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嗫嚅道,“……十五日,十五日,夫人该冻坏了。”
蒋龙叹气,做势喊来侍候他的侍人,道:“你去把我屋里的那一百斤炭先送到承华宫去。”
那个侍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宫女,点头,对宫女说:“请跟我来吧。”
宫女惶恐不安的连连摆手,“不不不,那怎么行……”但蒋龙说完转身就走了,立刻就有其他侍人来与蒋龙说话,两人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内史大人一直都很忙。”侍人说。
宫女的脸突然变得更红了。
“请跟我来吧。”侍人说。
“我不能要内史大人的炭。”宫女说完,转头就跑了。
侍人没有去追,看着那个宫女跑得没了踪影。等到中午,蒋龙回来用饭,看到屋里烧着炭,问侍人:“炭没给她送去?”
侍人摇头,心道难道你会不知道?装模作样。
蒋龙吃过饭,放下筷子起身道,“你随我一起去把这炭给送过去吧。”
侍人这才惊讶的看了眼蒋龙。
他去找了一架小车,把炭抱上去,然后他推着车,和蒋龙一起去了承华宫。
承华宫仍然矗立在原地,就算它的主人死了,它也没有任何改变。宫墙在阳光下隐隐泛着微光,前庭的雪没有清扫,几只麻雀趁着天气晴好,正在雪地上蹦蹦跳跳的走着,它们寻找着埋在雪下的草籽,身后留下一排三丫的脚印。
推车的侍人看到,露出微笑,这让他想起还在家里时,被父亲领着欣赏雪景,父亲还指着这一幕让他吟诵诗歌呢。
就算人事更迭,这些小生灵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台阶上已经清扫过了,为了防止落雪结冰,石阶上洒了盐。
蒋龙走上去,指着另一边的小道说,“你从这里过去,把炭送过去就行了。一会儿回来在这里等我。”
侍人答应下来,推着车穿过小道,又走过一个庭院,又过了一道门,再过一个庭院,才看到人烟。那个上午见过的宫女看到他推着炭车过来,惊喜道:“你、你把炭送来了!”
侍人把小车推到门前,门前的污水溅到他的脚上,宫女顿时觉得很不好意思,手忙脚乱道:“我、我拿布给你擦擦。”
“不用。”他看了眼自己的脚,如果还在家里,他可能会因此发火,会心情不好,但现在他早就不在乎这种事了,“这些炭拿去用吧,省着点用,十五天后新炭就送来了。”
宫女挽起袖子,一点也不嫌脏的把炭搬进屋里,侍人看她搬了两趟后,自己也上来帮忙。
宫女吓了一跳:“不用不用!”
“没事,我帮你,再一次就搬完了。”其实也不多,一共才一百七十几斤而已。
侍人抱着一大捆炭走进屋,却看到在角落里铺着一个草床,草上还躺着一个女人。他脚下一滞,随即想起这个女人是谁。他左右看了一眼,不由得回头问宫女:“小公子呢?”
宫女的脸上蹭的都是炭灰,抹了一把,带着一点不忿的说:“……在那边呢。”她扬了一下下巴,指着前方的宫殿说。
炭搬完了,侍人走出来,那个躺在草上的女人从头到尾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宫女送他出来,嘴里还嘀嘀咕咕的,“夫人好不容易生下了小公子,看都没有看一眼就被那边抱走了!”
“那是王后。”侍人提醒道。
宫女仍是不忿,但也明白轻重,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侍人要告辞了,她看到侍人身上的衣服被炭灰污了,壮着胆子说:“你这件衣服,我给你洗吧!”
看到她那双灵动鲜活的眼睛,里面透出的情意像连最珍贵的宝石也要为之逊色。
侍人在这一刻忽视了她平庸的外貌,只觉得这样的眼神竟然还会落在他身上……
他心中一缩,疼得钻心。
他避开她的眼神,摇摇头,一句话也没说,大步走了。
隔壁传来孩子的哭声。
茉娘不敢看蒋龙,但仍倔强的坐在那里,一语不发。
蒋龙平静道:“这个孩子你想留几日就留几日,但早晚我要把他带走的。”他看着茉娘的背影,放柔声音道:“你很清楚,你不能养他。”
“……我可以的。”茉娘不是很有自信的说。
怜奴在这个孩子落地的深夜偷偷跑来见她,告诉她最好把这个孩子留在承华宫。“把这个女人留下,把这个孩子也留下,这样你才能活得下去。”
但第二天,蒋龙来说的却完全不同,他说他要把这个孩子送到公主那里去。
“公主极得大王欢心,在国中也颇有善名。何况,她早晚是要嫁出去的,这个孩子给她养上几年,等她走后,我再把他领回来给你。”
茉娘不解,既然这样,又为什么非要把这个孩子先送给公主呢?
