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司岚风说道,声音沙苍得好似喉头曾受过重创一般。
司岚风张嘴,却不知回什么好,而李兆廷已断然转身离开。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皇权、传说还要继续。司岚风想。
“岚风,朕想再开女子科举,可朕总觉得,百年内再无今日之传……”
那人在前方低低说着,脚下一踉跄,竟摔倒在地上。
司岚风竟一时忘了搀扶,自他和他为伴起,就从未见过他的公子如此失态。
回宫以后,妙音和小皇子已不在,没想到阿萝仍等在上书房门前。
阿萝总是个善于抓住机会的女子。
“今晚,就让我服侍你就寝好不好?”
看着面前的男子,她再次轻轻开口。他今晚的松动、动容,她也看到了。
妙音没有留栈,她有妙音的把柄,当年,在妙音的示意下,侍卫对那个人补了十数刀,血连肉飞溅了她一身。
当然,同样地,妙音也有她的把柄,因为那是她怂恿的。
但魏无泪走开了求救,并没有看见,魏成辉后来也不治身亡,都归到了他头上去。反正,魏成辉作恶多端,也不差这一桩。
她和妙音谁都不会去揭这个疤,就凭真本事,看李兆廷最终爱谁多一点吧。
“我似乎看到了连玉来找我,妙小姐,求你让我再看他一眼。”
她一直记得,当侍卫拿起魏成辉的剑挥向她的时候,她突然对妙音开口请求,二人缠斗多年,她终于看到她的卑微。
可她和妙音怎会答允?
她似乎也看到了她们眼中的坚决,哈哈一笑,合上了嘴巴,没有再求。
那侍卫背对着她,她只看见其后刀下疯狂。
她似死命忍痛,从开始到结束,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临了她还想向她们证明自己的不屈?
可是,她纵使苦了五年,委屈了五年,永远失去了连玉,也还是赢了,她是李兆廷的皇后,她赢了后面一生。
而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乱发覆面,衣衫褴褛,皮开肉绽,被皇帝令人吊挂在城楼上,残躯为风霜所侵,万人所指。这就是她的结局。
“兆廷。”她又唤了正静静看着她的男人一声。
司岚风正要悄悄退下,却听得李兆廷说道:“你不必再等我。”
“阿萝,方才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年听没有拜听雨大儒为师,没有认识你,一直就在淮县,那么我和她……”他和她怎么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的笑,脸上是一种可怕的平静,“可是,如果真回到当年,我可能也还是会选择复仇,选择你。”
“人就是这样吧,总喜欢追逐自己得不到的,然后高处不胜寒。只是,无论当天是哪种选择,我今后都不可能再同你好了,没有你,我就还是她的李公子,永远的李公子。我心里疼,阿萝。”
他说罢,慢慢往前走去。
玄袍金冠,公子如玉,那头上珠帘仿佛一直在她眼前摇曳。
那是他眼中永恒的绝决。
她怔怔看着,只觉得这个春天才正准备开始,自己却仿佛已过完一生。
尾声
城楼。
天刚蒙亮,风寒袭人,城楼下一个男子伫立半宿,就好似一尊石像,若是平日,守城士兵必已将人赶走,此处是京城重地,过路可以,久留却非要盘查不可。
但人是晁将军带来的,于是众将士虽感奇怪,却并未动作。
然而,更奇怪的事情紧跟着发生,男子将身边一只竹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埕酒。
他缓缓把酒封去掉,将酒酹到地上。
风带来女儿红的香气。
那味道醇厚悠长,绝对是美酒佳酿,好些士兵都忍不住贪婪地吸了几下。
城楼下,男子却对好酒无动于衷,只是静静望着地上那摊水迹。
那晚星光那么亮,她就那样差点撞到他剑下。
上书房中,他故意冷眼看世间百态,捧高踩低,满屋子唯有她挺身而出,挡在他面前。
那些还未熟的杏子,他曾一颗颗扔到她的狗头上,因为她拒他数次,那一回更为朋友之义要将他拱手相让。
七夕,她做了只笛子给他,他不屑与她旧人同,一手将之碾碎。
明知二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他还是夺她清白,却没有给她名分,她害怕,但并没有退缩。
