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一个饼,撕开泡在汤里,她的嘴唇也烧坏了,虽然现在伤口长好了,但嘴再也闭不住,口水不停的流下来,牙也渐渐变坏,去年掉了好几颗。
她现在连饼都吃不动了,只能泡在汤里,泡软了吞下去。
饼一撕开就觉得好像比较软,她愣了一下,试探着尝了一口。
侍女惊讶的看着她在慢慢的嚼那块饼,连忙从食案上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真好吃!这饼真好吃!”
冯乔放下饼,“……做饼的役者换了一个人吗?”
侍女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从那时起,她现在每天喝着冷汤,吃着干硬的饼,因为不敢再用火炬和油灯,她连自己每天吃的东西是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吃到嘴里以后再去猜。
而且,她不觉得现在还有谁会来害她们。
所以她只顾自己吃着,一口都没有给冯乔留,说:“你管他们干什么?如果原来那个役者死了我才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饼,我咒他为什么不早点死!害我白白多吃了三年的硬饼!”
冯乔把自己手里那一块也给了侍女,侍女毫不在意的都拿过来塞进嘴里。
她没有生气,她们在这里相依为命,这个侍女现在还肯服侍她,她是不会生她的气的。她已经是这里仅有的那几个还保留着理智的人了。剩下的不是死了,就是疯了,其他活着的人都在恨她。
冯乔现在已经不知什么是白天,什么是黑夜。所以她一直坐在殿门口,等役者来收回食案。其他人吃完了以后把食案都拿回来,看到她坐在这里也不跟她说话,就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她站在窗前,天边的漆黑中仿佛突然有人注入了一股青色、红色、紫色,一道道瑰丽的色彩出现在天幕中,就那么一瞬间,美得让她心神都为之所夺,然后就像假的一样,这些色彩都消失了,变成了惨淡的白色,黑夜褪去颜色,白色的光越来越强,她看到了自己放在窗户上的手,刚才在看到那样的美景时,她的手不由自主的就放在上窗户上,想推开它——
那只手是人的手吗?扭曲的关节,红红白白的皮肤,上面还有一颗颗肉瘤一样的东西。
她迅速把手收回来,避到了阴影里。
阿病昨晚上跟大家说得太久了,早上就来晚了。他们匆匆过来,把放在门外的食案上的碗碟都收起来,也来不及把食案收回去打扫清理,直接就把新的食物放上去,上面的汤还有一点点热。阿病把碗托在手里,不停的吹气。
“昨晚的饼……是谁做的?”
门里突然传来一句话,吓得阿病手一抖,碗就摔在了地上。
他看到窗后有一个人!看不见脸!
“啊!啊……鬼啊!鬼!”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拼命往后躲。
冯乔连忙往后站了站,轻声说:“我不是鬼,我只是想问你,昨晚那好吃的饼是谁做的,能不能告诉我?”
阿病这才发现是个声音温柔的人,虽然嗓子有些沙哑,但听她说话,就觉得她一定很温柔。他结结巴巴的说:“是我、我做的。”
“你怎么会做那么好吃的饼呢?”冯乔平静的用连对大王都没有过的温柔和心计对着一个役者施展,“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饼。”
阿病有些害羞了,他不好意思的说:“那是、那是别人教我的。”他怕这个女人不信,抬起头急切的说:“那是公主吃的饼!我是跟摘星楼的人学的!”
公主?
冯乔松了口气,她本以为是别的什么人送来这个役者好对冯家不利,毕竟她现在是“玉腕夫人”,虽然听玉郎说蒋家已经知道了,但只要大王和四叔不知道就行。
阿病听到那个女人的脚步声慢慢远去,不知怎么回事,他不想让他这么快就离开,急切之间他说:“公主人很好!那里每天都有鼎食!很多人都去吃!还有承华宫的侍女们也去了!她们还在摘星楼前唱歌跳舞!昨天有个侍女奏了一曲箜篌!把神鸟都引来了呢!”
果然,那个脚步声又回来了,她迟疑的说,“……承华宫?”
