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香叹了口气,他来,好歹田家还能有条活路,如果公主出手,她嫌麻烦,不爱在这种小事上浪费太多精力,搞不好就一下子把田家治死了。
“自然该我来,怎么能叫公主费心?”他笑道。
然后姜姬这里就叫来席五暗示了一下,于是席博士就去找田博士畅谈了一番,等席博士走后,田博士开始闭关,钻研跟席博士讨论的难题,两人约定看谁先解出来就要认谁为师。田博士不甘人下,怎么还有闲心去管别的?
至于公主,确实为难,但只要他在学问上更进一步,大王自然会维护他的。
这也是席博士与田博士共同的“观点”,两人认为,他们的一生,应该奉献给没有止境的数学,在达到先人未有之高度之前,一切凡间琐事都应该放下,都应该舍弃!他引用了田博士的前半生做为举例,田博士如果不是离开父母亲人,一心追求自己学问上的成就,又怎么会有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呢?
田博士被席博士夸得雄心百丈,还为自己前段时间的稍稍自满而愧疚!他只取得了小小的成就,怎么能止步不前呢?
田分去钻研了,席五来见姜姬了。
姜姬发现就算她想打造一个世外桃源,在这桃源之中,也需要一个懂她心意的世俗人,说不定席五正是为此而生的,她也不觉得把席五放在博士这个清高的牌子下而可惜了。
她道:“田博士为人糊涂,但治学是一把好手,日后还望五哥多多督促他。”
龚香以前替她讲解八姓时,把姜氏和八姓每一辈的子孙都给列了出来,按辈份推算,姜姬可以叫席五是“祖爷爷”,也可以叫他“叔叔”。
算完,姜姬受教,转天见了席五就喊“哥哥”了。
龚香失笑,席五与他一辈人,两人年纪相差不大,从面相上看,席五更糙老。公主唤他“叔叔”,却只肯叫席五“哥哥”,显然更为尊敬他了,想通这个,心里不免有些快意。
姜姬打算要提拔席五,就请他来一起商议。
在座的还有姜武、蟠儿和龚香。
席五也曾落魄,对百姓生活中的种种艰难困苦,也都算有些心得,他道:“公主所虑深远,正该如此。”
其实姜姬想规范的不止是数字一项,数字只是一个开始。
她道:“百姓买粮,以斗计数,但商家的斗有大有小,斗深斗浅,更有卖粮斗大,买粮斗小这种事。”所以,她觉得斗是可以用的,但这个斗要合乎规范。
她要粮店的斗要能装满三十斤粮食,每家粮店的斗,在使用前,都要在市场大门前的公平秤前称沙,那一瓮沙全部倒入斗中,必须齐沿,不多也不少。
席五道:“沙比谷重。”三十斤沙和三十斤谷不是一个回事。
姜姬说:“也可以不用沙,这个就要拜托五哥了。”这个是容积和重量的转换,确实有点麻烦,但用做衡量的东西不能用谷米,不然会被人偷,只能用贱物,还要足够细密,不能有空隙。
如果不是斗多是编制,会有孔,她都想用水了。
找出一个能代替谷米,又要简单易得不会被人偷走的东西,还真不容易。
席五顿时面露喜色。
在市场中用来当做单位的东西还有车,平时的“石”这个单位,在商人的交易中没有车更方便,一说他有几百石粮食,不如说他有几大车货。
车就是普通的平板车,两个轮子,只能容一匹马去拉,大小相差不多,各地都一样。一车最多能放七十袋盐土,或一百袋谷米,再多了车辕会断,马也拉不起来。
而且看车辙也能轻松判断车上的东西有多重,商人们有时更信自己的眼力,而不是空口说的几百石上千石。
姜姬认为可以承认“车”也做为重量单位流通,不必再是商人们口耳相传的心得,而是直接应用起来。
这样一来,就必须对车的车板长宽,车轮高底,车辕长短等等有所规定。
这个,同样也交给了席五。
席五的眼晴自然就更亮了。
其他还有许多,都是商人在市场中可能会运用到的东西,一些细节的部分还需要再商量。
蟠儿已经去了学府,现在又要再多跑一地,就是席博士那里了。
姜姬道:“你那里新设一科,就叫计量,应用的人手先从学府里挑选,都是小孩子,多教教他们。”
席五深揖一礼,激动道,“多谢公主栽培!”
