父的眼力,什么时候错过?”
“你既然觉得我眼力好,那我方才跟你说的话,可得往心里去才是!”顾韶说着接过宋缘递上的茶水呷了口,放回案上,却起了身,“我先出去转转。”
这显然是打算让他们父女单独说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