“第一,承华宫以前得罪过公主,既然抢走了一个孩子,就还给她另一个。”蒋龙说,“第二,大王不会乐于见到你养育小公子的,如果这个小公子成了蒋家女人养大的,他宁可不要他。把他给公主养才是对的。只要那个女人在这里,日后小公子想见母亲,早晚会回到你这里来的。”
他柔声劝她道:“小公子在公主那里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也会常常去看他,不会让他忘了你的。”
蒋龙没有久留,他只是来顺便看一看的。
等他走后,茉娘去隔壁看孩子。小小的孩子,刚从母亲的怀抱中离开,来到这个冰冷的世界。他躺在大大的床上,张牙舞爪的拼命哭,旁边照顾他的是承华宫新的侍女,都是一些从来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她们对这个孩子也无可奈何,这两天,这个孩子喝的只是煮熟的米汤,但他仍然生气勃勃的哭喊着,小小的身体里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力气。
有时她会在心里想,这么小,为什么不一下子死了呢?
她对这个孩子,对那个住在承华宫后面,借姐姐的余恩才能平安生下孩子的女人没有一点点的好感!
她坐在远处,既厌恶又畏惧的看着这个孩子。
侍女们本以为她过来看这个孩子是喜欢他,但现在看她的神色又都不放心了,纷纷回来坐在这个孩子身边,警惕的看着她——就算她们什么也不懂,也知道女人对不是自己生下的丈夫的孩子能有多么痛恨。而如果这个孩子死了,她们都会没命的。
她们守着这个孩子,就像守着自己的命。
茉娘坐了一会儿,被这些侍女的视线给惹烦了,忿忿然起身回去了。
新年大宴上,满殿都是世家公卿,大家谈笑的声音并不响亮,也顾忌着之前刚去世的先王后没有大肆欢饮。他们的视线时不时的缠绕在王座西边的公主身上。
公主长大了,不像前几年的一团孩子气,好像一下子蹿了一截高,她手足修长,穿着玄色绣着彩色神鸟、灵芝的深衣坐在那里,格外引人注目。
当然更吸引人的是从一开始就坐在公主身边,片刻不离的蒋龙。蒋龙前倾着身,替公主张落着食物饮料,公主连番推拒他也不怒,还是陪着公主说话,偶尔不知他说了什么,总能逗得公主展颜一乐。
任谁来看,都要承认这是一对璧人。
蒋伟和蒋珍坐在远处的角落里,连火炬的光都照不到这里来。蒋珍一直伸长脖子向蒋龙那里看,悄悄对蒋伟说:“我看公主对他也不是很热情……”
蒋伟却道:“但公主可没有把龙儿赶走。龙儿递给她的东西虽然她都不肯吃,却转头就从身边的少年手中拿,可见未必是无心,只是在吊龙儿的胃口。女人的这些手段都是无师自通的,她们天生就知道怎么让男人放不下她们。”
这么一想,蒋珍就放心多了,也能安心坐下。
今年蒋彪也来了,只是坐到了大王身边,从头到尾没有看蒋伟和蒋珍这里一眼,不过倒是时不时的瞪一瞪蒋龙。
另一边,冯家只有冯瑄和冯丙来了,冯宾没有来,这对叔侄之间看起来也冷冷淡淡的。
“冯甲怎么样了?”蒋伟问蒋珍,在冯营死前,冯甲就不知去向了,等冯营死了以后,大家更没有注意到到,直到现在蒋伟才发现冯家竟然少了一个人。
蒋珍摇头,小声说:“我让人盯着冯营的坟呢,他早晚要回来见一见冯营。”
城外一处野坟地,几处仿佛鬼火一样的火苗在暗夜中闪闪烁烁。
冯甲坐在一个新坟前,面无表情的把一张张纸钱投进火中,火被风吹得时明时灭。不知过了多久,冯路从旁边一个草棚里出来,提着一盏灯笼,他走到冯甲身边,说:“伯父,进屋里去烤烤火吧。”
他把冯甲搀扶起来,两人躲避着寒风回到草棚中。
草棚里有一个火塘,塘上吊着个铁锅,里面烧着羊肉。冯路一边吸鼻子一边说,“现在想买只羊可不容易了。”
冯甲坐下,笑道:“你爹才死,你就吃肉,也不怕他在梦里骂你!”