然后也不觉得跟蟠儿共事是什么羞耻,两人有说有笑的走了。
看这两人走了,姜武难得开口:“他倒是很听话。”
姜姬笑道,“听话就行了。”
龚香道:“将军可是看不惯此人?他也是蹉跎太久,一点点希望都足以让他为之疯狂了。”何况公主给的何止是希望?公主替席家指了一条光明大道。
席五已经把田分给“比”下去了。只要他不犯错,那席家日后就永远都是博士了,席家子弟等于有了一条通天梯。
“席五现在已经新娶了妻子,还娶了妻子寡居的姐姐,妻家姐妹,他一口气要了五个,不止如此,他还广收门徒,只要去他家求学,他考查过后就把人留下,精心教导,半点不藏私,现在他只是弟子就有六百余人。”
姜姬听到吓了一跳:“他可真是……”
龚香道:“他这是想用最大的努力把席家传下去。”
所以亲生的孩子是多多益善,收的弟子也要越多越好。这些全都是他替席家打下的根基,是他席家的火苗。
相比而言,田家虽然也在田分成了博士之后壮大了家族,但田家亲友众多,他们的目标就变成了获取更大的权力。
姜姬听龚香说了这么多,笑着说:“多谢叔叔教我。”
姜武也听懂了,原来是在说要怎么用人,世家中什么样的人更合用。
她以前用人的办法太独,其实席五这样的人才,用一次不如用一世,只要用对方法,他可以听话很长时间,直到他成长到田家的程度,她才需要改变对待他的方式。在这之前,席五会比田分更好用,更懂得配合她。


第414章 衡量之物
造神像是出名的,但计量一事如果由他手中诞生, 乃是不世的功绩!日后青史留名, 也不在话下。
席五从摘星公主处出来后就心潮起伏,回到家后, 刚下了车就命下人去叫他几个最看好的徒弟来。
他现在收的弟子中, 最好的三十几人就是专管这个造神像的事, 神像的眼耳口鼻,颈肩胸背, 手足腰腿,哪怕头发上的一朵花,裙边的一朵云, 都要与小像一模一样,这需要经过上千次的验算,一遍遍的推敲。现在他们只是制出来的木偶都有好几尊了, 庭院里现摆着八十多尊石像,还有数百个经过验算后的神像上的部位,以木头雕成,以证对错。
这些人每天睡觉时抱的都是木像, 听说还有人把木像摆在家里, 珍之爱之,被妻子嫉妒而两人大打出手的。
不过听到席五叫他们过来,不管手上有什么事,这些人都赶紧放下,洗漱整衣, 匆匆赶来。
等席五回家后更衣完毕,心中的激潮也平静了点之后,他的房门外已经站满了弟子。
他想了想,先不叫他们进来,而坐下饮茶,门外的弟子们鸦雀无声,没有人动一动,也没有人说话,全都静静等着席五叫他们。
席五饮了一盏茶,又拿起书来读,读了一阵后,还拿起炭笔演算起来,一直到黄昏,小童送来晚饭,他又让人送酒来,置满院弟子不顾,大吃大喝起来。
此时已经有人不满了,虽然不敢直言斥责席五,却也左摇右摆,不停的往屋里张望。
大家全都腹鼓饥鸣,闻到屋里的酒香、菜香、饭香,不由得口水横流。
席五吃完,小童将食案撤下,席五漱口之后,竟然饱食而眠,合衣躺在榻上,不一会儿呼噜都打起来了。
这时,院里的一个弟子叫胡泉的,转身就走,身后有人叫他:“先生还没说话,你怎么就走了?”胡泉:“先生都睡了,我回去吃个饭再回来!”
他提着袍子溜了,不多时竟然又有几个人溜了,有要更衣的,也有跟胡泉一样去填肚子的。
剩下的人都没走,仍咬牙等着。
席五这一觉就睡到了月至中天,此时院子里的人有的已经坐在了地上,有的倚着树、靠着石,也在打着盹。
也有人已经回去了。
席五起来,也不点灯,静悄悄的走出来,摆摆手不让小童跟上来,也不叫他叫醒这些人。
他蹑手蹑脚走到这些弟子当中,挑其中几人轻拍其肩,把他们叫起来,让他们不要声张,做动作:“随我来。”
被叫起来的弟子跟席五走到隔壁的屋子里,这才点上灯,众人入座。
席五道:“我有一事,要你们去做。”
胡泉也是被叫起的人之一,问:“先生有何吩咐?”
