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屋里拿金创药自己弄的,就是以前送你的那瓶。这伤无论给谁看到都不行,我怎知道你那小周他们是不是歹人,而若教玄武他们知道,你还有命在?”他拿着碗,颇不客气的睨着她。
那句“你还有命在”仿佛被一个锤子敲进她心里,让素珍有片刻的失神。
但很快,她又硬起了心。
“别让他们进来可以吗?我毕竟是个女的,他们出出入入,我不方便。明炎初本质还是男子,白虎我不喜欢。”
“你把我刺伤,还有胆子提这么多要求?”他微微挑眉,起来把碗搁回到桌上。
素珍盯着他背影,咬紧下唇,却又听得他淡淡开口,“白虎我没带来,玄武几个只在外院活动,这几天就你我在这屋里。你是姑娘家,这些我会避讳。”
素珍听着,心头一喜,却又堵得慌。只有两个人,下手就容易得多,可是两个人的相处……
她知道,他把她也弄到这里来,一是他受伤了,回宫会惹麻烦,二是从院正那里了解到,她确实病的不轻,他总还是不愿意她出事。
但这种局面,相聚一刻都是折磨。
他见她沉默,侧身看来,“我做了些饭菜,你身子若是见清爽些,就起来用个膳。”
一丝关切隐匿在他眼中。
她心头一跳,侧过头,藏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攥着褥子。
“还发泄不够?想再捅我一刀?”他倚在桌边,突然这样问。
素珍摇头笑笑,“我都说想通了,你烦不烦。反正我如今已不必再做李怀素,权非同对我也不错,我好了就去找他,你和顾惜萝之间,我又何必还庸人自扰?”
她说着下床穿鞋,连玉却半天没话,微微垂下眼眸,手紧捂在肚腹位置。
素珍心里快感又多一些,果然,人的快乐真真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这些天吃什么吐什么,这时竟连胃口也好了不少,只觉桌上饭菜香气逼人,觉得饿了。
“你做的?”
都是些熟悉的菜肴,窑洞套餐,她坐下才发现,有些出乎意料,心里狠狠一扯。
“是。”
连玉答了声,回转到她对面坐下。
素珍低头吃了几口,味道居然不错,相较在客栈那晚,根本就不似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他什么时候竟学会了做菜?
L他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她只觉心如火燎,胡乱夹了几筷子菜,塞进碗里,便站了起来,“我出去吃。”
院里已是日暮西山的时分,不必问,她也知道自己已然昏睡了一晚,她大口扒饭,有什么却匆匆从眼里掉进碗中。
里面,连玉那膳也用得悄无声息。
她吃完,把碗拿进来,他也已吃饱,菜没怎么动,素珍去收碗筷,他伸手虚拦,“我来。”
素珍推开他手,“你做我洗,不拖不欠,下顿我做,你手艺真不怎样。”
“有些事是确该分清,但这个却没有必要,你若认为我手艺不行,只要你身体吃得消,下顿你做可以。这碗我来刷。”
手腕突然被人扣住掷开,力道大得让人吃疼。
素珍怀疑,她对他手艺的嫌弃是令他不爽的理由,既然他坚持,她乐得清闲。到旁边净了手,她走到院里透气。
连玉拿着一堆东西从她旁边经过,两人也不说话。但他这位于京郊的豪宅确实高上,每进屋院都有厨房,厨下就在不远的地方,很快,一片哗啦啦的水声传来。