冯路给冯甲盛了一大碗冒尖的羊肉,再把放在火塘边烤焦的干饼给他,说:“那快来吧!我早就盼着他来骂我了!”
当日冯营去世前,再三交待冯路千万不能把他送回冯家,就在野地里随便找个地方一埋就行了。还交待冯路从此要隐姓埋名,不能再提他,剩下的财物都给他,让他去别处过日子。结果冯路把财物都给他换了棺材和坟地,不但回到乐城,还千辛万苦把冯营的棺材也给带回来了。
冯路道:“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我不听他的话也不是第一回 了。”
冯营养冯路,说是仆人,基本上就是把他当儿子养的,又因为冯路年纪小,在他眼里更像孙子,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所以冯路也根本不怕冯营。
“你真要在这里守三年?”冯甲问。
“姐姐离得远,我不守谁守?”冯路说。冯家旁系中早年也真有想给冯营当儿子的人,冯营说他有子,一个都不要,现在看来,那些在冯营被赶出乐城后,拿上钱就毫不留恋的走了的人,也不配当他的儿子。
冯路到现在说起都恨得咬牙。那些人被冯营带走都深恨他,可冯营又欠他们什么?他们享受的,难道不是冯营的家业吗?如果不是冯营之前把钱都分给了他们,最后他生病时,他也不会来不及给他买药请大夫……
现在说这个都晚了。冯路最恨的就是自己,是他没发现冯营一直生着病,是他没发现他的饭越吃越少,还一直要喝酒是有问题。现在想起来,冯营那时应该是病得难受,又不想治,就谁都不说,自己喝酒止疼忍耐。
冯甲看冯路突然就坐着不动默默掉眼泪,叹了一声,拿出手帕坐过去给他擦,“男人掉什么泪?真是娇气!我看阿背不是养了个儿子,而是养了两个姑娘!”
冯路破泣为笑,肃容问他:“伯父,查清了吗?”
冯甲点头,“大概知道了一点……大王去合陵时,应该是在当年的四月。而旦公子当时应当已经有一岁了。”
冯路惊喜的整个脸都放光了!
“这么说……旦公子当真不是大王的骨肉?”冯路连忙追问。
冯甲摇头,“这个事,现在不好说了。当时陪着大王在合陵的那个女人已经死了,我这次去终于找到了她的坟,挖开发现胸口中了一剑,刺客当时应当是直接冲着这个女人去的。这件事在当时大家也有所怀疑,但……”但也只是怀疑大王嫌弃此女身份太低,却万万不敢想大王连旦公子的身世都要隐瞒。
只这一点,还远远不足以威胁大王。
冯路压低声说:“那……公主呢?”
公主渐大,除了一双眼睛,与大王再无相似之处,而且最近一年,她的眼睛也渐渐长得不像大王了。姜家人眼尾细长,微微上挑,公主的眼睛要大一点,眼尾虽然上挑,却有些妩媚之意,就算有男女的分别,但不管怎么看,大王和公主已经越来越不像了。
冯营得知这件事后,就让冯甲悄悄去查,家里谁都不知道,冯营特意叮嘱冯甲,哪怕查出了真相,也不能告诉冯瑄他们。
……只能在需要的时候,用来救冯家一命。
但现在冯甲查出了姜旦可能不是大王的骨肉,公主却没有实据。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冯路也失望了。
大王对姜旦有多漠视他们都知道,但一直以来公主都在大王有意的引导中,成了大家眼中的“帝裔”,如果在公主的身世上,大王欺骗了大家……
那大王在众卿面前哪里还站得住脚呢?
宴席过半,怜奴提醒了一下姜元,他才不太情愿的站起来去了后殿。侍人提醒蒋龙后,他也赶紧过去了。
姜良问姜姬:“公主,大王他们去做什么?”
姜姬心不在焉的答了句:“大约是去请王后出来吧。”她话音未落,人群已经骚动起来,姜元携着蒋茉娘从后殿缓缓踱出来,新后的美丽令早就醉意深深的公卿们全都振奋起来了!
