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间,已过了一日,狄青心中盘算,只要再过一日,就可缓缓退兵。他虽作战勇猛,但逢作战一事,都是谋后而定,更是珍惜兵士的性命,不想做无谓的损伤。
正琢磨间,有马蹄声急促,狄青扭头望过去,见是宋军游骑。见游骑额头有汗,心头一沉,知道必有紧急军情。
可这时候,又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那游骑未到狄青面前,已飞身下马,单膝跪地道:“狄将军,大事不好。郭将军本护送细腰城的百姓去高平寨,途经长白岭时,突然大队夏军冲来。夏军竟有万余,来势凶猛,郭将军难以抵挡,带百姓退入长白岭,眼下形势不明!”
狄青马背上晃了下,脸色惨白,喃喃道:“怎么会,夏军怎么会这快凝聚大军攻击郭逵?不可能的。这夏军从哪里来的?”他想不明白。他这次出兵虽急,但事先已查探明白夏军的军情,鼓阳城西北,更有探子查看夏军横山那面的动向,夏军若再有增援,他没有理由不知道!
一想到郭逵是负责护送种诂等人前往高平,狄青脑海更是一片空白。
郭逵是郭遵之弟,种诂是种世衡的长子,郭遵、种世衡都对他情义深重,这两人若是有事,他狄青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狄青摇摇头,长吸一口气,命自己冷静。
冷静,这是他眼下必须要做的事情。冷静…可冷静有用吗?狄青整理思绪,缓缓问,“韩笑呢?”
“韩笑得知这消息,也很诧异,感觉那夏军是图谋已久,绝非仓促聚集。但张元不可能这快地再召集人手,韩笑已来不及赶回,命属下来通知狄将军,又命人去召集能召集的人手,赶去长白岭救援。不过韩笑说,可夏军若众,只怕他的人手也不管用,还请狄将军早做决定。”
这时李丁、戈兵、张扬三人均已围过来,闻言均道:“狄将军,事不宜迟,不如撤兵赶赴长白岭再说?”
狄青摇摇头,说道:“不行,夏军蓄谋,突然进攻我军撤离的的百姓,就是引我们退兵。我们若冒然撤兵去援郭逵,鼓阳城出兵两路夹击我们怎么办?”说到这里,狄青向鼓阳城的方向望了眼,陡然脸色铁青,有些醒悟道:“我明白了,好一个没藏悟道!”
众人还是不解,都问:“狄将军,你明白什么了?”
狄青咬牙道:“我一直不解哪里又冒出的夏军,现在明白了。出击的夏军,本是鼓阳城的守军。”
众人一惊,戈兵问道:“怎么可能?鼓阳城本是夏大军的粮仓,没藏悟道镇守粮仓,责任重大,怎么会轻易分成半数兵力出去呢?”
狄青也是心有不解,暗想戈兵所言也有道理,但若不是鼓阳城的兵力,那无法解释夏军如何还能有万余大军凝聚。没藏悟道这次分兵出去,的确用意古怪,难道他早就想到张元会败?难道他早就料到狄青取胜后,就会放弃细腰城?没藏悟道分出兵力,虚空了鼓阳城,万一狄青真令人强攻,鼓阳城说不定早已被破,没藏悟道这般算计,置十万夏军的安危于不顾,难道只想袭击撤退的百姓?
很多事情难以理喻,狄青却已下了决心,命道:“若知我猜测的真假,一战可知。戈兵、张扬,你们二人传我军令,命我军今日假意撤退,看敌手是否来追。夏军若不追出,就说明城中无力出兵,你们立即折回攻城。这次攻城,一方面看城中真正的兵力,二来吸引在外夏军的注意,若能破城,烧了夏军的粮草,让他们短期内不能再起波澜。李丁,你命死愤之士全部聚集,跟我赶赴长白岭。戈兵,你等全力攻打两日,若城还不破,立即撤走,不要耽搁。”
他想夏军虽众,但郭逵选长白岭在拒敌,是明智之举。眼下死愤部虽不过数百人,但均是精兵,正适合岭中对抗敌手。
命令一下,众人依令而行,狄青虽心急如焚,可还是冷静行事。
沿途东奔,众人在日落时,已离长白岭不远。
这时夕阳西下,余辉散落长岭,远望有林木苍翠,落日金辉,景色瑰丽中带着分冷韵。
狄青心道,这时候戈兵他们,也该攻城了。可到这时候,他更关心的是,郭遵、种诂和一帮百姓到底如何了?