再见阿萝,他让她等,等他决定,她也没有别的话,只含笑说好。
最后他舍弃了她,她沉默转身,不争执,不乞求。造化弄人,不是谁的错,但作了选择,便要两讫。
她以为他就是仇人,却假意“杀死”阿萝,逼迫他盛怒下将她杖毙,她认为他是好皇帝,她喜欢这片大好河山。于是,她以另一种方式保报仇,把命还给父母,将痛苦留给他,但始终没有杀他。又或许,说到底,只因为她也爱着他。
最后的最后,那场战争,她以为他死了,她坚守二人的见证莲子,她保护着他的兄弟,屈辱伤疼,然而,再见也并未怪责。
他们之间,他一直认为,是他走了九十九步,她才走出那最后一步。
可是,其实,她只是走的比他晚,但从不比他少。
p&gt他们都爱过人,或是“逝去”,或是离去,他总以为,生命中只会有一次犹如飞蛾扑火的炽烈。
若能再有一次,肯干这种傻事的,也只有他这只蛾子。
可她何尝不是另一只蛾子。
她离去前,他已从小周口中诈出她时日无多,只是,他并不知道她也知道,并不知道,她已打算与guo贼同归于尽。
那天,轱辘将行,她说,连玉,抱抱我。
他没有。
她只好自己抱他。
她哭着,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从他身上掰开。
他仍旧没动。
她在马车看他,他扭头离开。
到底,他恨她。
在剩下的日子里,他为她推迟所有军事计划,她却为要完成自己的义,执意带冷血上京,而不尝试再求权非同一回。
她说,这世间的道,总不过是一程一段,遇上同行,岔道分开。
可是,他不甘心,不死心。
这条路,他们携手的段落太短。
他下了令给朱雀,只待京中事一了,便去江湖寻药,寻名医,寻解救之法,也许,还有办法。
是的,他不死心,他就是不死心!
若终究无法一起走完,那么至少,他们需要一场告别。
人世间最大的遗憾,也许,从不是不得千金裘,不达万户侯,而是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声再见。
一床净衾,半生朋友相伴,若都不能,那末,至少,她也该在他怀中离去,带着他对她来生的许诺。哪怕,她曾斩钉截铁的对他说,千万别轻许了诺言。
而非被伤如斯,同她爹娘一般,为万夫所指点。
为什么,那天没有抱一抱她。
十指指节死死扣在酒埕上,酒埕仍在颤动。
“素素,这几年,我一直在边疆奔走,我打了许多场仗,在我有生之年,都不会让大周受到战火之乱,除非我战死。”
“素素,明年我来不了了,那边事儿太多,可我总唯恐你的魄还留在此。他们说,伤得太重,死了也不能得脱。没有酒,没有朋友,你怎么受得了?”
对着虚空做了个收掬的动作,他眼前一片模糊,却微微笑着说:“所以,是的,素素,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
【全文终】---题外话---亲爱的们,不管这是你心里认可的结局还是想手撕作者,二十号还有三个重要的番外连权李无情小周连欣等等(具体时间届时微博上传送门),希望你能看完,我们那时再好好说再见。
580 番外:末路就是路,红颜白首度(一)
七天七夜,援军未至,他们在这山坳被困,弹尽粮绝,主帅下了命令,要拼死一搏,多杀一个就是一个镑。
他们曾打赢敌人多次,令对方闻风丧胆,这次,却是要折在此处了。
但这场战役,他们以少制多,绝对为大部队争取了时间。
“冲!”
铁甲银袍在炙烈的阳光下闪着光,他身形瘦削,脸色枯黄,唇上都干涸得脱了一层皮,但一双眼眸幽黑而清明。
手中银枪所指,身后百名战至脱力却仍英勇战士的长声呼啸,亦随之迎向数千敌众栩。
戟枪盾矛,不断有兵倒下,却于死前仍歼敌数,以血肉之躯揽敌同尽。
他更是击杀数十人,直到战马被砍翻,却又持枪而战,再斩杀近百,方才为十余枪戟所戮,跪倒于地上。
“杀了他!”
敌方为首的虬髯大汉眸中迸发出一种异常凶狠的光芒。
“杀了他!”
他跪在地上,眸中却并无任何畏惧屈服之色,唇上甚至带着一抹浅笑。
“素素,我来了。”
众将士一时未敢行进,直到虬髯汉又厉喝一声,方才持矛靠近,往他身上猛戳下去——
“不!”
“不!连玉!”
她大叫一声,猛地坐起身来,汗滴入眼中,涩辣疼痛,但眼前那张瘦削苍白,却清俊坚毅的脸,不是她最爱的人却是谁?