姜元笑道:“诸位,这就是孤的王后,还不快来拜见王后?”
底下的醉汉们个个高声起来,纷纷道:
“王后美!臣醉矣!”
“得见王后,臣归家不知妻也!”
姜姬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当着姜元的面就能这样对蒋茉娘不敬!再怎么说她也是王后啊!
但姜元听到这些话竟然还一副得意满足的神情,半点都不为小蒋后撑腰。在他身后的蒋龙好像也什么都没听到,更别提坐在王座旁的蒋彪,还有躲在远处的蒋伟和蒋珍。
她看到小蒋后的头越垂越低,隐隐发抖。
她猛得掷出酒杯,酒杯砸在地上滑出去很远,清脆的声音立刻就让殿中的人都看了过来,本以为不知是哪个喝多了酒的见到王后失态了,不料竟然是公主。
只见公主脸色阴沉,看也不看小蒋后一眼,施施然起身,她身边的少年立刻上前搀扶住她,可她不太高兴的挥开他们,指着坐在那里一直很安静,一句话也没说过的姜武将军,“大哥来送我回去,天黑,我看不清路。”
姜武将军很快就要去浦合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他为了要“护卫”大王,竟然向大王请求要把跟随他的军奴都留下。大王怎么舍得让他孤身前去?两人争执数日,大王才同意他留下四千人,这样一来,姜武将军身边就只剩下一千人了。
这种把戏,大家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眼看着自己辛辛苦苦亲手挣来的军奴,一下子就去了大半,姜武将军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就别提了。
但现在看到公主似乎对将军仍是不离不弃……说起来不管怎么样都是他们兄妹之间的事,怎么闹腾,都是大王的孩子。
姜武不发一语的过来,引领着姜姬出去。他们刚走没多久就听到殿中重新又欢乐起来了,姜良的耳朵很好,小声不忿道:“他们竟然说……公主是嫉妒小蒋后的美貌……”
姜姬笑了,她的缺点越来越多,再添一桩性狭爱妒也没什么。
到了外面,冰冷的空气一下子就侵袭过来。姜良去把轻云从温暖的马厩里牵出来,姜武把姜姬抱上马,他在前面牵着马缰,姜良、姜义几人跟在后面。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深夜的莲花台一点也不美好,这里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阿旦……”姜武起了个头。
“已经跑回来了。”姜姬轻笑道,“被我给扔到了屠豚那里,现在只怕要恨死我了。”
姜武紧紧皱着眉,他说不出不要再管姜旦这种话。
不过她却早就把这件事给抛到脑后了。她到底不是陶氏,没有宽广的胸怀。其实她对姜旦也说不上好,因为她既不担心他的未来,也没想过把他教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她只想让他活着。
至于活成什么样,那就看他的造化了。所以他再怎么骂,她都没放在心上。他是不是恨她,她也不在乎。
那个孩子出生了。
如果不是姜旦一直没出现,姜元应该早就干掉他了吧?
听蒋龙说,那些从承华宫被带走的侍女到达山陵时,死了七八个,剩下的身上也个个带伤。看来她们在路上应该是受过刑的。
他跟她说这个不是在同情这些侍女,而是在发愁怎么在姜元动手之前先杀掉她们。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些侍女会知道蒋家的什么事,在这四年里,蒋后又做过什么?他统统不知道。
“是我慢了一步。”他没把这件事怀疑到姜旦头上,只认为姜元是想找蒋家的把柄。
不过那个孩子出生以后,蒋龙已经发现宫里少了一个人:姜旦。
但他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他试探过她,她笑着反问他,她要姜旦干什么?一个被蒋后养了四年的孩子,难道还认识她吗?
如果她拿真心去说,蒋龙必然不信。但她这样说,他反倒信了,发愁道:“这下,不知道谁藏着他,就有点麻烦了。”
他想不出谁会藏起姜旦,或暗害姜旦。是蒋家的敌人吗?趁着大蒋后出事就偷走了姜旦?想借此打击蒋家?