阿病想起玉腕夫人,又有些后悔,“你别生气……你们都是侍候玉腕夫人的吧?你一定不想听到承华宫的事。”
冯乔轻柔的说:“我没有生气。你多告诉我一点……”她刚想把手放在放在窗户上,看到自己的手又缩了回来,用袖子和手帕包住手指再伸出窗外。
阿病看到一角丝绢从窗内探出,似乎还闻到了胭脂的香气……
他说:“你没有生气就好,我常能听到有人在屋里哭,是不是玉腕夫人在哭?她打你吗?”
冯乔:“……她不会打我。你多告诉我一些外面的事吧,我不能出去……我很想知道,外面现在怎么样了?王后还好吗?大王好吗?”
阿病说:“大王很喜欢王后的妹妹,就是蒋夫人,蒋夫人很会跳折腰舞。”以前蒋夫人在承华宫前庭跳折腰舞时,他们都会去偷看,那真像天上的仙女啊。
“承华宫的侍女都很会跳舞,擅长乐器,她们都长得很漂亮。”虽然他只能躲在远处看,但那几个行走之间像摇曳的花朵的侍女,就是比周围的宫女都漂亮得多,让人一眼就会看到她们。
“鼎食很好吃,公主会让他们放各种东西。”
“我都是跟役者们一起吃,公主也从来不打他们。”
阿病说了很多很多,那个“侍女”也一直在门后听着,直到他被人叫走,“快来,该干活了!”
一个役者过来拉走阿病,“你不要偷懒!不然我们又要挨打了。”这个宫里的人都是疯子,动不动就要打他们。
阿病知道自己偷了很长时间的懒,看看天时,今天已经不能去摘星宫了,他有些失望。
“你都跟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沮丧的挑着水说,“她不能出来,可能是玉腕夫人不让她出来吧,她很想知道外面的事,让我讲给她听。”
“你别想得太美,说不定她的脸也被烧坏了。”一个役者恶意的说。
阿病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想,就算她的脸烧坏了也没关系,他只是一个粗役而已。
这天送饭时,他故意躲在门外,想再跟那个侍女说说话。可她没有来,来端饭的人看到他吓了一跳,然后他就被押在庭院里打了几棍。打完后,打他的役者把他拉起来说,“我就说让你别再去了。”
刚才跪在地上抱着头挨打的阿病站起来,揉揉被打痛的肩说,“你没打多重……”
役者捶了他一下,笑着说:“我今天干了一天活,抡不动棍子。”他看阿病不回去,“你还要去?”
阿病摆摆手就走了,身后那个役者喊:“阿病!别犯傻!”
阿病又来到那个殿门前,还是躲起来。
天又快要亮了,殿门一次次推开一条缝,一张张食案被放在门外。这次,他没有莽撞的跳出去,而是一直等着。等到好像已经没有人在门后了,食案也全都送回来了,他才站在殿门前小声喊:“你在吗?”
门里,冯乔说:“我在。”
阿病的心中涌出狂喜!他身上的伤一点也不疼了!胸口无比的满足!就像是得到了从未得到过的财富!
“多说一点,多告诉我一点……”
阿病已经说了很多了,他搅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新鲜事,他说:“对了!上回有一个金潞宫的人说,他们那里有一个大肚子的女人。”
冯乔在殿门后愣了。
阿病说:“我们都说,如果夫人能有一个孩子就好了。”
那边没有再说话。
“你还在吗?”阿病问,可是没有人回答他。他茫然的站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才失落的离开了,几次回头,几次再回来,可是那个女人没有再出现。
大王有孩子了。
大王有孩子了……!
这个孩子是谁的?
不,不……
他应该是半子的!
半子应该有个孩子!
如果半子没有死,这个孩子应该是她的!
阿病他们挑着空桶去挑水,突然听到殿中传来撕裂一样的惨叫声,吓了他们一跳。
“是不是又有人死了?”
“她们不会是杀人了吧?”
阿病回头看,有点担心那个女人。他想了想,放下桶说:“我去看看!”
“阿病!阿病你还要干活呢!”
阿病冲进殿里,一进去就险些摔了一跤,殿里到处是垃圾,到处是灰尘,所有的门窗紧闭,殿中没有点灯,什么也看不见。
“你在哪儿?你没事吧?”阿病在殿中乱跑乱撞,喊:“喂!你没事吧?”
