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微微一笑,“还是你聪明。”
几人都是行动派,说干就干,连夜回到提刑府。
霰雪纷飞,落到众人肩上,冰水沁入肌肤,寒夜如澈。提刑府已不复往日风光,门口上交叉贴着两张大大的黄色封条。
他们走后,官府将这里封了。
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丝毫人声,众人离开的时候,福伯将家仆散尽,众人也没有觉得太多遗憾,大约是素珍一路磕磕绊绊,风波不断,也没少被扣俸撤职,但最后总能闯过,于是,众人想,这次也一样,他们早晚会回来。
可如今终于回到这里,前后也不过数月,纵使各怀心思,心中那份感知却无比清晰:从前的时光已一去不返,提刑府的他日即使再有主人,也不会是素珍。
新科状元既已诞生,同样,新的提刑官也会再有,李提刑的时代已然过去。人总是善忘的,既有新好,旧时的人们再怀念,但仅限少数,也总会随时间过去而淡忘,素珍还没能将愿望完成,这段旅途便已然结束。
他们从前倒是恣意飞扬,如今竟也要像老鼠似躲在这里。为了一份情义。
福伯见众人一时默然不语,他老人家叹了口气,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上前把封条撕了。
众人进屋后,街口拐处,悄无声息走出几个黑衣人,为首者,目中杀气如鸷。
权府。
权非同自诩能言善辩,词锋犀利,竟也有懊恼的时候,从踏上马车到回府,除了把外袍强行披回她身上,二人没能说上一句话。
她一直坐在角隅垂首不吭一声,他几次想说些什么,竟不知从何开口。直到两人一前一后下车。
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行。
“奸相……”突然,她转过身来,低喊了一声。
权非同心中一喜,迎上前去,“怎么?”
“我突然想起,我似乎还没有下榻的地方,你能不能让人替我准备一间客房?”素珍向他道。
权非同登被噎住!他心里有些不高兴,但还是捺着性子笑着说道:“你要客房做什么?你我既要成亲,你宿在我屋中又怎样?”
他虽是浅笑如娑,语气中却已有几分不悦。
话说罢,见她仍是微微笑着看着自己,他顿时没了脾气,心里不由得叹一声,真是作孽。
“相府守卫森严,以我所住院子中心为甚,你住那里,我较为安心。这样罢,你就住我屋里,我睡……书房。这总行了吧?”
“好。”
素珍知他脾气,也不跟他客气。
进了屋,他却迟迟未走,在桌沿坐下,又吩咐下人沏了壶茶。
素珍只好出声,“奸相,我睡了,你也回去休息罢,今儿累了一天了。”
权非同啜着茶,一副老子就是要跟你培养感情的姿态,慢吞吞道:“我不累,陪你睡着了再走。”
素珍解了大氅,看着屋中两个錾花大暖炉,和一床厚软锦被,有些为难,穿着大身棉冬裙睡会热死。
权非同突然站起,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素珍微微一怔,此时若再说什么,倒是忸怩了,她很快脱去上袄和裙子,摘了鞋袜,躺了进去,心忖这人是真小人也是真君子。
孰知背后权非同听着衣物窸窣声心里在骂自己傻.逼。
不久,他缓缓转身,走到床前,只见她面朝里躺着,也不知睡了没有,他低低唤了声,她没有回应,他又叹了口气,俯身在她额角吻了一下,吹熄了屋中灯火,走了出去。
他进了书房,又着人唤来管家。
“明日赶个早儿,到宫中和护国寺霭太妃处下帖,并通知百官,我三日后成婚,请黄中岳来当主婚人,这老狐狸本来不够格,就权当给他个面子罢,毕竟名义上‘朱儿’是岷州黄府出的来,另外高堂方面我老师在正好,婚服订做已然来不及,要京中最好的成衣,其余东西,你让下面几名副手立刻做准备,我要布置得不比宫中逊色,懂吗?”他懒悠悠地倚在椅上,语气却是沉正如令。
“以我们相府银帛,这婚礼自能置办得风风光光,可爷三日时间却未免有些吃紧……”管家拧眉,显见为难,抬头之际只见对方微微眯眸,眸色深严危险,他不敢再多话,立下道好,退了出去。
一墙之隔,素珍轻轻翻身过来,她知道,权非同出了去。