她等待好罐子破摔的声音,然而半盏茶功夫过去,什么也听不到,里面似乎非常稳当。
她狠狠一脚把地上的石子踢了起来。
“我没手忙脚乱,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冷不丁,背后声音淡淡响起。
她吓了一跳,咬牙转身,他好整以暇,一副了然的样子。
素珍也不说话,往前便走。
“干什么?”连玉身形一动,已拦下她去路,声音也微微沉了下来。
“烧水洗澡。”
“你回去躺着,我来弄。”他几乎是令道,随即掉头回屋,很快又换了套干净的衣袍出来,折回厨下。
他身上伤口刚才似乎是裂开了,血迹从袍上渗了出来,让青龙连琴他们看到,十个她也不够死的。
看到他不好,素珍心里痛快,却又拧得死紧,隐隐作痛,快要透不过气来。
她默默踱回屋子,重新躺了回去。不一会,探手入怀,把几个小纸包拿了出来。不比从前,他也不碰她,这东西还在。明天可以放进饭菜里。
连玉,我陪你一起死。她心里轻轻说,把东西藏好。
“帐子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他清冷的声音。
她有些错愕,却随手放下纱帐,灯纱朦胧中,她看到两个侍卫模样的人由明炎初领着,把一只大浴桶抬了进来,又迅速出去。
“洗好叫我。”
声音适时从门外传来,又远去。
素珍大病未愈,也不敢洗浴太久,匆匆净了身,便到屋中柜子找衣服。
这里,她和他以前来过几次,柜中有他准备的衣裳,她的,清一色女装,在这里,他总是愿意她穿回女装。
从头饰到挂件,从内衬到外衫袄裙,都备得整整齐齐,只多不少。
素珍不想穿回女装,但这里也没别的,只好拿了套穿上,又在梳妆台拿了根发带把湿漉漉的头发稍稍拢住。屋中就有文房四宝,她又写了封信。
做完这一切,她把门打开。他长身站在院中,闻得声音,转身看了她一眼,微微击掌,很快,几名侍卫走了过来,进屋清理,不久,收拾干净,又匆匆离去。
素珍也不说话,径自回屋睡觉。
没想到,她才在床上坐下,他也跟了进来。
她微微瞪大眼睛,“我睡了,你出去。”
“有哪里不舒服叫我。”
他答非所问,和衣在对面一张软榻躺下。
这榻子不大,是平日她用来躺着休憩的,他身形颀长,有点伸展不开,脚微微蜷缩起来,以手作枕。
素珍看得憋闷,连忙翻过身去。
这一晚,她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起来到看了她十多次,而她面朝里侧闭着眼睛,也没有入睡。
只是这次,他果然杜绝
了自己的错误,再也没有碰她一下,只是轻轻替她掖掖被角。
他们如此近,这样远。
翌日,素珍起了个大早,出门的时候,连玉还在榻上睡着。眼底一圈青黑,素珍来到院中,试着也轻轻击了击掌。
很快,玄武三人走了进来,看到是她都有些惊奇,很快目中又透出丝古怪的了然。还是明炎初反应快,立刻堆起笑脸,“这主上还歇着,也是……李提刑有什么吩咐?”
素珍把手上的信,缓缓交过去。
377
“烦明公公派人将信送到提刑府,我想让他们替我办一件事。”素珍轻声说。
明炎初非常爽快的答应,他在宫中办差既久,也不会多问什么。素珍只消脸上不透露出什么信息就行。
信里,她让无情等到一个小县城等她。
但实际上,她不会过去了,只是为免他们因弑君一事受到牵连,她提前做了准备臌。
否则,他们也是斩头死罪!