他看到很多身影,可那些身影一看到他就纷纷躲避,让他想找个人问一声都不行,他追着这些身影跑,但他们很快都不见了。他越跑越深,很快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突然,不知什么东西砸中了他的头,把他一下子砸倒在地,然后更多的人扑上来拿棍子或不知是什么东西打他,他抱住头倒在地上,没处躲没处逃。
不知过了多久,这些人停了下来。他倒在地上,肿胀的眼被血浸染。
“是个役者。”
“杀了他!”
“我来绞死他!”
这些人围上来。
“等一等。”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阿病张开嘴,想喊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有事让他去做。”他听到那个声音平静的说,那些人停了一会儿就都让开了。
一个他从没见过的身影施施走来,蹲在他面前,他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又温柔又平静。熟悉的丝绢包裹着她的手,她把手放在他的头上,抬起他的脑袋,看着他的眼睛:“帮我做一件事就不杀你。”
阿病点点头,眼泪涌出来,恐惧淹没了他。
“那个大肚子的女人是谁,你告诉我?”
阿病想摇头,他不知道啊,可他不想死,他拼命挤出来一句话:“是、是大王珍爱的女人!是大王最珍爱的人!”他说完这句话,看到眼前那个温柔的人突然用很可怕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喉间一凉,他感觉到无数的热流从他的喉咙中流出去。
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163章 生欲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
役者的房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小小的门,出来进去都要弯着腰,从门口往里看,屋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役者们冬天睡在草垫上,夏天就睡在地上,哪怕是金潞宫的役者也没有床。
冬天能冻得他们不得不挤在一起,要么就围在火炉旁取暖,对他们来说,能睡在宫殿的廊下就很不错了,因为那里会暖和得多。
夏天就更加闷热,这时他们宁可待在外面干活,砍柴也好,挑水也罢,实在没事做,就躺在阴凉的地方睡大觉。因为屋里没有风,还有虫子咬人。
阿默躺在草垫上,浑身是汗。她渴望的看着门,却不敢踏出一步。自从她的肚子渐渐大起来后,大王就不再叫她过去了,但那个独眼的仆大人却每天都会来看她,交待她好好躲着,千万不要出去。
“你一出去,大王就不能保护你了。王后一定会杀了你的!”
阿默赶紧点头,更加不敢出去。
可她已经躲了快一个月了,日子越来越难熬。以前她时常去见大王,这里的役者还不敢冒犯她。现在这么长时间大王不找她,这些粗俗的人就开始对她动手动脚。好几天前的夜里,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人在偷偷摸她,她躲了好几下没躲开,她告诉了仆大人后,这里的役者少了几个,剩下的役者就不敢再碰她了,可他们看向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更加凶恶。
从那以后,阿默夜里就不敢睡了,她只敢在白天,役者们都出去时偷偷睡觉。
她翻了个身,听到外面的役者说:“你听说了吗?摘星宫最近的鼎食,公主让人搬来冰山,在鼎中凿碎后浇上甜甜的浆水后任人取食。”他说着就响亮的咽了声口水。
“我知道,我真想去啊……”
“别胡说了,我们这些人怎么能去呢?”
“听说公主并不讨厌我们啊,有很多粗役都去,从来没被赶走过。”
“可是,阿肚不是不见了吗?说不定就是公主杀了他。”
马上有很多人反驳,“别瞎说!公主不会杀人!”
“公主为什么要杀阿肚?我看,还是那个人杀的。”
“都是她胡说八道!阿肚才没有去摸她!”
“你们说,是谁摸的?”一个人嘿嘿笑着说。
“我不知道,我没摸。”另一个人也嘿嘿笑着说。
更多的人围过来,嘻笑着说着什么。
阿默在屋里听得心惊胆战,她不敢再睡了,偷偷爬起来,躲在门边看,见门外没有役者在,马上悄悄溜了出去。
她不敢跑远,只敢在金潞宫周围,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这里很阴凉,微风徐徐吹来,风中依稀传来乐曲声。
阿默立刻渴望的抬头去找,她已经很久都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了。在那里躲着,她连歌都不能唱。
乐曲声渐渐清晰起来,她忍不住顺着声音找过去,可又不敢走太远,只敢躲在那里,静静的听,跟着轻声哼唱。
后来,她发现这曲子是从摘星楼传过来的,心中痒痒,想起公主,想起鼎食……
不能去。
她对自己说。
你忘了在山陵时发过什么誓吗?