然而,未几,门响,她来不及再躺回里面去,唯有闭上眼睛。耳畔,是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凳子放下的声音,她知道,他搬了张凳子在她床边放坐下。
手上骤然一热,是他伸手进来,轻轻抚摸。
“也许我这偌大的院子空旷太久了,想找个人来陪。”
“你知道我有个义弟晁晃,可你大约不知道,我也是别人的义弟,那是霭太妃的兄长仇靖。我在十四岁前,日子过得……嗯,并不太好吧,但倒是长了张不错的皮囊,后来被一个富人相中买走,几乎成了娈.童,反抗的结果是受尽殴打和羞.辱,仇靖是那人的座上客,说我长了一双聪明人的眼睛,他把我带了出来,送到听雨那个老头的书斋读书。”
“在那里,我比任何人都用功。后来我考取功名,再遇贵人,那便是先帝,为人残暴的先帝。入仕后,我第一个杀的人便是当年那个富人。我把他全家都弄死了,手段残忍。我这人,不怎么在乎人,我在乎别人,又有谁来在乎我?我是有不少私心,但也断不可能娶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他声音在耳畔静静传来,素珍很怕自己会露馅,因为她心跳激烈,手心都是汗。
就在她紧张万分的时候,声息突然变得寂静。素珍紧紧闭着眼睛,过了不知多久,她觉得他约莫是睡着了,手上也老实了,只是握住她的手,静搁在被中。
她悄悄打开眼睛,心跳却一下没被吓停。
他另一只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终于醒啦?怎么,我这睡前故事还不差吧?”
“故事?”素珍不禁愣住,低低重复。
“当然是故事。但我很高兴你在乎,我们又有话说了,我不喜欢你跟我客套的感觉。好了,睡吧。”他低头在她眼上吻了一下,起来走到她睡过的软榻,和衣躺上去。
“也许你还想知道娈童都要做些什么?要不要我过来边说边示范给你?”
黑暗中,他声音在对面传来,带着丝丝笑意。
素珍捞起床下鞋子,用力扔过去,“老子一点兴趣也没有,你去告诉李兆廷吧。”
权非同哈哈的笑,素珍突然想起很久之前,青山绿水间,她和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少年,胡扯自己的身世……
翌日,她起来,他已然不在。
这不知真情多还是假意多的相伴,她虽辗转反侧,心中千丝万绪,迟迟方能入睡,却终成这三个月多月来睡得最
踏实的一晚。
屋内却多了名中年仆妇,服侍她洗漱,对方话不多,长相看去也十分敦厚。
洗漱过程中,管家亲自领人送来早膳,又匆匆告退,似有急事在身。素珍想起昨天他几次提起的老师,随便吃了点东西,便问仆妇,“相爷呢?上朝去了吗?”
仆妇摇头,“回姑娘,相爷这几天都不上朝,说是筹备婚礼。”
婚礼。素珍目光一刹有丝遥远,又问:“他在哪里?”
“相爷在前院等晁将军。”仆妇笑答:“姑娘有事找爷?奴婢这便替姑娘过去传达,让他过来。”
素珍几乎立即制止,“别,他二人有事商议,我先不打扰。”
仆妇却是笑道:“不碍事,相爷出去的时候便吩咐了,姑娘起来可随时找他,他和晁将军原也是商量婚礼的事。”
素珍想了想,“还是我去找他吧,省得他走一趟,拜见长辈,太晚过去不好。”
前院假山开处,一个亭中,果见权非同和晁晃在谈着什么。
仆妇上前去通传,二人停下,权非同侧身看来,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旁边,晁晃上前打了个招呼,“大嫂。”
素珍脸上红了红,权非同又挥挥手,让晁晃和仆妇先下去。素珍发现,他神色中隐隐透着丝古怪。
“奸相,怎么了?”她直接问道。
“我让晁晃过来是商量你我的婚事,没想到他还带来了连玉的喜讯。”
“连玉今儿封了妃,顾惜萝的名字正式落入皇家玉牒。听说她堕马腿上落了些伤,昨日回宫又遭缻妃挑衅,加上昨晚的事,连玉心疼了。”他淡淡说道,目光颇犀的在素珍脸上转动。
“好。”素珍点点头,以示知道了,只道:“我来找你是想去拜见听雨先生。”
权非同却仍盯着她,“你不会不高兴?”