“你也死了……”
“你在跟谁打仗,那些服饰……不是李兆廷的军队……”
她痴痴看着他,眼泪就这样掉下来。
“可是,我终于见到你了——”她痛心却又欣喜,但随即想到什么,声音却透出颤意:“莲子呢,你也不在了谁照顾她?”
“噢,冯素珍,你还记得有个女儿,有个丈夫吗,你做了什么梦我不想听,我跟谁打仗你也管不着。”对方冷冷说道,下颌线条冷硬得好似二人并不相识一般。
素珍愣住,但见他手抬起,随之眼前一花,额头已被什么掷中,不是很疼,但她惊懵之中,还是叫了出来,随即一堆绿色的东西朝她掷来,“啪”“啪”打到她额上、脸上,这次是真的疼,她就这样呆呆看着他,不知所以。
衾上,半床青杏。
“惜儿我拿去送人了,反正你不要了,我也准备把自己送人了。”他喉结微动,
拂袖走了出去。
门、桌、凳,暖炉,罗帐……素珍目光从他身影,再到自己,从远及近,终反应过来,这怕不是阎罗殿,而是……
她欣喜若狂,却又不由得惊疑万分,那日明明——
她几乎立刻掀被而起,想追出去,站起之际,她下意识捂住心口,可身体虽然孱弱,却并无那种大开大阖的痛楚,那些伤……
她再次怔在原地。
门猛被推开。
“连玉……”她喃喃出声。
“我不是六哥。但我同六哥一样爱你。”来人站在门口,逆着光,一张小脸染着风霜色,眉眼却盈盈发亮。
“公主……”素珍脱口而出,声音却是微微颤抖。
对方也没别的话,大步过来,把她抱住。
“你终于醒了,素素。”她抱紧她,她肩上顿时一片濡湿,耳畔是同样颤抖的声音。
“七爷、九爷执行任务去了,无情、冷血朱雀他们也在江湖上办事,但我们消息出去,他们都策马狂奔,都已在回来的路上了。”又一个人走进来,单膝跪在地上,“属下见过主子。”
素珍只觉这人莫名眼熟,“壮士,你是……我们是不是哪儿见过?”
那是一名玄衣男子,看去和连玉差不多年纪,酷似的身量,但长就一张娃娃脸,笑眯眯的露出两排白牙,形容十分可亲。
“我们不曾见过。但属下对主子知之甚详。”他微微笑道。
“属下是玄武。”他说。
素珍这当真是傻了眼,玄武是死了的,这自己到
L底是死还是没死……见她一脸智商欠费的表情,青年又笑眯眯道:“玄武只是一个称谓,有旧的玄武,就必定有新的玄武。属下是玄武的孪生兄弟。”
“主上救我两兄弟于少年危难之中,本该进宫一起服侍主上,但主上仁厚,不想我们同时涉险,但兄长既已不在,我便来了。日后,属下就是玄武。对了,主上把属下赐给主子了。”
“因为主子实在让人窝火,噢,这话并非属下所说,是主上原话。属下日后就是主子的影子。”
既见故人兄弟,素珍眼眶一热,本想冲上前去给他一枚熊抱,但闻言又傻了,她可没忘记影帝的工作职责,她可不想有个人从此日日夜夜在梁上猫着监视她一举一动。
玄武像是知道她想什么似的,把手中蜜饯扔过去,“主子先担忧主上的问题,属下的问题再想不迟,呵呵哒。”
素珍情知也是,带着满腹疑问,望向连欣。
连欣眼角还噙着泪花:“素素,五年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千里之外,皇城。
已经过去三天。
妙音到佛堂参拜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朝屋子深处看一眼。
“小姐,她已走了。”
十七低声说道。
妙音点点头,在佛龛插上线香,随十七走出。
“丫头,派人去替我打听回春堂的下落。”妙音忍不住又往佛堂望了一眼,
这里曾是她建来祈祷腹中胎儿平安的地方,毕竟,深宫不比其他地方。
没想到,却成了将一个人收藏五年的庇护所。
“小姐,此事不是已然了结?”忠心的丫鬟仍旧以小姐称,眼中渗出一种恐惧、不安的神色,“奴婢总觉得,那个人满身邪气,也不知是仙是妖,我们还是莫找为妙。”
那个人是个女子。
十七一直记得她的模样,一身黑色斗篷,将头连身捂得紧紧的,半张面纱上只余一双苍老淡漠的眼睛。
她是小姐的贴身大宫女,平日里皇上不来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小榻给小姐作伴。
那天半夜里,她还睡着,却被小姐一声尖叫惊醒,那个女子就这样出现在她们榻前。
小姐脸色惨白,她明白为何,她大声呼救,然而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丝毫声音来,身子亦无法动弹。
一门之隔,宫女和侍卫都被隔绝在门外。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那是一道犹如刀割的声音,同她眼睛一样苍老,难听。
小姐死死看着她。她心中震惊,然而,下一刹令她更震惊的是,仿佛斗转星移,三人已置身于空旷夜幕之下。
城墙,旷野。
风、掠过身体每一个毛孔。
前面,出现了几个人的身影。
有站着的,有躺着的。地上一片殷红。
但让她更脚底发软的是,站着的不是别人,其中两个正是……正是她和小姐!