因此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注意着看谁会在大王面前提起姜旦,那个人就有可能是偷走姜旦的人。
可姜姬引导他去想另一种可能:会不会是大王身边的人藏起姜旦的呢?两个孩子都养在宫里也太危险了,姜旦已经长大,养在外面也不会出事,就像当年的大王一样。至于这个小儿子就养在宫中,大王亲自照看。这样两个孩子就都安全了。因为如果有人想除掉大王的骨肉,杀了一个,还有一个,大王总不会一下子失去两个孩子。
至于大王想防备谁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出了两个王后的蒋家啊。


第176章 小公子
姜义特意跑来看姜仁,因为姜仁被绑着了,姜旦倒是没被绑,只是在他的脚脖子上栓了条绳子,不过公主对姜旦说:“如果你跑了,我就杀了阿仁。”
姜旦竟然就真的不敢跑了。
役者们住的小屋子里没有窗没有门,冬天的冷风不停的往里灌,姜旦把姜仁给背到了背风的角落,抱着他哭得呜呜的,还不敢哭大声。看到姜义进来,立刻躲到姜仁身后。
姜义好笑,不过姜旦没有丢下阿仁自己逃了,他们还是有些感动的,他告诉公主之后,连公主脸上都透出笑意来。
不过他的脸上还是扮出忧心重重的样子,一进来就赶紧压低声说:“别吭,我偷偷跑来的!”然后从怀里掏出两块点心塞到姜仁嘴里,看他连三赶四的吞又差点噎着还出去借了一碗汤,偷偷回来说:“快喝,这是给公主煮的!”
姜仁喝了两口顺下去了,再看旁边的姜旦都眼放青光口水滴答了,忍不住道:“让公子也喝点吧。”
姜义一脸正义的说,“不行,公主说了,他一天只能吃一顿!”
还只是清水和干饼。这让盼着回宫能大吃大喝的姜旦早就不满了!
……可他不敢不吃,每回送来都先吞到肚子里,因为他不吃,给他们送饭的役者都是一副垂涎的脸。
姜仁“只好”自己吃饱,目前姜义离去。
等姜义走了,姜仁问姜旦,“公子,要不你就先回承华宫吧……我没事的……”
姜旦狂摇头!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害怕公主!虽然在姜仁嘴里公主对他非常非常好,但每回见到公主,他都忍不住想打寒战!在公主说如果他敢跑就杀了阿仁时,他一点都不敢怀疑!
他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天都是黑的,役者这里却忙碌了起来,因为公主刚从大王的宴会上回来。
姜旦不免消沉的坐在地上,他有时觉得……他真的是大王的儿子吗?可他都没有见过大王,大王好像也一点都不喜欢他。相比起来,公主才像是大王的女儿。
就算他真的是大王的儿子,也是他最不喜欢的儿子。
他靠着姜仁,眼泪慢慢集起来,扑簌簌往下落,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委屈又难过的抱住姜仁,“阿仁……我怕……”
“不怕不怕,公子,阿仁在呢。”姜仁心疼、心酸又无可奈何,他虽然也帮着一起哄住了公子,但看到公子这么伤心他也很不好受。
这时外面又冒出了一个人,姜仁一怔,立刻认了出来:“阿智?”
姜智悄悄溜进来,对姜旦说:“公子,将军来了。你要不要去找将军求救呢?将军可以把你带出去!”
姜仁没明白过来,难道这是公主的意思?
姜旦确实动心了,相比起来,在大哥身边虽然过得不好,但大哥不会杀阿仁。只要这次出去了,下回再想办法进来就行了!
姜智看了眼姜仁,小声说:“只是……我不能冒险放走你,公主会生我的气的。所以我只能放你走,让你去找将军,阿仁还要留下来。”
姜旦一怔,姜仁立刻明白这不是公主的话!他生气的说:“我不走!我要跟着公子!”
姜智太大胆了!他想干什么?公主不会杀他,那就是他想让他离开公子?
姜仁猛得用脚踢向姜智!
姜智不察,被踢中了下巴和鼻子,打了个滚翻身起来,鼻子下就挂了两管血。
姜旦还在发愣,姜仁已经大叫起来:“有贼!有贼啊!!”
姜智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姜仁一眼,只好匆匆跑了。
役者很快就跑进来看,见姜仁站在那里,姜旦坐在地上抱住姜仁的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你不要不要我!”
从来没有这么警觉的姜旦在姜仁踢走姜智后就飞快的明白了过来!
这个人是想把阿仁从他身边要走的!虽然不懂那个人是谁,想干什么,但从进来到出去,只有最后那个人看姜仁的眼神透出,他更关心姜仁!
