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爷所言不错!主子,她与权相作对,只怕也是故意。”青龙紧跟着道。
玄武想了想,略一沉吟,也开了口,低道:“主子,哪怕她给了奴才两包蜜饯,证明了主子并非断袖,可她是个危险,主子绝不能放任她。至多,奴才在她死后给她烧回两包蜜饯,还她情谊。茕”
众人一听,齐狠盯玄武,听他说回人话,方略霁了脸色,但很快又想狠揍他一顿。
这时,连玉突然侧身,目光炯锐,缓缓掠过所有人,众人一惊,却听得他淡淡道:“若说她是某个政敌来害朕的棋子,你们凭什么认为她能害到朕,一个朕最信任的臣子,哪怕是你们任何一个,或是像严鞑、我舅舅这等老臣,想动我,也不容易。”
众人闻言一凛,互视一眼,皆知此并非连玉托大之辞,但心中顾虑却仍在,连琴众望所归,被目光射杀,一咬牙,亦是豁了出去,开口道:“六哥,因为李怀素,她……她有些像……阿萝。”
他语罢,呼吸一重,几乎立刻低下头,五年了,这个名字亦早成了他们这群人的禁忌,那如殇过往,是连玉毕生所痛。平日,谁都不敢轻易在连玉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连捷三人亦是沉重忐忑,紧紧看着连玉,月华下,连玉眸光果是暗了,他们为这沉沉苍莽所惊,正捏了把汗,却听得他一声长笑,沉声道:“朕首先是大周的天子,其次才是一个男子。”
众人一怔,蓦然明白,连玉方才所问乃是有意,他早看出他们疑虑,这就是他要告诉他们的答案呐。
“李大人,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突听得白虎微惊的声音响起,几乎同时,只见长发飘散的李怀素身穿单衣从院门奔了出来,白虎俏脸一板,半空一个翻身落地,手臂一横,将她拦下。
“虎儿闪开!”
连琴冷冷一喝,眸光一瞬抹上狠色,连捷三人亦几不犹豫,一瞬,皆是长剑出手,连着连琴四剑齐向素珍身上刺去。
素珍亦是大惊,蓦然愣住,微微苦笑,心想这次小命休矣。
却又见众人齐齐被逼将剑回转,往自身这边撤。
却是连玉一身蓝袍在剑起之际,跃到她身前,以己身拦下所有攻击。
论武功,连玉自不可能将四人联手击败,但谁敢将那会死人的东西往他身上招呼。
“皇兄……”
“主子!”
一时,每人亦如素珍一般,惊在当地。
素珍逃过一劫,却并未多理会连捷诸人,不恨不诽,只缓缓看向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连玉仍自冷冷盯着她,眸中都是讽刺,他眼梢一掠白虎,吩咐道:“将她带回去。”
白虎领命,看素珍眸光如萤火点点煞亮,却有些怔怔的站在原地,伸手便往她手臂挟去,却教素珍轻轻闪开了。
连玉眉目一沉,道:“李怀素,滚回去。”
“李怀素,你个小.贱人,本王亲自带你回去!”
连琴几乎气疯了,他上前一挥白虎,便去扯素珍,素珍一避,又朝连玉轻轻一句,“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好吗?我告诉你我为何喜欢你,你要不要听,石头。”
她说着,四下一看,捂住心口,提气一纵,轻轻落到屋檐上。
晒月光,那是当年和那个疯乞丐最爱做的事。
这次莫说连琴,连连捷也是怒了,这女人到底要怎样,他和青龙、玄武交换了眼色,正待再谏连玉,却听得连琴一声冷笑,“跌死你!”
众人一看,只见檐上女人想是伤势关系,身形微晃,摇摇欲坠,正心下一快,便在这当口,只听得白虎一声低呼,一抹身影已然跃落到女人身旁,将她揽进怀里。
115 春风十里,不如你(6)
这将李怀素抱住的除去连玉还有谁。
众愤恨,素珍冲他们扮了个鬼脸,连琴气的狠狠抓发,偏连玉道:“你们先行退下。”
最后落得遣散下场,出得门,连琴一把抓住连捷肩膀,“怎么办,六哥还说他知道自己责任,这……”
他说着感觉有些不妥,看青龙白虎和玄武一眼,低喝道:“你们怎么突然不紧张了?”