他清楚看到她绷紧的眉梢。他曾有过一瞬间的迟疑,是否将消息相告,他知她会难受,但他就是想将她逼上绝路,让她无处可靠,如此,她和他之间才能更深一步。
这人语气、眼神无一不咄咄逼人,素珍心中一怒,转身离去,却被他一把扯回去,抵到亭柱之上。
388
素珍愤怒地瞪着他。
“权非同你放——”
她话口未毕,却被他俯身下来,直接堵住唇舌,她踢打撕咬,他抵着她也吻得粗狂,二人气喘如荼,却谁也不出声…花…
好久,权非同放开了她,有些轻佻地揩了揩唇边血沫,满意地看着素珍也是微肿了的唇,“我原以为你已没有了喜怒哀乐,原来你也还会生气会咬人?揠”
“放下他。李怀素,放下他。”他语气半带着命令,半带着诱哄。
素珍二话不说,一脚狠狠踢到他脚上,扭头就走。权非同痛得缩起眉头,却也不能揍她,只能先让她消消气,真是作孽。他心里又是这般一声叹,眉眼却挂上几分得色。
“大哥。”
他扶额坐下,只听得声音从假山后传出。
很快,晁晃和管家从那处行出,两人脸上都挂着丝面面相觑,晁晃有些不怕死的说,“大哥,你是不是那什么太久,堂堂相国,不过是个女人,怎么黄皮子见鸡似的,不嫌丢份吗,需要兄弟给你找几个美人么?”
“你找死,这是存心要我拜不成堂?”权非同横他一眼,晁晃哈哈大笑。
“那天提早领兵过来,届时朝廷上下都会来观礼,我要连玉只能干看着,什么也做不了。”权非同又淡淡道,把方才未毕的话交代完。
素珍回屋不久,门便被人毫不客气推开。
权非同径自走进来,握过她手便道:“不是想见我老师吗,来,我陪你过去。”
素珍不想理他,蹬了鞋子打算再睡一觉,才钻进被窝,不妨被他连人带被抱起。
“我已派人跟老头子报备了,你若不走,我便只好这样把你带过去,毕竟是长辈,让他们干等着不好。”耳畔传来他呵呵笑声。
素珍气结,狠狠瞪他一眼,挣扎起来,“我去。”
“真乖。”权非同往她鼻头点了点,把她牵出门。
听雨几人,素珍从前念书的时候便已听冯美人提起过,并不陌生,知道是当代大儒,学问非凡,“他们是世外之人,怎会在在你这住下了?”
“老头子卜了一卦,说京中有大事发生,事关国祚,想留下看看再走。”权非同有些漫不经心的道。
素珍顿了下,良久,掀掀眼皮道:“你老人家准备近日举事?”
权非同闻言,哈哈大笑,飞快地往她额上吻了吻,“怎么办,我又想欺负你了。”
素珍往脚上又是一脚,两人笑笑闹闹到了后院。
没想到,几个老先生就坐在院中闲谈,庭院清幽,青褂灰衫白袍相映二丫,一案三椅,茶烟袅袅,另外,案上还摆了个棋阵。
素珍不敢怠慢,低头便揖,“晚辈见过三位先生。”
听雨三人看来,皆起身还礼,竟无一点架子,有人甚至亲自扶起她,“姑娘不必客气。”
“姑娘之事,老朽几人早有耳闻,十分钦佩。”
素珍抬头,但见眼前白袍老者相貌清癯,目带明睿之气,心知此人定是听雨无疑,连忙再拜,“听雨先生。”
心中又不无讶异,没想到权非同竟把她的身份如实告诉众人。旁边,权非同朝她挑了挑眉。
听雨眼中却透出丝赞赏,“好孩子。”
他说着又微微“咦”了一声,突然把她拉到一处,就着日光仔细往她脸上看了好几眼,四下,明镜和世虞都大为诧异,听雨从无如此失礼的时候,权非同也心生疑虑,正要出言相询,只听得听雨低问:“姑娘生辰八字可否借老朽一用?”