一路上,早有韩笑在路上留下人手传告消息,等到了岭前,只见到四处马蹄凌乱,尸体堆积,有宋军有夏军,一改青山的苍绿,带着分疆场冷酷的血意。
早有待命之士上前对狄青道:“狄将军,韩笑赶来时,郭将军已带百姓躲入了山岭,而夏军眼下有五千兵马在岭东凝聚,多半是要追杀我们东归的百姓,他们还分出半数兵马追进了山岭!”
狄青一惊,眉头更是紧锁,心道夏军以平原交战最为犀利,以往每次作战,均是拉出平原作战。这次夏军竟冲入山岭和大宋军民厮杀,他们到底是抱着什么目的?
难道说,这夏军大败,一腔怨毒都要发泄到这撤退的军民身上吗?
狄青本以为这队夏军是没藏悟道指挥,见夏军如此反常,反倒有些迟疑。没藏悟道经验老道,又如何会做这般冒进的事情?
见李丁等人都在望着他,狄青顾不得再在山岭外琢磨,对待命之部说道:“进去找!”
可茫茫山岭,就算数万人涌进来,也是鲸吞无误,狄青入了山岭,一时间也有些皱眉。就在这时,韩笑赶到,狄青大喜道:“韩笑,可找到郭逵他们的行踪了?”
韩笑也急得满头汗水,说道:“狄将军,我等赶到后,全力搜寻,发现了几处百姓的行踪,大部分还安然无恙。听那百姓说,夏军疯了一样的杀过来,郭逵用霹雳阻敌,带兵且战且退才保百姓平安到了这里。本以为夏军会收手,不想他们竟攻入山岭。郭逵带数百人吸引夏军入了北方的山岭,眼下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对了,种诂无事。”他知道狄青当然关心种诂和郭逵,是以说出这消息。他满脸的困惑,显然也不知道夏军究竟是何用意。
难道说夏军心痛铁鹞子被宋军绞杀,这才疯狂的反扑报复吗?
狄青立即道:“韩笑,你带我们去。”
韩笑点点头,当先向北岭的方向行去,一路上只见到无主之马悲嘶徘徊,残刀断枪失落一地,更多的却是难以尽数的尸体。
有夏军,有宋军,虽说夏军居多,但宋军亦是不少。
狄青命手下查看,并没有发现郭逵的尸体。狄青稍吐了口气,但心中焦灼,暗想郭逵只带千余骑兵护送百姓撤退,一路上看宋军死伤已多,眼下郭逵如何了?他们只沿着尸体血迹的方向寻找,天色渐黑,等到了处山冈后,血迹尸体均已不见。
狄青心头一沉,暗想如果没有血迹,只可能有一个解释,战事已熄。
郭遵以少对多,凶多吉少!
这时李丁突然伸手向坡下一指道:“这里还有血迹。”狄青窜过去一看,只见到地上青草枯枝有被折压的痕迹,有血迹留下。
虽不知道是不是郭逵留下,可狄青怎能错过?扭头对众手下道:“沿这个方向扩大范围去搜。一有警讯,以烟花为讯。”
众人点头,纷纷下坡,狄青心中焦急,冲到最前。众人呈扇面分布,越扩越广,再到了一处高坡,始终再没有见到人的影踪。
韩笑很有些奇怪,暗想这次战役很是古怪,夏军这么拼命的要追郭将军,所为何来呢?才待说出疑惑,狄青双眉微扬,已低喝道:“谁?”
远方密林处,有脚步声传来,狄青喝问声中,已飞扑到那脚步声前,长刀电闪,已架在那人的脖颈之下。
狄青的眼中,突然现出分讶然,皱眉道:“卫慕山风,怎么是你?”密林过来那人竟是卫慕族的族长卫慕山风!