“方才是急,李怀素又有意挑衅,现下仔细一想,主子办事自有分寸。”
玄武目光一整,看向连捷。连捷点头,“确是如此。只是,这事,还是要找无烟和明炎初商量商量,还有阿顾,事到如今,可以分薄六哥注意力的也只有无烟和她。”
众人一凛,相继颔首。
会上屋顶聊天,便是想避免尴尬局面,素珍没想到,最终却被连玉抱回房间,塞回床.上茕。
连玉依旧在床沿坐下,淡淡看着她。
她不由尴尬,“我们在外面聊天不好么?”
“外面凉,对你伤势不利,”连玉一语道破,“我现下没打算对你怎样,若我真要对你怎样,在屋顶还是能怎样。”
素珍大臊,脸上顿时便热了,往连玉看去,只见他眸带讽刺,却缓缓伸手替她掖好被子。
她心情随这一动作复杂到极点,再无丝毫知道他是谁一瞬的雀跃。
本想,可挣得一二分旧情,多得三四成倚仗呐。
仇敌以外,他还是她的朋友,一个很要好的朋友。
她抬头看他,眼前的人温雅清俊,俊朗娉婷,实实无法再和当日那满脸毒疮、脾气桀骜冷硬的小叫化联系到一起。
“石头,你脸上的疮都好了么……”
不禁便脱口而出,说罢才恍觉自己竟然伸手,几乎抚到他脸上,她一惊,连忙缩避,却已是来不及,手已被连玉握住。
素珍又慌又惊,她本想告诉他她是喜欢石头的,将他当很好的朋友……
连玉眸光一瞬明亮逼人,他强硬的握着她的手往他脸上抚去,素珍如遭火烫,只觉那手引领着她抚过他脸上每寸肌肤,光洁温热,
“那些让人恶心的毒疮是我离宫前,问太医讨药吃下所弄成的。”
他手心的茧磨挲着她的肌肤……只听得他低沉着声音缓缓道来。
为何要那么做?素珍一怔,几乎问出口,可他是敌非友,她怎能心软,她终是将话打住,只低声道:“看在我们往日情谊份上,你就不能放我离开?”
这里已非她昏迷前的桂香楼,是一处不明院落,她隐隐明白,连玉这是要将她禁锢起来。莫说恢复李怀素的身份,便是自由,她亦再也无法自主。
连玉心里一沉,挑眉微微笑了。
本就看出她记不起五年前的事,无碍,是他模样变了。
可她胆敢信口开河,说喜欢他。
他知,她实是居心叵测。
不服男子当官的言论,阿萝也说过。
他姐姐连月,乃至无烟都说过。
可这么做了的,还真只有她一个!
他怒她胆大,更多却是喜狂,只为她是女子。
他们往日相处,她是跋扈那个,他本不想让她记起那段过往,好让她平白得意,对他再不畏惧,要驯她治她,将难。
但终究还是故意提起往事。
希望她能对他信任,告诉他上京赴考的实情,希望她并非敌人,而是另有苦衷。希望她不再那么厌恶他。希望,将二人距离拉近。
她却只拿那段过往作为筹码,而非关切,去问一问他的事。
他摔开她的手,“你我旧情,你既要拿来说价,那么我也清楚告诉你,那至多可以换你不死。若你想重获自由,便将你自己给我。”
素珍呆住,“你说什么……”
连玉嘴角上扬,眸光却隐隐抹过丝狠戾,“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我承认,我说了谎。但至少现下,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素珍咬了咬牙,这次,选择对他说实话。因为他不仅是敌人,是皇帝,还是朋友。
“若是朋友,那便告诉我,你考科举是为什么,你到接近我又是为了什么?”
连玉伸手擒住她下巴。
素珍却是苦笑,实情?她怎么跟他说实情?
她忍着下颌疼痛,把心一横,道:“我并非为政治目的接近你。我为何考科举,终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但并非今日,皇上,你当初既敢将我选作状元,如今便不敢将我仍留在你身边?”