席五说:“我要你们找出与谷米等重等容的之物。”
一群弟子面面相觑,与谷米等重?等容?这是两个问题。
席五说:“此物,要俯拾皆是。”
这就更难了。
胡泉头脑机灵,提问:“敢问先生,盛谷米的容器是什么?”
如果是个数学问题,那只是数字游戏,但胡泉自从跟随席五后,接触最多的,就是他们算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要应用到实物上来。
如果先生问的是一粒谷米,那他肯定不会只拿一粒谷米去算,他会拿一千粒,一万粒谷米去算,再除以一千或一万,就能得出一粒的结果。
可他觉得先生问的必不会是一粒,这个就算真算出来了,有什么应用价值?
没价值的东西,先生是不会在意的。
真有这种痴人,也都被先生推荐到田博士那里去了。
席五心里最喜欢胡泉,但表面上对他最冷淡,平时也非常严厉,几乎是不假辞色。
听胡泉问,他淡淡道:“就以斗为例吧。”
胡泉问:“这外面的斗,可多得很啊。”
没有一个确定值,他会很焦虑。斗这么多,用哪个斗最合适?
席五道:“这还用我教你们吗?”
完了,这是要他们自己去找斗了。
胡泉总觉得这里头不是这么简单,但先生不肯解惑,他们也只能糊涂着来。
席五说完就让这些人回去了。剩下还在庭院里的弟子睡醒一觉后,发现先生已经在工作了,他们中间少了几个人,连忙回他们的工作间一看,发现少的那几个人每人的屋里都摆着十几个斗。有大有小,有新有旧,还有一袋谷米,倒腾来倒腾去,屋里都进不了人。
剩下的人自然不忿,纷纷骂这些人没有兄弟情谊,背着他们去找先生开小灶!
胡泉头发上还粘着谷壳,手上全是谷子上的土,闻言道:“先生那里还有事要找人做,只是要艰难些……”堵着门骂人的全都是一怔。
胡泉:“不过这事嘛,谁先去找先生要,谁就……”话没说完,人已经跑光了。
胡泉嘿嘿乐:“可算骗走了。”
他以为这些人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骂他,结果竟然等到下午都没看到人。他问来给他送饭的下人:“钱丰他们回来吃饭了吗?”
下人说:“没回来呢,饼都做好了,还烧了汤,结果没人吃,放到晚上说不定会坏呢。”
胡泉好奇起来,正好先生出的题难住了他,索性出来找人,他一路走到了街上,没走到市场就看到几个师兄弟或肩背手提,或推车驾驴,带着一大堆不知所谓的东西回来了。
“你们……这是去干什么了?”他看着排前头那个师兄,似乎打了好几种酱,买了油、醋、盐、糖等物,旁边的一个师兄则是怀抱着许多布包,一看全是扯好的布,再一个师兄推着车的,车上全是大大小小的陶瓮,里面有水有酒有油,还有一个拖着驴的,驴身上全是菜和谷米。
几人经过他,都齐齐冷哼一声,不理会。
到了晚上,买回东西的人就更多了,还有个师兄订了一套家什,床榻几柜都有,说是过两天就送来。
他们这些弟子住的几个院子里都乱糟糟的,不得安生。
但这些人都有志一同的守口如瓶,不肯说先生让他们干什么。
几天后,胡泉才从一个人嘴里挖出来。
那人苦着脸说:“先生让我们去市场里买一种货物,然后把它们量化起来。”
于是所有人都跑出去买东西了,先生所说的是“种”,显然不是只买一个,而是同种类的都算在内。但什么样的商品才算是同种类呢?标准不同,品种也会大不一样啊。
有的人就买重复了,但他们都自信,自己算出的结果才是最正确的。
这个人就发愁,他买的都是布料,自觉这个应该是很好算的,毕竟布料的种类并不多,应用的标准也一样啊,都是尺寸,价格也一样,要么论工艺复杂与精美,要么论长短。
所以他是最先算出来的,可另一个师兄也算了布,还先他一步把结果送给先生了,然后就被打回来了。
先生说:“你算的是你的结果,我相信在你们之中,一定也有人算的是布,到时你们的结果放在一起,必定都觉得自己有道理。我只要正确的那一个,所以你应该先去找剩下那些也选了布的人,说得他们心服口服之后,再来找我,也省得到时在众人面前丢脸。”
师兄来找他,两人的结果当然不同,于是又换过来去算对方的,结果得出了四个结果。
在他们之中还有人也选了布料,再去问一下,结果更多了。
这人就头痛了,这让他们怎么办?