当年卫慕族造反,被元昊血腥镇压,死伤大半。卫慕山风带着妹子卫慕山青避难延州地境,不想那时夏守赟父子勾结元昊,因此故意纵容钱悟本等人杀藩人取功,以恶化藩人和宋人的关系,混淆是非。当初卫慕族阿里的三个哥哥均被钱悟本所杀,这件事差点引发边陲恶战。后来幸得狄青查出真相,这才还卫慕族一个公道。后来卫慕山风一直留在西北经商,狄青也没有再和他打过交道,不想今日竟在这里碰上。
卫慕山风脸上本有慌张,见是狄青,舒了口气道:“狄将军,我正要找你。”
狄青留意到卫慕山风手上拎个皮囊,皱眉道:“你找我?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手上是什么?”
卫慕山风见狄青看着他手中的皮囊,低声道:“这里是张元的脑袋,是郭逵杀了他!”
狄青饶是冷静,也失声道:“张元的脑袋?中书令张元的?”卫慕山风递过皮囊,韩笑略有戒备,忍不住上前一步。
狄青目光凌厉,见韩笑谨慎,知道韩笑怀疑卫慕山风的用意,缓缓地点下头,示意韩笑自己会小心。
卫慕山风突然出现这里,的确让狄青有些怀疑。
狄青接过皮囊,就感觉到皮囊上有极为浓郁的血腥之气,抖了下,皮囊中有东西滚落在地,韩笑晃了火折子一看,见那果真是个人头。人头血淋淋的,再无张元以往的飘逸之气,但那人头显然就是张元的。
张元双眸圆睁,嘴角微开,眼中似乎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他想不到郭逵能杀了他?或许他不想胸怀堂堂大志,竟一朝云散?
狄青望着张元的脑袋,也是难以置信,不信堂堂一个中书令就这么死了。
“他怎么死的?”陡然想到了郭逵,狄青忙问,“郭逵在哪里?”
卫慕山风有些焦急道:“说来话长,不过狄将军,眼下郭逵伤重,你要快给我去看看。”
狄青一惊,心中疑惑,可不再耽搁,立即道:“带我去。”他向韩笑使个眼色,韩笑仿鸟鸣叫传令,召集众人向这个方向**。
卫慕山风已举步穿过密林,过了个小溪,转过个山坳,前方现出个木屋。韩笑突然道:“卫慕族长,你怎么会认识郭逵将军的?”这件事的确比较奇怪,郭逵一直都在京中,也不过才到西北,卫慕山风本不应该认识郭逵才对。
卫慕山风边走边说道:“其实我也不认识郭逵将军,不过我听狄将军号召大军对抗夏军,因此也想过来助一臂之力,因此收集些粮草送过来。不想路上碰到了夏军,我们商队被冲散,我也藏到这里来,遇到张元正带几人追杀郭逵将军。郭逵将军那时候已负伤累累,不过发威起来,竟杀了张元的几个手下,又毙了张元。”
说话间,卫慕山风脸上露出崇敬之意,“狄将军,这郭逵将军果然厉害。不过他那时候也要昏死过去,我认识张元的,见他杀了张元,慌忙出来。郭逵就说,狄将军肯定会来救他,让我割下了张元的脑袋当信物过来向你求救。”
说话间,卫慕山风已走到了木屋前,狄青皱了下眉头,问道:“你确定郭逵是在屋子内吗?”
那木屋像是山中的猎户所住,破旧不堪。
卫慕山风笑笑,“当然不是了。现在山中还有夏军,我怎么敢把他藏在这么明显的地方?”
说罢去了屋子后面,那里有大堆干草,卫慕山风拨开了干草,露出里面的郭逵。
郭逵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双眸紧闭,呼吸很是微弱。
狄青见了,又喜又痛。他本还是感觉卫慕山风来得实在有些巧,这刻见到了郭逵,再无犹豫,上前一步去抱郭逵道:“小逵,你怎么样?”
陡然间,心中有分警觉。
狄青身经百战,刀头舔血,早比寻常人有着更敏锐的直觉。
那一刻,他已察觉,有危险!就在身边!
泥土飞扬,已遮挡住狄青的双眼,郭逵陡然而起,已扑到了狄青的面前。然后就听“波”的一声响,一枪刺出,就要刺入郭逵的背心。
昏迷的郭逵身下竟还有人。那人藏在土中。土中的刺客在狄青上前那一刻,霍然窜起,以郭逵为盾,一枪刺出。
这一枪眼看就要刺穿郭逵的背心,刺透狄青的胸膛。
这一枪,毒辣阴狠,时机极佳。出枪之人显然知道,刺郭逵,逼刺狄青更有把握。郭逵有险,狄青必救。
这刺客简直比狄青还要了解狄青!