素珍不解,但还是毫不迟疑,依言把生辰八字给了他。
听雨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三枚铜板,走到花圃边,双手一扣,将掌中铜板掷出,又在地上拣了根茎梗,在泥中划写起来,划罢复又把铜板掷出,如此反复六次……
最后,他抛开根梗,低头去看土中长短不一的图案。
素珍虽不通术数,但冯美人却颇有研究,她自小耳濡目染,知这是周易六爻占卜之法,听雨是在起卦,而这卦似乎正是为她而起,不由得有些惊忡,屏住了呼吸。权非同走到她身边,也是微微拧起双眉。
听雨
L神色看去很是古怪,双目紧盯图案,仿佛有丝不敢置信。这让世虞明镜二人倍感惊讶,走了过去。
终于,听雨回国过头来,目光落到素珍身上,“姑娘面相,此生遭遇十分奇诡,劫难不断,亦贵人不断,与三木结缘,贵不可测,然其中二为死门,只余一现生机。然而额泛浊黑,浊气游移,此是大煞之象,将贵气截断。老夫遂以姑娘生辰入卦,果是生死大劫。此劫极怪,是连环之象,若一劫不死,必遭二劫,直至……命丧。”
素珍只有在最初的时候微微一颤,最后却是非常镇定,倒是权非同眉头皱得老高,低头一礼,“学生先带她回去歇一歇,您老人家一句玩笑,倒没她吓坏了。”
听雨叹了口气,“去罢。”
权非同当即拉着素珍手出院,素珍只来得及匆匆道了声谢,便被他连扯带拖的拽了出去。
“你走那么急做什么?我还没好好告别——”
权非同却“嗤”的一声,“谢个屁,早知道便不带你来!老头就是见不得我好,娶个妻子也没几句祝福,净是胡扯。”
“即便是胡扯,不也是帮你么,”素珍却笑了,“你看他老人家说与三木结缘,我哪还认识什么木,就认识一个木三,三木,木三,三木就是你啊。”
“我实在怀疑,是不是你让你老师替你说的好话?”
这话权非同受用,目光微微一亮,揉揉她头,“你先回屋,我还有些事处理一下,回头找你。”
素珍非常合作,也不黏他,再次一下就走了个没影,这让他颇为失落,“小没良心。”
他口中轻声斥着,掉头往听雨等人院中走去。这一卦!
“爷,”然而,尚未进院,便被人唤住。
权非同不耐,“你们怎么去而复返了?”
背后二人却是晁晃和管家。
“回来就是向爷报告事情的,”管家神色竟是十分复杂,“方才接报……”
“提刑府出事了!”
“提刑府?”权非同诧异,“怎么说?”
“大哥,”晁晃答的话,把事情述说一遍。
管家紧跟着低问,“爷,这事是否需向李提刑——”
权非同掀袍便走,“说!这事不比寻常,若今日不说,他日她一旦知道必定怪恨于我。”
屋中,素珍淡淡看着铜镜中神色沉默的女子。
听雨的话在脑中缓缓流转而过,她突然笑了笑。
她从怀中掏出两个小纸包,一黄,一白。她知道,她和权非同成亲那天,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朝廷重臣,都会来,他和顾惜萝也会!这里面有两包药,是她根据她爹的方子所配,那个文才武功、医卜星相无一不精的男子。
上次在别院用了迷麻药,还剩一包毒药,一包……假死药。
她该把那包药送给他深爱的女人?默然半晌,她将毒药打开,往空中一撒,粉末顿成烟尘,在窗外渗进的阳光下微微飞舞。
她想起上京之初,顾双城被指以剧毒谋害帝妃。当年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一幕竟有轮回重演的一天。可惜,霍烟两人不能来喝她这杯喜酒。人生的际遇,真真是有趣。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剧的脚步声,她安静地把假死药揣回怀中。
门随即被推开。
门外,权非同双眉紧皱,神色严肃,她心中一咯噔,不由得道:“怎么了?”