你忘了在山陵没日没夜要干活,只能睡在地上,每天都灰头土脸的,水里都是泥,饭里都是土渣子,这种日子,你再也不想过了。
现在你回到莲花台了,还有了大王的孩子,只要把孩子生下来,你就可以做夫人了!
但她还是每天都溜到这个地方,有时一听到乐曲声响起就忍不住跑出来。她躲在树丛后面,一边听着乐声,一边在心中畅想着等她生下孩子后,也要住在宫殿里,有侍人和宫女侍候她,她每天都可以洗澡,可以睡在床上,吃干净的食物,喝干净的、有香味的水,人人都会尊敬的叫她“夫人”。
阿默偷偷笑起来,越想越美。
她摸着肚子,在心里说:孩子,你快点长大,快点出来,这样,我们就都有好日子过了。
突然,她背后的树丛抖了一下,吓得她以为自己被发现了,赶紧爬开,躲到另一个树丛后,趴在地上。
这时一个脚步声噔噔噔的跑过来,后面还跟着另一个轻一点的脚步声。前面的人从树丛中捡起什么,还踢了树丛一脚,树丛哗啦啦抖着,叶子都被踢掉了不少。
后面那个人轻声说:“公子,别生气,以后就好了。”
——公子?
阿默的心狂跳起来!
她想到了!宫中有一个公子!也是大王的儿子!是公主的弟弟!就在王后那里!
一个声音怒冲冲的说:“她们就是在跟我做对!你看我的手!”
另一个声音放得更轻了,“公子,小声点!她们会听到的!”
这个声音果然变小了,但还是充满了不平和怨恨:“她们就是故意的。说我的手放得不对,就一直打我的手……”
“公子……”
“为什么以前不这样?现在变了?”
姜旦很委屈,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他好像哪里都不对了。不管是他坐着也好,吃饭也好,哪怕是普普通通的走在路上,都会有个侍女对他说他的姿势不对。
手不对,打手背。腿不对,打腿。如果他露出一点怨恨的表情,就会被要求站着不许动,被她们扇巴掌。
姜仁说:“公主说,这是因为王后可能对你有了别的打算。”
“可如果王后真想将我当成她的孩子,那她就不该打我,不是吗?”姜旦想不通,他觉得公主说的不对,如果王后真想要他当儿子,那应该对他比以前更好才对,像现在这样,反倒是像不打算要他了,想把他赶走。
姜仁小声说:“公子,公主说的不会错。以前王后不管你,现在她让人教你读书,教你礼仪,这就是想让你变得更好一点。”
“我不懂!”姜旦狠狠踢着树丛,“我不信!天天打我,怎么可能是对我好呢?”
姜仁就不再说了,只是替他看着周围的动静,看到有承华宫的侍女要过来就赶紧提醒他。最后他拉着姜旦走了。
阿默一直屏住呼吸,等听到脚步声离开之后才伸长脖子,去看那一对少年的背影。那个走路踢踢踏踏,甩手撇腿的……是公子,那个行走之间轻手轻脚的,是侍从。
她紧紧捂住肚子!
就算她的儿子生下来也不行了!王后要把这个公子当成是她生的了!公主的弟弟要当大公子了!
那她还能当夫人吗?
她看着那个撇着腿,走路时一蹦一跳,如果不是那个侍从拉着就要乱跑的少年……
——如果他死了就好了。
阿默回到役者的屋里,在她睡觉的草垫旁边摆着一张食案,上面有她的饭:一碟饼,一碗汤,一盘菜。
饼上、菜上落满苍蝇,她走过去,苍蝇嗡的一声飞开,又慢慢落下来。
她一边吃一边赶苍蝇,慢慢把饭菜都吃光了。
天渐渐黑下来,役者们贪凉,会在外面的地上睡觉。她躺在草垫上,虽然闭着眼睛,却根本没有睡。
半夜,她听到一个人进来了。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悄悄走到草垫旁,蹲下来。然后,她就感觉到一只手悄悄伸到她身上来,探入她的胸襟,慢慢摸起来。
她一把按住他的手!