狄青怒吼声中,不退反上,身形一转,已挡在了郭逵的身前。链子枪已刺在狄青的肋下,血光已现,不待再进,狄青出刀。
单刀一拨,链子枪已荡了开去。
枪才荡起,那人已一个鹞子翻身,倒飞了出去。有刀光闪亮,几乎划着那人的胸膛的而过。
狄青一刀斩下,刀尖有血。
那人一退再退,刹那间已拖枪退了十数丈的距离。韩笑等人见狄青遇袭,均是大惊上前。狄青突然有毛骨悚然的感觉,喝道:“走!”
韩笑、李丁都已跃到狄青的身旁,见狄青脸色已变,均是心颤。
就在这时,有笛声飘扬。笛声悠悠,缠绵悱恻,狄青听了,更是心惊。
这笛声,他从前是听过的。
那时候,就是这一曲羌笛,引发了连环的杀机。当初那笛声,本是元昊八部中的拓跋行乐所吹,可拓跋行乐已死,如今吹笛的又是哪个?
狄青略一闭目,更是惊凛。在那刹那,他已感觉到四面八方均有敌人前来。敌人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快?这本来是个圈套?他斜睨眼卫慕山风,才发现他早就退出好远,神色苍白。
郭逵仍是昏迷不醒,狄青早将其负在背上,用腰带缠牢,无论如何,他都要带郭逵杀出去。
远方已有厮杀声传来,死愤之士终于发现敌踪,呼哨连连。那呼哨声急为紧迫,扣人心弦。狄青知道死愤之士均是已将性命置之度外的人,他们都是如此急迫,不用问,来敌汹涌。
放声长啸,急促的三声。狄青身形展动,已向南方冲去。如果这是圈套的话,只怕别的地方均有埋伏,只有南方是他们经过的地方,显然不会有什么陷阱。
狄青转念之间,已判断了退路。
十士之间一直是有约定的暗号,狄青啸声一出,众人就知道他大伙儿并肩南冲,先破重围再说。
死愤之士均对狄青极为信任,闻啸声一起,不再纠缠,迅速汇集,已到了狄青身侧不远。
南方亦有敌人。
夜幕已临,新月未上之际,山岭中暗影重重。南方敌势最厚,足有百来人手!狄青才窜出数丈,就有人低喝,长枪劲刺,单刀斜削,出招狠辣。
天地间倏然一亮,有刀横行,只听两声闷哼,人头飞起。
狄青出刀,一刀就斩了两个敌手。
可对手竟不退缩,前人未倒,后方就有人怒喝一声,抡锤砸来。狄青只是侧了下身形,单刀倒划而出。
那人惨叫一声,“砰”的大响,锤子落地,人已双分。狄青一刀,从他胯下而过,破胸膛而出,将那人斩为两半。
可就是这会儿的功夫,又有十数人冲来。
狄青虽带了数百死愤之士,但来到这里不过数十人。见对手有如疯狂,不由心惊。陡然间,听到身边有人闷哼声,狄青斜睨过去,见是韩笑。
这里的人,只有韩笑不会武功。韩笑虽勉力跟上狄青,但片刻之间,已被人划了刀。敌手并不手软,一人单刀举起,就要劈落。
韩笑方才吃痛,忍不住地闷哼,这会见单刀举起,看周围人头攒动,一咬牙,竟不再躲避。
他不想成为众人的负担。
单刀已落,鲜血飞溅。一人飞扑过来,手中银丝一圈,已刺入杀手的喉间。出手相救之人,正是李丁。
只是这会的功夫,对方已死了十六人,但死愤之士,亦是倒了五个。来袭的杀手,竟均是武技高超,非同凡响。
狄青片刻之间,已做了决定,解开郭逵交给了李丁,低喝道:“带郭逵走,我来断后!”说话间,狄青伸手抓住了韩笑,一抛而出。而他人如龙行,却冲到了最前。
山岭处,有电击长空。狄青身无旁骛,单刀展开,竟如雷电轰闪。那刀光泛着千万的杀机、血气和快意,横行而出。
有断骨残肢,有鲜血如泉,片刻之前,前方已倒了一片,空空荡荡。
狄青神武,转瞬已杀出一条血路,顺便接住了还在空中的韩笑。
众人见状,纷纷跟随。有刺客紧追不舍,狄青示意旁人照顾韩笑,飞身跃起,到了死愤之士的最后,飞起一刀,已将追的最前那人,劈成两半。
鲜血狂喷,撒落半空。众刺客见狄青如此威猛,心中骇然,忍不住退后了步。狄青短啸一声,却是示意李丁等人先走,他来断后。
众人均知狄青的本事,若要逃走,并非难事。虽不想狄青孤军奋战,但眼下当以救走郭逵为先。
众死愤之士狂奔而走,有两刺客还待追击,就见有月光映天,血溅土前。狄青出刀才斩了两个刺客,就觉得身边有人飘到。
狄青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可长刀光华才现,陡然黯淡。原来刀锋犀利,却被一人的两指夹住。指若拈花沾叶,不带半分红尘气息。
拈花指,迦叶王。
出手的是龙部九王的迦叶王。
龙部九王,八部最强。拈花迦叶,世事无常!