“没有人要我了……王后不喜欢我……她们都欺负我……”姜旦哭得打嗝,“你不要走,阿仁,我会对你好的……我、我去给公主说,让她不要绑你,不要杀你。”
役者看了一眼没事就出去了。
姜仁坐下来,姜旦还紧紧抱住他不放。
“公子放心,阿仁绝不会走。”他温柔的说,“哪怕别人都不要公子了,阿仁也会跟着公子。”他笑了一下,“而且,公主不是要害你。有时人们管孩子是因为爱他们,不管才是不爱。”
姜旦似懂非懂,他下意识的想起在承华宫人人都漠视他的事。
其实他懂道理。阿仁说那些人教他坐、走,给他讲课,都是为他好。他知道学东西是件好事,可是他不相信那些人是为他好,所以他不愿意照他们说的去学。
大哥带他出去,就算吃得不好睡得不好,每天都在野地里,可是大哥和他身边的人都会看着他,对他笑,对他说话,给他起各种名字……不好听,有的他一听就生气就想发火想骂人,可现在回来了,他还时常想起他们。
他常常想,如果能有一匹马,他就可以带着阿仁跑了。
如果还在外面,就算有人抓住他的阿仁,大哥的人也会找到他们的。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在回来前他们那么高兴,说公主买了很多肉给他们吃。他回来后也确实喝到了煮过的谷饭,汤还是咸的,有一点点肉味呢。
姜旦吸了口口水。
这时役者走进来,拿着一碗热汤,一碟蒸饼,姜旦立刻看到蒸饼上好像还有东西!放下来一看,竟然是一块猪肉!红通通的!油汪汪的!颤颤巍巍,好几层呢!!
役者也是一脸舍不得的把碟子给他放下,舍不得走的蹲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上面那块猪肉。
姜旦也顾不上烫,伸手就把猪肉抓在手里!烫得手心都红了,他也不肯放下,捧到姜仁嘴边,“阿仁快咬一口!这个可好吃了!”他吸溜了一下口水,“你没吃过吧?这叫猪肉!我……”
他吃过?他什么时候吃过?
姜旦发起了呆,姜仁当然不肯先吃,连忙说:“公子快吃!这肯定是公主给你的!”
公主……
一些回忆像扫去尘埃,突然蹦了出来。
只是一个隐约的片段——他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殿中奔跑,身后有很多人追,他很得意很开心,因为他们都追不上他,也不敢追上他。
突然有个可怕的人来了!
因为很多人都纷纷让开了路,他们敬畏的看着那个人。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他,只想再跑得快一点!所以他往人群中钻去,四肢着地,从人群的缝隙——一个高大壮汉的腿间钻了过去。
他身后那个人气疯了一样喊:“抓住他!!”
他就知道他会生气,他总是在生气。
现在回忆起来,那个声音很尖利——像女孩子的声音。
姜旦把猪肉凑在鼻间闻了一下,很香,很熟悉,又比记忆中的味道更香。他咬了一小口,好软!甜的!他没忍住又咬了两口,眼前吃掉三分之一了,才想起来,赶紧喂阿仁,“你也吃。”
姜仁小小的咬了一口。
“再吃!再吃!”
姜仁就又咬了一口,美味的汁水化在他的唇齿间,香浓、弹牙。
“是不是甜的?”姜仁连忙问他。
姜仁拼命点头,姜仁开心起来,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分吃完了这块肉,连那汤和饼都没顾得上碰。
“没想到猪肉这么甜!”姜仁舔着嘴唇上残留的甜味。
这时那个役者说:“这是公主说的办法!公主让我们在煮肉的锅里放了好多糖!熬出来的汤特别浓特别稠特别香!”
三人一起咕咚了一声。
役者还是一副很不舍得的样子,但还是诚实的说:“公主说,今天肉就只有一块,但肉汁可以每人多吃一点,你要想吃,我再给你盛点肉汁过来,让你沾着饼吃……”
姜旦立刻点头:“好好好!我要我要我要!”