连玉却笑了,“激将法对我没用,我也不逼你。我从不逼女人,不会在你身上打破这惯例。你若想重获自由,便拿我想要的东西来换,你若想重回朝堂,便取悦我。陪寝与否,一晚时间,好好考虑,让虎儿告诉我答案。”
素珍愣愣看着他起来,离开。
他为何要如此执着?兆廷这般讨厌的她,倒值得他喜欢了?
陪寝……她紧紧抓住衣襟,浑身都在颤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该怎么办?
同晚,相府。
权非同一笑,道:“时间留给你们,我先出去了。”
“双城到兆廷府邸说不过去,只好借师兄此处,这次又烦劳师兄了。”
李兆廷低头一揖,权非同摆摆手,阔步迈出厢房,带上房门。
房内一瞬变得寂而暧,烛火映着女子姣好容颜,正是双城。
她微微蹙眉,目光却是清亮不减,“兆廷,有什么要紧事,让师兄在宫中的人通知的我如此之急?”
李兆廷看看微微跳跃的烛火,缓缓凝向双城,道:“原许你一生盟约,要好好护你,如今你深入宫廷,我却什么也不能做,还要你冒险出来。”
顾双城摇头,笑道:“我曾答应和你厮守终身,几经权衡最终还是反悔了,无法回你情意,原是我相负于你,什么事你只管说,只是我如今情势未必能帮,若能,赴汤蹈火,双城必不辞却。”
“想求双城美言几句,让皇上对李怀素高抬贵手,饶他不死。”
顾双城一惊,“为何皇上要治李怀素死罪?”
——
116 春风十里,不如你(7)
“他此次负伤,皇上对他只有更为器重,何故反会惹上杀身之祸?你和李怀素又是什么关系?你不是帮衬着权师兄么?”双城越发惊疑,又追问一句。
李兆廷眸光微微一深,道:“双城,我不想骗你,但有些事情现下又不能实话跟你说。我只能说,我是帮师兄不错,可这李怀素……他和我是旧识,总归是一场朋友罢。”
双城心中一凛,却是点头,“每个人心里都有段故事,有些秘密不能与他人共享,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也并非不重视,只是一旦说了,他自己就不完整,对对方来说也不见得是件好事,也许,会让对方负担,也许,会让对方疏离……结果种种,总是难料。”
李兆廷一怔,随之不禁舒眉一笑。
这也许是,为何一见这女子便爱上她的缘故。
冯素珍却是个事事问到底的人。
会不时缠着他问,兆廷,兆廷,你今儿为何老皱着眉头,可是有哪里不快,告诉我,我来安慰你!
可每个人总有心事,那些疾苦无奈,岂是每天嬉闹、有个能耐父亲照看着的小姐能明白?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顾双城身在官家门第,看似忧愁不多,却给他一种奇妙的感觉,她必亦是个有经历的人茳。
在书院那些日子,他动情追求,她亦已答应,然她后来离开数天,回来却告诉他,李郎,你很好,我亦几乎动心,可我仔细想了些天,不能答应你。我和我心中郎君不可能,亦绝不能耽于你。
他心中柔意涌现,看着眼前女子,“那么双城呢,心中可也有秘密?”