她们身边还有两名侍卫,更远一点的地方,是皇后。
地上躺着的两个人,一个是魏成辉魏大人,而离魏成辉不远的那个亦是她们的熟人,冯素珍。
她心中发毛,栗得浑身发凉,慌乱中,与小姐视线纠在一处,后者脸色更是苍白得骇人,死死瞪着前方。
然而,在她以为这已是最大噩梦之际,她却见皇后一眼扫来,然后,另一个小姐目露狠光,而随即,她身边侍卫,将刀剑戳到地上已一身鲜血的冯素珍身上……
她惊恐地看着,陡然发现,景物移换,三人已置身殿中。
她听到自己喘气的声音,发现自己已能发声,但反而没有叫出来,只惊骇地瞪着来人,甚至忘了保护小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什么人……”
低哑、颤抖同时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愤怒,小姐先开了口。
黑衣女子却并未回答,黑色下,看到她若隐若现的眼睛飞快闪过一抹痛苦之色,但随即散去,她就那样坐到地上
,轻声说道:“我来自回春堂。妙妃娘娘,这是你的明天。”
“你说什么?”小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中恐惧和愤怒都加深,“我怎么会……我怎么会杀人……”
这一刻,她们都忘了呼救。
“人心是很可怕的,不到一定时候,我们也不知自己会那般阴暗。总归是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女子低笑。
“我只想问你,你是想要这样的明日,还是想改变?”
……
那个夜晚如期而至。
皇后看来,一眼大有玄机。
小姐看向侍卫,侍卫颔首领命,转身抽刀。
“十七,”小姐说,“这情景我不想看到,你同我到一旁,皇后呢?”
顾惜罗冷冷看着侍卫猛然抽动的背脊,方才颔首,尾随她们走到城墙暗处。
“此事你我永不向皇上提起,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二人于暗处,同时起誓。
在顾惜萝没有看到的地方,她的侍卫,从轿中抬出一具女尸,将地上业已昏迷的女子换了过来,放进小姐的轿中。
女尸面目是那女子按照冯素珍的模样做的,假可乱真,回春堂,果然名不虚传。
妙音看着侍女的脸,知道她在想什么。
若非那黑衣女子出现,当时情景,她未必不想冯素珍死,李兆廷将这位青梅竹马再次带进宫,她实在摸不清对方在李兆廷心中的地位。
然而,当年的国案,若非这位李提刑不畏所有魏世子定了罪,若非连玉一力承担让提刑府死查到底,那末,她便要同她的未婚夫那龌龊的小人捆绑一生。
她欠他二人一个人情。
何况,她无法向对顾惜萝或许魏无泪那般对她。
她把她看作朋友过。
她最后与魏成辉同尽的胆识和手段,更是她瞧得起的。少年布衣,薄酒瘦马,剑指江山,敢与权贵斗,敢为不平书,是她少女时就有的希冀。她没能实现的,有一个人做到了。
杀她,是泄了妒,但她不想后半生在担惊受怕、唯恐秘密戳穿中度过,这个人该天地浩大,流樽饮马,传奇一生。
是以,她答应了那名黑衣女子。
那是个奇怪的人。
她问,为何不直接救冯素珍,她说,那是她选择的命运,她管不了。
她也许能救命,当然,也许不能,但她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一个人的命运。
因为命是天给的,运却是自己造的。人总爱怨天尤人,焉不知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因果报应,从来都取决于己。
581 番外:末路就是路,红颜白首度(二)
“我欠她两名朋友一个大人情,她朋友遭逢劫难,我愿将自身剩余的三十年寿命给予二人。但他二人后来得信知她时日不多,愿将一半寿命转赠于她。”
“若不成,三人都要遭殃,但他二人既甘为她冒此死险,那我便成全他们。”
