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鬼贯不禁有些兴奋,却又立刻发现这个方法不可行。因为那天晚上,店家的铁卷门早已落下,根木应该无法进入店内,当然也无法切断电子钟的电源开关,连拔插头都办不到。
但也不是真的毫无办法。如果无法直接从橱窗内切断电子钟的开关或电源,那就从百货公司的主电源下手,只要关掉这间店的电源,应该就能让电子钟停止走动。
鬼贯因为个性向来谨慎,所以不急着立刻下结论。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敲这个想法,最后判断这个诡计无法成立,就算理论上可行,实际上也无法执行,他不认为根木会用这种方法——因为改装工程都是在晚上等顾客离开之后才进行,这间生活杂货白天一定会开门营业,不论员工或顾客,都可能会有人发现电子钟的时间显示有问题,或许还会立刻改回正确时间,这么一来,根木就无法伪造不在场证明。
“鬼贯警官,你在想什么?”中年刑警似乎对鬼贯的沉默不语感到疑惑。
鬼贯于是向刑警与鉴识员说明他的推论。
“可不可行,还是实际去确认看看吧!”说完,中年刑警立刻去管理员室,找来值班警卫。
“不可能关闭主电源啦!”满头白发的警卫沉吟片刻后,缓缓摇头。
“为什么?”鬼贯感到失望,却不动声色地问。
“理由很简单。主电源由位于地下的电源室控管,想进入电源室就得经过管理员室。如果有谁这么做,一定会立刻被发现。”
鬼贯向警卫道谢,让他离开后,有点郁闷地看向四周……会不会有什么更完美的诡计……鬼贯几乎是一公分一公分地检视橱窗内部,接着将视线移向走廊,最后停在三脚架上的银色数码相机上。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下终于解开了。”几秒钟后,鬼贯低声喃喃。
“解开什么?”因为没有收获而满脸疲惫的刑警问。
鉴识员也深感兴趣地望过来。
“当然是凶手使用的诡计。”鬼贯神情开朗地回答。
他认为这次绝不会错,更仔细推敲之后,他更确信自己的想法正确。
凶手使用的诡计其实非常简单,却因为太简单而有出人意料的效果,也能巧妙地藏住自己的狐狸尾巴。
鬼贯立刻与熟悉电脑的年轻鉴识员讨论该如何证实凶手的诡计。
*给读者的挑战
凶手如何伪造不在场证明?
所有线索已于前文中提供,请诸位读者试着与鬼贯警官一同解开凶手的诡计。
[四]
“丹那,换句话说,一切都归因于数码相机,而且我们必须强烈自省,并非只有使用银盐底片的传统相机才能制造不在场证明。”
“原来如此。”丹那佩服地颔首。
鬼贯主任警官与属下丹那刑警在警视厅附近的咖啡厅喝热巧克力。丹那喜欢喝酒,不爱甜食,只有在事件解决时会配合上司的喜好。
鬼贯闭起眼品尝热巧克力的滋味,然后慢慢说起从最初到逮捕凶手之间的推理过程,仿佛也在说明给自己听。
“就像你说过的,青井根木与他的未婚妻在事件发生的当晚与前一晚都在百货公司内进行改装工程,所以他们有两天——也就是有两次机会——能拍摄时间为八点的不在场证明照片。”
“但要如何解释那张不在场证明照片的前后两张照片?”丹那虽然已经知道真相,但为了让上司尽情抒怀,仍是刻意提问。
“没错,对凶手而言,这是最重要的一环。如果拍摄的时间顺序正确,作为证据的那张照片就必须在十日晚上十点之后至十一日当天的早上八点之间拍摄。”
“事实上,凶手却是在事件隔日的五月十二日早上八点拍摄那张照片,并拿来作为十一日早上的不在场证明,对吗?”
“正是如此。反过来说,另外两张照片的功用就是补足不在场的伪证的真实性。根木那三张照片真正的拍摄顺序应该是照片一、照片三、照片二,然而,根木用某种方法将后两者的顺序调换,变成照片一、照片二、照片三。”
“也就是说,问题在于根木如何将最后拍摄的照片夹入前两张照片中间。”
“没错。我在仔细思考后,终于找到能这么做的唯一诡计——不,应该说是终于‘发觉’凶手使用的诡计。”
“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丹那,这全是托你的福啊!全靠你之前对数码相机的详尽说明。”
“我?”