双城一愣,眼里缓缓透出丝朦胧久远之色,看去竟有殇痛有恨,李兆廷不觉隐隐心疼,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双城嗅着他身上兰菊气息,亦难免微醉,心想这男子终非池中物,可惜,他终不是那个人。
她很快将他推开,脸上薄红,李兆廷深深盯着她,却不相强,现下一切未定,步步凶险,前是悬崖万丈,退是荆棘刀山,他无法给她什么,更不想将她卷进什么。他虽有意探究她的一切,但还是先强行忍住了。
双城看他目中侵略和强势若隐若现,也是微微一惊,一声轻咳,道:“兆廷放心,李怀素的事,我必定相帮,那天看到他受伤,我心里也是不舒服。谋”
“噢,却是为何?”李兆廷闻言,微微一凛。
“他性.情和我的一个姐姐很有些相像,虽说一个是男一个是女,却感觉甚是相近。”
“姐姐?倒从没怎么听你提过这位姊妹。”
“因为……她已经不在了……多说无益,何添惆怅。”
李兆廷听她语气有丝沙哑,怕触及她伤处,这又终非大事,只温言劝慰两句,便没再问。
双城也改了话题,“我俩的事,我曾求你莫要跟权师兄说,谢谢你允我所求。他对我父亲本有不满,看在与我同门之谊份上,更看在你面上,这些年来,未曾多打压。毕竟,我们到师父那里求学时,他已出师考取了功名,只是时常回庐,和师父一起教授新生,这当中,他最看重是你,说你前途必不可量。”
李兆廷微微一凛,此前国案,权非同有意让“李怀素”卷涉进去,给这新科状元和连玉一个打击,因终对冯素珍那闯祸胚有所顾念,他并未赞成,当然,权非同最后还是按计划办了,巡游的提议乃经由他授意双城的父亲翰林院院士顾南光。权非同当日是从翰林院走出去的,官拜相国后,他势及翰林院,没想到顾南光和他却似乎有隙!
权非同考虑到他和双城的关系,免他为难,并没多说。
此时,他微一沉吟,道:“打压?师兄安排由翰林院由顾学士提出巡游,若非自己人,他断不会如此差遣——”
他头脑聪捷,说着很快意识到什么,不禁拧紧了眉,“原来是这样。师兄让翰林院提议巡游,若出事问责,最先翰林院和你父亲首当其冲,难怪那天你也去了御书房,是要却向那人求情吧。”
“嗯,”双城扯扯嘴角,“权师兄虽不曾打压爹爹,却要借此事给爹爹提个醒:断不可惹怒他!这却是为什么,按说顾学士和师兄关系应是不错。”
他心下一动,盯着双城。
“因为,”双城却微微眯眸,似有难色,良久,才道:“因为,很多年前,皇上看中了我姐姐,那真真是喜欢……可惜朝中党派斗争,我父亲谨小慎微,行事胆子也不大,算是中立官员,知道了自是高兴,有意婚嫁,权相辖管翰林院,却大为恼怒。”
李兆廷一凛,随之道:“可我印象中,顾学士并无女儿嫁到宫中为妃。”
双城闭了闭眼,微微哑着声音道:“那位姐姐实非我爹之女,而是侄女,我叔父病亡,她与婶.娘并无倚靠,寄居于我家中,再有,她嫁不成是因为,她死了。”
李兆廷微微一震,“可是你方才提到的那位姐姐?”
“嗯,正是她,好了,时候不早,兆廷,我须回宫了。今晚皇上也出了宫,我才钻得孔子出来。”
双城将话打住,颔首告辞。
李兆廷分明看到她眼下一片阴翳,她并不想多谈这位顾家侄女的事,为什么,她对这位堂姐的态度到底……他并未多问,却直接问出心思,“皇上似乎很看重你。我以前不知,如今倒有几分明了,你模样和你姐姐必有几分相像罢,你当初拒我,是否因为你也爱上了这……当今天子?”