胡泉听了之后,趁着没人注意时跑去找席五了,进门不及行礼就问:“先生要我们做的,是找出量化的标准吧?”
席五从案几上抬起头。
胡泉急切的说:“就像大王曾经给郑王出的那道题一样!与城等重之物指的是粮食!先生要我们算的,其实不是我们手中之物,而是衡量我们手中之物的东西!”
席五说:“那不成了让你们算钱吗?”钱可以衡量一切。
“不是钱!”胡泉转了几个圈,说:“不是钱!而是……把钱和物联系起来的东西!”他的心中充满了许多东西,却一时说不出来,他扑在席五案前说:“就像、就像我们要算的斗!斗就是用来衡量谷米作价几何的那个东西!对!就是这个!所有的都一样!”
他期待又激动的看着席五,盼着他能告诉他,他到底想的对不对?
席五看了他半晌,一句话没说,继续低头演算,胡泉坐在他案几前等了许久,一颗心从激动到冰冷,最后开始怀疑起来。
他说错了?
错了吧?
他羞愧的站起来,行了一礼,准备默默退出去。
席五此时说:“既然都知道了,还不快回去算?”胡泉一惊,抬起头来,看到对他从来冷淡的先生含笑望着他,温和的催促道:“快去!”跟着又板起脸,“如果再要偷懒,我可不会饶你!”
胡泉激动的冲回去,越过在院中争执的师兄弟们,冲进屋里就开始继续倒腾屋里的斗和谷米。
他要第一个算出来!第一个去告诉先生!
阿江在涟水城换了身份证,又等了两日,才坐上车去了凤城,在凤城又耽搁了几日。
他从凤城到乐城这一路上就是靠两条腿上,路边有许多茶棚、凉棚,供行人歇脚。有许多小商人挑担赶驴,带着各种货物往乐城去,也有的是从乐城往凤城或涟水城去。一条宽阔的大道上,来往的行人竟然络绎不绝。
这哪里像荒郊野外?
阿江背着干粮,一路走过去,除了看到商人,就是看到附近不远处的村庄和耕种的百姓。
让他惊讶的是,种地的百姓竟然这么多!
不过在经过一处道碑时他就懂了,因为石碑上很直白的用新鲁字写着一段话:种地不收税!谁敢骗人,大王就抄家!
种地竟然不收税?
这怎么可能呢?鲁王不收税,那他吃什么喝什么?怎么养军队?各城的世家也不会愿意的。
但看到百姓们在野地里辛勤的耕种时,又觉得不像假的。阿江记得,好像郑国的百姓都不愿意垦新田,新田垦出来就要收税了,除非是他们是某个家族的农奴,不然自己种地是绝不会垦新田的。
鲁国百姓垦出这么多新田,不怕交税……那不交税的事一定是真的吧?
他在一处凉棚里说出来,一堆鲁人发笑。
“怎么会都不收税啊!哈哈哈哈!”
“这是大王给乐城附近的流民的恩惠,他们没了家业逃过来,大王看他们可怜,就不收他们的税了。”
“只有乐城才有?”阿江问。
“只有乐城才有!”


第415章 来做生意吧!
乐城高大的城墙在望,近处却是川流不息的人潮。阿江记得, 早在十里之外, 目之所及的地方就是如鱼鳞般密集的草屋。
行人摩肩接踵,马车、驴车、骡车在另一边快速通过, 人、车各走在自己的道上, 与商城的街道一模一样。
看到这样的街道, 就知道眼前必定有是市场。
阿江一看就是一副旅客的样子,他牵着的马也满身都是泥点子, 看起来相当落魄。但路边的小贩都很热情的招呼:“客官,要水吗?”
“可以净面!净身!太阳晒得热腾腾的热水!”
“我家有洗衣妇!还有干净漂亮的好衣裳!客官洗完澡再吃喝一阵,衣服就补好晾干了!”
“还有刷马的地方!客官休息时还可以听曲听书!”
阿江听到这里还真有点动心了, 他脚下一停,路边揽客的少年就立刻挤过来了,热情的说:“客官, 随我去吧,我家的澡堂子可舒服了,还有人洗头、搓背、洗脚!要汉子有汉子,要妇人有妇人!”