“没错。你那时曾说这个厂牌的数码相机陆续推出数款机型,而DC1与DC2使用一样的记忆卡,后来我还向该厂商确认过这件事,确实就如你说的那样。”
“所以……”
“对,就是这样。如果是使用底片的传统相机,底片在还没用完前就取出,一定会因为曝光而报废,但数码相机不同,DC1与DC2的内嵌式记忆卡都能在没有电源的情况下保有原来的资讯,只要再稍作拆解,就能互换两台相机的记忆卡,当然也能交换其中的资讯了。”鬼贯一口气说完,端起热巧克力啜饮。
“而根木虽然交出DC1作为证物,私下却还拥有新型的DC2。”丹那也伸手端起杯子。
“不错!而且DC2与DCI不同,它能从电脑接受资讯,所以根木先在电脑上将十二日拍摄的照片插入十日与十一日拍摄的两张照片之间,传回DC2,然后拆下两台相机的内嵌式记忆卡互换。根据鉴识员的说法,只要稍微懂得一点机械常识的人,都能轻松做到这件事。实际上,后来调查过根木的DC2后,确实在相机上发现动手拆卸的痕迹。”
“原来如此。虽然是罪犯,但根木这家伙想到的诡计真的很巧妙。”
“不是这样的,丹那。正因为是罪犯,才会动歪脑筋到这种地步。”
两人基于事件终结的满足感,悠闲地品尝热巧克力。一喝完,鬼贯随即请女服务生续杯。
“对了,后来我们在拍摄高速公路违规的N系统中,好像发现根木那天早上开车的照片。”
“没错,那是他身为凶手的重要证据照片。虽然N系统引发了个人隐私受侵害的问题,但在这种时候却非常有用。”
“不过,活在这个各种产品不断推陈出新的社会实在很辛苦,因为如果遇上运用这类专门知识犯罪的人,我们根本难以招架。”丹那紧抿着嘴发牢骚。
然而,识破凶手伪造的不在场证明的鬼贯却非常高兴,脸上全是心满意足的笑容。
“就算这样,即使再辛苦,我们也只能脚踏实地地努力下去,这才是警察的人生。”
—完
【注】:《感冒的证言》是日本推理作家二阶堂黎人向日本不可能犯罪大师鲇川哲也致敬的作品。
鲇川哲也笔下的鬼贯警长,是一名破解“不在场证明”诡计的南手,尤擅身体力行地穿梭于犯罪现场和车站机场之间,揭露罪犯在“时刻表”或“轨道交通图”上动的歪脑筋。
《伪装之家》
王淑绢译
(选自新雨出版社《陷阱的飨宴》)

1

于派出所值大夜班的木村巡査,为确认通报案件是否属实,接获本署命令火速前往位于鲛岛海岸岬角一户人家,是在昭和二十四年一月二十二日一个礼拜六的事。当时海岸那端的大气冻结,约一小时前天空开始飘雪,地面已覆盖一层薄薄的白雪。
一挂断电话,他反射性地望向时钟,晚上十一点十五分。案发现场位于何处,不用看地圆也知道。
那岬角上有一户人家,附近邻居都称之为“崖上之家”。位于从派出所出发,走路约莫需十分钟路程之处。那是一幢战前即存在的西洋式建筑,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是没人居住的空屋,终于在约半年前左右起,由一户据说从大陆回来的人家入住此屋。
据本署连络的消息来看,通报者为该户人家的亲戚。此人表示“崖上之家”里似乎发生令人百思不解的事。有可能是杀人案件。
由于当时下着雪,他判断在视线不良的夜路骑脚踏车前往现场有危险。虽然离开火炉令人难过,但他还是套上外套,一手握着手电筒,快速由派出所飞奔而出。
战争才刚结束,一般来说世问尚处于男人数量不足的情形。因此,在这种偏远乡下地方的派出所,当然只派驻一个人来值勤而已。
外面彷沸结冻般的酷寒。一片雰茫茫的国道上杳无人迹,也不见美军车辆行走的踪影。有些起风,他将外套领子拉紧。乘风传来的波涛声,因遥远而只约略可闻。被他手电筒照射到的吐息,化成白色烟雾。即使环境如此,他仍像来此地赴任将近一年的年轻人,步伐有力强健。