117 春风十里,不如你(8)
双城神色一变,却只坚定道:“我真要回去了。”
李兆廷微微握紧双手,终缓缓放开,替她披上披风,送她离开。
来日方长。
连玉么……
双城踏上马车前,突然回头,低声道:“你何必执着于我?茕”
李兆廷淡淡一笑,“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双城一怔,终究眼睫一盖,缓缓上了马车。
送走双城,李兆廷和权非同告别,也上了马车,向自己府邸驰去。随奉机一案告结、裴奉机被判秋后斩首、莫愁谢生被释、粮油价落定、李怀素伤重、天子擢太医为其秘密治疗、杜绝打扰,整个朝堂风云变幻。
权相虽依旧势大,但连玉之势已起。殿试一次是试探,粮案二事却是奠定,有不少中立之臣都戈向之。
权非同需重整旗鼓。
这位权相到底是个人物,当日一震之后,并无半丝吃败后的不快,仍有序安排朝事,滴水不透的呐。
近日朝中看似平静。
李兆廷支肘于马车案几上,扶额缓缓想着。
直到小四和车夫轻轻掀开帐子,两个人走进车厢,李兆廷方从沉思中出来,略略看向来客。
帘下盖住青峻夜色一刹,可以看到外面幽僻的街道。小吃摊档难寻,宅院楼舍在夜里眠去,行人几无,了不得便是个巡夜更夫走过。
这较之府里见面,更是安全,砖墙间,有心人里外一伏便是。
马车内燃着晕暖烛火,车中装配洁净宽敞,可见此时来人正向李兆廷见礼,恭谨端敬。
然,当烛火映到来客脸上时,却堪堪吓人,倒绝非来人貌丑,而是按其身份决不该出现在此,更不该向李兆廷施礼,何况,这出现的还是两个人。
这二一老一青二人,老者乃当朝太师兵部尚书魏成辉,另一名却是兵部侍郎司岚风。
一与这位探花郎并无任何交集可言,一却是这位李公子之敌。
李兆廷看去却是和二人极熟,看向魏成辉,竟是受了他的礼,直接便问道:“托老师办的事,不知可已办成?”
魏成辉颔首,回道:“鲁、蓟、徐、淮四县相邻,属下已按公子吩咐,让下面的人在距鲁县最近的蓟县寻找到适合冯小姐的假身份。”
“公子深思熟虑,知连玉此前想必定曾在鲁县查探过状元郎的身份,如今既知李怀素并非男儿身,定以鲁县为轴心,一个一个县找过去,只是此事不比寻常,他只会暗访,如此一来,搜查便有难度,一时三刻,未必会找到冯小姐生活过的淮县,而是先找最近的蓟县,只要蓟县中有冯小姐这个人,那么,她的真实身份便暂时不会被戳穿。”
“如今,我已做了安排。她的新身份乃蓟县一夏姓大儒之女,此公文采斐然,有良田房产,一妻一女。十数年前,蓟县权贾欲.在夏公那毗邻主干街道的祖宅兴酒肆赌场,夏公不肯卖地,对方遂买通当地县官,言其文章录有大逆不道、意图谋反之言,这夏公一家当下便被文字狱成死刑。其后故事,则可杜撰为夏家在外的老仆设法贿赂牢头,牢头以街上小乞儿,将夏公聪颖的幼女换走。”
李兆廷眯眸似悠悠听着,目中却有迅速思度之色,点了点头。
“不错,这杜撰的故事正好!夏大儒一家已死,死无对证,正好接上原先冯少卿为冯小姐避世安排的身份。李怀素,鲁县人士,家住僻村,中乡试,家有一老一少二仆。平日由老者下山购粮,后老者死,李怀素携少仆不知所踪……原来却是夏小姐长成,女扮男装考状元,为爹娘报仇去了。这夏小姐本家亲人虽死,但顾虑亲戚安危,如今女身虽被拆穿,却不敢对天子言明真实身份,唯恐累及九族。但当然,这身份往后将被天子的人查出来,即便将来仍有被拆穿的可能,但至少目前是安全的。”司岚风分析道,脸上乃朗朗书卷之息,倒哪有往日一丝骄傲嚣靡。
他说罢,很快却又脸有忧色,“只希望这冯小姐不曾招认,否则,我们所做的大功夫便全白费了。”
李兆廷盯着悠悠烛火,没有说话,一双眸子黑不见底。
冯素珍,你这辈子顽劣不堪,独独给过我三回惊喜。玉笛,科举,国案,这次,我花费人力为你谋得生机,希望你能给我第四回惊喜,尽快设法找我。
在找到我之前,无论连玉对你说什么,做什么,乃至刑,最聪明的方法,就是绝口不提。