她谢了明炎初,回到屋里。没想到连玉醒来,看样子正洗漱完毕。
“今天感觉如何?”他边将布帕放回盆里,边盯着她打量。
“还行。”
这目光好似要将她从外到里看透,犀利而悠长,素珍顿觉得浑身不舒服,她随随答了句。
连玉也似是而非的“嗯”了声,踏步而出,素珍微有些疑惑,未几,便见他回来,手上捧着一个茶托,一小碗药汤,三小碟子糕饼。
“喝了它。”他轻声说,却隐隐带着命令的强硬。
素珍非常不爽他的语气,但隐约有个认知,这药是他昨夜所煎,反复热着。
于是,她竟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坐下,安静把药喝完,糕点也吃了好几件。连玉就着桌上冷茶,把她吃剩的东西吃完。
素珍心被刺了什么下,突然怕自己再和这人待下去,她几乎是立刻开口,“厨房还有菜吗,一会午膳我来做。”
为怕突兀,她笑道:“我们好好吃个饭,这次……当真好聚好散,你以后不必再管我死活,我不想欠你,就让你欠着我吧。我也不会……再要求见你。”
“菜有,他们每天早上会新鲜采购回来。你几乎没把我刺死,要欠也是你欠我。”对面,传来他淡淡的声音。
素珍顿时觉得自己悲秋悯月的情绪可以统统滚蛋。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她决定到点才到厨下去,但两人一起,说话不是,不说话又古怪,她决定找本书来看看,打发时间。
但内外搜索几遍后,她放弃了,这屋子里根本没有藏书。
连玉买这里,根本便不是为了务正业。
一下子又想起和他从前在这里好多事,其实加起来也没有几天,可是,能想起的却很多,都是打闹,都是欢乐。
她只好回到床上,重新躺下去。
连玉一直冷眼旁观,大约是觉得她这种行为没有智商之极,倒是似乎看出些兴致。
好容易熬到近午,素珍原本盼着时间快过,手足却不由得在被下颤抖起来。
过了好一会,才把这份颤抖压下来,慢慢睁眼,下了床。
连玉双腿立起,仍是以为手作枕,款款而眠,只是这一次,他倒是没有再看她,而是凝着半空,不知在想什么。
“我去做饭了。”素珍故意用意兴阑珊的语气说,没有太多喜悲,没有不安。
“嗯。”连玉就似往时两人独自相处他在看折子、她却不耐烦想和他出去玩耍的时间里,有点漫不经心的敷衍答道。
素珍没再多话,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她用托子载了好几个菜回来,两碗大白米饭旁,还有壶酒。
“运气不错,让我在里面找到坛上好的女儿红。”她笑,这次,倒是笑的再无芥蒂。
连玉像寻常人家的汉子,一个鲤鱼翻身,坐了起来,皱眉便道:“这玩意是以前存下的,你现在不能喝,宫里酒窖有更好的——”
他说着突然顿住,只是沉默上前替她拿过手中碗筷羹汤,一言不发布起菜来。
素珍看着他,依旧笑眯眯道:“我最爱喝这个,我爹爹说,他在我家桂花树下埋了好几坛子,哪天终于可以把我这赔钱货送出去,就挖出来庆祝。”
“可是,他盼不到这天了,因为李公子不喜欢陪我喝这个,而我以为可以相陪的另一个人早已有了可陪的人。”
连玉手上一僵,慢慢抬头,却见她笑着眼泪却簌簌而下。
“就一杯吧,我,先饮为敬。”
素珍拿起酒埕子,缓缓倒出两杯酒。
那成串的水线子滴滴答答落到桌上,顷弹起浓澈的醉人香气
L。
她拿起一杯,凝视着他,仰头,一饮而尽。
对面,连玉似乎竟忘了阻止她,双眉紧紧蹙起,盯着她看。
这是,素珍这两天来第二次在他眼中看到除去疏离以外的情感。
昨晚,是关切,这时是痛笑。
“杯子太小气。”他唇角一勾,哈哈一笑,衣袖一拂,剩下那杯子酒应声而倒,香气登时溢透满室,他极快地径自拿起酒埕,也是仰头便喝。
若非她早知他是大周之王,必定要以为他是江湖名门。
素珍有些惊愕,这是第一次看他如此不顾形象大口大口喝酒。
也是最后一次。她心想。她眼中慢慢透出哀伤,看着他喝到一半,目光大变,透出狠色,可他手已骤然松开,酒埕猛地摔下,他高大的身子也是往后仰去。
因是眼睛不眨一下看着,素珍出手极快,双手往前一扣,将酒埕接过,迅速放到桌上,不发出半丝异样声响,手又用力往桌面一撑,跃过桌子,落到他面前,将他沉重的身子缓缓接住。
这几下几乎一气呵成,十分干脆利落。
这算不得什么高深武功的,可她到底大病未愈,他身子又沉,她抱着他踉跄了好几步,方才稳住身形。
她吃力地把他抱躺到侧方软榻,他身子撞到榻上,一把匕首从他怀里跌出来。
这是他刺她的那把匕首?!