阿江笑道:“可是娇娘?”
少年也笑着说:“娇娘都在家里呢, 哪里肯出来干活?都是娇娘的妈!”
阿江大笑起来, “带路!”
澡堂子就是一个草房子围起来的大院子,不过院子里全是青石板铺地,几十个大木桶露天放在院中,每个桶里都坐着一个男子,有老有少, 有包着兜裆的粗役在替人搓背。
阿江一进来,只觉浑身痒痒。一个粗役看到他,连忙过来招呼:“客官,要洗澡吗?屋里有池子,要在院子里洗就用桶,水是干净的。”
阿江说:“听说你家的水是晒的。”
粗役说:“就是晒的,这种天气,晒的水就够热了。也有人去河里洗呢,不过河里脏,没我们这里干净。”
阿江说了声要洗,粗役就赶紧叫人,不多时,一个汉子背着一只巨大的木桶出来,放在空地上,立刻有人挑来热水注进去,水到七分,粗役就请阿江进去了,还把阿江脱下的衣服抱起来说:“客官,洗衣服吗?不要钱。”
阿江一怔:“洗衣服不要钱?那什么要钱?”
粗役说:“洗头、修面、搓背、洗脚都要钱。”
“哈哈哈哈!”阿江靠在桶壁上,只觉浑身舒坦,摆手道:“衣服也洗,人也洗。”
粗役答应一声,抱着脏衣服出去,这边又来了两个粗役,一个解开阿江的头发,对发上的泥灰打结半点不嫌弃;另一个则是绕到另一边,从水里捞出阿江的脚,拿菜瓜布搓起来。
阿江被搓得生疼,倒抽一口冷气,跟着闻到身后传来一股苦苦的药味,惊讶道:“你们这洗头用的还是药水?”好大方!
身后的粗役说:“天热,人就爱生虫子,用药水洗洗好,杀虫。”
脚边的粗役说:“这还是公主要求的呢。”
阿江这一路来,听到的最多的就是大王和公主,奇特的是大王好像只管给士子出题,公主是什么都管,他还在路过的一个村里发现村人成亲要拜公主的神女庙,据说拜过这个庙能夫妻恩爱,多生孩子,那庙祝是个不及膝盖高的漂亮小男孩,生得眉清目秀,一本正经的说摘星公主在当神女时就生过好几千个孩子,现在当了公主,又有数百侍人侍候,你们拜了公主,必定夫妻和美,阴阳和谐。
现在到了乐城,公主的奇怪传闻变得更多了。
听说是早在一个月前,公主说城中有怪味,必定是因为大家都不洗澡,所以要让城里所有人都用药水洗澡。
这么奇怪的事,乐城的人不但丝毫不疑,商人们反倒在一夜之间就开了数百间澡堂子,专给人洗澡的。
这洗澡,有钱人在家里自己洗,没钱的百姓去城外河里洗,谁会专门花钱去洗?
结果没料到的是,这澡堂子竟然很受商人们的欢迎。他们有的到乐城来做生意,或是住的地方不合适,或是没有带上合用的下人,澡堂子里不但能洗澡,还能白洗衣服,为什么不来?