那个人吓得往后坐在地上,想跑,却不敢喊。
她睁开眼睛,认出了这个役者是那些役者中最安静,平时根本不敢靠近她的一个。
他吓坏了,脸都发青了,眼睛不停的转动着,盯着门口。
“我让你摸。”她坐起来,敞开衣襟,“只要你帮我做件事。”
他愣了,想点头,又害怕的摇头,又舍不得把手抽出来,半天才迟疑的说:“……什么事?”
“你帮我杀个人。”
他摇头,“我、我不会!”
“很简单。”她靠近他,“他喜欢四处乱跑,身边只有一个小孩子,到时我把那个小孩子引开,你把他按到水道里,这样他不会喊,很快就会死了,没有人会知道的。”
他犹豫起来,听起来确实很简单……
“你为什么要杀这个人?”
“我有孩子了。”她摸着肚子,“所以他一定要死才行。”
因为那些侍女的缘故,姜旦现在很不喜欢待在承华宫,可他又不敢跑太远,以前他跑到外面去,回去后被打了一顿,连饭也没有吃,饿着肚子挨打,哭,可是连阿仁都不敢来救他的事让他吓坏了,从此就算再怎么跑,也从来没有离开承华宫。
他蹲在草丛里,看着那两个侍女从不远处走过。
“真烦人!她们为什么现在还在外面?”
太阳很大的时候,侍女们都不会到外面来,她们怕变黑。姜旦就常在这个时候跑出来。
姜仁蹲在他旁边,前后左右张望了下,说:“今天四处都有人,公子,我们去别处躲躲吧?”
姜旦知道,姜仁说的是摘星宫。但他就是不想去。
他已经不记得公主长什么样了,虽然阿仁说,以前公主和他住在一起,他也曾住在摘星宫里。可他都不记得了。阿仁说,摘星宫有一道会发出响声的楼梯,他以前很喜欢在那个楼梯上跑来跑去;公主在夏天时还会打开水闸,让水从二楼流下来,公主说这叫水帘,他还曾在水帘中来回的穿,把衣服都淋湿了,不管换多少次衣服都没用。
“真的吗?真的吗?”姜旦听的时候咯咯的笑,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在他的印象里,公主就像一个严厉又可怕的人,“那公主不骂我吗?”
姜仁犹豫了一下,摇头说:“公主不会骂你,也从来没有打过你!”
是吗?
姜旦总觉得不敢相信,可他又忍不住偷偷向往。
姜仁期待的看着姜旦,看到他这回隐约的点了点头,立刻跳起来拉住姜旦就走,生怕他下一刻就后悔。
但姜旦答应之后就后悔了,不知怎么回事,他就是害怕见到公主。他总是忍不住害怕侍女们说的都是真的,公主其实不喜欢他,公主非常讨厌他,公主会害他……
他拖住姜仁的手,脚下越来越迟疑。
这时,一个侍女的身影突然从远处冒出来,看不清楚,但一看那就是侍女!
姜仁脚下一顿,手中立刻空了,回头一看,见姜旦已经掉头跑了。他迟疑了一下,见侍女掩着脸,形态古怪,但却是绕过他好像想冲着姜旦去。他立刻向另一个方向跑,想绕到侍女面前去引开她。
侍女果然迟疑了一下,向他这里追来。
姜仁跑来跑去,这个侍女的腿脚比较慢,总是追一阵又停一阵,但就是追着他不放,姜仁又跑又躲,不知过了多久,那个侍女才不见了。
他气喘吁吁的停下,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来了。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转回去找姜旦。
可是平时姜旦会躲的那几个地方都没有他的踪影。
“公子?公子?”他小声叫着,一遍遍的找。
终于,他听到一个声音:“阿……阿仁!阿仁!”
他连忙找过去,却看到姜旦浑身透湿的趴在地上,身边站着一个宫女,那个宫女转头看了他一眼就不理他了,对着姜旦说:“公子,我救了你!你要告诉公主哦!是我救了你!”
“阿仁……阿仁……”姜旦吓得满脸是泪,只看到了姜仁。
姜仁跑过去扶起他,“阿仁,刚才有人推我!”
姜仁抱住姜旦,吓得浑身发抖,他看向那个宫女,“多谢你!多谢你!”
宫女坚持道:“你要告诉公主,是我救了他!”
“我一定告诉公主!一定!公主一定会感谢你的!”姜仁说。
宫女这才高兴起来,说:“是个粗役,他想杀他!他把他推下去,还跳下去想把他按到水里!我看到了,用石头把他砸跑了!”