她抹了把眼睛,一手本已摸到自己的腰带,就此定住。
“我准备的毒药毒不死人,因为我从没想过杀人,只为危急可以脱身,所以,我挑了其中的麻药。这玩意是我亲手制的,效力不小,因为你一呼喊,我就杀不了你。这次再不成功,我便没有机会了。”她看着他,笑着说,缓缓把他身上匕首拿起,“用红绫送你,太过脂粉气,想你也不会喜欢,这小刀正好。”
她说着一手握鞘,一手持匕,寒光刺眼,刀刃刷然出鞘!
“我不知道我爹爹是否真的谋逆了,可即使我爹爹真的该死,但我娘和红绡是无辜的,你为何如此狠心,定要赶尽杀绝还要骗我至此?”
“我一会便来陪你!”
她目光倏然变冷变狠,猛地刺了下去——
一丝细微的闷哼。
却是来自她自己。
她静静看过去,只见那本该在他胸口上的匕首,扎在了自己左手手背上。
在刀尖落下一刹,她清醒地看着自己本能的伸手去挡。
她右手想杀他,左手却救了他。
窑洞、月光、小曲、玉矿、少年、美男……客栈、星光、刀剑、原石、青年、少年……上京、夜色、烟火、折扇、慕容、怀素……朝廷、殿试、人声、书墨、天子、状元……巡游、国案子、显贵、失败、皇帝、提刑……风雨、身份、七夕、河灯、连玉、素珍。
榻上,他眉骨微微凸起,眼睛闭上的他仍是一派贵气逼人,下颌线条如削,又透着属于大人物的冷峻绝情。但她还是记得,这双眼睛的主人,给过她多少的纵容和保护,又做过多少对百姓有利的举措。
她仿佛不知痛似的,将刀拔出,撕下衣幅胡乱把伤口裹住,将匕首还鞘,往怀中一塞,大步出了门。
连出两进院门,在第三进门的里被玄武几人拦住。
“李提刑,你怎么出来了?你的手……”人精似的明炎初也十分疑虑,缓缓问她。
素珍也没看他,只睨向院中或站或坐十数名侍卫,另还有十数歇在檐上,齐齐向她看来,目光无比精锐。
她不由得笑了,这里任何一个人,足可将她碎尸万段!
若非连玉从不防她——
“我和他闹翻了,这是我把酒埕子摔碎弄到的,”她看了眼自己受伤的左手,冷冷开口,“你们主子在里面喝醉了,还不进去照料,倒有空管起我的闲事来?”
“我要回去。”
几人一听,都吃了一惊,玄武和明炎初立刻奔将进去查看,青龙留下,冷冷道:“职责所在,李提刑留步,你要走必须得到主上的批准。”
不一会,玄武折出,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便点了她
穴道,“李提刑,得罪了。”
素珍本想他们视她如洪水猛兽,她走他们应求之不得,不料他们到底只听连玉的命令,痛怒之际,玄武已将她抱起,走回内院。
屋中,明炎初在照料,二人当然不可能委屈连玉,早已将连玉抬放到床上,玄武将她放进连玉怀中。
素珍哑穴被点,无法出声,眼睁睁看着二人出去,并缓缓关上门。
378
可除去哑穴被点,身体几处大穴也被封住,根本动弹不得。
素珍又惊又怒,连玉的体温和气息,混着浓浓酒气,不断窜进她鼻中,并不难闻,却快将她逼疯!她怎么可以和杀父仇人如此同床共枕!
这些人当中,她本最喜欢玄武,如今最恨却是他呶。
她想以内息冲破穴道,可以她的武功根本办不到,头上汗滴不断流下,沁进眼中,教人涩疼难耐膦。
而她旁边连玉却突然微微一动,她头就靠在他胸.膛上,他一举一动她能清楚感受到!