刀光才敛,陡然大亮。狄青爆喝声中,有血光一现,迦叶王飘然后退,素来平静脸上,也有痛苦之意。他右手腕处血如泉涌。
半空有单手独舞,那是迦叶王的一只手。
横行之刀,横行千军,岂是红尘花叶所能束缚?迦叶王虽暂时束缚住狄青的单刀,但转瞬被狄青破茧而出,斩落了右手。只是狄青全力运刀之际,脑海中突然一阵眩晕,身形微晃。
刹那间,有三枪两刀双锏一棍袭来。
狄青心中惊骇莫名,蓦地发现眼前发花,手脚发软,一时间天旋地转。但那片刻,他还能出刀抵抗,只听到“叮叮当当”一阵响,“呛啷呛啷”不住鸣。
刀枪齐飞,棍折锏落,来袭的七人,已有六人仰天倒地,一人人头飞起。可狄青只觉得眩晕更烈,眼前人影憧憧,竟不能分辨来人哪个。
他怎会有如此的症状?
狄青惊骇间,就感觉一股大力撞在了后心,闷哼一声。人飞起,眼前发黑,狄青脑海轰然大响,已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第二十四章 目的
车辚辚,马萧萧,日夜不休。
昏迷中的狄青只感觉身子不停地颠簸,有如躺在海上的一叶孤舟之上。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昏迷了许久,但他总是难以醒来。或许,他想就这么沉睡下来,因为…梦是好梦。
梦中不再有龙有蛇,也没有闪电火山,有的只是无边沉凝——让人心安的静。
以往都算是梦中,他都不得安宁,只有这一次,他才真正的平静。
感觉到身子顿了下,难得平宁瞬时打破,有个声音从天籁传来,“你怎么还不来?”
谁找他?让他去哪里?以往都是“来吧”两字,为何会变成了催促的语气?说话的人不再平平淡淡,语气中好似有了焦急之意。
狄青梦中,宛若也在思考,也是清醒的。陡然间黑暗尽破,眼前一亮,他到了间奇怪石室内。那室内空旷古怪,只有四面墙壁。那墙壁是一格格的白玉镶嵌,他茫然四顾,忍不住问,“这是哪里?”
他开了口,但无声,但他确确实实的问了出来。这实在是个极为古怪的感觉。
前方的白玉墙壁,蓦地现出一本金色的书来。那书极大,竟如墙壁般大小。
是金书!
金书血盟!
书页自动展开,有一手拄长枪,身着甲胄的将军跪在无面佛像之前,沉声道:“歃血为誓,对天起盟。若有异心,江山成空!”