姜旦牙齿打颤,紧紧抓住姜仁,“他推我,我想站起来,他按住我,我摸不到岸边……”他伸出手,两只手指缝里全是水道底下的污泥。
宫女指着自己说,“你一定要告诉公主!是云姑救了小公子!”
姜仁连连道:“云姑,云姑,我记下了!我一定会告诉公主的!”
姜旦喃喃道:“公主……公主……”
公主真的会保护他吧?
公主是真的喜欢他的吧?
——是真的吧?


第164章 智
“有人要杀阿旦……”听到这个消息,姜姬竟然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放松感。
虽然这一天来的有点早。在她的设想中,至少要等那个女人生下孩子,确定男女之后再对姜旦下手。但总有人会迫不及待,视姜旦为眼中钉。
唯一遗憾的是,动手的人是个役者。在这个宫里的人大半都不会去注意一个役者,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如果是侍女或宫女,至少人们会留下印象:这个女人是老还是年轻?她长得漂亮吗?但一个役者,那就只是个役者。
唯一知道的就是有人提前把姜仁引开了。姜仁很肯
定的说那是个侍女而不是宫女。虽然侍女和宫女都是女人,但她们的区别却不止衣饰,哪怕离得远,只要看一看她走路的姿势就能立刻分辨出她到底是个宫女,还是个侍女。
现在宫中的侍女,能光明正大跑出来的,只剩下承华宫的人了。
这个侍女在追姜仁时一直掩面,可能是怕姜仁认出她的脸。而只看身形,姜仁也说不出到底是谁,就觉得她跑起来古古怪怪。
“公主,我们怎么办?”姜礼担心的说,“要不要让公子先躲在承华宫别再出来?”
姜智说,“公主,万一是王后要杀公子呢?”
姜礼不解,“王后为什么要杀公子?”难道不该杀那个大肚子的女人吗?
姜姬没说话,她想听听姜智会怎么说。
姜智说,“不管是公子还是那个女人生的孩子,都不是王后姐妹的骨肉,对她来说根本没有分别。而且……”他看了眼公主,壮着胆子说:“而且,公子也不怎么听王后的……”当年他记得人贩子就说过他的年纪小最好卖,因为卖了以后也不会记得家人,蟠大兄也对他说,如果别的都不会,至少要会听话。而姜旦就是笨还不听话的那种,他想,王后未必不想换个人养。而且也不是说王后姐妹就不会生了,养一个更小一点的,对她们更有利。
姜良插话道:“可是……王后可以两个都养啊……到时哪个听她的话,她就对哪个更好,这不是更好吗?”
姜智一愣,姜温点头说:“阿良说的对。”
姜姬看了姜智一眼,见他不吭声了,说:“阿智和阿良说的都有道理。我不想去赌王后想怎么样,不想怎么样。”她对姜礼说,“阿旦不是生病了吗?让他继续病,装病。”
姜礼忙问,“公主,装到什么时候?”
姜姬说,“等将军回来,请他进宫……”把姜旦带出去。
姜礼他们也想到了!顿时欢喜起来!
姜礼连忙出去想办法给姜仁传信,他想叫姜智去,却见姜智仍坐在公主面前不肯走。
“阿智……”他过去轻轻推了他一把。
“阿智还有话要告诉我吗?”姜姬却很温和的问道。
姜智憋红了脸,小声说:“公主,万一公子不想出去呢!”
姜礼愣了,姜温拉住姜良,不让他说话。
姜姬平静的看着姜智。
“公子如果更喜欢宫中的生活,他就是出去了……也会回来的!”姜智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他一直觉得,公主当初把姜旦和姜谷他们送出去是一厢情愿。今时今日,再让姜旦和姜谷离开,他们真的会愿意?
“到时就看他自己想去哪里了。”姜姬说,“想回来,将军自然可以把他送回来。想出去,将军也不会照顾不了他。”
姜智嗫嚅了一下,公主的反应和他想的不同,他不知道接下去还能说什么。他现在如坐针毡,越来越紧张和尴尬。
“阿智,跟阿礼出去吧。”
他抬起头,看到公主温和的目光,突然放松了下来,施了一礼,站起来,被姜礼立刻拉跑了。
一直跑到楼下,姜礼才猛然站住,然后甩开他的手,伸手就要打他。姜温已经追了下来,喊道:“阿礼住手!”