她一惊,知药效开始减退,这药为她亲手所制,有迷麻作用,一旦吸食便即陷入昏睡,再也无法动弹,比一般mi药厉害,但有利有弊,维持时效并不长。
也罢,他醒来也好,穴道解了她便走。
这边,连玉已缓缓坐起来,把她扶起放到枕上,又半拢在她上方,眯眸看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他一手扶额,两颊带红,一向清明犀锐的眸目此时透出丝幽蒙,直盯着她看。
她望他解穴,此刻才察觉他酒劲未退,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情况。
她口不言能,又委实不愿如此四目相对,遂闭上眼睛。
不料,脸颊忽教他双手抚住,她心头一惊,他粗糙的指腹已移到她额上,又一寸寸摸索下去。
他摸的很用力,从额、到鼻、到两颊,揉抚按摸。她惊怒不已,睁眼开来,却见他幽幽看着她,目中一派松软哑黑,见她瞪着他,他喉结迅速咽动,猛地俯身下来,吻住她双唇。
素珍脑子都空了!
他却与她相濡以沫,带着激烈的喘息,手更是熟稔地探进她衣衫里……
全身几乎都被他抚过,他似不满足这种触碰,整个压到她身上,将她抱得紧实,握过她的手,向自己身上摸去。
“疼。”
他低哑着声音,施加在她手上的力道却毫不含糊,凶狠异常,似是要遏制她逃开,素珍根本无法反抗,只觉手到处,是一层厚厚的布纱,那是她刺伤他所在,而他身上迅速变化,那压在她两腿间的灼热……她本便疼怒,此时气血翻滚,却又无法发出任何声息,眼泪汹涌而出。
他却似纤毫不觉,伸手扯开她的衣带,又牵引着她手去解自己的,似从前情到浓时所为。
许是意识到她手指僵硬古怪,他突然止住动作,伸手在两眼之间用力一捏,从她身上半撑起身子,又定睛看向她!
渐渐,他眼中雾气散去,手微不可察的一颤,随即从她身上几个地方拍过。
“我方才……”他高大的身躯仍拢在她上方,唇角微动。
素珍一言不发,一掌挥去,狠狠打到他脸上,一把推开他,起身下床,她手捂住松散的衣衫,一字一字道:“让他们放我走。”
“他们……等你病好。”
连玉目光一动,很快意识到什么,他也迅速从床上下来,向她走去,最后一句语气仍是强硬,但许是因方才的失仪而愧疚,目光一时却是少见的柔软。
“不!”
素珍恨他,更恨自己,这最后一字她说得并不激烈,甚至有些平静,但清楚看到他眼中变色,仿佛她眸里突然长出什么。
她将衣服拢好,转身就走。
他沉默了一下,紧跟在旁。
到得宅门,玄武几人过来见礼,青龙见连玉足上只套着一双云袜,不由得语中带惊,“主上,你的鞋子……”
连玉伸手止住他说话,目光落到素珍身上。
素珍却一句话也没有,和他擦身而过。
不知走了多久,四个时辰,还是五个时辰,她终于回到上京熟悉的街道。
她的腿是麻的,浑身上下每块骨头都痛,却不想停下脚步。
她其实想停下来,可找不到地方。
提刑衙门提刑府已不能回去,霍家别院,无情他们也已然离开,即便人还在,她也不可能再回去找他们。
谁也救赎不了她,她也不想再与谁呆在一起,给他们的生活带来麻烦,倒不如就这样带
L着快乐的记忆散去。
也不必知道,无情还是小周,谁好谁坏,是谁的眼线,甚至追命和铁手是不是也有诈。
真相既然不一定美好,为什么一定要求个明白?只要厮守的时光,有笑有泪,还不足够?