然后,乐城周围的穷读书人也常来光顾了。他们不愿意去河里洗,在家里洗又要费柴,有的人家里也未必有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大的浴桶,再说还要煮药杀虫,思来想去,不如在澡堂子洗一洗方便。
还有人写诗赞美澡堂子,说这是乐城人爱干净,喜洁,是美德。
洗漱干净,又吃了一顿饱饭后,阿江还小睡了一觉,起来后问“蟠郎”的住处。
蟠郎很有名,人人都知道。
给他送来干净衣服的小童说:“蟠郎当然是跟公主住在一起了。”
另一个进来点香的小童摇头说:“不是,公主不喜欢蟠郎了,蟠郎失宠后就搬出来了。”
第一个小童说:“就算搬出来了,住得也跟公主很近。就在行宫的背面,有个长史府。”
阿江衣饰整洁,浑身还散发着香气,骑着一样香喷喷的马儿来到长史府,见门前排着一条长队,都是来送礼的商人。
他下得马来,对门前的侍卫说:“某与蟠郎有旧,今来乐城,特来拜访。”
侍卫道:“既是朋友,还请入内用茶。”
没想到进来这么容易。
阿江被人领进去,过了两道门才发现不一般。
他进第一道门时,马被牵走了,进第二道门时,腰前的刀被卸下了,进了屋子,鞋也脱了,坐下用茶时,门外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
这府邸极深。
只看这府,就知道蟠郎心机深沉,不是凡俗之辈。
阿江心中暗暗警惕起来。
这时一个小童进来点灯,问客人姓名,道:“等主人回来,我自去报给主人知道。”
阿江说:“我是燕人,名漆江。”
小童记下,又问:“客人吃饭吗?平时是爱吃饭还是爱吃菜?家里有好鱼,也有好肉,鸡、鸭、羊都有,我家还有会做狗头丸子的,对了,还有云食,我先拿一碗云食来给客人填填肚子吧。”
阿江道:“我才吃过饭,等你家主人回来了,我再见他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阿江一直没睡,那小童一时过来送水,一时过来送饭,看他不吃,又送来酒菜,让他用来打发时间,等月亮都升上去了,又过来燃香铺床。
阿江看这小童机灵可爱,就算明知他是来“监视”他的也不在意,何况这种小童,只是被教导要记下客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倒不是真有什么坏心思。
他与小童对话,小童对蟠郎的事一无所知,但对街上的事却一清二楚,问什么都能答。
问他公主要人洗澡的事,他点头说:“不止洗澡呢,地上不许有污物,屋里不能有苍蝇老鼠,街上每天都要洒药呢。”
阿江听了一愣,“什么药?”
小童满不在乎:“毒药啊。”
阿江吓了一跳,“毒药就洒大街上?”
“对啊,不然怎么杀老鼠?”小童说。
阿江忙问:“是什么毒药?”
小童说:“听说是叫百步倒。’
这是什么毒药?没听过……
阿江听得心惊胆战,有点不信摘星公主会这么大胆,就算她想在大街上洒毒药,难道这乐城的人都由着她吗?大王身边就没人说话?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过去了。
蟠儿一回来就听说阿江来了,换了衣服后想了想,让人去告诉阿江,今日已晚,明日再见。
姜勇让人去传话,坐下问他:“大兄,这人是燕离身边的对吧?他来干什么?”
蟠儿笑着说:“当然是怕我暗地里害他,才叫他身边的人来看着我。”
姜勇皱眉:“那这人要怎么安排?”
蟠儿道:“我若坦荡,自然会叫这人跟在我身边,一切事体都不避他,才显得我没什么可叫人疑的地方。”
姜勇想明白后,就知道不但不能关着这人,也不能试探他,更不能有什么瞒着他,叫他看出来送信回燕国,就会误了公主的大事。
“真麻烦。”姜勇说。
蟠儿笑道:“他是个好手,虽然背着一张弓,但最擅长的该是刀。你只当成不知道,明日叫他来见我,然后就放进护卫队中,随队行事即可。”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光明正大的用他。
姜勇:“大兄要让他当护卫?”
蟠儿:“他在漆离身边就是护卫,到我这里,当然也是护卫。”
姜勇:“那……能叫他见公主吗?”
蟠儿:“公主只怕会想看看他,明日我就带他进去见公主。”公主素来喜欢亲眼去看,亲自认识。
第二日,阿江天不亮就被一个不认识的人叫起来。
此人高壮,但看不出他用的是什么兵器。手中有茧,倒像是枪茧,可看肩背,却不像使枪的好手。
姜勇道:“我是姜勇,大兄叫我来找你,走吧。”
阿江跟上,出了院子门就被还了刀。他把刀配在腰上,姜勇问:“我听说你的弓箭好,日后可要见识一番。”
阿江笑道:“必不会叫你失望。”
见到蟠郎,阿江跪下行礼,礼毕后,蟠郎叫他起身,问他:“大哥叫你来是为什么?”
阿江说:“公子担心与蟠郎联络不便,叫我来跟着蟠郎,要传讯息会更方便点。”然后就把漆离已经带着妻儿回漆城的消息。
蟠儿道:“漆城……哦,我想起来了!”
刚好公主让他想办法多买些煤好打铁!漆城,也就是黑城,好煤最多!之前与漆鼎交易时就是买的这个城的煤。
他对阿江说:“正好,我有件事要问大哥,你现在就回去一趟。”
阿江:“……什么?”
蟠儿说:“公主要造金殿,需要许多煤,你回去问一下大哥,能卖多少给我?我可以用谷粮来换!”
阿江忙道:“那我这就回去!”