否则,冯失遗孤身份一被捅破,你只有死。
他略有些出神,目光又微微泄出丝凌厉,他拿出腰间簪子,这是那如水女子之物,他端详了好一下子,方将那微微怒意压下。
魏司二人隐约明白他想什么,魏成辉眸光也是微微阴了阴,“公子,冯素珍的事,决不能有下次了,这位小姐,老夫怕……会延祸于你。”
司岚风想起,那丫头往日客栈里的不驯,他虽是做戏,却亦不喜她那刻薄样儿,他是李兆廷父亲家臣后裔,自与魏成辉一样,事事以李兆廷利益为先,也立刻道:“属下知道,公子是念在冯提刑面上。这冯少卿当年当机立断,抢先揽下审判权,判主上一家死刑,因是在提刑衙门,反能设法将有孕的妾夫人换出来,又让魏老师决不能先暴露身份,作武力之拼,一则,彼时权非同羽翼尚未满,还是忠于先帝,这慕容家和晁晃一夹击,我等必败,二则,可暗中照拂,为公子安排一个新身份。可这些年来,冯少卿变了,对公子复仇计划三缄其口,更说观太子能力甚卓,不如就此罢了,倒免得天下一场灾祸。他在公子身边,反变成一种监督监视。”
118 春风十里,不如你(9)
李兆廷微微闭上眼睛。
脑里将那段他来不及参与的烟尘过往和人物再次勾勒出来。
那个隐在偏僻之地、他每年游学出去方可秘密探得一眼、后郁郁而终的女子他的亲生母.亲;暴毙的太宗皇帝;本该被传位的谦谦皇子晋王;最终登基的先帝德靖皇帝…茕…
后来,晋王身死,晋王手下或暗或明的有力臣子,早年暗地曾得晋王救命之恩的魏成辉、赴京赶考受晋王资助的贫生冯少卿,前者小隐于市,后者大隐于朝,一看顾晋王稚子;一为稚子制造新身份,联络晋王抄家前得讯逃出上京的旧部诸如司家等……
多年后,稚子拜当朝权相之师听雨为师,并投于权相门下,以新身份登上朝堂。
冯少卿却改变了初衷。
稚子念其恩,一退再退,少卿却不知好歹……他想着霍然睁开眼睛,眸中盈上一层狠色,缓缓道:“都莫要再说了。冯少卿一门之死,终和我们脱不去关系,不管如何,他曾救过我母.亲和我,今日,我便再救冯素珍一回,当然,若冯素珍真成为我绊脚之石,我会杀了她,还有那个人,届时亦决不能留。”
魏司二人一听,立下宽心,这位少主性情绝不像他面容儒雅,是个担得大事的人,比之当年的儒王,不知决断能耐多少。
二人下车时,李兆廷又低声吩咐道:“这些年来,老师为在朝中建立中立朋党,得失了连玉,连玉对老师是早有忌惮防范……老师此处便罢,岚风则不然,连玉将你编到老师手下当侍郎,实是让你对老师进行监视和牵制,你是连捷门生,连玉与连捷亲厚,将来必定用你。当然,连玉做事谨慎,此时对你仍处观望之期,是以他有甚密事诸如国案,并无宣你去商量,你必定要稳,不能让他有丝毫怀疑,尽快取得他信任。让你与我为敌,我故意走此一着,便是要你进入到他内部中去。呐”
“较之我师兄,连玉更难对付,你们看看这殿试国案,这人心思是有多深……他在向满朝文武展现他的能力,在归拢人心。接下来,要如何寻得突破之口,我需好好想一想,且让我师兄与连玉继续斗着,我们此处,一天没有万全连环之计,都不能动。如今,三方牵制,谁都奈何不得谁,看是个无解局,却也是个对我大利之势。”
司岚风和魏成辉闻言,皆是精神一振,知这位分析的不错,都慎重应下了。
马车辗转,消失在夜色里。
这边,李兆廷突令小四转过马头,改向权府而去。
还有一件事,要替冯素珍做,只是若她再惹怒他,他便不能……再留手了。
那边,司岚风正待向魏成辉告辞,却见魏成辉目有复杂之色,便问道:“老师可还有事吩咐岚风?”
“没事,”魏成辉道:“就是一时感触,冯少卿那老狐狸便是死了也教人防着。”
司岚风微微诧异,“老师此话怎说?”
“我当初一直纳闷,他既已起叛心,为何还要将女儿许配给公子,公子本不喜那女娃,只是看在他面上纳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