姜智已经站直,挤住眼睛,等这一巴掌落下来。不料姜温会突然出来,他睁开眼睛,惊讶的看着姜温。
姜温一直不多管闲事,还不让姜良管。他为什么突然说话?
姜温看了姜智一眼,点点头,把姜礼拉走了。姜智还站在原地,姜良上来轻轻拉着他说,“阿智,你快去吧。”说着把他轻轻推出了门。
姜温把姜礼拉到他们的屋里,一进去,姜礼就挥开他的手,走到墙角坐下,面对着墙。姜温关上门,过来看他,见他正对着墙壁垂泪。姜礼一直照顾着他们,他是他们所有人的大哥。他可以管教他们,却无人来管教他,公主更是从不责骂他们。所以每当姜礼觉得自己有错的时候,就这样坐着,默默惩罚自己。
“大哥。”姜温轻声说,“阿智只是长大了。”
姜礼哽咽道:“他已经变得让我都不认识了。”他垂着头,眼泪一点一滴的落在他的膝上,打出一个个圆点。
“我们每个人都会长成别人不认识的样子。”姜温平淡的说,“他没有变坏。”
“真的吗?”姜礼凶恶的扭回头。
“至少现在还没有。”姜温说,“他只是想在公主面前表现自己。”他停了一下,低下头又说了一句,“而且,公主也不在意。”
公主的心门紧紧的关上,除了将军、公子和姜谷以外,再也没有别人了。可能以前,蟠大兄也在里面,但在他失踪这么长时间,生死不知以后,公主不知道还有没有在心里给他留下位置。
而他们……他们来得太晚了。
公主看似从不管教他们是一种宽容,但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漠视?她给予他们的丰足衣食,也同样给了其他人。可见,这只是公主的习惯。并不是对他们的偏爱。
因为这样,姜智才会显得这么不安,因为他感觉到了。
就连姜温自己有时都会升起不安。姜良曾说过希望永远和公主在一起,但他却在想:不知公主想不想和他们在一起呢?
姜礼抹了把泪,姜温握住他的手:“大哥,别生阿智的气。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我们的小弟弟。如果以后,他真的对不起公主了……”
姜礼抬起头,眼中全是惊惶与恐惧。虽然他不知道姜智在想什么,他不像姜温那么聪明,但他感觉到了姜智的不安,知道他在蠢蠢欲动。
姜温也不知道这一天会不会来。如果现在有另一个人,能看到姜智的才华,给他施展的舞台,他会怎么做呢?
他只希望这样的机会能晚一点出现在姜智面前。
“如果真有这一天。”姜温盯住姜礼的眼睛,“我们就亲手杀了他吧。”
姜礼的嘴唇哆嗦着,怎么都说不出那个“好”字。
最后,他只能垂下头,任眼泪不停的往外涌,重重的点了点头。
姜智来到了承华宫,他最近常来这里,路过的侍女看到他也不奇怪,还都指点他:“阿如在那里,你小心点,别被别人看到了。”
这个别人,指的是王后和蒋夫人。
姜智点点头,跑到阿如的房间里。
阿如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她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在她二十几岁时,她被蒋淑选中,和其他四个侍女一起被送去侍候蒋后。直到现在,她还留着蒋淑送给她的一盒胭脂。胭脂的香气早就消失了,带走的还有她的青春。唯一留下的,是那些午后,在蒋淑书房的榻上,那些狂乱迷离的缠绵。
蒋淑曾期待她生下一个孩子好给蒋后作伴,但她偷偷吃了药。她不想生下一个孩子,却要看着她的孩子日日夜夜去做另一个女人的孩子的仆人。
她把蒋后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去爱,但这么多年过去后,在蒋淑已经死了以后,她却突然觉得,她还是应该生一个孩子的。哪怕不是蒋淑的。她可以养着这个孩子,看他慢慢长大。
姜智并不算很好,当然,他机灵、懂事、可爱。可她想要一个笨笨的孩子,只要做不好事,就会偷偷躲起来哭,然后,她就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找他,最后在柜子里、床下那种地方找到他,再轻轻抱着他哄,他会软软的向她撒娇……
眫儿……
她轻轻叹了口气。
之前听说他被公主带走后,她还替他松了口气。公主那么小,他又漂亮又聪明,只要讨好了公主,就可以平安的活下去,等公主长大,对他感情深厚,想必也不会丢了他。
结果这个傻孩子,实心眼的傻孩子!公主对侍女情深,他肯定看到后就感动了,竟然愿意替公主去刺杀蒋盛!