第416章 黄豆
鲁国今年的黄豆收得就更多了,因为今年种黄豆的人越来越多了, 听说各城今年的贡品中都有大量的黄豆——因为听说乐城人爱吃黄豆。不但公主爱吃, 大王也爱,于是本来只是贫民才拿它当口粮的东西, 一跃成了贵人的盘中餐。
不过不必各城送上贡品, 乐城附近收的黄豆就够多了。
姜姬听说今年乐城不管是内城还是二环, 街上的小贩也会煮上一大锅的黄豆,放点盐就这么直接卖, 既当零食,也能当小菜,百姓家中也常常来个黄豆十八吃, 豆腐和炸豆腐仍是最常见的吃法,听说去年就有百姓试着腌豆腐,不知腐乳有没有成功, 不过应该也快了。
百姓们总是在尝试把食物的保质期变长,保存的越长,就意味在食物缺少的时候,家里的大人和孩子能多一份食物。虽然现在腌豆腐还没有成功, 但制黄豆酱就是轻车熟路了, 今年夏天,乐城家家户户都在晒黄豆准备制酱,屋顶上都晒满了,站在高楼上看,能看到远处的百姓家的屋顶上全是, 让人欣喜。
乐城制酱的历史很长,不过在乐城百姓们做的最多的是鱼酱和鱼露,鱼露吃着很像酱油,更咸鲜一点,鱼腥味倒是不重。鱼酱品种很多,现在是夏天,姜姬每天都能吃到新鲜的鱼酱,都是拿生鱼腌的。今年的鱼酱格外好吃一点。
由于跟浦合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乐城的盐价也变低了,买盐变得非常简单,很容易就能买到上好的雪花盐。
盐好,酱就好。所以现在乐城的商人竟然开始往外卖制好的乐城酱了,当然是用“公主”当招牌卖到外地,还是高级货。
她觉得日后乐城的黄豆酱卖出去大概也会挂她的名字吧……
当然她不介意被人当招牌,她现在的心事是怎么开发出黄豆更多的用途,让它能有更多的变化,让百姓更喜欢它,这样才能延长黄豆的生命力,真正让它能红遍全鲁国。
于是,她开始大力推广豆浆。
豆浆的做法很简单,她就简单粗暴的强制要求了,于是姜旦请公卿们吃饭时,送上来的饮料不是酒,而是豆浆。
“此是何物?”公卿们当然不认识,在黄豆变成豆腐跑进千家万户之前,他们对黄豆的认识就是“喂马的”。
“此为琼浆。”姜旦笑着说,道:“喜欢吃甜的就放糖,喜欢吃咸的就放点盐吧。”
大家就看大王公然在“琼浆”里加入了一点金色的蜂蜜,搅搅,一脸满足的喝下去了。
其他人的案几上当然不会送上蜂蜜,只有黄糖、冰糖和盐。
不少人都放了冰糖配豆浆。冰糖这东西自从在公主的庭院里长出来之后,就一直只在宫中宴会上出现,“大方”的把云食、纸送给百姓的公主却从未把冰糖的制法公开,于是很多人都猜测,此物不易得,还有人偷偷在王宫宴会上偷冰糖带出去,当成宝贝送给别人当礼物,也成为逸事。
姜旦这么请了几回“客”后,豆浆就流传出去了。本来也没打算进行技术封琐,有人打听就坦然相告,不多时,外面的商人率先卖起了豆浆。
世家虽然也命人试做,但也就是尝个新,毕竟黄豆乃贱物,但他们也不是姜姬的目标群体,他们只是她眼中的次级代言人,顶级代言当然就是姜旦了,百姓们听说大王也喝,世家也喝,自然而然就会开始喝这个东西。
豆浆浓稠,喝着有饱腹感,剩下的豆渣可以拌着酱吃,这样也能混个肚圆。
姜姬又适时的推出了豆渣饼,这个因为口感不好,价格非常、非常低,很多专卖豆浆的店要么搭着送豆渣饼,要么就直接卖给人喂牛马,但贫苦人家不嫌它口感不好啊,揉成饼放在锅里贴着锅壁烘一烘,烤一烤,拿出来抹上酱,也是能当饭的。
行宫里,龚香像咽药一样吃豆渣饼,龚獠进来看到,嘲笑道:“四海一会儿是不是要去向公主说,这饼是如何美味?”