目的地位于由国道略向叶山方向行的地方。天空像是被雪掩没一般,看起来是一片暗灰色。地面已经完完全全被积雪覆盖,一片雪白。通往岬角的小径,朝大海方向蜿蜒而去。
岬角与国道之间横生一片稀疏的杂木林。木村巡查在那片树林中,一边剧烈地喘息,一边以跑步的步调前进。海潮声稍微增强,凛冽的空气中有着大海的特殊味道。
一走出被积雪覆盖的树林,看见一块陈旧的小木牌立在那。脏污的白木立牌上,以飞白字体写着“宫之原”。事实上这整个岬角一带,都是属于本宅位于鎌仓山的富豪,宫之原家的所有地。
前方的缓坡上,有一条以小碎石铺陈的小径,呈一直线通往那户有问题人家的大门玄关。“崖上之家”正如其名,建盖在岬角突出的尖端处。
它是一幢二层楼的小型洋房——一栋维多利亚式的平顶建筑。建筑后方立刻连向断崖,整齐切割的崖壁垂直地没入海中。
因看见了屋子,木村巡查加快了脚步,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刚落地的白雪上清晰地留下他的足迹。
无数的雪花掠过手电筒的灯光,投映出阴影并瞬间消失于黑暗中。自岬角上吹过来阵阵寒风。断崖下波祷汹涌的浪裂拍岸声,愈发清楚可闻。
建筑物的四周围着一圈水蓝色的低栅栏。房子也上了同色系的漆,因此白色的窗框被强调出来,显得特别醒目。
他站在玄关前的石阶上,调整呼吸,然后按下门铃。
按了几次门铃,却没人应声。试着转动冷冰冰的门把,是锁上的。
木村巡査担任蒈宫的资历尚浅,还没遭遇过重大案件。所以他疏忽掉应该十分戒慎之事。
“有人在吗!”
他一面大声怒吼叫门,一面用力敲门。然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仔细侧耳倾听,但除了波浪声外,什么也听不见。
他向后退几步,站在降雪之中。环视周围,当然,不见半个人影。玄关左右两边的窗户,与二楼的窗户全是漆黑一片。就算屋内有点灯,但窗前的窗帘全都紧紧拉上,根本无法窥探屋内的情形。
于是他绕着建筑物步行,打算调查一下周边的环境。他伸手试试每个窗框,探查是否有刚好没上锁的窗户。但是,每扇窗都牢牢上了锁。
环看四周,只闻风声与浪声忽而转大。寒气更加逼人。往建筑物后方望去,只见被雪染白的那处断崖在黑暗中忽地隐没消失,仅留下轮廓分明的崖缘矗立在半空中。
当他绕过屋角,霎时停下了脚步。从屋子向外延伸突出的阳台处,依稀泛出一道光线。那里有一扇双开式的法式大窗,由窗帘合盖处的缝隙问,漏出一道室内的光线。环绕于屋子周围的栅栏仅涵盖一小片庭院的占地,朝悬崖方向凸出。
“我是警察,有没有人在家!”
他一边如此大声怒吼,一边伸手试试窗口可否打开。可是这儿也与其他窗户一样,牢牢地锁住。
于是他从窗帘的缝隙间往屋内窥视。接下来的瞬间,强烈的惊愕令他不由地瞪大双眼。
他长长倒抽一口气。
室内是一问宽敞的西式房间。内部卜分凌乱。木制的桌子倾倒,一张有扶手的椅子翻倒在地、还有一些像咖啡杯还是其他餐具的碎片洒落一地;摆设的时钟也掉落在地板上,挂在墙上、带有画框的画也半倾欲坠的模样。
更可怖的是,房间深处的左侧,好像有个人倒卧在地上!
似乎是个年轻女性。透过长椅的侧边能望见她修长白晳的双腿。一只红色的拖鞋遗落,掉在她身旁。由于是趴卧在房门的门槛处,女人的上半身看来是由门朝室外方向伸展出去的。
当然,女人的身体一动也不动。
死了吗?是意外呢,还是杀人事件?!
木村巡查喉头干渴、舌尖麻痹、呼吸困难起来。
他难以判断。尽管是在如此寒冷的气候中,他的额角仍旧冒出汗珠。这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
应该怎么做才好——该打破窗户进人室内,还是等待支援才好?
但就在他犹豫不决的当头,由国道方向传来警车接近开来的声音。
天助我也!