“你要保证,听到消息尽量镇定,能做到吗?”他一字一字道。
素珍心底没来由堵得慌,这种感觉,几乎在从别院出来那天就没再有过,这些天来,只有一个目标是清晰的,除去权非同带来的一些意想不到。
“提刑府昨晚深夜走水,你的护卫铁手、追命还有以前的管家福伯全死于这场意外之中。下面刚报到刑部、严鞑还有我这边。”权非同拧了拧眉,缓缓说道。
素珍只觉头嗡的一声,眼前一片昏黑,幸得权非同早有准备,几个大步上将她紧紧楼抱住,
他低道:“只怕并非意外,你那两个护卫武功非等闲之辈。”
但素珍
明显心不在此,她只是极快地挣扎着,两眼红透,“我要去看看,我要回去看看……”
“好,我陪你过去。”权非同毫不迟疑,将浑身发颤,几不能走的她挟在怀中走了出去。
389
提刑府前后堵满了人,还有官兵。
权非同索性让人把马车停到前门,又让护卫去过去官府打声招呼,没多久,他撩开帘子,一个老朋友出现在两人面前。
刑部尚书,萧越。
他看到素珍明显吓了一大跳,眼珠子几乎没夺眶而出,好久才打起哈哈来:“见过相爷,原来这位就是相爷未过门的妻子,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幻”
“萧大人收到请帖了吧,到时过来多喝两杯。”权非同自然知道他惊讶什么,毕竟巡游当天看清素珍容貌的也就前面几个人,队伍后面官员并未看的真切。
“收到,收到,自是要得。谢相爷。”萧越连连点头。
六部尚书,有为连玉效力,有以权非同马首是瞻,也有如黄中岳中立的,萧越算得上是保皇党,素珍曾当街接下双城案,这无疑在打他脸子,他心中极是怨恨,只是这萧尚书为人圆滑,平日里并不太开罪这位相国,是以还是给了几分面子。
素珍不是没听出那句闻名不如见面的讽刺,但她不在乎,她只是迫切的想进去。权非同自是知晓她心思,也不多话,抱她下车。
萧越冷眼旁观二人这份亲密,在前头开路。
既有萧尚书亲自带路,进出就方便多了,刑部官兵在外围拦着百姓,开出一条道来。权非同拥着素珍而过,一路唏嘘声和猜测声不绝于耳。
外院尚好,只看到疏落的火烧之痕,然而走到里间,却是满目疮痍,整座院只剩残桓断瓦,烟黑灰蒙,扑面而来尽是刺鼻的味道。
院中站了数名官兵,另有两名仵作模样的人,再远一点的地方,是两名青年,二人身上污黑血红,狼狈不堪,一垂着脑袋,一人紧蹙住眉,抚着对方的肩。素珍一阵晕眩,目光颤抖着落到仵作所在的位置。
那里有三张担架,架上是三具尸首,均被烧成焦黑,人人嘴巴大张,狰狞可怖,显见死前受尽痛苦,尸体面目模糊,可相处几近两载,她又是验尸官,怎会认不出来?。
是他们没错。
她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却从未想到会在这种情景下相会。
她身子脆弱得几乎滑了下去,权非同手臂紧紧圈在她腰间,吻着她鬓角道:“别看了,我带你回去。”
“不……”
她喃喃回答,对面两个青年似听到声音,抬头看来,其中一个快步走到她身边。
“怀素,对不起。”
这是素珍第一次看到毒舌小周流泪,她两眼红肿,眸中都是愧疚和哀色。
素珍不禁从权非同怀中挣扎出来,握紧她手,“小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
小周一手盖住眼睛,泪水大片大片从手指缝隙滑下,“你始终没依约相见,我们便回来了。巡游那天,我们到过权府找你,可那边却说我们认错人了。于是,我自作聪明,让大伙回提刑府等你,谁知昨晚——”
“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他们……”说到此处,她再也说不下去,痛苦地蹲下身子,往日所有恣意和傲气在一夜之间全部碎成粉末。
素珍转看向权非同,眼中带着质问和恨意,“为何不让他们和我见面?”