龚香把那巴掌般大的小饼吃完,赶紧喝了一大口豆浆往下咽,咽完才说:“你不懂,这饼吃了有好处。”
龚獠不信:“什么好处?”
龚香做飘飘欲仙状:“可令人身轻如燕!”
龚獠冷哼一声,不做理会。
龚香也没指望说服他,这个只能自己意会。公主做出豆浆后,每天都让人做豆渣饼给他吃,一开始是公主所赐,不好不吃,后来吃习惯了,倒觉出一点来。首先这东西特别占肚子,吃了它以后别的东西就不怎么吃得下去了,就算他最喜欢的狗头丸子摆在面前,他都只能吃半个,公主还不许他用肉汤泡着豆渣吃,就让他生吞,最多可以喝豆浆。
其次,吃了几天后,大解顺利了不少,浑身畅快之下,他开始发觉此物的好处。
最后,就真的是身轻似燕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变轻了,至少这几天上台阶时,感觉没那么费力了。
说不定这样下去他还能跟大王踢球呢。
两人一起去见公主时,他这么跟龚獠说。
龚獠毫不客气的大笑:“算了吧,你上了场就是被别人当球踢!”
经过空旷的宫庭时,他们看到不远处好几个大汉正在踢球,人数不少,周围还围了许多人在看。几十个汉子打在一起,踢起的灰尘都有半人高。
两人看了半晌,龚獠断言:“白腰带那一队要输了。”
一队是白腰带,一队是黑腰带。现在白腰带的八成人都被压在地上打,输定了。
乐城现在足球是最流行的运动,乡间常见一堆人围在一起打,世家也时常约上几十个好友,一起切蹉。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这跟先王和朝午王时期完全不同了,不管是世家还是百姓,不管他们有没有意识到,他们一直都跟在大王身后。
读书尚需天份,踢球只要一把力气,一副好身板,再学几招粗糙的拳脚功夫就行了。
大王身边还站着十四个靠陪大王踢球当上官的侍郎呢,大王不管是回莲花台还是去行宫,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数百个球侍,不就是告诉百姓们一条出头之路吗?
两人离开这里。
龚獠:“你发现了吗?”
“嗯?”龚香慢慢走着,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龚獠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公主早就算到了吧?”
龚香笑了一下,“公主有没算到的吗?”
龚獠不说话了。
那公主早就料到,大王喜欢踢球,会导致鲁国开始兴起踢球这个游戏——最终导致人人开始尚武吗?
朝午王时,人人只盼着养出一个能生下儿子的女儿;先王在位时间太短,百姓对他的印象远不如朝午王清晰。
而大王,虽然才继位几年,却已经让百姓“熟知”他的喜好了。
大王好奇题,好奇人,好奇才——于是人人努力钻研,力求做出一番成绩。
大王好球,好游戏——于是人人都爱上了踢球,努力要把它打好,打赢。
大王不爱读书,喜欢简单的字——于是人人都来学新鲁字。
大王就像公主手里的招牌,当她想要百姓们怎么改变时,就让大王带头。
几年前,大王刚开始踢球时,龚獠还以为公主是想让大王玩物丧志。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自己非常可笑了。
而且球队一直是两队,两军对垒,自然要分工明确。
现在大王身边的两只球队已经有了带领队员冲锋陷阵的将军,一大将,二偏将,有军师,有后卫,有先锋,有侧应,打的时候有奇袭,有呼应,有佯攻,有退有进。
世家中也有人发现了,把两支球队看成两支对战的士兵,才能保证胜利。
乡野之中也不乏贤人,鲁国中有多少人能通过这球赛看出来?他实在不是敢去想。
龚香看到龚獠低下的头,叹道:“突豚,你是守成之人,就不要难为自己了。”
龚獠沉默了很久,在看到公主的高楼时,才说了一句话:“某受教了。”
姜姬与姜旦的行宫是一大片宫殿群,姜奔当年造的时候,姜旦是位于正位,姜姬的行宫就位于偏位了,不但位置偏,布局也不够方正,唯一可取的就是有三座高楼,这三座楼造得相当好。
等姜奔被送到山陵去后,龚香立刻操刀,先把大王行宫和公主行宫中间的宫墙给拆了,然后拿来堪舆图,先把大王行宫的正门口以方位不吉为由给改了,再把宫道给改了,最后在姜姬行宫后面又扩了一大片,跟她说是给姜大将军的军队用(她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