役者垂头丧气的去盛了。
姜旦现在一点也看不出伤心来了,他跟姜仁偷笑着说:“肯定是想我们不吃了,他们就可以多吃点。”
姜仁用力点头,肯定的说:“公子,你一定要多吃点!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呢!”他想了一下说,“承华宫也没有。”
姜仁心中,此时此刻,承华宫那边的吸引力好像就少了那么一点点了。
“难得过年,你也多吃一点啊,我特意让人做的呢。”姜姬拽着姜武,指着他面前的一大盆肉,这里面还加了黄酒,更好吃呢。
姜武哭笑不得,“我再能吃也吃不了这一盆啊。”
“快吃快吃,我看你在殿里就什么也没吃。”她放松的靠在凭几上,近来大王不思饮食,似乎也有些天人合一的境界了,不知是不是喝风就能饱,还是打算辟谷净体,总之,今年殿中酒倒是不少,吃的就只剩下一些普通的干饼、谷粟。
她看那些人在金潞宫只是不停喝酒,想必酒是好东西。
“你也没吃多少,吃一点。”姜武给她挟了最大的一块猪五花块,足有拳头大。她拿筷子插着咬,边吃边点头。要不是她得知魏国有猪舍,还以为现在没有人养猪呢。
以前这么一块肉一定腻死她了,现在一块吃下去还没什么感觉。人真是会变的。
吃完擦了嘴,她倚在凭几上有些困了,姜良看到她这个样子,出去了一下,少顷,就有两个侍人上来,各捧着一张琴,离得远远的轻轻奏起了乐。
音乐一起,她就清醒了,“哪来的……”她抬头一看,笑了。
姜武也吓了一跳,肉都放下了,一时手忙脚乱,不知是该吃好还是该听。
姜姬就挥手让他们下去,姜良也一起退下去了。
殿中就剩下他们两个。
“浦合那边,你去了就先扎自己的营,别的都不要管。”她说。
有了妇方的教训,她怎么会再伤害姜武一次?他毕竟是人,不是机器。这也不是游戏打过关,杀人就只是几个招式,旁边蹦出来的一串数字。那都是活生生的人。
——步子太大会扯到蛋。
她犯了理想主义的毛病,当然要重新回到现实中来。
“别的……都不管?”姜武愣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闷头道:“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让我去做,我一定会做好的。”
“我们对浦合一无所知,当然要慢慢来啊。”她放柔声音,“不必着急。你去了以后还照常一样,没粮了就出去做几桩生意嘛。”
“……那边已经没有大商人敢走了。”他默默说。
托他之前的福,郑鲁和魏鲁边境的地方早就没有商人敢出没了,现在这些外国商人可精明了,因为知道这伙“强人”不抢鲁人,就只好让价,让鲁商去他那里接货。更有商人直接跟鲁人合伙,只要是需要从鲁地经过的货,全都交给鲁人去运。
鲁人也很聪明,他们多多少少猜到这里面可能、或许、大概有姜武的身影在。但好处都是他们占了啊,所以什么也不提,逢到要运货就重金请姜武的人出马护送,果然“一路平安”。偶尔有不信邪的想自己偷偷走一趟,就会被他们“告密”。
开玩笑!他们鲁商这么多年了头一次这么轻松的做生意呢!怎么可以让人破坏?
“没有商人,也可以向附近的大家族借粮。”她说。
“借粮?”姜武蒙了一下,“那不是还要还吗?”
“如果他们要了,你就还,如果没要……你以后多护着他们一点就行了。”不能杀人放火,只能徐缓图之。
“多护着他们一点……”姜武还是不怎么懂。
姜姬道:“他们这些地方豪强绝不会好的跟一家人似的。你带着兵过去,哪怕只有一千人,但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可能突然拉得出一千个能杀能砍的人。这足以吓住他们了。你到了以后,谁都不用管,他们自己会来拉拢你的。到时你就借粮,谁借的多,你向着谁。他对付别人时,你不用管,别人去他家喊打喊杀时,你再去‘救’他就行了。”这样的事只要树起一个典型,自然就会有人争抢,下面都不用姜武再借粮,自然会有人去送粮的。
——她就不信,浦合上下的人全都团结一心,就没一个有野心的?就没有私怨的?