权非同心下一沉,缓缓答道:“你独自躲在花楼数月,我知道,你不想与任何人相见,便让人拦下了。”
他面不改色,素珍眸中怒火渐暗,目光又缓缓落到旁侧一直不曾说话的男子身上。
无情仿佛知道她想问什么,轻轻开了口,“昨晚我们连夜回到提刑府,大伙也疲了,便像往日一样,仍在自己的房中宿下。睡到中夜,我嗅到烟火之味,惊醒过来,然而身子极重,根本无法起来,屋中四周已着了火,很快,火势猛烈起来……我自觉不妥,提气运劲,拼着伤了内腑,方才冲破全身软麻,冲出了屋子。”
“我大叫几声,却不见人,心知不好,先进了小周的屋子救人,她也如同我此前情形,只在床上挣扎不起,我花了很大功夫才将她救出,回头想再救追命他们,却已然来不及……”
他说着突然飞快地转过身去,噤住声音!
他们是被活活烧死的!一股痛楚从心底直冲而出,素珍捂住口鼻,良久,她看着小周的背影,慢慢的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罪,你们为什么还要回来找我?不值得的。”
权非同看她用目光变得平静,越发心惊,伸手去扶她,却不知她哪里生出的巨大力气,竟将他推得一个踉跄,旁边权府护卫一惊,赶紧来扶。他摆手止住。
那边,素珍已跌跌撞撞走到尸首停放之处,那两名仵作似也认出了这位昔日闻名遐迩的提刑官,有些敬畏地让开位置,素珍缓缓跪下,凝视许久,方才望过来道:“奸相,我想把他们带回相府进行检验,可不可以?”
权非同拧起眉头,末了,终是道:“好,只要你喜欢。”
他随即一惊,她竟不嫌脏污可怖,把最靠近自己的追命的尸首抱了起来,看样子,竟是要将三具尸体都亲自搬进马车,绝不假手于他人。
他想制止她,却知道以她性情,谁也制止不了!遂叹了口气,只由得她来。
“住手!”
此时,一声清叱却突在门外响起。
众人一惊,只见四个人走了进来。出声的是当中女子,半身罗翠,一双明眸。
“倒没想到,这事竟惊动了宫内外这许多大人物!”权非同勾勾嘴角,淡淡出声。
“权相。”严鞑拱拱手,权非同一笑点头,笑意将空气中那股突如其来的硝烟味道清晰勾勒出来。
果然,连捷缓缓出声,“李提刑,提刑府的事,我们都非常难过,但你不能把尸体带走,你,没有这个权力。”
他并不避讳,仍直呼她昔日名讳。素珍缓缓抬起头来,也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追命的尸体,恳求地望着他。
连琴不似他兄长深沉,上前一步冷冷便道:“你虽是堂堂相国夫人,但不代表你可以藐视王法,这儿没有你说话的份,请你走!”
“九爷好大的架势!“权非同嗤笑,伸手欲扶起素珍,素珍却没有起来,只是改打量严鞑神色,揣测众人来意。
严鞑淡淡开口,“萧大人,这是你刑部的事,怎么,却劳烦起了相国夫人?”
“严相说的是,是下官一时疏忽。”萧越颔首,拿眼一扫院中官兵。
几名官兵立刻上前,欲夺尸首,小周无情一凛,正要过来相护,权非同已缓缓挡到素珍身前,差役们为他眼中赫赫气势所慑,一时竟不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