就似那年窑洞和连玉初遇,遇上同行,岔道分手。
世上所有的关系莫过于此。
聚过,终究会散。
也许,是生离,也许是死别。也许长,也许短。
站在上京黑夜的街头,这个国家最热闹的大街上,无数人如水而过,素珍痛苦的弯下腰来。
“姑娘,你还好吧?”过程中,偶尔有人投来疑惑的关心。
素珍想道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缓缓起来,漫无目的前行,摸了几个看似富贾的钱袋,将银票装到一起,去了京中最大一间花楼。
门外龟奴见她一介女流,想将她赶走,但他惯见权贵,眼力不差,几乎立刻发现她一身衣物竟是异常名贵,京中多人物,正犹豫之际,素珍从怀中摸出两张银票塞进他手中,“不要姐儿,只需上最好的酒。一张是酒钱,一张给你。”
两张票子,一张千两,一张百两,那男子眉眼顿时亮了,也不管她是男是女了,不男不女都行,忙不迭道:“姑娘请,小人这就去安排。”
素珍在这里住了下来,每天都喝得烂醉如泥。但楼里的人从老板娘到头牌都不敢撵她,还给她备了客房。
只因一个来喝酒的商人对这个喝得两颊晕红的姑娘生了兴趣,却被她几句话吓得屁滚尿流,她也没说什么,只点评了几句权非同府上的家居设计。另外,告诉老板娘,酒钱若不够,可以到逍遥侯府讨。
因最近朝廷对官员管制严格,也没朝官出入,不知她这个过气提刑竟变成姑娘躲在了这里。
开始,有客人对她好奇,但被老板娘“善意”劝阻,说出她和权霍两府的渊源,谁都不敢再造次,心忖这个姑娘定是皇族,否则,本来就没有多少个女子敢如此肆意在花楼喝酒。
她开始怕连玉会追来,很快宽下心来,他没有,若论绝情,她总比不上他。
他看她约莫也是半恢复了过来,便也不再管顾。
走前,她是多么想大声质问他,可是,聪明如他,会想到告知她的人,她不能让他知道她哥哥还活在这世上。
他不杀她,不代表他不对她兄长斩草除根。
花楼纸醉金迷,吵闹异常,可也只有这个地方,能让她有片刻安生。
她的脑袋不能空下来,只能醉,只能伴着嘈杂的声音方能入眠,黑夜买醉,白天昏睡,日复一日。
否则,她会疯。
她每晚噩梦,看到满身鲜血的父母和红绡。
她想过无数次死,可一想到这条命是他们费尽心思留下,她便不敢,她已罪孽深重,愧对他们。而且,万一哥哥被捉,她就是他保命的筹码。
可是,活着,让她感觉生不如死。
手上的伤她没有管,起脓溃烂,其实,早在下刀前一瞬,她心底就知道,她下不了手,所以,她伸手去挡。去接受这个惩罚。
但这个惩罚毕竟太轻。
这天晚上,她仍独自在一隅喝着闷酒,却听得隔壁一桌五六个男子在高谈宽论,说的是全民科举的事。
平素那些男子吹niu逼的话她一点也不感兴趣,今日她空荡荡的脑袋总算有了丝可以关注的东西。
原来,又一届科举如火如荼已到了殿试阶段,两天后,便是大试之期。
也是,她已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
众人谈睥睨天下推行改革的天子,谈各地成绩优秀的贡士。这些贡士中,竟有好几个女子,表现都是不俗。
当然,那些女子的名字虽被他们津津道来,她却一个不识。
但又不由得有些奇怪,此前听说过顾惜萝要参试,怎么会没有她的名字,以她能力,从会试脱颖而出应该不难。
而那边,众人谈到兴起处,赌起了殿试三甲。有两个人再次谈到一个叫雨生的贡士,说如无意外,这次的榜首必定是这位
会试头名的男子,据说乡会二试,都是文采斐然,备受考官推崇。说到底,还是男子厉害。
说到此,几人不免洋洋得意,搂着姑娘,推杯换盏起来。
379
素珍觉得有些好笑,又喝了两杯,她虽身为女子,也没想过定要女子赢,但这场改革倒是不错,是不是说即使以后,她再被揭破为女身,也不必再担心是杀头死罪?
心里有个什么念头闪过,但又懒得捕捉。
反正于她也是无所谓了。她发现这生中,从没如此视钱财如粪土视死如归过。
她昏昏沉沉想着,又听他们在说两天后见真章,当中有人言语也还算灵犀,关于科举的小道消息说得天花乱坠,余人纷纷吹捧附议,吵闹异常,把四周声音都盖过。邻桌顿时整桌都不好了,当即有两个男子起来表示反对,说谁规定女子便不能夺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