那声音是低沉的,有力的,谁从那声音中,都能听出那诚恳、坚决的心意。是段思平,是大理王——龙马神枪段思平。狄青感觉是他,但看不清他的背影。
那背影…依稀有些熟悉。
他见过段思平吗?好像没有。
画面一转,有狼烟起,金戈铮铮,无数人厮杀交锋。有马儿纵横,有神枪如电,裂破长空,枪锋下,鲜血歌舞,人命草芥。有人狂欢、有人泪下,有人独舞、有人放歌。
狄青只望见段思平的背影,背影熟悉中带着犀利。
烽烟中,有城被克,万众欢呼,那犀利的背影被簇拥到高台之上,很近…又很远。近地让人感受到万众狂呼的热情,远地让人看不清面容。
这是梦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本是以往的另外方式再现,但他的梦,已有所延展…这个梦,纵有千万狂欢,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或许有关吧,因为他和段思平,本和香巴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画面再转,万众欢呼,荣耀千万都已不见,宛若繁华散尽后的落寞,只有一男子紧握着女子之手,泣声道:“朕不要江山,只要你…”
是谁?那男女离他很远,很远很远,远的只见到那模糊的影像,依旧犀利却无限凄凉的背影。
这些梦境,到底是何意思?又有幽幽的声音传过来道:“你怎么还不来?”
画面再转,有一女子现出,如画般娇容,白衣黑发,平躺在半空。有鲜花缭绕,有香气袭人…
“羽裳!”狄青大叫,可仍无声音发出。他激动万分,就算梦境中,身子都颤抖个不停。他不知做过多少梦,但羽裳都如那埋藏在心中最深的痛,就算梦境中都不敢触动。
但眼下,羽裳终于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杨羽裳双眸微闭,直如梦中。狄青扑过去,扑到墙壁之上,却触碰不到羽裳。他只是在叫,“羽裳!羽裳!!!”
他多希望杨羽裳能看他一眼。他心如刀绞般的痛!
就在这时,杨羽裳缓缓的睁开的眼,红唇轻动,说道:“狄大哥,我等了你这么久…你终于来了!”
狄青一震,惊喜之下霍然睁开了眼,一切消失不见。
有更声传来,凄冷的有如三面的石壁。是石壁,不是玉璧,地面铺了些干草,但仍能感觉到青石的冷。
有油灯闪烁,前方有胳膊粗细的栏栅,透过那栏栅的缝隙,看到地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这情形依稀熟悉,当年他打伤了马中立后,睁眼时不也是这情形?
他在牢中?
狄青睁开了眼,知道是牢房,却还在想着梦境。羽裳对他说话了,那个念头让他颤栗不已,他多希望那不是个梦!不知许久,思绪渐渐回转,狄青皱了下眉头,开始考虑眼下的处境。
他在哪里?郭逵、韩笑他们如何了?
他对自己并没有担心,反倒牵挂着兄弟和手下的性命。他记得了发生过的一切,卫慕山风带他去见郭逵,但那里有人伏击。这么说,卫慕山风是骗他过去了。
出枪刺他那人他认识,就是般若王没藏悟道,而最后和拼了一击的人是迦叶王。他蓦地开始发昏,终于不支倒地。想到这里,狄青抬抬手足,听到“当啷”响声,才发现原来手脚已被铁链锁住。
他出奇的虚弱,甚至抬手抬脚都是软弱无力…
狄青又皱了下眉头,暗自琢磨道:“我的气力哪里去了?难道说中了他们的暗算?他们夏人早应该恨我入骨,如果擒了我,应该一刀就砍了,为何还要把我关起来?”正皱眉间,听到牢房中响,有狱卒走进来,手中端过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白饭,还有些青菜。
那狱卒见狄青醒来,也不说话,就将那饭菜递进了牢房内,转身离去。
狄青看了那饭菜半晌,才觉得饿得难受,心道:“方才那狱卒是夏军的服饰,这么说我已成为夏军的阶下之囚?他们给我饭吃,就是不想我死,他们擒住我,想让我学刘平一样投降元昊吗?嘿嘿,元昊和我虽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他应该懂我的,他知道我根本不会降,既然如此,他们还什么打算呢?”
起身踉跄的走到那饭菜旁,狄青缓慢的咀嚼饭菜,总是想不明白。终于放弃去想,狄青又坐回到原地。心中难免牵挂,不知道郭逵现在如何了?只要郭逵没事,他就算被抓,也是无妨。
如是过了几日,狱卒总是沉默前来,送饭送菜,收拾便溺的瓦罐。狄青有几次想开口询问,转念一想,这种狱卒,奉命行事罢了,还能知道什么呢?元昊擒了他,总不至于关他到老,迟早会见一面。
这一日,到了用饭时间,可狱卒却没有前来。狄青稍有奇怪,又等了许久,牢门打开,有几人走了进来,为首一人到了狄青面前,趾高气扬道:“狄青,起身了!”