既然姜武只是一个武夫,那就只让他做武夫的事,让其他人也只把他看成一个武夫。一把好刀,人人都想用的。
“记得只要粮。”要的越少,越像个傻子,他们用起“刀”来也会越放心。
“只要粮?”姜武点点头,松了口气。这比他原来想的要简单的多。
姜姬也松了口气。她不能让姜武去当恶人,人人心中都有良知,让他当恶人,行恶事,他自己就会受不了这个压力的。但转个思路,让他去“救”人,还是为粮而救,这是报恩,他就不会有心理压力。
不过这样的效果,未必就比杀人立威要差劲。等浦合的人自杀自灭起来以后,姜武最后出来“主持公道”,说不定更有利于收下浦合。
一千人是少了点,但也够用了。姜元看起来还能活上几年,如果现在就让姜武手中有太多兵马,只怕他下一个不放心的就是姜武了。
她现在更想要的不是姜武手上的兵越来越多,而是给他更多的时间去成长。
……因为她在害怕,她可能等不到姜武真正成长起来的那一天了。
“哇哇!哇哇!”蒋龙让侍人抱着孩子,两人匆匆从承华宫中出去。
侍女们跪在那里,半点不敢动,只敢伸长脖子看着蒋龙把孩子抱走。
孩子清脆的哭声飘荡在空旷的雪夜里。
金潞宫现在正热闹着,小蒋后出来以后,大家的酒意不知是消了还是更醉了,不由自主的围拢到大王身边,大王似乎也发现了小蒋后的美貌,命她持壶倒酒。
公主走了,其他人就更加不必顾忌廉耻。
蒋龙想起公主砸杯的那一刻,殿中陡然安静下来,她就那么站起来,谁也不理会,就那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直到她和姜将军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殿中的人才敢出声,才敢继续畅笑。
蒋龙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样子,但他看到了蒋彪,他双目火烫,紧紧盯着公主离去的背影。他想,他当时应该也和他差不多吧。
这样骄傲的公主,如果能令她婉转柔媚,曲意相承,会是何等快事?
孩子的哭声突然变弱了,蒋龙回头看到侍人用袖子轻轻掩住孩子的口鼻,不让他再吸冷风。
“你有孩子?我看你很熟练嘛。”蒋龙笑话他道。
侍人平静道:“在家里抱过我弟弟。”
蒋龙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弟弟呢?”
侍人说:“被我母亲掐死了。”之后,他母亲就上吊了。他父亲本来也想杀了他,可无论如何下不了手,最后丢了剑,抱住他说:“爹陪你一起!有爹在,不用怕!”
最后他进了宫,留了条命。爹爹……
那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头发和衣服被风微微吹动的身影,一定不是他的爹爹,一定不是。
蒋龙没有再说什么。成王败寇。蒋家又何偿不是走在这样一条路上?从蒋淑起,蒋家如果走错一步,就是这样的下场。
现在座上的人是大王,好歹只是在清算在朝午王时期附逆的人家而已。而且大王已经放过了大部分的人,只拿一些小家族开刀立威。
这样已经很好了。
比去国要好得多……
姜良悄悄上来,看到姜武正在低头沉思,公主昏昏欲睡。
他走过去,公主恰好抬起头,迷茫的问他:“……猫叫?下面有野猫吗?”细细的叫声。
姜良摇摇头,伏耳道:“是蒋内史来了,他还把承华宫的小公子抱来了。”
姜姬立刻瞪大眼睛,指着姜武说:“从后门立刻出去,小心点不要引起注意!”
姜武点点头,悄没声的从绳梯下去了。
她不担心他,他当了四年强盗,别的不说,借夜色偷溜的本事已经练出来了。
“把蒋龙带进来。”她这才转头对姜良说。


第177章 结
从寒冷的地方到了温暖的地方,孩子哭得更大声了,声嘶力竭。
姜姬只依稀看到一个皮肤青黑、小手像鬼爪一样细骨伶仃的孩子被侍人抱在怀里,她指着问蒋龙,不敢置信:“这就是那个孩子?”
蒋龙点头,侍人也不抱着孩子往前凑。
“别看了,再吓着你。”蒋龙说。
小孩子有什么吓人的?一般人大概会这么想。但曾经姜旦在草床上饿得像个鬼娃娃,这个小孩子估计不比当时的姜旦好多少。
——但这更不可思议了。
她皱着眉,示意侍人靠近。
侍人看了蒋龙一眼,见他也不置可否,显然并不打算让公主不快,就抱着孩子走过来。
凑近一看,更是触目惊心。
这个孩子比当初的姜旦还不如,不知生下了几天,身上竟然还留有血污。巨大的脑袋支在细弱的脖子上,一双眼睛还未睁开,小巧的鼻子冻得发白,一张血盆大口能看到扁桃体,最可怕的是他的口腔和舌头几乎都没什么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