幸好他成功了,但他现在也是不知死活。
公主身边还有别的少年陪伴,哪里还记得他呢?
阿如缝好一双袜子,放在盒子里,一抬头,就看到姜智躲在门边,看到她抬起头,这个孩子才走进来,笑着扑到她怀里,“如娘!”
阿如搂住他拍了拍,把盒子推给他,“拿去吧,这些够你穿一阵子了。”她说着就笑了,“真是……一群男孩子,竟然个个都会做针线!”
那天她们去摘星楼玩,她才知道原来摘星楼里这些男孩子全都会做针线,因为公主不用侍女,宫女也是这两年才有的,他们的衣服,公主是让宫外的制衣匠人做的,但袜子每次都不够穿,他们也曾赤脚穿鞋,下场就是鞋臭不可闻,脚上磨的全是泡,无奈之下,他们只能自己学着做袜子。
姜智惊喜的打开,立刻就要脱鞋换上新的。阿如立刻站起来去把窗户推开,就算这样,屋里还是很快弥漫着一股脚臭。一个侍女刚好进来,一闻到这个味立刻躲出去了,站在门外对阿如说:“阿如!赶紧拿水给他洗脚啊!”
阿如又气又笑,狠狠的打了一下姜智的头,“你这孩子真是磨人!”然后就去拿木桶、提热水,还拿了皂角粉来,命令姜智狠狠的把他那双脚好好洗一洗。
洗干净后,姜智还抱着脚闻:“嗯!香香的了!”
阿如笑得倒在榻上,真心有些喜欢这个男孩了。
其他侍女都听说了这件事,刚才都不过来,现在进来了,还要故意在门口嗅一嗅才进来,“现在不臭了。”
她们拿来了各种各样的点心,水果,姜智面前很快就摆满了吃的,甚至还有鲜果汁,里面放了蜂蜜。
姜智一发现这个,立刻就拿过来先喝光了。
阿如笑着问:“难道公主不给你们喝这个?”
姜智摇头,“这个少,每次只有一壶,当然只有公主喝。”哪怕是夏天,新鲜的果子也没有多到可以榨汁的地步,每人一个可以吃很久,但如果每天给公主榨一壶果汁,至少要一筐的鲜果。
——但是,公主每次都不想喝,这一壶果汁,从很小的时候,就是专属他的。
——因为只有他最小。
姜智的嘴里泛起酸涩,他知道,大哥和姜温都不信他,都认为他会背叛公主。可是,他怎么会呢?从那么小的时候,从他还不懂事的时候,公主就最照顾他,对他最好。等他懂事后才品味出在他不算长的人生中,公主是唯一一个不求回报对他好的人。
——哪怕公主并不是因为喜欢他才这样做的。
他到现在都记得,蟠大兄对他说过的话。
他想对蟠大兄说,他懂了,能见到公主,确实是他最大的幸运!
姜智顺着阿如的话,回答了很多公主的事。一些关于公主的私事,他也对答如流,完全不加隐藏。
——因为他知道,公主真正想让他做的是什么。
等他走的时候,他已经发现眼前这个侍女的眼中出现了迷惑,似乎在奇怪,为什么他会对她这么好。
等她开始怀疑他对她是不是真心的时候,他就可以做该做的事了。
姜智吃了一顿好吃的,抱着袜子走了,远远的看到姜仁后,他直接向他走去。哪怕周围有侍女在看也不要紧,从见到阿如的第一次起,他就坦言,他想见一见他的仁哥哥。可能正因为他这样说,阿如才会认他当儿子。
“让公子继续病,病到将军回来。”
姜仁记下姜智的这句话,回去后悄悄告诉了姜旦。
姜旦本来就生病了,他落水、受惊,虽然现在是夏天,还是发烧了。侍女们立刻给他送了药,天天看着他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