佛堂里面,冯素珍昏躺于蒲团之中,侍卫早已摒退,那女人面对她二人,轻声说着,手慢慢摊开,但见三盏油灯从她掌心冒出、升起,其中两盏倾倒,灯油灌注到另一盏中去镑。
最后,那两盏灯消失于空中,剩下的一枚也缓缓落到蒲团边。
灯芯噗亮,蓝色火光微微跃动,仿佛是一朵蓝莲花在一点点绽开栩。
冰冷而温暖。
女子半蹲下身,从怀中拿出一把匕首,在自己腕上用力一划,随即把伤腕凑到冯素珍嘴上。
“若灯火变红,那就是她要醒来,你可把她还给需要她的人,若灯火熄灭,就是具尸体了,随你如何决定。也没有还回去的必要了,省得再伤人一次。这人心,最是可怕,也最是伤不起。”她说着转身离开。
“前辈!”她抑住还在狂跳的心,把已走到门前的女子叫住。
“前辈,我很老么?”女子声音淡淡传来,随即一声笑,“也是,我是老了。”
她一直给人一种诡异可怕的感觉,但这浅浅一声笑,却又好似一个年轻女子,为赋新词而说愁。
“前……”她迟疑了一下,“姐姐,那我需看管她多久?”
“她本便伤重,我的血有疗伤之效,能助她脏腑复苏,可我自己也已消耗得差不多,三年五载,甚至无效,谁都说不准,望她福报够大,上天垂悯罢。”
女子说罢着蹙眉捂住心口,随即消失于门外。
若非冯素珍在这里睡了五年,她会觉得这就是个梦。
但灯火终于变红,她托人给权非同送了信。权非同应该知道怎么找到连玉。
她想找那个女人,她想问她李兆廷的事。
问她她和李兆廷的未来。
李兆廷待她很好,但自上元节后他再也没有让她侍寝。当然,他也没有宠幸过其他妃嫔,他每晚宿在上书房,只是皇太后不知道而已。
“长安,无烟他们……”
“表哥他们说要去寻最好的女儿红,回来同老朋友喝一杯。”玄武一笑悄悄退下,连欣在她耳畔说道。
素珍眼眶尽湿。
这杯酒等太久了!大恩不言谢,她同他们之间,是肝胆相照,可同喝一杯酒共饮一掬水的朋友。她有好多事情问他们,他们别后的经历,还有那个前辈的事,想必非常精彩。
“你和我哥呢?”她问连欣。
连欣微微垂眸,“等朱雀回来再说。但无论如何我不会再好似从前一样,轻易寻死。”
“我那时去杀那两个坏蛋,没想能活。可我忘了爱着我的你们,素素,我对不起你和六哥。”
她又慢慢抬头,眼中透着歉意、坚强,还有说不清的恸伤。
素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她抱紧。
她的公主,真的长大了。而有些事,再好的朋友,作为局外人,也是无法插手的。
但素珍的欢乐并未维持多久,自她醒来后,连玉完全没理会过她。她这次是彻底把连玉惹火了!
在她醒来前,他让麒麟把连惜送走了。
谁也不知道,他把连惜送哪儿,从今往后作为素珍的私人物品的玄武用了几包私货蜜饯和酒,也没能从青龙白虎嘴里诳出什么东西来。两人都守口如瓶。饶是素珍诡计多端,也没办法。
孝安差人送来了许多礼品,人没过来,二人关系特殊,这个妇人是老道人,自知避讳。
除了还没有消息的小周,尚在路途中的霍烟,不久,无情铁手……大家都回到来了。
然而几场聚会,连玉都没有出席。
她醒来的卧室原本是连玉的,但连玉索性搬了出来,也不到隔壁书房去,而是把连捷从旁边宅子轰到了连琴那里。
本来见到她开心得大哭,抱住她直啃的连氏兄弟都不由
L得幽怨,拜她所赐,二人不仅得同挤一屋,还不能见到可爱的小侄女。
她主动去找连玉,他一早就得信,去到的时候,他已走开,避而不见。
一连数天,都找不到人。
让无情冷血他们帮忙,都说她该。尤其是冷血,除甫一见面把她抱的肋骨差点没断几根,随之也要跟她友尽,她好说歹说,才冷着脸跟她和好。
除了还在外面执行任务的麒麟和小周,每个人都帮忙求情,然并卵。
五天过后,素珍终于按捺不住,让玄武传话,说若他再不肯见她,她就跟冷血出门浪迹江湖去。
“主上说,主子想做什么都行。他不管。”
玄武回来耷拉着脑袋回话。
素珍犹如一拳打到棉花上,无处可着力,心虚归心虚,她也不由得有些着恼,一拍玄武脑袋,“你告诉他,我走了,但他要敢把我女儿送人,我跟他没完!”