木村巡查大喜,急忙朝玄关方向跑去。
警车是奉本署之命前来支援的。来者是位仅数面之缘、有着“大佛”外号,名叫大佛公介的警部补与甘木信郎巡查部长。
木村巡查见到对方后立刻立正、行举手礼。他心中松了口气,安心下来。因为有比自已高阶的人来的话,就可以免除现场责任。
“情况如何?”
大佛警部补才一下车,马上以破嗓子大声问道。
大约四十五岁上下的大佛是个如啤酒桶般肥胖,气色良好的男人。有着比他身旁那位过瘦的部下胖上数倍的体积,他理成光头,眼睛细长,配上营养充足的厚厚眼皮,看起来总是一副爱困的模样。
木村巡查立刻将屋内惊人的情况简略说明大概。
“一楼的门窗全都上了锁。”
“好,那就打破后面的窗户!房里倒卧的人或许还有气息也不一定!”
大佛警部瞬间立即作出决定。
留下甘木巡查部长在玄关处守候,大佛警部补协同木村巡査往屋后走。
来到法式大窗前,大佛警部打个手势,木村巡查马上抽出警棍,敲破窗玻璃。在将留在边框的碎片也以警棍尖端敲落后,从缺门中将手伸入,打开半月型锁头。
两人缩身戒备,慢步进人屋内。
室内热气迎面而来。右手边墙上砌建的一座人工大理石暖炉中,高高堆起的煤炭烧着熊熊烈火。
钻过长椅与桌子之间,走近侧卧地面的女人。大佛警部补跨站在女人腰部附近,弯身仔细探视她的脸。
是个相当年轻的女性,年纪约莫二十岁左右。穿着一件三股线编织、有花边的白色罩衫。茶色系的长裙裙摆横散在地。
“死、死了吗?”
木村巡査咕噜吞了口口水,嘶哑地问道。
根本不必问。因为女人后脑处有明显的凹陷伤口,从那慯口刚流出的鲜血已流到地上。
“啊!”
大佛警部发出恐怖的叫声。他轻轻碰触尸体的脸颊,发现尚有一丝余温。
“是杀人案件,绝不会错。”
尸体与墙壁之间的地面上,倒落一个沾着血迹的中国磁器。是个花瓶状的物体。瓶口边缘已碎裂,而整个瓶身裂痕处处,这肯定是凶器。大佛警部补看了看隔壁房。是间书房,那里情形也很凄惨。所有的家具都被翻倒,书籍和文件掉落地面,在房内杂乱地散落着。
木村巡查小心翼翼地问:“听说向本署通报的,好像不是这户人家吧?”
大佛警部补跨过死者头部,用手帕擦擦脸,打开隔壁房问的电灯。
“嗯,没错。正确来说,是位于鎌仓山,为这栋房子所有人的一位女性打的电话。她说这里住的是自己的侄女,曾打过一通求救的电话给她。好像是遭暴徒袭击还是有小偷潜入家中,被逼到死角;而且在通话中电话也突然中断了。她吓了一大跳,才请警方来这帮她了解一下状况。”
“这里有一部电话。”
甘木巡查部长在对面另一扇门前,举手敬礼回答。
箱形的电话机就挂在墙上。
“打得通的话就打给本署,连络请求调派监识人员过来支援!”
大佛警部补命令道。他一面听甘木巡查部长以电话请求支援,一面对木村巡查指示:“你后面有座摆设钟掉下来。好像坏掉了,去看时钟指针的时刻!”
木村巡査连忙四处张望脚下。
“是、是!时间是十点五十八分!”
时钟指针指在此时刻停止不动。
“是吗?若这时钟是在犯人与被害者扭打当中摔坏而停住的话,那就与通报的内容大致相符了。从这户人家拨电话到鎌仓山本家求救,大约正好是这时间。”
大佛警部补快速检查一遍里面的房间。然后命令两人搜索看看是否有其他人躲藏在这屋中,并找寻可有玄关钥匙放在屋中。
“——没有任何人。二楼的窗户也全都上了锁。”
不久后,木村巡査神情紧张地回报道。另外甘木巡查部长也回报找不到玄关钥匙。
大佛警部补嘴角扭曲,道:
“犯人应该是逃走了才对,该是从玄关出去的吧?木村巡查,你来这里的途中有没有看见任何形迹可疑的家伙?”