玄武试探着道:“你真要走吗?今日有批士兵回来,主上应亲犒赏,一时三刻都在外头,你不去——”
他话口未完,素珍已拉着连欣跑了出去。
这本是边关的一个荒城,一个占地极大的地方。
因受风沙所侵,变为空城已近十年。连玉领兵植了树,引了水,彻底改变了此处环境,又开辟了周围的土地,将城郭扩大,最终将军队从原来的小地方全部迁到这里来。
相对大周腹地边境本便贫瘠,加之朝廷军队无法完全顾及,常为外族烧杀抢掠,附近几城百姓不堪其苦,不断有人慕名投靠。
五年后,这里变成了五个城池,在连玉政策之下,士农工商全面发展起来,边关多城更只知有玉王,而脱离了朝廷的管制。连捷连琴二人各有城池辖地,但二人恋兄情结严重,一年泰半时间都在主帅这边。
连玉最后没有要慕容景侯的命,慕容景侯自动请缨到其中一个城池驻守,此生除非要务,再不相见。慕容缻仍伴孝安身边,在连玉提出,若慕容缻出阁,作为娘家人,他将以盛大嫁妆为其送嫁。
连捷母亲霭妃和大姐连月被连捷安排到了江南一个小镇。连月扬言要去找霍长安,始终执迷不悟,偷来的东西,总是有期限。
连玉又令无情深入江湖,一为继承提刑府之风,解办官府无法办理的案子,为民请命,同时网罗侠义好手,培养成新探子,发展出另一个六扇门,一旦朝廷对连军有任何异动,他们都将先下手为强。
听连欣说着别后的事,素珍心中一阵激动。连玉与众机要人员的府宅建在一处,宛然是小皇城,有精兵侍卫把守。一路出来,不断有侍卫朝素珍看礼,十分敬畏。
连欣小声解释说:“他们都知道你是六哥的妻子。“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城郭外。二人下了马车。
四下漆黑一片,人群如潮,早有无数百姓环绕,正中,连玉率连氏兄弟,严鞑、柳将军和旧部欢迎就近打了胜仗,凯旋而归的军队。
很快,兵马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如同蛟龙翻腾,蜿蜒而来,这次出征都是连玉培养出来领的年轻将领,出身边关贫穷草根,肤色糙黑,但打起仗来却丝毫不含糊,看到连玉,他迅速下马,大声喊道:“主上!”
玉王!
士兵旋即跟着大呼。
在孝安眼色下,严鞑和高朝义趁势而出,跪下谏道:“主上,请发誓号令,起兵回京,夺回本该属于您的荣耀。”
孝安携红姑走出,竟也倏然跪了下来,“玉儿,以你之才略,应当如同你开国的先祖一般,不,你必定能超越他们,带领大周成为诸国霸主,留名青史。如今你却替姓李的死守这片江山不傻么,我们兵力日盛,以你之民心所向,一定能打赢这场问鼎之战。”
“休养生息五年够了,起兵吧,我的儿,夺回本该属于你的荣耀!”
连捷连琴相视一眼,二人都知连玉心意,都不由得蹙起眉头。
连捷正要说话,连玉已快步走出,一掀衣袍,跪到孝安面前。
“母后,”他容貌清俊无伦,但眉间锋锐沉着却如同最利的剑、最坚硬的石。
“知儿子者如你当知连玉之心。我守的从不是李兆廷,甚至,连我连家祖辈基业都不是,我守的是
这天下百姓。我与老七舅父还有权非同一战,军士死去多少人,百姓受殃及多少人,数以十万计,但那场仗不能不打,那是卫国之战。若魏成辉仍活着,这等乱臣贼子,以毒残害大周子民,那么,接下来也仍要继续打。但李兆廷父亲本该承继大统,为先帝所篡,今日,他儿子回到皇座,所下新令,并非昏聩,只要他能让百姓继续安居乐业,我可以容。若我二人再牵战火,哪怕我打赢李兆廷,但再死多少将士再死多少百姓,你能想象吗?魏楚虎狼之国一直对大周虎视眈眈,若趁我大周军民死伤惨重之际,大举进犯,那是亡国之祸,哪怕我仍能将他们击退,这死的又是多少军民,我大周付出的又将是什么代价?”