“没有。”木村巡查死命摇头。“完全没看儿,而且也没有任何脚印!”
“咦?脚印?”
大佛譬部补挑高;侧的眉毛。
“是的。我赶到这里时,四周已积了一层雪。但是从国道到这户人家的小径上以及住家四周,都不见任何半点足迹。”
“喂喂!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大佛警部补提高了声调问。
“咦?”
“咦什么。你是说犯人不留下足迹,还能从这个屋子逃出去是吗?”
“是、不、不是的。怎么会呢?”
“笨蛋!喂!甘木,你到外面去确认一下,雪还没下大来,逃亡者的脚印应该还没消失才对。”
甘木巡査部长立刻快速敬礼,跑出屋前。不久,顶着因酷寒发红的双颊回来,报告“如木村巡查所言,只有看见我们的足迹而已!”
“什么?你说什么?”
大佛警部补皱起眉头,双手抱胸。开始盘问两人一些问题。
“雪是几点开始下的?”
“大约从十点左右的样子……”
甘木巡查暧昧不确定地回答,大佛警部补立刻命令他打电话到气象局去确认正确的降雪时间。结果表示,这一带于十点十五分开始下雪。
“这是怎么回事?”大佛警部补看着同样一脸疑惑的部下们说道。“时钟坏掉的时问若和被害者亲戚打电话报警的时间或陈述内容相符的话,不是很奇怪吗?
事件发生在开始下雪的四十二分之后。那为什么犯人可以不在雪地上留下其足迹进出这屋子?这根本完全不合理嘛!”
甘木巡查部长与木村巡查皆深感遗憾地无法作答。

2

“——唉呀!下雪了。”
朝仓胜子一面锁起窗户,一面往外窥视,微微皴眉来。
一到就寝前的晚间上点半时刻,一一确认宫之原家宽阔的屋内门窗关闭状况,是她这二十几年来每天的工作。不论在战前、战争中,乃至于战后,均一如往常,不曾改变。
先由主屋一楼与二楼的各房间检查起,然后再到别屋去,一一检视年轻佣人是否有遗漏掉、没确实关闭锁好的门窗。
这例行公事是打从胜子任此户人家主人——宫之原百合子看护以来,一日也不曾间断的工作。
此屋舍位于神奈川县鎌仓市,以高级住宅区闻名的鎌仓山山腰上。它镇坐在由春季樱花盛开飞舞的横山街道途中,朝稍深处的森林中走的位置。建筑在广大土地深处的屋舍,给人一种闲静且寂寥的感觉。有人称这里为“鎌仓山宫殿”。
胜子四处环视查看完毕,返回主屋大厅时,大约已经过了二十分钟。超过二十问以上的房间,在这十几年来,几乎全没使用过。但即便如此,虽然得花点功夫时问,每大白天里,为了房间通风,还是会把全部房间的窗户一一打开。
房子是呈左右横长形的木造二层楼建筑。一楼与二楼立有廊柱通顶,呈环形状走廊,位于中央的玄关稍微向前突出。这种设计与位于岛根县松江的“兴云阁”相似。生长松木与菇类的美好茂盛林园,在眼前开展;浓绿的树影更为它端庄的造型添加风韵。
建造这屋舍的,正是百合子过世的夫婿之父。他名叫宫之原修藏,曾任明治政府高官要职,是三度担任外务大臣之职的男子。明治十八年由德国留学回国后开始就任事务次官时,便将自宅的设计交由著名的英国建筑师。据说房屋完工于大正二年,相当古老。
“无恒产则无恒心”,这句话是修藏一生奉行不变的人生哲学。他操劳国务的同时,也不断投资不动产、钢铁、造船等事业,持续增加财富。
修藏育有二男二女,其中长子的媳妇,就是据说明年将满八十岁的百合子。百合子的丈夫与公公,于昭和初期相继过世。但凭靠着他们留下的庞大财产,撇开战争中物资缺乏的问题,她在生活上不曾有过困扰。
宅邸内的广阔庭院在战争时期,曾因人手不足而荒芜蔓生过,最近斥资大肆整修,好不容易慢慢恢复成以往的风貌。屋内则有胜子锐利的目光监视,尽量维持在最佳状态,不致有太大损伤。然而,实际居住于此的仅有百合子与胜子两个老女人,恐怕连这偌大的宅邸都要暗自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