“如今,我领兵镇守家园,做的仍是往日做的事,除去一个名号,又有多少改变?
“母亲,历史是公正的,若连玉做的堪配留名,自能成就一代传奇,若我忝为一国之君,却无法守一国安宁,千百年后,宗庙名号又有什么意义?”
“您只管放心,若李兆廷容不下我,那末,我就把他从王座上再次拉下来。母亲,大周从来都在我掌握之中,同从前区别的只是,我没有戴上金冠。”
582 番外:末路就是路,红颜白首度(三)
“可这……这……”孝安一时竟无言语以对,只震撼又迟疑地望着这个早已成长强大到令她感觉熟悉又陌生的儿子身上。
柳将军捻须而笑,严鞑和高朝义相互看着,终于,严鞑蹙起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来,冷不丁那年轻将领举刀,长啸一声,他一惊,却听得那后生沉声说道:“我阿金今日起誓,主上心之所向,便是我剑之所指!不管卫周,还是为王!”
“汝心之所向,便是我等剑之所指。”
连捷兄弟,随军士兵,夹道百姓,一人跪下,两人跪下……最终,百姓战士无一人而站栩。
孝安知道,这里再没有她说话的余地,但这一次,她并不伤心,在连玉示意下,她由红姑和慕容缻搀扶着,站了起来。
连玉也随之缓缓起身,阳光将他额上细小的汗珠照得熠熠生辉,其眼中之杀气与豪情,令人不敢逼视。
素珍被湮没在人群之中,却只觉胸臆间那股激昂仿佛要喷涌而出。
她给他留的信,只是提议,最后怎么做,她左右不了。
但他做出了让她骄傲的选择。
战争的惨烈,不仅是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豪迈潇洒,不仅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凄美悲壮,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懂得,那是妻离子散,是血流成河,是寒鸦啄食,是一国盛衰。
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里,都是百姓的王,她的无冕之王。
突然便想起,多年前乔装到私塾读书的事。
夫子问,你们这些少年儿郎,一朝学成,愿为什么。
传奇侧。
那是她的答案。
因为李兆廷说要成为传奇。
那时,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果真会为一份信仰一个人赴汤蹈火,而那个人也不是李兆廷。
只是,她的豪情没有延续多久,那叫阿金的糙大个一招手,他的副将把后头一辆马车帘子撩开,四五个人走了下来。
其中两名是四五十岁的妇人,另外三个却是年轻娇美的姑娘,和大周女子不一样,她们身上琳琅鲜艳,叮当作响,别有一股风情。阿金笑道:“主上,这是他们献给主上的美人。”
“玉王,美人!玉王,美人!”
人们也大声吆喝,十分喜庆。
毕竟,老百姓心中,美人配英雄,是件威武又浪漫的事。
素珍看直了眼,不过她知连玉定不会——连玉抬手指了指其中一人,“把她送到我屋里吧。”
另两名女子都颇有怨色,把被指那位恨恨望着。
倒是那被选中的不骄不躁,但悄看连玉一眼,两颊上一抹绯红却是明显。
素珍心里哔了狗似,这少女清秀妍丽,正是连玉喜欢那一挂,顾惜萝不就这类型!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了,连欣又惊又怒便要出去,但教她止住,这点脸面她给他,但回去后,他死定!
回到宫中,凳子还没坐热,连琴便抱头来报:“怀素,惨了惨了,六哥又收了个女人。”
“又,他还有其他女人?”素珍嚯地从凳上起来。
“你话会不会说了,”连捷也随同而来,在旁打断他,“六哥之前是收过好几个女人,但绝非为了给我们莲子当后妈,那都是蛮族绑回去的美女,也有他们族的好姑娘,六哥要过来把人放了,让她们自由生活去。”
素珍虽然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连玉有女人,但女人毕竟是女人,总是难免有几分紧张。
她死了不一样,她没死怎能容忍他有别的女人。
好吧,实诚点说句,她死了也不想。
“可是,这次有点不一样,六哥没有把人还回去,他原先是转身就处理掉,这回还让送到屋里去了。”连琴素来是个有一句说一句的汉子。
素珍一听,炸了,“我知道他怒我不辞而别,但这回过分了,你们去告诉他,他敢用那个女人气我,我便再也不理他!让他立刻马上来见我。”
二人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立即急吼吼领命而去,回来却说六哥不见。
素珍气得跳脚,让玄武给他那边侍卫传话,要跟他一刀两段。
到得晚上众人吃夜宵的时候,素珍没等来连玉,却迎来了玄武。
“主子,主上把那姑娘留下来过夜了。”
众人都愣住,这下会不会闹大了,连捷道:“怀素,六哥就是还在气头上,你回来,他高兴得快死了,怎么会胡来,你不知道这几年他是怎么过的,他连笑都不会了——”
素珍却已听不下去,摔筷便出。
一群人跟去看热闹,唯独冷血没有,有一件事,关于小周,他不知该怎么跟素珍开口才好。
连欣也回屋了,她一直想避开无情,若非素珍在此,她是不可能同他一吃饭的。
她心中千回百转,琢磨着几时离开,进院抬头,却见她最不想见的人,正双手环抱倚在门前,把她静静看着。
连捷的院子,灯火澄明。
青龙白虎见到素珍,有些吃惊,又有些了然,但二人到底还是赶紧见礼,“李提刑。”
这么多年,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称呼。
“你们主子在里面?”素珍问。
二人点头。
“我要进去,你们今儿谁若敢阻我,我保管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二人相视一眼,毫不迟疑,默默让开。
“你们两个和玄武把老七铁手他们清走,我要跟你们主子打一架,闲杂人等都莫来惹我。”她又道。
背后一阵声响,却是连捷等人在闹腾,她也不管,径自走到屋门前,一脚把门踹开。
屋里,连玉正在书案前看书,背后,日间所见女子在给他捶背,后者已换了周服,见她进来,还朝她微微一笑,施了个礼。
“出去。”素珍缓缓说道。
女子迎上她目光并无畏惧,“夫人,奴婢是爷的人,直听命于爷。”
她声音柔软,包括目光都是清清正正的,丝毫没有逾礼,但也并无答应之意,不卑不亢,越发让人感觉是个厉害角色。
素珍一时竟被噎住,她顿了顿,朝连玉开口,“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冷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你更不该拿她来气我,我哪怕知道你不会真要其他人,我心里也难受。”
连玉一直微垂的目光终于有所动作,他抬起头,微牵的唇角勾起一丝嘲弄:“难受?你也知道难受是怎们一种感觉,我以为你不知道。”
“你难受,那你可知,当我拿到那具满目疮痍的女尸时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可知,五年来,我几乎都亲自带兵打仗每次故意战至重伤想死在战场上随你而去,但为了闺女却只能咬牙忍下时又是怎么想的?你既敢选择一言不发离我而去,又怎敢笃定我就不再要其他女人?”
素珍突然发现,他变了好多,哪怕曾经历王座之变,他身上那种虚怀若谷的感觉一直还在,而不似眼前,瘦削苍白,沉冷如霜,阴暗峻凌。
他就好似她身边的一个人。
她哥哥少英,后来变成了无情的少英。
但他如今明显比无情更为阴暗。
她也恍然想起,连捷所说,他已经不会笑了。
这几天,偶尔见到他,他都不苟言笑,就连今日,军队凯旋,他都没有笑过。
就好似那天被魏成辉掐住咽喉,无法透出一丝气来那般,她低声道:“连玉,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你走吧,我想睡了。”他冷声把她打断,站了起来。
“奴婢服侍主上就寝吧。”
那女子方才一直不声不响,这时尾随他走到床畔,替他更衣。
素珍心里堵得慌,几步走到榻前,沉声对那女子道:“出去,莫逼我找人来请你。”
她说着在榻上坐下,凶狠地瞪过去,“你不能睡她,你要睡睡我。”
“你出去吧。”他说道。
“我不出——”
她往内一挪,盘起腿双来,仰头狠狠磨牙。
“行,那就睡你吧。”
突然落下的帐子打到她眼帘,素珍一呆,才发现那女子已然不在,他
最后那句出去敢情不是对她说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